來自荒野

保羅沒有感覺到她的眼睛盯在他的身上。她看著他。他走到視窗,從軟百葉簾的百葉板之間向外看。從他的側影她能夠判斷出,這似乎不是個令人愉快的一天。所有讓她感到如此困惑的矛盾之處,似乎都顯現在側影中。他長著男孩般細長(相當細)的脖子,可是脖子所支撐的頭,看上去比實際的碩大,那是因為他濃密的黑色捲髮,那頭髮經常是太長了一點,要不然就實在是太短了一點。他的前額又寬又高,可是這種嚴酷,卻與又短又鈍、幾乎是滑稽地向上翹的鼻子相牴觸。他有一個大嘴巴和十分性感的厚嘴唇,當嘴唇耷拉下來時,讓人感覺到某種荒謬的殘忍,然而當他笑的時候,看起來就像喜劇的假面具。他渾身覆蓋著體毛,真的是黑到極點。她說,既然黑人一般不像白人那樣多毛,這就證明,這個種族事實上已經進化到離猿猴最遠的了。其他人看不見他的美,這一點一直讓她有些吃驚——就像認為太陽很稀鬆平常一樣。他站著和坐著的模樣懶散,那不假,所以他的肩膀已經開始變得圓胖。他是一個窮人的兒子,城裡的男孩,所以他的身體確實不可能使任何人想起米開朗基羅的雕像,如她——「那是空想,」他說——所聲稱的那樣;它沒有那種奢華或不具備那種力量。在經濟上它是緊張而艱苦的,僅僅證明窮人的機敏,而窮人永遠搶在魔鬼的前面一步跳舞。

他從視窗走開,看上去很擔憂。露絲閉上眼睛。當她睜開眼睛時,他已經從她眼前消失,到了通向浴室的短短的黑暗的走廊裡。她感到疑惑,昨天晚上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感到疑惑,他是否有宿醉;她聽見了自來水流淌的聲音。她想他大概才到家不久。她對於他的回來和離去都十分敏感,經常發現清晨兩點半,在焦躁不安的他關上身後的門的那一剎那,自己突然直起了身子,完全清醒了。然後她就再也睡不著了。她躺在那張變得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床上,沒完沒了地想象著一切能想象得到的災難,從他為了另一個女人而遺棄她,到他最後不知怎的被送進了太平間。隨著夜晚逐漸由黑色變成灰色,再變成白晝,電話好像開始成為房子裡的另一個存在,它像一隻巨大的、懷有惡意的黑貓,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可能在任何時刻,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把她的生活像分解了的肢體一樣,扔得這個小房間裡到處都是。她可以打電話到一些地方去查詢,可她寧願先死去。歸根結底——他僅僅需要指出一次,永遠沒有必要再一次指出來——他們並沒有結婚。她往往看不見他人影,自己從床上爬起來,腰部冰涼,全身顫抖,穿上衣服、喝過咖啡以後,就去上班。不過那天的晚些時候,他會往她的辦公室給她打電話。她會在午餐時喝幾杯烈酒,這樣在電話交談時顯得非常隨意,假裝她只是以為他那天早晨起得比她稍微早了一點而已。可是掛上電話的那一刻,她恨他。不知不覺,她厭惡了沉浸在如何報復的幻想中。於是她恨她自己;一想到他把她變成一個愛恨交織的鐵女人,她就比任何時候都更恨他。她禁不住感到,他這樣對待她,是因為她的膚色,因為她是一個黑人姑娘。於是她的過去和她的現在就威脅著要毀滅她。她知道她這樣做是不公正的;她禁不住要這樣;她想到精神治療;她想象自己變了,變得與世無爭,心平氣和,不再在意她的膚色,與她能夠找到的膚色不定的男性和睦相處。縈繞在腦海裡的這段旅程,總是以眼淚、決心、禱告結束,以保羅的那張臉結束,此時那張臉甚至有種讓她甘心墜落到地獄最底層的力量。

下班後,在回家的路上,她停下來,去再喝了一杯,或兩三杯;買了森森呼吸清新劑來消除酒味;她走進門的時候,帶著最若無其事的熱情笑容,而他則若無其事地吻她。

她知道他打算離開她。這一點表現在他的步伐、他的談話、他的眼睛裡。他想要離去。他已經往後退,蹲伏著準備跳躍。她並沒有競爭者。他不是去找另一個女人。他就是單純地想要離去。它會發生在今天、明天或三個星期之後;它結束了,對此她無能為力;她也不能先逃離以拯救自己。她沒有地方可以去,只是想要他。她曾經努力地試著去想要其他的男人,而且她依然年輕,只有二十六歲,並非真的沒有機會。可是她對其他男人的所有了解,就是他們不是保羅。

穿過走廊裡的黑暗,他回到了臥室,摸到床邊,點燃一支香菸。她衝著他微笑。

「早安,」她說,「你也為我點一支菸,好嗎?」

他低頭看著她,睏倦的臉上帶著愧色,咧嘴笑了笑。沒有說一句話,他把自己剛點燃的香菸遞給她,點燃另一支菸,然後爬上床,微微顫抖。

「早安,」這時他說,「你睡得好嗎?」

「非常好,」她輕鬆地說,「你呢?我沒有聽見你進來。」

「啊,我的聲音很輕,」他揶揄地說,朝她彎下他高大的身軀,把他的頭放在她的胸脯上,「我不希望弄醒你。我害怕你用什麼東西襲擊我。」

她大笑起來。「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哦」——他抬起頭,抽了一口煙,半皺著眉,半微笑著——「大約一個小時之前。」

「你幹什麼呢?找到一家新的下班後去消遣的小酒館嗎?」

「不是。我碰見了科斯莫。我們去了他住的地方,看他新畫的幾幅畫。他有一瓶酒,我們就閒坐坐。」

她認識科斯莫,但是並不信任他。他四十歲左右,曾經有過兩個妻子;他不認為女人有多少價值。她肯定科斯莫一直在向保羅建議該如何擺脫掉她;她可以想象,或者相信她可以想象,他是怎麼說她的;她覺得她的皮膚髮緊。與此同時,她開始覺察到保羅身體的溫暖。

「你們談了些什麼呢?」她問。

「噢,繪畫。他的畫,我的畫,所有上帝的子孫的畫。」

白天她上班的時候,保羅就在後面房間畫畫,這套位於格林威治村、租金貴得令人難以接受的狹窄公寓,光線很差,那裡實在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他可以退後一步,端詳他的畫布。他大部分的畫貯藏在一個朋友那裡。剩下那些靠牆立著的、堆在櫥櫃頂和桌子上的,仍然足夠辦一個規模相當大的個展。「假如它們還有什麼價值的話。」保羅說,他工作得十分努力。她瞭解這一點,儘管事實上他這麼說得太頻繁了。她太瞭解了,通過他的表情、他的疏離、他的品質瞭解了,那就像一根彈簧,一旦觸動就會帶來無法言喻的危險。她還通過他的精疲力竭瞭解到這一點,與上述的不同,這種精疲力竭有時會蔓延到床上來。

她認為——當然——他的畫非常好,然而對於她的看法他不會認真看待。「你真貼心,你這小鬼臉,」他有時說,「可是你知道,你真的沒那麼聰明。」她的怒氣並沒有因為他補充的下句話而完全平息。「感謝上帝,我恨聰明的女人。」

此刻她想起,與阿瑟住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她對於音樂的感受是怎樣的愚蠢。阿瑟和她膚色相同,他吹單簧管。他們分手這麼多年,到今天她依然發現,她從他那裡學到了多少東西——不僅僅是關於音樂,很不幸。她想,假如成天忙得像走馬燈似的團團轉,我將會變成非常成功、就是那種沒有男人要娶的女孩。

她動了一下更靠近保羅,一隻手的手指擺弄著他的頭髮。他躺著不動。房間裡很安靜。

「露絲,」他最後說,「我一直在想……」

她立刻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她吸了口煙,手指依然在他的頭髮裡遊動,好像在玩水。

「什麼?」她鼓勵他說。

她一直很好奇,這個時刻什麼時候會來,她是否應該為了他而讓這個談話變得更容易一些,或是更困難一些。此刻她仍然不知道。他用一隻胳膊支撐起身子,低頭看著她。她迎住他的目光,希望自己眼中映出來的只有冷靜的好奇。他繼續凝視著她,一隻手放在她黑色的短髮上。然後,「你是一個好姑娘。」他說起毫不相干的話,彎下身子吻她。

包括吻在內!她想。

「我的父親不會這麼想,」她說,「如果他現在能看見我的話。你一直在想什麼呢?」

他仍然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看著她,那眼中的神情,她看不懂。

「我一直在想,」他說,「差不多是我開始為你畫畫像的時候了。我應該馬上就開始。」

她強烈地感覺到,他失去了膽量。可是她也感到,他現在要為她畫畫像的決定,是一種手段,為的是離得她遠遠的,遠得足以能告訴她真相。再者,他一直說,他能夠和她一起在畫布上做點精彩的事情——讓這個機會溜走將會是愚蠢的。科斯莫大概已經告訴過他這一點。她總是為他很想畫她而感到榮幸,然而現在她真希望他的眼睛突然瞎了。

「任何時候,」她說,並且忍耐不住,「我都會是畫廊的一部分嗎?」

「是呀,我大概很可能把你賣一千塊錢。」他說,再一次吻了吻她。

「那樣說可不太好聽。」她咕噥了一句。

「你真是個有趣的姑娘。一千塊錢有什麼不好呢?」他彎身越過她,把香菸熄滅掉,放到床邊的菸灰缸裡;然後拿過她的香菸,也熄滅丟掉。他躺倒靠著她,把手放在她的胸脯上。

她試探性地說:「哎,我猜想,假如你經常這樣做的話,我可以停止去工作。」

他的手臂抱緊了一點,可是她並沒有感到這完全是出於渴望;它也許是表明,他現在正在努力要轉移她的注意力。「如果我經常做什麼?」他咧開嘴笑。

「好了,好了,」她微笑,「你剛剛說過我是一個好女孩。」

「你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女孩中的一個,」保羅認真地說。「你確實是的。我經常納悶……」

「你經常納悶什麼?」

「你的將來會怎麼樣。」

她感到好似一條河試圖同時向兩個方向流淌: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退縮,然而她又向著他流去;她知道他感覺到了這一點。「可是隻要你和我在一起,」她禁不住說,她覺得她就要哭出來;她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抱緊並且更加靠近他,「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他的臉發白,眼睛發光:他的內心也在交戰。他們之間小小的空間,立即被將他們分開來的每件事物所填滿。接著習慣和渴望的帷幕,遮蓋住他們兩人的眼睛。

「人生是很漫長的。」最後保羅說。他吻吻她。他們倆都嘆了口氣。慢慢地她投降了,像一片黑色的大陸在他面前敞開,由於一個像早晨一樣歡快、像牛奶一樣潔白的人的進入,她變得瘋狂、興奮和盲目。

她離開住所的時候,他正在睡覺。因為上班要遲到了,又下著雨,她鑽進一輛計程車,飛快地駛出格林威治村的街道——至少這裡依然使人想起對於個人生活的某些模糊的記憶——進入曼哈頓中城令人生畏的大庭廣眾之中。目所能及的,是街區、廣場、驚歎號標誌、石頭、鋼鐵和玻璃;一切都是高聳的,向著天空拔高自己,然而又絕不可能進入天空。被高樓包圍的人們,已經對高度失去了感覺,不過更確切地說,他們有點像這些灰色的僵硬的東西,而他們匆匆忙忙地走動,又像在逃離失火的城鎮。露絲離開樹木和土地還沒有多少年,最初她覺得她永遠也不可能生活在這麼一個古怪的島上;例如,在她來到這裡之前,她夢想著自己會在河邊漫步。可是除了實現這個願望是相當困難之外,當然這並非是無足輕重的,事實證明一個在河邊漫步的孤獨的姑娘,只不過是在請求成為公眾秩序的擾亂者和保衛者這兩者的犧牲品。她躲回自己的內心,放棄了這個夢想——和其他夢想一起。對於她和大多數的曼哈頓人,樹木和水已經不再現實;令人神經緊張但深信不疑的城市的風景,開始變成她心中的風景。不久她的心情,好像島上的生活一樣,似乎不能適應,不能與外界交流,只能高聲喊叫著毫無意義的抽象觀念,或者一落千丈,陷入殘虐和困惑。

她為一家人壽保險公司工作,這家公司剛剛在最近才做出足夠的改進,開始僱用黑人。這意味著她是在充滿種族之間友好親善的正能量的環境中工作,因此從來沒有一個人會想到說出一切事情的真相。那樣做就好像並且十分可能就是一種惡毒的行為。那裡僅有的另一個黑人是男的,戴維斯先生,他的職位非常高。在黑人和人壽保險的方面,他看來都是專家,露絲有點不夠友善地據此推斷出,他是公司的專家,精於怎樣欺騙更多的黑人,讓他們付出更多的錢,同時不僅依然維持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而且被授予卓越處理種族關係的獎牌。她經常——然而並非總是——記錄他的口授內容。公司裡其他的女孩們,顯示出一種粗野的、女童軍般的同事情誼,那就使得質疑她們的真誠顯得陳腐,她們發現他是「了不起的」,非常好奇他有沒有妻子。露絲髮現自己無法以類似的激情去進行這些奇怪地過於激烈而又詭異地不受個人感情影響的猜測。這些女孩子當中甚至沒有一個和戴維斯先生出去跳過舞,既然這是極其不可能的,要相信她們有什麼野心想要以婚姻或其他的方式分享他的臥榻也是不可能的,而沒有這種野心,要說明她們的熱情也是不可能的。可是她們全都難以置信地單純,讓她為自己的身體感到羞愧。與此同時,在她們那令人抓狂的喝咖啡休息的時候,她需要非常強大的意志力,才能不把保羅的照片從她的錢包裡拿出來,在她們面前晃動著說:「你們永遠也不能動戴維斯先生一根毫毛。可是看看我從你們那裡取得了什麼!」在這種時刻,她臉上的神情讓她們斷定,她自己正在計劃誘惑戴維斯先生。儘管她經常接到保羅打來的電話,很可能正是這個假設,才讓她們如此自由地當著她的面討論戴維斯先生,她們還覺得,以一種邏輯不清的方式,這些討論是她們的民主的證明。她並沒有發現戴維斯先生是「了不起的」,儘管她承認他相貌非常好,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魁梧結實,容光煥發,有點兒黑人的孩子氣。

她辦公室附近,從她的窗戶可以看見的,是一個灰色的小教堂,它帶有愷撒的利伯維爾場裡的那種買賣違禁品的氣氛。一個醜陋的霓虹燈十字架,從路人的頭上伸出來,宣告著「耶穌拯救」。今天,像往常一樣,午飯的時間到來時,她開始煩躁不安,內心爭執不下,她是否應該給保羅打電話,還是等著保羅給她打電話,她發現自己有些惱怒地凝視著十字架,想著她的童年。電話鈴響了又響,可都不是打給她的;她開始感到需要喝一杯。她打字的時候想到保羅在睡覺,變得很生氣,然後想到他的畫,又變得充滿母愛;想到他的懷抱,她停下來點燃一支香菸,向和她同一個辦公室的女孩投去最憐憫的一瞥,這個女孩依然迷戀著法蘭克·辛那屈。使人昇華的煙管依然燃燒,香菸的煙霧弄得她的鼻孔癢癢的,打字機的鍵盤不時發出嗒嗒聲,好像鐵路軌道上閃亮的訊號燈,她故態復萌,又陷入苦澀、慌亂和暴怒:因為她掉進了陷阱,保羅就是陷阱。她想要一個她自己的男人,她想要孩子,然而現在她自己可以看見的未來的生活,無非就是終身打字,保羅睡覺;或者終身打字,沒有保羅。她開始有點兒羨慕迷戀著法蘭克·辛那屈的那個結實的姑娘,因為很顯然,有一天她會安頓下來,沒有很多的要求,而且很可能生起小孩來就像底特律生產汽車一樣,沒有一刻為了她所失去的而嘆息,而事實上,也從未失去過什麼,尤其是對於她身後有如看電影般的人生。

「耶穌拯救。」她回想起她那些單純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在南方度過的,她的母親、父親和哥哥還在那裡。她有一個姐姐在奧克蘭,結婚了,而且生了好幾個孩子,還有一個妹妹,她是新奧爾良一家不起眼的夜總會的歌手。她父親有一些親戚住在哈萊姆,她肯定他們經常給他寫信,抱怨她從來沒有去拜訪過他們。他們和她的父親一樣,常去做禮拜,是最虔誠的教徒,然而,他們與她父親又不一樣,他們的宗教,是與投機取巧而獲得的名望、對更好的社會以及他們自己在這個社會中的地位的追求牢牢結合在一起的,而這一點是她父親所藐視的。他們的追求敗壞了她父親所謂的「真正的」宗教,但是這個宗教所剩下的主要是懲罰報復,它使得他們對於北方那些具體的現實狀況一無所知,使得他們如此諂媚同時又如此惡毒。

她的單純。那是很多年以前。她記得他們的房子,如此破爛和簡陋,遠離其他的房屋,像一個底朝天的紙板盒子一樣赤裸而脆弱,孤零零地矗立在多石的土地上。房子裡面可能幾乎就和在盒子下面一樣漆黑,房子下雨的時候漏水,颳風的時候冰凍,而在七月間幾乎不能走進去。他們努力想好好侍弄土地,維持生計,而這塊土地很久以前就沒有什麼收成了。隨著時間流逝,他們漸漸越來越少地依賴土地,越來越多地依靠採牡蠣的船,依靠他們的母親——然後是露絲自己——從鎮上的白人廚房裡掙來的工資和拿來的剩菜剩飯。她的母親仍然在這些白人的廚房裡拼命地幹活,哼著悅耳的讚美詩,身材瘦小,溫和的眼睛,彎腰曲背。她的父親仍然在採牡蠣的船上工作;辛苦勞動了一輩子,假如他們明天死了,卻都沒有一分錢買他們的壽衣。她的哥哥,仍然沒有結婚,如今已經快三十歲了,因危險而遠近聞名,在整個鎮子裡閒混打發時光,喝酒,靠女人過日子,他通過摟抱做愛來將這些女人糟蹋。他讓她的父母感到害怕,可是他們在每一封信裡都重申,他們把他,和他們的其他孩子們,交到上帝的手裡。露絲在內疚和恐懼中拆開每一封信,每次都預想著會看到一場災難,那災難最終突然降臨到她親哥哥的身上;懷著自私的煩惱,這更加增加她的內疚,她還預想著會被迫來一趟無可逃避的旅程:回家奔喪;倖存者聚集到一起,對死者表示簡短的敬意,死者的死亡無疑部分地可歸因於生者的冷漠。她經常寫信給她的哥哥,邀請他到北方來,同時要她在奧克蘭的姐姐支援她的請求。不過她知道他不會到北方來——因為她。她讓他感到羞愧,感到痛苦,她是他酗酒的原因之一。

她毫不懷疑,每天晚上回家時,母親走在那些老街上,仍然會哼著歌,那首歌以一個問題開始:當你來自荒野時,你的感覺怎樣?

她記得她的母親,半哼半唱,以一種平穩但充滿張力的節奏,這節奏會讓每一個藍調歌手正襟危坐著傾聽(儘管她認為最好不要對她的母親說這個:)

來自荒野,

來自荒野。

當你來自荒野時,你感覺如何,

依賴耶穌基督嗎?

答案有很多:噢,我的靈魂很幸福!或者,我大聲呼喊哈利路亞!或者,我的確感謝上帝!

露絲抽完了香菸,看著外面冰冷如石而醜陋的紐約城街道,帶著一種奇怪的、從未有過的疼痛,想起她的母親。她的母親曾經和今天的她,露絲,一樣年輕。她以前大概是漂亮的,在性交時粗暴的抽插之下,她也曾經哭泣、顫抖,和叫喊,那是她的佔有者和她的生活,孩子撞進她的子宮,他們哭著出來的時候撕裂了她。來自和進入荒野:她把他們放到上帝的手中。她除了勞作和悲痛,什麼也不知道,她生命的每一天,都不得不面對接連不斷、令人不安且極微小的瑣事;很顯然,所有這些全都白費,她怎麼依然能夠唱歌呢?

「耶穌拯救。」她熄滅了香菸,一種失落和災難降臨般的感覺像霧靄一樣,瀰漫她的全身。一時間,從她的內心深處,她希望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她希望她從來沒有遇見過保羅。她希望她從來沒有被他白色的肌膚觸碰過。她應該找一個優秀的、慢性子的黑人男人,會哈哈大笑,也會哀聲嘆息,充滿優雅,這個男人的心中始終有股不冒煙的火焰在燃燒。她應該把自己交給他,成為他的女人,養育他的孩子,不管生活可能投下什麼陰影,憑藉自己不可取代的地位,找到能夠讓她忍受的安寧。

實際上,她是意外離開家的;部分是由於她的哥哥。他漸漸太習慣於把她看成他最有價值、最喜歡的小妹,沒有認識到她身上發生的變化。這和他自己性成熟這一事實有關,他的性成熟使得他和她在一起時心神不寧——他可能會真心實意地否認這一點,但這並不會讓它的真實性少一些。她十七歲的時候,她哥哥非常吃驚地發現她和一個男孩單獨在穀倉內。她自己和這個男孩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然而如果她的哥哥沒有走進來,那就不好說什麼都不可能發生了。儘管對於除了性行為外什麼都做過感到內疚,她還是幾乎不能相信,並且直至今日,也不能完全地原諒,他直接得出的顯而易見的結論。在他揍她之前,她就開始大聲尖叫,她的父親不得不跑進來把她的哥哥從那個男孩身上拖開。因為不斷地遭受詆譭而感到絕望,她大聲叫喊著他們是清白的,那個男孩子被打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不能說話,而且十分清楚地,沒有人相信她。最後她放聲痛哭:「該死的,我但願我幹了,我但願我幹了,我還不如真的幹了!」她父親摑了她一記耳光。她哥哥給了她一個臉色,說:「你骯髒……你骯髒……你又黑又骯髒——」她母親不得不走到她父親和哥哥中間。她轉身跑開,跑到山坡上,渾身發抖,獨自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她感到骯髒,感到從此以後什麼也不能再讓她變得乾淨。

自此以後,她和她哥哥幾乎不說話。他如此深深地傷害了她,她無法正視他的眼睛。她父親拖她去教堂,要她哭著懺悔,可是她和她父親一樣倔強,她告訴他,她沒有什麼可懺悔的。她避開他們所有人,而這正是可能發生的最危險的事情,因為那時她認識了音樂家阿瑟,他比她大二十多歲,她和他私奔到紐約。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四年多。那一整段時間裡,她並不愛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逃脫他的控制。他自己從來沒有達到一流的音樂家的水準,所以他希望她成為一位歌唱家;或許她不再愛他,就是在清楚地瞭解她沒有一點天賦的時候。他非常失望,然而他也非常驕傲,他讓她去學校學習速記和打字,讓她對她的口音和語法頗為敏感,並且特別喜歡為她穿衣打扮。通過他,她克服了她是黑人和沒有吸引力的感覺,一旦克服了這種自卑,她就能夠離開他了。在逃離開哈萊姆和她那裡的親戚們以後,她漂泊到下城的格林威治村,最後在那裡找到了工作,在那些餐桌上點著蠟燭的餐館中的一家,做女侍應生。在這裡一年左右,發生過好幾次越來越悲慘而絕望的私通以後,她遇見了保羅。

電話鈴聲在隔著她好幾張辦公桌的地方響了,同一時刻,有人通知她,戴維斯先生要她去他的辦公室。她肯定那是保羅的電話,不過她還是抓起便箋紙簿,走進戴維斯先生舒適的小隔間。有人拿起聽筒,切斷鈴聲,她把身後戴維斯先生辦公室的門關上。

「早上好。」她說。

「早上好。」他回答。他看著窗外。「不過就你我私下說說,我看見過更好的早晨。今天早晨也並非完全的令人厭煩。」

他們倆都笑起來,不自覺地被他的「並非」逗樂了,感到很輕鬆。

她坐下來,手中的鉛筆準備好,詢問地看著他。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他問她。

她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個問題,馬上湧起一股不信任感,並感到憤慨,儘管沒有任何證據,懷疑他現在充當著公司的間諜。

「它令人非常愉快。」她以一種謹慎的淑女般的語調說道,像受到催眠似的盯住他,彷彿她相信,他正準備用魔法來傷害她,而她必須抵抗他的魔咒。

「有興趣做一個職業女性嗎?」

今天早晨,他給予她的關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其結果是她發現自己也回報以同樣多的關注。一種試探性的友情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湧動。她微微一笑。「我猜想我應該說,那要取決於我的運氣。」

他大笑起來——大概有點太大聲,儘管更有可能的是,她僅僅是不太習慣他這種笑聲——她的哥哥短暫地浮現在她記憶的表面。

「嗯,」他說,「在不久的將來,你的運氣有可能把你帶出這個辦公室嗎?」

「沒有,」她說,「看上去一定不是那麼回事。」他們再一次大笑。不過她很好奇,如果他知道保羅的事,他是否還能笑得出來。

「那麼,假如你不介意我這麼說的話,」他說,「我很幸運。」他迅速地翻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的一些檔案,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子,就像她曾經看見他戴上帽子時那樣得意洋洋。「這裡可能會有一些變化——我猜你已經聽說了。」他露齒一笑。接著輕快地說:「我會需要一個秘書。你喜歡這個工作嗎?你也會漲一次」——他咳嗽了一下——「工資,當然啦。」

「哎呀,我會熱愛它的。」在她還沒來得及痛苦深思之前,她就聽見自己這麼說,職業上的這次提升,很可能表示她的運氣絕對地變得越來越好。她為她無法抑制的想法而感到羞愧,想著保羅或許會留在她身邊久一點兒,假如他知道她會賺更多的錢的話。

她決定不告訴他,同時又對這個決定能夠堅持幾個小時感到懷疑。

戴維斯先生帶著幾乎是私人的企圖看著她。一陣緊張而短暫的沉默。「好吧,」最後他說,「還有一些細節需要解決,比如讓我辦公室的空間變得更大一些」——他們倆都微笑起來——「不過幾天之後,你會直接接到這個訊息,我只是希望先徵詢一下你的意見。」他站起來伸出手。「我希望你會喜歡和我一起工作,」他說,「我想我會喜歡和你一起工作。」

她站起來,握握他的手,有點迷惑地發現,他的坦率之中有什麼東西深深地打動了她。「我肯定我會的,」她嚴肅地說,「非常感謝你。」她向後伸手去抓門把手。

「鮑曼小姐,」他突然說——然後停了一下,「嗯,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對」——他很不自在地揮揮手——「外面的那些姑娘提起這件事。」現在他看上去真的有點孩子氣。「如果這個訊息來自管理部門,似乎要好一些。」

「我理解。」她迅速地說。

「再者,我不是出於任何——種族的——考慮而要你,」他說。「只是你好像是,可以考慮的姑娘們裡面最通情達理的一位。」

「我理解,」她重複了一句;他們倆都努力不笑出來。「再一次謝謝你。」她在身後關上了他辦公室的門。

「一個男人打過電話給你,」結實的女孩說,「他說他會再打來。」

「謝謝你。」露絲說。她看得出女孩想要和她說話,所以她忙著仔細看放在辦公桌上的一些檔案,隱身在她的打字機的噪音的後面。

那個結實的女孩出去吃午餐了,露絲不情願地決定也要出去吃飯,這時保羅又打電話來了。

「喂。你那裡的情況怎麼樣?」

「乏味無趣。你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你已經起床了嗎?」

「你是什麼意思,已經?」他聽上去有一點惱怒,但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是那樣,這差不多是確切的訊號,一場暴風雨正在到來。「將近一點鐘了。我也有工作要做,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不過她也不能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毫無嘲諷之意。

一陣沉默。

「你下班後直接回家嗎?」

「是的。你會在那兒嗎?」

「是啊。今天下午我要與科斯莫一起去上城,和一個畫廊的傢伙談談,科斯莫認為他也許會喜歡我的東西。」

「噢」——一想到該死的科斯莫!——「那太棒了,保羅。我希望能談出什麼結果來。」

什麼結果也不會有。畫廊的主人將會含糊其詞——假如他存在的話,假如他們能夠到達他的畫廊的話——那時保羅和科斯莫可能已經喝醉了。當她渴望著自由,渴望著在其他任何地方,渴望著和其他任何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從保羅那兒聽見的,全是藝術品經營商有多麼愚蠢,藝術領域變得多麼狹隘排外,做任何事情是多麼地不可能——與此同時,他的眼睛由於酩酊大醉而聚焦,眼中既透著傲慢,又充滿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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