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總是想著噩夢。」哈麗特告訴我。她穿著浴袍,臉上全是乳霜。她和我的姐姐路易莎打算出去舉行女孩子之間的聚會。我猜她們有好多事情要談——她們肯定會談論我——所以她們不願意我在場。同時也是要讓我度過一個單身漢的夜晚。電影的導演晚些時候會前來帶我出去晚餐,這部電影為我們帶來如此難以置信而又令人煩惱的財富。
我注視著她的面孔。她那樣看起來好像沒有煩惱,我知道對於她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她的自制主要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和保羅好。哈麗特是守秩序的進步的瑞典人,卻由於變成堅定而完美的守舊派,而反抗所有她接觸過的先進信條。我們從來沒有當著保羅的面爭吵過,即便他還只是個嬰兒的時候。與其說哈麗特相信要保護孩子,還不如說她相信要幫助孩子,幫助他們建立一個基礎,這樣每次生活高速飛行的鋼球,將他們建造的東西完全摧毀之際,他們便可以在這個基礎上面建設和再建設。
每當我心煩意亂的時候,哈麗特就變得非常樂觀、鎮定沉著。我認為她在八年前就開始學會如何做到這一點了,那時我從僅有的一次訪問美國後歸來。現在大概這已經成為無法控制的行為,即使她希望控制的話。今天早晨吃早餐,當我對保羅叫喊的時候,為避免保羅眼淚汪汪和我自己內疚,她抬起頭來說:「我的天哪,你的父親今天早晨狂躁不安,不是嗎?」
保羅的注意力立即從對他的傷害,和施加這些傷害、不公正的人那裡,轉移到母親的笑聲上。他注視著她。
「這是因為他害怕在紐約他們會不喜歡他的歌曲。你的父親是一個藝術家,寶貝,他們是非常神秘的人,藝術家。無數的人在紐約等著他,他們懇求他去,他們會給他很多的錢,可是他害怕他們會不喜歡他。告訴他,他錯了。」
她成功地再次引發保羅對於他從未見過的地方的興奮。我也馬上重新擁有了我所有的魅力。我想要讓保羅認識到,他在唱片套子上、報紙上和銀幕上所看見的面孔,和他的父親的面孔——那個間或對他叫喊的人,沒有什麼不同,有時是極其困難的。當然,因為他只有七歲——就要八歲了,這個冬天他就要八歲了——他也不可能理解讓我受挫的是什麼。
「當然,你錯了,你真傻,」他熱情地說——引得我笑起來。他的英語帶有很重的口音,事實上,他的英語不如法語好,因為他在學校裡整天說法語。法語才是他真的第一語言,他最先聽見的語言。「你是法國最偉大的歌唱家」——這聲音聽上去必定和他對他的同學發表宣告時一模一樣——「最偉大的美國歌唱家」——他如此禮貌地做出了認可,這已經不完全是種認可,它將我的地位拔高了,美國對於保羅來說,僅僅是一個迷人的字眼。那是他的父親來自的地方,是現在他就要去的地方,一個非常少人看見過的地方。然而他的姑姑就是他們當中的一個,他向她看過去。「杜蒙夫人這樣說的,她還說他是一位偉大的演員。」路易莎微笑著點點頭。「她看過《野獸等待著我們》——五次!」當然,這個問題就這麼解決了。杜蒙夫人是我們的門房,她從保羅生下來起就認識他。我猜想,直到他開始懷疑一切事物之前,他都不會對她說的任何事情產生懷疑。
他再一次向我看著。「所以你害怕是錯了。」
「我對你嚷嚷也是錯了。我今天不會再對你嚷了。」
「好吧。」他非常認真。
路易莎倒了更多的咖啡。「在紐約他要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你瞧著吧。」
「當然,」保羅疑惑地說。他不是很明白「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是什麼意思,儘管根據她的語調,他確信她的看法一定是與他一致的。他也不是十分理解這個姑姑,兩個月前他才第一次見到她,那時她到達這裡,來和我們一起過夏天。她的口音和他聽過的任何口音都完全不同。他不是真正地理解,既然她是我的姐姐和他的姑姑,為什麼她竟然不會說法語。
哈麗特、路易莎和我互相看了看,笑起來。「讓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哈麗特說,「意思是讓他們十分佩服。不過你將很快學會所有美國式的表達方式。」她看著我,同時笑起來。「我也將如此。」
「那正是他所害怕的。」路易莎露齒一笑。「我們已經學會一些表達方式了,相信我。永遠不要讓任何人告訴你,說美國沒有文化。我們的文化像酸奶一樣濃厚。」
「啊哈,」哈麗特回答說,「我知道。我知道。」
「我打算晚一會兒去練習,」我告訴保羅。
他面露喜色。「好。」這意味著,晚一會兒,他會到我的書房來,我在鋼琴和錄音帶上練習的時候,他就拿著紙和蠟筆躺在地板上。他知道我把這個提議當作橄欖枝。從各方面來看,我的兒子和我,我們相處得非常融洽。
他再次看向路易莎。她一隻手端著咖啡杯,另一隻手夾著香菸;她的一些事情讓他感到困惑。天還很早,所以她的臉上還沒有化妝。她厚厚的灰白色短髮,比平時更蓬亂,差不多就和我自己的一樣蓬亂——晚些時候,她要去美髮師那裡;她比我白皙一點,也比我好看;事實上,路易莎具備了我們家族所有的長相特徵。保羅知道,她是我的姐姐,她幫助撫育了我,當然,他還不瞭解這意味著什麼。他知道她是美國南方一所學校的老師,出於某種原因,那和南美洲是不一樣的地方。我能夠看出,他試圖將所有這些異國情調的細節,放進一個模式,能夠解釋她的奇異——奇異的口音、奇異的舉止。與他一直結識的人相比,儘管她慷慨、樂呵呵、感情充沛,路易莎看上去一定是那種特別拿不準自己、對人特別不友善、戒備心強的人。
我感到好奇,他會怎麼想他的伯伯諾曼,他比我老、也比我黑,他住在靠近阿拉巴馬的小鎮,那是我們出生的地方。諾曼會到船上和我們會面。
此時哈麗特重複著:「噩夢,噩夢。從來沒有什麼事,後來證明有你想的那麼糟糕——事實上,」她笑出了聲,「我很高興地說,那幾乎不可能。」
她的眼睛在鏡子裡搜尋著我的——她深藍色的眼睛、蒼白的皮膚、黑色的頭髮。我一直認為瑞典居住著的全是白皮膚、金髮碧眼的女人,我認為作為一個瑞典姑娘,哈麗特黑得反常。可是我們訪問瑞典時,我有了不同的發現。「歐洲,完全是一個種族的大雜燴,所以我才確信我永遠都會無法理解你的國家。」哈麗特說。那些日子裡,我們從沒想象過,我們將會到這個國家去。
我很好奇她真正的想法。儘管如此,她還是對的,兩天內,我們就要登上輪船,現在就整天想著我的不安,簡直沒有什麼意義。我坐在床上,看著她保養她的面孔。我意識到我將會想念這間老式的臥室。多少年來,我們一直在說,要扔掉這些從公寓帶來的廢棄的舊物,代之以沒那麼厚重的時髦傢俱。但是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做。
「嗯,或許一切都會好的,」我說,「整整一天我的情緒都很壞。我就是無法再唱歌。」我們都笑起來。她伸手拿了一卷面紙,開始揩去乳霜。「我想知道,保羅會如何喜歡美國,他是否交得到朋友——就是那些。」
「保羅會喜歡有你在的任何地方,有我們在的任何地方。不要為保羅擔心。」
保羅到目前為止沒有被別人叫過任何綽號。只有一次他問我們,混血兒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哈麗特對他解釋說,意思是混合起來的血,並且補充說,現在差不多世界上每一個人的血都是混合的。杜蒙夫人通過她自己的家譜,提供了淫穢的和詳細的證據,這個家族起源於科西嘉的什麼地方;這個故事的寓意,正如她所講述的,就是女人是軟弱的,男人是不可救藥的,而且,老天哪,駭人聽聞地聰明。杜蒙夫人的說法,是我更喜歡的,不過它也許並不適合保羅,這是一種最功利主義的說法。
哈麗特從梳妝檯旁站起,走過來坐在我的大腿上。我和她一起倒在床上,她笑著低頭貼近我的臉。
「嗨,不要擔心,」她告訴我,「請你儘量不要擔心。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我們都會處理得非常好,你瞧著吧。我們擁有對方,我們有我們的兒子,我們知道我們想要什麼。所以,我們要比大多數人都幸運。」
我在她的下巴上吻了一下。「我要比大多數男人都幸運。」
「我也是個非常幸運的女人。」
我們沉默了片刻,單獨在我們的房間內,這個房間我們共享瞭如此之久。哈麗特的身體隨著呼吸的輕微起伏,時不時地擠壓著我的胸脯,我想,假如我不曾離開美國,就永遠不會遇見她,永遠不會建立一種我自己的生活,永遠不會走進我自己的生活。因為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從一個種族、軍隊和教會所停滯的那個水平開始的。然而每一個人的生活,又總是由種族、教會和軍隊形成的;種族、教會和軍隊威脅和奪取很多生命。假如哈麗特出生在美國,她可能要通過很長的時間,或許是永遠,來把我看作一個像其他男人一樣的男人;假如我在美國遇見她,我永遠也不能把她看作一個像其他女人一樣的女人。公眾的狂熱和權威的習慣,同樣也可能會成為我們個人的強制力,會讓我們的眼睛失明。我們將永遠不可能愛上對方。保羅永遠不會出生。
也許,假如我一直待在美國,我會找到另一個女人,生下另一個兒子。不過那另一個女人,另一個兒子,處於不確定的消失掉的可能性之中。我同樣也可能變成另外的什麼人,不是演員—歌手,或許是律師,就像我的哥哥,或者是教師,就像我的姐姐。可是不,我是我已經成為的這個人,我身邊的這個女人,是我的妻子,我愛她。我可能會有的那些兒子們,沒有任何意義,既然我有一個兒子,我給他起了我父親的名字,叫保羅,我愛他。
我想起我看見的那些在美國被毀滅的事物、那些被丟失在那裡的事物,想起那些對我和我的家人所具有的威脅。
我仰面對著哈麗特露齒而笑。「你愛我嗎?」
「當然不愛。這些年我純粹是瘋狂地密謀著要去美國。」
「你是個多麼有耐心的婦人。」
「瑞典人是非常有耐心的。」
她再一次吻吻我,站起來。路易莎走進來,同樣也穿著浴衣。
「我希望你們倆不是坐在這裡嘮嘮叨叨那個話題。」她看著我。
「喔唷!你是我見過的長得最抱歉的名流。我一直感到疑惑,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要僱用新聞媒介。現在我知道了。」她走到哈麗特的梳妝檯旁。「寶貝兒,你介意我借用一些那種令人著迷的指甲油嗎?」
哈麗特走向梳妝檯。「我不確定我知道你指的是哪一種令人著迷的指甲油。」
哈麗特和路易莎,出乎我的意料,相處得非常融洽。似乎兩人都發現,對方充滿了最怪異和最愉快的驚奇之處。哈麗特教路易莎法語和瑞典語的表達方式,路易莎教哈麗特一些南方黑人帶點黃色的表達方式。無論何時,只要一方沒有搭配上對方的口音,她們便開始長時間地思索,推測語言是如何揭示一個民族的歷史和態度。她們發現,所有歐洲的語言都包含一個片語,類似於「像一個黑鬼一樣工作」。(「當然啦,」路易莎說,「他們讓黑人為他們工作了相當長的時間。」)在表示她後悔不知道任何非洲的方言之後,「語言是體驗,語言是權力,」路易莎說,「那就是我不斷地試圖想要告訴那些南方高傲的雜種們的。他們把自己的體驗注入語言,我們就會有一種偉大的語言。可是,不是那麼回事,他們全都想要像白人一樣講話。」接著她身體前傾,抓住哈麗特的膝蓋。「我告訴他們,寶貝兒,白人沒有什麼可說的。他們說不出什麼東西——他們當中的一些人知道這一點,他們需要你獲得的東西,整個世界需要它。」然後她身體後傾,一臉的厭惡。「你以為他們會聽從我的話嗎?他們當然不會。他們只是徑直地繼續下去,努力要像白人一樣講話。」她的身體再朝前傾,看上去極為憤怒。「你知道他們有些人因為瑪哈莉雅·傑克遜而感到羞愧嗎?因她而羞愧,活著的最偉大的歌唱家之一!他們認為她很平常。」她四下環顧房間,好像她手裡拿著一個瓶子,正在尋找一個可以砸下去的腦袋。
我想這是因為路易莎以前從未像這樣和任何白人講過話。從某種角度來說,她以前遇見的所有白人,需要消除疑慮,得到慰藉,需要讓他們的良心感到刺痛而不是受到詛咒;他們無法、無法承受聽見真相,因為這個真相將不可改變地毀壞他們自己的形象。令人吃驚的是,為了躲避一面真實的鏡子,一個人或一個民族要走過多長的歷程。不過哈麗特的需要正好相反:她想要學習路易莎能夠告訴她的任何東西,接著學習更多、再更多的東西,這才是最最重要的。哈麗特真正想要向路易莎學習的,是怎麼最好地保護她的丈夫和兒子。這是她們今晚打算單獨出去的原因。今天晚上,看樣子,她們將要召開最後一次作戰會議。我也許喜怒無常,然而她們,感謝上帝,是講究實際的。
哈麗特在梳妝檯上仔細翻找,這時路易莎轉身向著我。「維達爾什麼時候來找你?」
「哦,七點半左右,八點鐘。他說他給我們訂了座位,在某個十分時髦的地方,不過他不願意說在哪裡。」路易莎扭動著肩膀,抬起眉頭,稍微做了個拳擊的動作,露齒一笑。我笑起來。「不錯。我猜接下來我們就會出去喝酒買醉。」
「我真希望你那樣做。近來這幾天,你情緒好得就像一塊墓地。那樣你宿醉了,明天就不會來煩我們。」
「你們宿醉又會怎麼樣?我瞭解你們女孩子喝酒的樣子。」
「噢,我們會付我們自己的酒錢,」哈麗特說,「所以我不認為我們會有那個問題。可是你會受到別人的款待,像一個享譽國際的電影明星。」
「你們肯定你們不想改變心意,與維達爾和我一起出去嗎?」
「我們肯定,」路易莎說。她低頭看著我,發出輕微的被逗樂的咕嚕聲。「一個享譽國際的電影明星。我過去經常給你換尿布。我真沒想到。」一瞬間,她變得很認真。「媽媽會為你驕傲的,你知道嗎?」我們看著對方,我們之間的空氣中裝滿了秘密,這秘密甚至連哈麗特也永遠不會知道。「現在,從這裡滾出去,那樣我們可以穿衣服。」
「我把保羅帶到樓下杜蒙夫人那兒去。」
保羅要和她的孩子們一起吃晚飯,並且在那裡過夜。
「最後一次了,」杜蒙夫人說,用手摩擦著保羅亂七八糟的黑色捲髮。「我們會想念你,你知道嗎?」然後她抬頭看著我,笑起來。「他不在乎。他只對看見大輪船和紐約的那些奇觀感興趣。孩子們從來不會對旅行感到憂傷。」
「離去時我會很悲傷的,」保羅很有禮貌地說,「可是我父親必須去紐約工作,並且他想要我和他一起去。」
越過他的頭,我和杜蒙夫人互相微笑著。「他很聰明,你的小孩!」她又低下頭來看著他。「你認為,我的小外交家,你會喜歡紐約嗎?」
「我們不僅僅要去紐約,」保羅回答,「我們還要去加利福尼亞。」
「喲,你認為你會喜歡加利福尼亞嗎?」
保羅看著我。「我不知道。如果不喜歡,我們就會回來。」
「這麼簡單。正該那樣,」杜蒙夫人說。她看看我。「這是看待生活的最好的方法。一定要回來。你知道,我們覺得你也屬於我們,這裡,法國。」
「我希望你這麼覺得,」我說。「我希望你這麼覺得。我總覺得——總覺得這兒就像在家裡一樣。」我彎下身子,保羅和我互相親了親面頰。我們總是這麼做——但是我們在美國能這麼做嗎?美國的父親從不吻美國的兒子。我站直了身子,把手放在保羅的肩膀上。「你要好好的。我會來接你吃早餐,或者,如果你先起身,你來接我,然後我們明天可以一起消磨時間,在你媽媽和路易莎姑姑最後收拾好行李的時候。她們不想要兩個男人在房子裡晃來晃去。」
「同意。我們將要在哪裡消磨時間呢?」他在說最後兩個詞的時候結巴了一下,他在模仿我。
「也許我們可以去動物園,我不知道。我會帶你去埃菲爾鐵塔吃午餐,你喜歡那樣嗎?」
「哦,是的,」他說,「我喜歡。」當他高興的時候,他好像全身洋溢著熱情。他那小小的、結實的、集中的存在,其全部能量在為一塊看不見的電池充電,給他的眼睛和皮膚增添了一種難以置信的光彩,他深褐色的大眼睛——就像我的——還有他的皮膚,總是讓我想起蜂蜜的顏色和太陽的火焰。
「行,那就這樣。」我和杜蒙夫人握了握手。「晚安,夫人。」我按了電梯鈴,注視著保羅。「再見,保羅。」
「晚安,爸爸。」
杜蒙夫人把他帶到裡面去了。
樓上,哈麗特和路易莎終於搽好脂粉,灑上香水,佩戴好珠寶,準備出發:去麗池酒店喝乾馬丁尼,而晚餐,「在某個非常昂貴的小地方,」哈麗特說,那之後大概會去佛裡絲·貝傑爾。「一個真正的鄉巴佬旅遊者的夜晚,」路易莎說。「我正在努力研究如果我能讓哈麗特現在的舉止像個美國人,以後她就不會有太多的麻煩。」
「我非常懷疑,」哈麗特說,「我能夠在佛裡絲·貝傑爾忍受整整三個小時。」
「嗨,那我們就快速穿過城到哈里的紐約酒吧,去喝冰鎮薄荷酒,」路易莎說。
我明白,完全摒除其他的一切,路易莎正在享受她有生以來最多的樂趣。離開巴黎,她大概也很悲傷,儘管她對這個城市的瞭解只有如此短暫的時間。
「紐約人喝這些酒嗎?」哈麗特問。我想她是在列一份清單,記下人們在紐約要乾的或者不要乾的事情。
「有些人喝。」路易莎向我使個眼色。「你有聽出這個瑞士女人講話時帶有阿拉巴馬人拉長調子的語氣嗎?」
我們一起笑起來。電梯發出軋軋聲停下來。
「我們會停一下,對保羅說晚安,」哈麗特說。她吻了吻我。「代我們向維達爾問好。」
「行。玩得愉快。不要讓任何法國男人帶著路易莎逃走。」
「我不是到巴黎來被保護的,假如我那樣的話,你娶的這個野小妞也無能為力。我可能只是讓每一個人心煩意亂,同時帶一位法國伯爵回家。」她按了一下電梯的按鈕,電梯的轎廂下降了。
我走回我們被拆卸打包的公寓。它散發出搬離的惡臭味。大廳裡的包裹和板條箱,明天就要運走,書架上沒有書,廚房看起來好像我們從來沒有在那裡燒過一頓飯,從來沒有清晨或深夜時在那裡慢吞吞地啜飲過咖啡。一會兒,我就得淋浴和刮臉,可是此刻我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點燃一支香菸,走到外面的陽臺上。這是黃昏時分,巴黎明亮的日光,開始變得暗淡,樹木的綠色變黑了。
我已經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十二年。這間公寓位於街角一幢大樓的頂層。從這裡越過樹木和屋頂看去,我們可以看見戰神廣場,埃菲爾鐵塔就矗立在那裡。這片土地的那一邊就是塞納河,我曾經懷著各種不同的心情頻繁地跨越這條河。我跨過巴黎的每一座大橋,我走過巴黎的每一個碼頭。我瞭解這條河,就像一個人最終了解一個朋友,我瞭解它,當它是黑色的時候,它在最深處守衛著全巴黎的燈光,同時在它浩瀚的寂靜無聲中,似乎在與躺在河水下面的死者親密交談;當它是黃色的時候,它邪惡地咆哮著,讓拖船和駁船吃盡苦頭,同時讓人們記起洪水曾經上漲過,曾經殺戮過;當它平靜的時候,是一片光滑、陰暗、骯髒的綠色,像主人一樣招待划艇和觀光船,偶爾拋起一條極其病態的魚。整個夏天沿著碼頭站著的人們,手裡拿著釣線,感激地接受這分泌黏液的物體,將它扔進生鏽的鐵桶中。我總是很納悶,誰會吃這些魚。
我上下來回地走來走去,很高興獨自一人。
這是八月,是所有巴黎人遺棄巴黎的月份,一個人不得不走好幾英里,才能找到一家理髮店,或者一家洗衣店,開在某條樹木掩蔽的安靜的後街上。一條大道上有一個人在行走,是一個傘兵朝著軍事學院走去。幾乎可以肯定,他也是在朝著阿爾及利亞走去,寧早勿遲。我有一位朋友,一個脾氣溫厚的小夥子,他總是在我過去工作過的俱樂部裡廝混。他剛剛從阿爾及利亞回來,他很衰弱,身上一直髮燒,同時還失去了一隻眼睛。政府給他發放的撫卹金,每三個月總數為五萬三千法郎,這個數目,即使不是難以理解的,也是武斷的。不工作而依靠這筆錢生活,當然是不可能的——可是誰會僱用一個半瞎的傷殘退役軍人呢?這個小夥子被永遠地毀了,他離他的三十歲生日還有很久,而全法國有成千上萬像他這樣的人。
如今在巴黎街頭髮現的阿爾及利亞人比較少。賣小地毯的、賣花生的、賣明信片的小販,和兌換錢的商人消失不見了。我過去認識的男孩子們,尤其是在我到巴黎的頭幾年中認識的,都四散而去——或者被關到一起——只有上帝知道他們在哪裡。
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沒有錢。他們三四個人一起,住在只有一扇天窗、一張硬帆布床的房間裡,或者住在廢棄的房屋中,窗戶上是硬紙板,鋪著鵝卵石的潮溼院子裡佈滿古怪的管道,坐落在黑暗的死衚衕裡,或者遠離巴黎市中心的令人恐懼的高地上。
阿拉伯人的小餐館關門了——那些陰暗、刺鼻的小餐館,我過去常在裡面與他們會面,喝茶,服用大麻麻醉劑讓自己興奮,聽令人著迷的絃樂,這種音樂與我從前所熟悉的所有拍子、所有節奏都無關。我一度以為北非人是我的兄弟,那就是我去他們的小餐館的原因。他們對我非常友好,他們當中的一兩個人一直非常喜歡我,甚至在我再也抽不起鴻運牌香菸之後,在我收藏的美國運動衫都不見了之後——大部分都進了他們的衣櫃。他們似乎覺得,他們對這些東西有著充分的權利,既然我只能通過狡詐從這個世界上奪取這些東西——這意味著我無話可說,在這個問題上沒有選擇的權利;也許我是通過背叛、通過拒絕對我的民族所遭到的苦難感同身受,從這個世界上奪取了這些東西。也許,確實,我與那些要對這種苦難負責的傢伙打成了一片。
這是真的。他們的怒火,這個在他們全部的音樂里我唯一能辨別出來並對它有所反應的音符,卻比任何時候都能有效地把我們分離開來。他們充分準備好,要將所有的法國人趕入大海,夷平巴黎城。可是我不能仇恨法國人,因為他們沒有來招惹我。而且我熱愛巴黎,我將永遠熱愛她,這是挽救了我的生命的城市。她讓我弄明白了我是誰,從而拯救了我的生命。
一個極美的四月的早晨,在一座橋上,我知道我戀愛了。哈麗特和我手牽著手散步。這座橋是巴黎皇家橋,我們前面就是大鐘,高高吊起,上面指著差十分鐘十點;越過這個地方,是聖女貞德的金色雕像,她舉起手中的劍。哈麗特和我沉默不語,因為我們剛剛為什麼事情爭吵過。如今回想一下,我認為那時我們的戀愛關係已經到了那種狀況,必須要麼結束,要麼超出戀愛關係,更進一層。
我從一邊看著哈麗特的臉,她臉色平靜。她深藍色的眼睛,眯縫起來對著太陽,她豐滿的粉紅嘴唇,依然有一點慍怒,像孩子似的。那些日子裡,她幾乎從不搽化妝品。我只穿著襯衫。她的臉使我想笑,我的手劃過她短短的黑髮。我想把她拉向我,對她說,寶貝,不要生我的氣,就在那一刻,什麼東西觸動了我的心,讓我屏住了呼吸。我們周圍有無數的人,可是我只單獨和哈麗特在一起。她也只單獨和我在一起。我活到那麼大,直到那一刻,還從來沒有單獨和任何人在一起過。這個世界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在我們中間,擊敗我們不可能有結果的爭吵,使得愛成為不可能。我活著的那些年,在那一刻之前,無論到哪裡,始終和這個帶著威脅、充滿敵意、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世界牽扯在一起。不管我做過什麼,說了什麼,或感覺到什麼,總是要睜著一隻眼睛盯住這個世界——這個我一學會說我的姓名就差不多學會不信任它的世界,這個我知道一個人永遠不能掉頭而去置之不理的世界,這個白人的世界。因此這是我生平第一次,不受它的控制;它不再因我而存在;我在和我的女朋友吵架。這是我們的爭吵,它完全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與這個世界上其他任何人都不相干。我生平第一次,不再害怕愚昧無知的愛國精神,不再害怕他們——無論是穿著軍服的還是沒穿的——會痛打我一頓,而且把和我在一起的女人看作好像是最底層的賤民。我生平第一次,感到沒有暴力危及我的權利、我的力量,讓我能擁有和保護一個女人;第一次,第一次,感到女人,在她自己的眼中,或是在世人的眼中,不因我的存在而價值受貶。
陽光籠罩著一切,好像一個祝福,人們在我們的周圍移動,我將永遠不會忘記哈麗特的小手在我手中的感覺,乾燥而充滿信任,我轉向她,放慢我們的步速。她抬頭用她大大的藍眼睛看著我,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我說:「哈麗特,哈麗特。你知道,某件非常認真的事情發生在我的身上。我愛你。我愛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要我用英語再說一遍嗎?」
那是八年前,在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家探親之前不久。
那時我的母親去世了。我在美國住了三個月。我回來時,哈麗特以為,我身上發生的變化,是由於我的悲傷——我變得非常沉默、非常消瘦。然而我母親的逝世不是這一變化的原因。我已經知道母親要去世了。我不知道的是,離開了差不多四年,我看到的美國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記得我站在欄杆邊,看著我和勒阿佛爾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手放下來,不再揮動,手絹也不再飄揚,人們轉身離開。他們騎上腳踏車,或者鑽進汽車開走了。不久,勒阿佛爾就模糊得什麼也看不清了。我想到哈麗特,在已經離我很多英里之外的巴黎了,我雙唇緊閉,以免哭出聲來。
然後,隨著歐洲落到水的下游,隨著一天天過去,隨著我們將歐洲的天空留在了身後,輪船上每個人的眼睛,可以說,都重新調整焦距,等待著對美國的最初一瞥。一種暗藏的喜悅、被剋制住的期待,開始取代我的擔憂。我想起這樣的細節,比如淋浴,在巴黎是少見的。我想起這樣的東西,比如含脂肪高的、冰冷的美國牛奶,和不易消化的巧克力蛋糕。我想知道我的朋友的狀況,想知道我是否有什麼朋友還留在那裡,想知道他們是否會高興見到我。
船上的美國人看上去好像不是那麼壞,不過在離開了美國這麼久之後,我被他們友好的天性所強烈吸引。這種友好不帶任何的暗示,或想要暗示,彼此能建立起友誼。和歐洲人不同,他們幾乎馬上去掉頭銜,直呼你的名字;和歐洲人不同,從此以後,沒有給他們自己留下任何繼續發展友誼的可能。一旦一個人變成「皮特」、「珍」或「比爾」,所有能夠得體被知道的事都已經瞭解,任何也許要進一步深入的暗示,瞭解一個人名字後面的情況,可以說,都被當作是侵犯隱私,而那種隱私,十分荒謬的是,好像在美國人當中並不存在,因為他們是如此的不相信它。他們顯然將隱私等同於無法言說的事情,這種事情只能在浴室或者臥室裡面做,這種事情他們只向精神分析醫師講述,此外在暢銷書的書頁裡讀到。關於他們說的和做的一切事情,都有一種怪異恐怖、使人緊張不安的虛幻,好像他們都是同一隊伍裡的成員,按照某個無法抑制喜悅和不知疲倦發明創造的教練的命令列事。我為此而著迷。我發現它古怪得動人,但是我不能說我是不開心的。以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從來沒有對我表示過尊重的美國人,相互之間也沒有尊重。
最後一個晚上,也是僅有的一個晚上,大舞廳裡舉行歡慶演出,我唱了歌。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在這麼多的美國人面前唱歌了。我在左岸怪誕的小酒館裡演唱的那些日子裡,我的聽眾主要是法國的窮學生。但對於他們來說,我還是最叫座的,這時我已經是一個足以能夠吸引觀眾的演唱者,在拉丁區和聖日耳曼德培,引起了幾個批評家的注意,我的照片出現在《法蘭西晚報》上,得到了合法的工作許可證,它讓我可以多掙一點錢。不管有些音樂家是如何勤奮和才華橫溢,或者不管我的聽眾是如何忠誠,他們依然不知道,他們依然不可能知道,我的歌來自於哪裡。他們不知道它的趣味是什麼。它是不可能翻譯的:該死的,它最好是有趣的,或為避免哭泣而哈哈大笑,或者我做了什麼才會如此悲哀、憂鬱呢?
我走出去站在舞臺上的那一刻,他們開始微笑,他們敞開心胸,他們準備好要高興一下。當他們注視我的時候,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了微笑、等待、單純的消遣、深深的慰藉。對於他們來說,沒有什麼比看見一個黑人小夥子唱歌更熟悉的事情,世界上很少有比這更必要的事情了。正是在夜幕、我自己的夜幕的掩蓋下,我才能夠為他們演唱喜悅、激情和恐怖,而這些喜悅、激情和恐怖被他們偷偷攜帶著,就像不斷貶值的走私貨。正是在午夜虛幻的掩蓋下,我才與他們迥異,因為我是黑人,他們才能夠偷偷摸摸地凝視那些珍寶,那些他們被神秘地禁止去擁有的珍寶,那些他們永遠不允許去宣告所有權的珍寶。
我唱了《我來啦,弗吉尼亞》、《帶上這把鐵錘》和《珍愛的主》。他們不讓我走,我又回來唱了幾支我會的最古老的藍調。接著有人要求我唱《斯萬尼河》,我唱了以後,驚訝我能唱,驚訝這支很久以前就不唱的歌,竟然有力量來感動我。那麼大概,要是讓這個記錄完整,我希望唱《奇異的果實》,可是,這首歌,沒有一個人能夠超過偉大的、飽受磨難的比莉·哈樂黛。所以作為結束曲,我唱了《美妙的幹勁十足的早晨》,我猜我可以說,即使我沒有阻止這場演出,我肯定也終結了它。我獲得了熱烈的鼓掌,我和幾個餐桌上的人喝酒乾杯,並且和幾個姑娘跳了舞。
又過了一天一夜,輪船抵達了紐約。我醒來,馬上徹底地清醒過來,我想,我們到了。我開啟我住的小小客艙裡的所有燈光,注視著鏡子,好像是要記住我的面孔。我洗了個淋浴,花了很長時間來刮臉,非常仔細地為自己穿衣打扮。我走過輪船長長的通道,往餐廳走去,看見行李高高堆在電梯前面和樓梯的旁邊。餐廳的一半是空的,充滿急切而喜悅的激動,讓我更加感到壓抑。人們吃得很快,互相閒聊,急於到樓上的甲板上面去。他們好像避免與我的眼光接觸,這是我的想象,還是真實呢?有幾個人微笑著揮手道別,然而卻把我給忽略過去;今天早晨,試著與我分享他們的激動,大概會讓他們感到不舒服;大概他們不想知道是否能與我分享它。我走向我的餐桌坐下。我咯吱咯吱地咀嚼好像紙一樣乾的麵包,喝了一壺咖啡。然後我給了侍者小費,他鞠躬,微笑,稱我為「先生」,而且說他希望在船上再次見到我。「我也希望如此。」我說。
閃閃爍爍的帶著疑惑的理解,若隱若現的帶著諷刺的同情,那時出現在這個侍者的眼中,這是真實,還是我的想象呢?我走到樓上的甲板上面去。
一陣微風從水上吹來,不過太陽很熱,使我回憶起紐約的夏天可能是多麼的難受。甲板上所有的椅子都被搬走了,人們在甲板上原本擺放椅子的地方亂轉,從輪船的一邊走到另一邊,順著樓梯爬上爬下,欄杆那裡擠滿了人,他們忙著拍照——拍港口,拍對方,拍大海,拍海鷗。我沿著甲板慢慢地散步,一股比我自身還要強大的衝動,驅使我走到欄杆邊。那裡就是偉大的、沒有完工的城市,連同她那些在陽光下閃耀的尖塔。她朝我們緩慢而耐心地走來,像一頭巨大、狡詐和殘忍的野獸,準備好吞噬一切,誰也無法逃脫。我看著她靠近,聽著周圍人們的聲音,聽著他們的興奮和他們的高興。無疑這是真實的。我看著他們喜氣洋洋的面孔,心中納悶我是否瘋了。在那一瞬間,我真心誠意地渴望能夠感受到他們的感受,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只要知道那種感受像什麼。隨著輪船緩慢地駛入海港內,他們正在進入安全的港灣。僅僅只有我飄浮在危險之中。我轉過頭,尋找歐洲,可是伸展在我身後的是天空,海鷗密佈。我從欄杆邊走開。一個身材高大、黃棕色頭髮的男子,將他的女兒扛在肩上,指給她看自由女神像。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雕像對於其他人意味著什麼,對於我來說,她一直是個醜陋的笑話。美國國旗在輪船的頂端飄揚,就在我的頭頂上。我曾經看見法國國旗使法國人陷入無法形容的狂熱之中,我曾經看見名義上是我的旗幟,被用來粉飾最卑鄙的目的:如今,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當其他人看見旗幟的時候,他們看見的是什麼。「沒有任何地方會像家一樣。」附近有個聲音在說,我想,該死的,肯定沒有。我決定回到我的客艙裡去喝一杯。
我的客艙裡有一封哈麗特發來的電報。上面說:「安好。速歸。我等待著。」我小心地把它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接著我感到疑惑,我是否還能夠回到她的身邊。我要多久才能賺到錢離開這個國家呢?我的前額上冒出汗水。我從幾乎空了的酒瓶中給自己倒了點威士忌。我在小小的客艙內踱步。客艙內寂靜無聲。現在沒有一個人在下面的客艙裡。
在頭等艙的休息室裡,面對穿制服的人時,我不是很清醒。他們有兩個人;他們並非不友好。他們看了看我的護照,他們又看了看我。「你已經離開很長時間了,」他們中的一個說。
「是的,」我說,「有一段時間了。」
「這段時間你在那裡做什麼?」——露齒的笑容意圖隱藏的,要多於它顯露出來的,這便令人討厭地顯露出更多的東西,多於它能夠隱藏的。
我說:「我是個歌手。」房間好像在我的周圍搖晃。我繼續保持住我希望是冷靜而坦然的笑容。我已經這麼長時間不曾與這些面孔打交道,都忘記了怎樣去做這件事。我曾經知道怎樣準確地為我的聲音,在簡慢無禮和討好屈從之間定調,知道在什麼情況下,像剃刀的刀刃一般的黑人小孩的笑容,能夠轉移憤怒。可是我已經忘記了所有這些花招,這些我的生活一度依靠的花招。我曾經是一個專家,擅長使這些人困惑,讓他們感到強烈的不安,正好就在他們為我而設的陷阱的外面手舞足蹈。可是如今我不再是專家了。這些面孔不再僅僅是兩個白人的面孔,他們是我的敵人。他們是我所不理解的兩個白人的面孔,我再也不能按照我所熟悉的他們的卑怯、他們的需要,和他們的策略,來制定我的對策。橋上的那個時刻,已經將我身上的舊痕跡永遠地抹除了。
「不錯,」他們中的一個說,「就在護照這兒,它就是這麼說的。不過,從來沒有聽說過你。」他們抬頭看著我。「你在那裡演唱過很多歌嗎?」
「唱過一些。」
「什麼樣的——音樂會嗎?」
「不是。」我感到好奇,我看上去像什麼,聽上去像什麼。從他們的眼中,我找不出任何答案。「我在幾個夜總會演唱過。」
「夜總會,呃?我猜在那裡他們喜歡你。」
「是的,」我說,「他們好像喜歡我,還可以。」
「好吧」——我的護照被蓋了印,交還給我——「讓我們期望在這裡他們也會喜歡你。」
「謝謝。」他們笑了——這是在笑我,還是我的想象呢?我提起我攜帶的一個包,把軍用雨衣搭在一邊的肩上,走出一等艙休息室。我站在向著跳板緩慢移動、喃喃低語的佇列中。我一直朝前看去,看著那些腦袋、微笑的臉龐,走入跳板天篷的陰影下,接著迅速地往下走,從視野裡消失不見了。我把護照放回到胸前的口袋裡——速歸。我在等待著——手裡抓住我的登陸卡。然後突然地,我已經到了這裡,站在輪船的邊上,注視著下面通向地面的坡道。跳板的盡頭,在地面上,站著一個穿制服的身材厚實的男人。他的帽子推到長著灰白色頭髮的後腦勺上,他的臉潮溼發紅。他抬頭看著我。這是我忘不了的臉,引起我噩夢的臉;大概是仇恨導致我更好地認出這張臉,勝過我能夠辨認出每一個愛人的臉。「快點,小夥子,」他大聲叫喊,「快點,快點!」
我幾乎要笑起來。我到家了。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我想起一首歌,我偶爾會演唱:《何時我將成為一個男人?》。我走下跳板,有點兒蹣跚,把我的登陸卡交給這個男人。
晚些時候,一個海關檢查員檢查了我的行李,揮手讓我離開。我提起我的提袋,走下通往大門的長長的走道,去往城裡。
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看見路易莎向我跑來。我丟下手中的提袋,雙臂抱住她,淚水盈眶,滾下我的臉。我不知道這淚水是因為見到她的喜悅,還是由於憤怒,或者兩者都有。
「你好嗎?你好嗎?你看上去棒極了,可是,哦,你瘦了嗎?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揩乾眼淚。「見到你同樣真是太好了,我打賭你以為我永遠不會回來了。」
路易莎笑起來。「如果你不回來,我也不會責怪你。這些人就是和以前一樣陳腐,我發誓我不信他們還有任何希望。你的法語怎麼樣?老天爺,每當我想到學法語的是我,而現在我卻不能夠說一個字。而你從來沒有接觸過它,卻可能說得像當地人一樣。」
我咧嘴一笑。「不錯。我說得還不錯。」我們走下寬寬的階梯來到街上。「我的上帝,」我說,「紐約。」我當時沒有注意到它的那些高樓。我們在高架公路的陰影裡,不過給我印象最深的,既不是光線,也不是陰影,而是噪音。它同時來自許許多多的東西,有卡車、車胎、離合器、剎車和車門發出的聲音;有機器移動、碾壓、滾動、剪割、擠壓的聲音;有建築隧道、檢查管道、鋪設電纜、挖掘地基的聲音;有鉚釘的咔噠咔噠聲、打樁機的尖銳刺耳聲、大鐵鍬的鏗鏗鏘鏘聲;有搗毀、豎立牆壁的聲音;有來自無數收音機、電視機和電動唱片點唱機的聲音。人類的聲音,通過他們緊張和帶有敵意的口氣,將自己和野獸的吼叫聲區別開來。另一個肥胖的男人,身穿制服,臉龐發紅,為我們招來了一輛計程車,禮貌地用手觸了觸帽簷,然而只能勉強擠出一句專橫的咆哮:「就在這邊,小姐。走上前來,先生。」他在我們的身後猛地關上計程車的門。路易莎指給司機去紐約客旅館的路。
「他們那裡讓我們住嗎?」
她看著我。「在紐約他們有法律,親愛的,這個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把你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法院裡。然而在紐約客他們不會這樣了,我相信他們已經領悟到法律所傳遞的資訊。」她抓住我的手臂。「你看見了嗎?儘管砍砍劈劈、轟轟隆隆,事實上這個地方並沒有改變很多。你仍然聽不見你自己的談話。」
我自忖,也許那就是要點。
第二天清晨,我們結賬離開旅館,乘飛機去阿拉巴馬。
我聽見門鈴聲的時候,剛剛踏出淋浴間。我迅速地擦乾自己,穿上浴袍。當然,這是維達爾,他也是非常優雅的,濃密的灰白色頭髮很有光澤,他黑黝黝的、憤世嫉俗的、像吉卜賽人的面孔,刮過並且搽了化裝水。平常他看上去絕對是一種老式的派頭。然而今晚他短而肥胖的身軀,裝在一套深藍色的西服中,他的藍色領帶上別了一個含有諷刺意味的珍珠別針。
「進來吧,給自己倒一杯酒。我馬上就來。」
「嘿!我是準時的。我相信你會原諒我的考慮不周。」
可是我已經回到浴室裡。維達爾放上一張唱片:瑪哈莉雅·傑克森唱的《歌唱我將來的生活》。
穿衣服的時候,我發現他坐在開啟的窗戶前面的一張椅子上。白晝已盡,但是天還沒有完全黑。樹木在正在變暗的天空的映襯下,變成了黑色。窗戶的燈光和汽車的燈光,是帶環狀的黃色。街燈還沒有亮。彷彿是出於對已逝白晝的尊重,巴黎在把她的角色分配給一個更富戲劇性但低等的表演者之前,等待著合乎禮儀的幕間休息時間。
維達爾喝的是一杯加蘇打的威士忌。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他打量著我。
「嗨。你好嗎,我的朋友?你差不多就要走了。離開我們你愉快嗎?」
「不。」我說話的力道比我打算要用的更大。維達爾揚起眉,看起來開心而又冷淡。「我從來沒有打算回到那裡去。我肯定從來沒有打算在那裡養育我的孩子——」
「但是,我親愛的,」維達爾冷靜地說,「你是一個明智的人,你肯定知道,有一天你可能會回去。」他停頓一下。「而且,說到保羅——你就從來沒有想到,也許他希望有一天,能去看看他父親和他父親的父親出生的國家嗎?」
「要那樣的話,真的,他應該去非洲。」
「對於他來說,美國永遠比非洲更有意義,你知道那一點。」
「我不知道。」我幹掉了我的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為什麼會想要漂洋過海,只為了被人叫一聲黑鬼呢?美國永遠不會給予他任何東西。」
「它給了他他的父親。」
我注視著他。「你的意思是,他的父親逃離了。」
維達爾仰頭大笑。如果維達爾喜歡你,他肯定會笑你,而他的笑聲可能是非常使人緊張不安的。不過那表情,那隨著笑聲而來的沉默,也可能是非常使人緊張不安的。而此刻,在沉默中,他問我:「你真的認為你逃離過什麼嗎?得啦。我確信你是一個比那更好的人。」他走向放著酒的桌子。「我們的那個電影,讓你變得那麼有名,而且如同我現在所見的,那麼煩惱,歸根結底,你在裡面扮演了什麼?準確地說,如果不是他採取所有可能的途徑逃離,而這些途徑都讓他失敗了,這個混血兒的吟遊詩人的悲劇是什麼呢?」他停了下來,一隻手拿著酒瓶,看著我。「你還記得我必須把你的表演才能發掘出來的痛苦嗎?你是多麼恨我,有時看上去就好像想要開槍打死我!你還記得齊科這個角色開始變得有生氣的時候嗎?」他倒出酒。「回想,記憶。我是一位十分偉大的導演,不過請原諒!我無法從任何人身上發掘出這樣的表演,除了你。你想的是什麼,你腦子裡裝著什麼,最後,當你開始扮演這個角色的時候,做過什麼樣的噩夢——坦率地說?」他走回他的座位。
電影裡的齊科,是一位馬提尼克婦女和一位法國陸軍上校的兒子,對於他的母親和父親,他兩個都痛恨。帶著仇恨,他從島上逃到首都。很自然,這種仇恨現在蔓延至所有皮膚黑的婦女和所有白人男子,一句話,每一個人。他墮落到巴黎的黑社會里,死在那裡。lesfauves——野獸——指的是他逃離的生活,和吞沒了他的生活。我同意出演這個角色的時候,覺得我或許能演好它,通過心中記住的北非人,我在巴黎觀察了他們這麼長時間。可是這並不能使維達爾滿意。就在我們排練一個相當簡單、直截了當的場景時,矛盾終於爆發了。齊科走進低俗的皮加勒酒店的舞廳,向酒店的法國主人乞求一份帶侮辱性的工作。這個法國人讓他想起他的父親。
「你在扮演這個小夥子時,似乎把他想象成高貴的野蠻人,」維達爾冷冰冰地說。「它來自何處——這段時間你一直表現出來的、所有這些糟糕的矯揉造作?」
每一個人都沉默不語,因為維達爾極少這樣說話。這一沉默告訴我,每一個人,包括和我一起出演那個場景的演員,以及所有在「舞廳」的人,對於我的表演的看法都與維達爾一樣,同時也對他打算就此做些什麼而鬆了一口氣。我覺得丟臉,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不過大概我,在我內心的最深處,也感覺到某種輕鬆和勉強的尊重。
「你表演的完全錯了。」他更加溫和地說。接著他說:「來,讓我們一起去喝一杯。」
我們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從辦公桌裡拿出一瓶酒和兩個玻璃杯。「原諒我,不過你讓我想了某些英國的貴族女演員,她們喜歡出演妓女,只要總是讓觀眾絕對清楚地知道,她們是真正的貴夫人。或許她們都讀過一本書,那並不常見,唉!《芬妮·希爾》,她們會讓司機開車載她們從蘇荷區經過一兩次——於是她們來到舞臺上,她們的表演絕對充滿細節,但每個細節都沒有意義,毫無疑問,她們是在演戲。這就是英國人所謂的成功。」他倒了兩杯科涅克白蘭地。「那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為什麼?你認為這個小夥子是誰,你認為他的感覺是什麼,他是在什麼時候想要求得這份工作?」他仔細地觀察我,我對他的神色感到憤憤不平。「你來自美國。那裡的情況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不是那麼愉快。我知道你也許不像——有些人——那樣貧窮,難道你真的不能理解齊科那樣的年輕人的感覺嗎?難道你,你自己,從來不曾處於相同的境況嗎?」
我痛恨他的問題,因為我清楚他知道問題的答案。「我大概一定是個十分幸運的黑人,才不曾處於這樣的境況。」
「你大概一定是個十分幸運的人。」
「哦,上帝,」我說,「請不要向我兜售什麼一切痛苦都是平等的。」
「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尖銳地說,「沒有其他的解釋。」
然後他沉默了。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後坐下。他切了一支雪茄,點燃,一口又一口地噴出煙霧,好似要阻止我們把對方看得太清楚。「考慮一下這一點,」他說,「我是個法國導演,從來沒有去過你的國家。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你,除了,也許,從歷史的角度——我的意思是,因為我是一個白人——可是我不能因此而遭到指責——」
「可是我可能會,」我說,「而且我是受到指責!我永遠不明白為什麼,假如我必須為歷史將我的皮膚的顏色寫進去而付出代價的話,你竟然會逃脫懲罰!」不過我對我的憤怒感到吃驚,我不知道我會說出這些話,事實上我在顫抖,通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從一個內行的觀點來看,無論如何我正在幹著合他心意的蠢事。
「什麼讓你認為我要受到指責呢?」他的臉色看上去厭煩而又嚴峻。「我是一個法國人。看看法國。你以為我——我們——沒有為我們的歷史付出代價嗎?」他走向視窗,凝視著外面有點令人生厭的小鎮,電影製片廠就坐落在這裡。「假如你想要的是復仇,那麼好吧,讓我告訴你,你將會得到它。你很可能將會得到它,無論你想要還是不想要,我們的愚蠢將會不可避免地製造它。」他轉身面對著房間。「不過我懇求你,不要把我和你們國家那些快樂的人混為一談,他們幾乎不知道,有歷史和諸如此類的事情存在,很自然地,他們就想象自己能夠,如同你所說的那樣,逃脫懲罰。那就是你正在表演的,那也是我想要說的。我想要說的是,我是一個法國導演,從來沒有到過你的國家,從來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傷害——可是現在,在這個房間裡,你不是在對那個人談話。你不是在對讓—盧克·維達爾談話,而是在對某個其他白人談話,你記得他,他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他停了一下,走回他的辦公桌。「哦,大部分時候你不是這樣的,我知道。可是這種情況一直存在,也一定存在,因為當你心煩意亂的時候,這種情況就出現了。所以你沒有真實地表演出齊科,你在表演他的時候撒了謊,我不會讓你這麼做的。現在,你回去重新排演這個場景的時候,我希望你記住,在這個房間裡剛剛發生的情況。你帶著你的過去進入這個房間。那也是齊科做的事情,在他走進舞廳的時候。他向那個乞求工作的法國人,不僅僅是一個法國人——他是宣告與他斷絕關係和背叛他的父親,而且他仇恨所有的法國人。」他微笑著,又給我倒了一杯科涅克白蘭地。「啊哈!如果不是為了我的歷史,我才不會找這麼多的麻煩,發掘出你身上的真相。」他看著我的眼睛,半微笑地說。「而且你,你生氣了——你沒有嗎?——我向你要求真相。你認為我沒有權利這麼要求。」接著他說了一些話,他知道這些話會激怒我。「那麼你是誰,來到法國對你有什麼好處,同時你將怎樣撫育你的兒子?你將教育他永遠也不要對任何人說實話嗎?」他在辦公桌後面動了一下,看著我,好像是從一個街壘的後面看著我。
「你沒有權利這樣和我說話。」
「噢,是的,我有。」他說。「我有一部電影要拍,我要維持我的聲譽,我要在你的身上發掘出表演的才能。」他看看他的手錶。「讓我們回去工作。」
現在我注視著他,這個安靜地坐在我的起居室裡、不屈不撓、憤世嫉俗、詭計多端的法國老人,十分好奇,他是否知道我內心深處的噩夢,因為我所扮演的齊科的角色,就是保羅全部可能的命運。這不過是以另一種方法說,我重新去體驗那些幾乎毀滅我的災難;可是,因為想到保羅,我發現我再也不希望,我兒子對於我的感覺,會和我對於我自己父親的感覺一樣。雖然我十一歲的時候他就去世了,可是我曾經見過他不得不承受的屈辱,我曾經同情過他。不過那種同情,不管多麼地痛苦和勉強,難道其中就沒有些許的蔑視嗎?因為我怎麼可能知道,他承受的是什麼呢?我僅僅知道我是他的兒子。不管怎樣,他愛我,不管他承受的是什麼,我,他的兒子,被別人瞧不起。甚至在他活著的時候,他也無法做任何事情來阻止,無法做任何事情來保護我。他所能希望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讓我對此有所準備;甚至在那一點上,他都失敗了。對於吐到臉上的唾沫,對於不知疲倦、別出心裁的惡意,對於說不出有多悲慘的卑微的人們的恐懼——他們最大的恐懼是個體的身份認同,他們的歡樂和安全完全取決於他人的羞辱和苦惱——一個人如何能有所準備呢?
可是為了保羅,我發誓,這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在保羅和這個世界的噩夢之間,我會不惜拋下我的生命和工作。我要讓這個世界再也無法像對待我父親和我一樣對待保羅。
瑪哈莉雅的唱片結束了。維達爾起身將它翻過來。「怎麼樣?」他充滿深情地看著我。「你的噩夢,講講吧!」
「噢,我正在想我在阿拉巴馬度過的那個夏天,那時我母親剛去世。」我停了下來。「你知道,我們最後拍攝那個酒吧的場景的時候,我想起了紐約。在阿拉巴馬我嚇壞了,可是在紐約我差不多要瘋了。我一度很肯定地以為我永遠也無法回到這裡——回到哈麗特身邊。而且我知道,如果我無法回到這裡,那將會是我的終結。」現在瑪哈莉雅在唱《聖徒進行曲》。「我在城裡找到一份開電梯的工作,在城裡一家很大的百貨公司裡面。一份特殊的恩惠,我父親的一個白人朋友為我找到的。在南方,很長時間以來,我們全都——依靠——著——白人朋友的——好意。」我拿出手帕,擦乾我的臉。「可是這個人不喜歡我。我猜似乎是我沒有表示出足夠的感激之意,沒有足夠得像我的父親那樣,他記憶中我的父親那樣。而且我無法重新適應城裡的生活,我離開太久了,我恨它。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可怕的城市,整個城市看上去好像是建築在監獄周圍。法院大樓裡有一間屋子,他們會在屋子裡痛打你。也許你夜晚沿著大街走——這通常發生在晚上,不過也會發生在大白天——警車從你身後開上來,警察說:‘嘿,老弟。到這裡來。’因此你走過去。他說:‘老弟,我相信你醉了。’你瞧,如果你說‘沒有,沒有,先生’,他就會揍你,因為你在說他撒了謊。如果你說其他話,除非你說的話讓他發笑,否則他會把你帶進局子裡揍你,只是為了尋找樂趣。竅門就在於,為他們想到一套方法,逗得他們開心,又不會痛打你一頓。」
巴黎的街燈亮了,把所有綠色的葉子變成銀色。「或者是迎合他們的想入非非。他們會做任何事情,竭盡所能,來證明你和狗沒什麼兩樣,讓你感覺你就像一條狗。他們恨我,因為我去過北方,到過歐洲。人們一直說,我希望你沒有把外國的東西帶到這裡,老弟。於是我就會說‘沒有,先生’,或者‘沒有,太太’,可是我從來沒有說對過。只有一次,他們全都記得,我說對了。然而現在他們能看出我是鄙視他們的——我猜,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他們知道我鄙視他們。不過我對他們的鄙視,並不比其他人更厲害,只是其他人從來沒有讓它顯露出來。他們懂得怎樣讓白人高興,這很容易——你只需讓他們感到,全世界似乎他們才是上帝的寵兒。他們在周圍走動,臉上帶著大大的、傲慢而愚蠢的、齜牙咧嘴的笑容,有色的人群喜歡看見這一幕,因為他們是如此地恨他們。‘只要看看某某人,’有人說,‘今天他把白色帶在身上。’當我們不恨他們的時候,我們憐憫他們。在美國,那通常意味著你有了一個白人朋友。你憐憫那個可憐的壞蛋,因為他生下來就相信,這個世界是個美妙的適合生活的地方,而你知道它不是,你能夠想象,他將要經過一段可怕的時間,來漸漸適應這個想法,假如他終究適應它的話。」
這時我再次想起保羅,他那雙眼睛還在幻想我能夠做任何事情,他那如蜂蜜和火焰顏色的皮膚,他烏黑的捲髮。我再次看著外面的巴黎,聽著瑪哈莉雅的歌。「也許先經歷一段可怕的時間會比較好。我不知道。然後也許,假如你還活著的話,你就能過一種比較好的生活,一種真正的生活,因為你必須如此艱苦地戰鬥,讓你的生活遠離——你知道嗎?——那條緊緊咬住它的瘋狗。可是話說回來,你的生活也沾滿了那些牙印,千瘡百孔,鮮血淋漓。」我走向酒瓶,舉起它。「臨走前再來一杯吧?」
「謝謝你。」維達爾說。
我為我們倒了酒,他注視著我。我以前從沒說過這麼多話,至少對於這些事情沒有說這麼多。我知道維達爾也有過夢魘般的經歷,因為他這麼瞭解那些夢魘,可是他從沒告訴我他的是什麼。我想他大概不再談他的夢魘。我知道戰爭奪走了他的妻子和兒子,還把他關進德國的監獄。他極少提起它。他有一個結了婚的女兒,住在英國,他也很少說到她。他就像一個人,學會了依靠一份巨大的幸運遺留給他的東西生活著。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請繼續說下去,」他微笑著說,「我很好奇在你真實表演後面的真相。」
「我的姐姐,路易莎,一直沒有結婚,」我突如其來地說,「因為,很多年前,有一次,她和與她約會的男孩,還有他們的兩個朋友,開車出去,警察攔住了他們。和他們一起的女孩,膚色很白皙,當她說她是黑人時,警察假裝不相信她的話。他們讓她下車,站在汽車前照燈的前面,脫下她的褲子,撩起上衣——他們說他們確信那是唯一的方法。你能想象他們都說了什麼,幹了什麼——而且,他們是幸運的,這事沒有鬧得更大。男人們沒有一個人能夠對此做點什麼。路易莎無法再面對那個男孩,我猜他也無法面對她。」現在房間裡真的越來越黑,我走到電燈開關那裡。「你知道,我瞭解那個男孩的感覺,我有過那種感覺。他們想要你覺得你不是個男人,也許那是唯一能讓他們感覺像個男人的方法,我不知道。我在紐約四處走動,口袋裡揣著哈麗特的電報,彷彿它是什麼原子能的機密,是程式碼,如果他們弄明白了它的含義,就會殺了我。你知道,人一旦像那個樣子,什麼地方都不對勁。感謝上帝,哈麗特在這裡,她證明了,這個世界要比那個他們想要我在裡面生活的世界大,我必須回到這裡,回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人們忙於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的私生活,沒有時間來營造對於我的幻想,在我的周圍設定圍牆。」我看著他。房間裡的燈光使得外面的黑夜變成深藍色和金黃色,埃菲爾鐵塔的巨大探照燈在夜空中轉動。「那就是美國的樣子,至少對於我來說是如此。我總覺得在那裡我是不存在的,除了在其他什麼人的——通常是骯髒的——心裡。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不過我明白,我不希望哈麗特遭受那樣的經歷,我也不希望在那裡養育保羅。」
「唔,」他最後說,「沒有人要求你永遠待在美國,是吧?你會在那個高雅的俱樂部裡演唱,很明顯,俱樂部覺得沒有你就無法開門,無法長期經營下去,而且你可能還會接到電影邀約,不去是很傻的。你將會賺很多錢。那麼,有一天,你會記得航空公司和輪船公司依然營業,法國依然存在。而那肯定會讓你大吃一驚。」
在戴高樂上臺之前,維達爾是一個戴高樂主義者。可是他為戴高樂官運亨通的方式感到遺憾,為戴高樂的政權感到擔憂。「這不是我的將軍的錯,」他有時候傷心地說,「也許這是歷史的錯。我猜這必定是歷史,它總是在一個文明國家最沒有準備要付賬的那個時刻為它買單。」
此時他站起來,走到外面的陽臺上,好像要重拾起他自己對於法國現實的信心。瑪哈莉雅正在唱《沒有下雨嗎?》。我走出去,站在他旁邊。
「你是個好小夥——齊科。」他說。我哈哈大笑。「你相信愛情。你不知道愛情無法做到的所有事情,可是」——他微笑著——「愛情將教會你那個。」
晚餐後,我們去左岸的一家迪斯科舞廳,這家舞廳能收取貴得驚人的價錢,只因為馬龍·白蘭度在那裡晃盪了一個夜晚。按照維達爾的說法,那只是一次偶然。「你知道巴黎有多少人正變得富有——更不用說那些人,哎呀!那些將要破產的——他們抱著一線希望,馬龍·白蘭度會再一次迷路嗎?」
今晚他想必沒有迷路,可是迪斯科舞廳,卻被那些奇怪的、辨不出面目的人擠得滿滿的,他們是所有偉大城市裡的夜生活的一部分,每時每刻,或最近幾十年,他們一直來到這裡,這個由於一起事件、或一場運動、或一小撮名人而變得遠近皆知的場所。所以這裡有美國的男孩——都已到長鬍須的年齡——四處搜尋著海明威的影子;美國的女孩,在等待美國的男孩刮掉他們的鬍鬚的時候,跟法國男人和存在主義在一起,使自己興奮起來;法國的畫家們忙於追逐三十年前結束的那場革命;年輕、無聊、墮落的美國暴發戶,經由諂媚和美酒,買通踏入藝術世界的道路,製作出來的油畫,和他們貪婪的小臉一樣毫無生氣。這裡的男孩子,來自各個國家,比那些皮條客高階不了多少,不過偶爾走過舞臺,或者在攝像頭前快閃一下。而他們的敵手,這裡的女孩子,有時能在廣告中看見她們的臉,長夜未盡,其中一個女孩肯定會大發脾氣。
一個角落裡,如往常一樣,坐著那個喝醉酒的金髮碧眼的女人,如往常一樣,被微笑的年輕男子所包圍,她曾經是一位著名畫家的情婦,畫家已去世。她在藝術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因此難得要她付她自己的或是她的愛人們的酒錢。一個年老的法國男人,曾經是著名的導演,正和收銀機後面的那個女人玩421的遊戲。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愉快地對維達爾和我點了點頭,可是沒有動身要加入我們的意思,為此我很尊重他。今晚維達爾和我顯然扮演了白蘭度空缺出來的角色:我們的入場證明了價錢貴得有理,給房間送去幾分震顫。當侍者走上前來的時候,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可真是妙不可言,他滿面笑容,充滿敬意,舉止有禮,不是因我們的光臨而感到榮幸,而是從中達到了他的現實目的;傑出人物,他好像在說,很自然會被傑出人物所吸引。我們要了兩杯加蘇打的威士忌。我瞭解為什麼維達爾偶爾會來這裡。他是孤獨的。我不認為他期冀再愛上一個女人,所以他讓許多女人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作者「詹姆斯·鮑德溫」的其他小說
《喬瓦尼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