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尼的藍調

我在報紙上讀到了它,在地鐵上,在去上班的路上。我讀完了,我無法相信,所以又讀了一遍。也許當時我僅僅是在盯著它,盯著那張拼出他的姓名和拼出那個故事的報紙。在地鐵車廂裡搖晃的燈光下,在人們的面孔和身體之中,在我自己的面孔上,我盯著它,陷入了車廂外呼嘯而過的黑暗裡。

從地鐵車站走到高階中學的路上,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它是不可信的。而同時,我又無法懷疑它。我害怕,我為桑尼而害怕。對於我,他再一次變得真實起來。為我的班級教代數的時候,有一塊很大的冰積澱在我的肚子裡,並且一整天都在那裡慢慢地融化。這是一種特殊的冰。它不斷地融化,將一滴滴的冰水,送到我全身上下的血管中,可是它始終沒有變小。有時它會變得很硬,似乎在膨脹,直到我覺得我的內臟都快要流出來了,或是我就要窒息或尖叫了。這種情況總是發生在那樣的時刻,在我想起桑尼曾經說過或做過的某件特殊事情的時刻。

當他長得和我班上的男孩子們差不多大的時候,他的面孔是歡快的、開朗的,帶著大片的古銅色;他長著令人驚歎的直率的褐色眼睛,異乎尋常的彬彬有禮和喜歡隱私。我很好奇他現在看上去會是什麼樣子。昨天晚上,警方突然搜查下城的一間公寓,他因為販賣和吸食海洛因被捕了。

我無法相信這件事:不過我那樣說的意思是,我無法在心中找到任何地方來存放它。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將它置於我的身外。我不希望知道。我懷疑過,然而我沒有把它們說出來,我一直把這些想法排除在腦外。我告訴自己,桑尼很任性,可是他並沒有發瘋。他一直是個好孩子,他從未變得冷酷、邪惡,或是無禮,就像孩子們,尤其是哈萊姆區的孩子們,很快、很快就會變成的那樣。我不願意相信,我會看見我的兄弟墮落下去,人生完全失敗,他臉上所有的光芒都熄滅,落入那種我已經在這麼多其他人身上見到的境況。可是它發生了,而我在這裡,對著一大群男孩講解代數,他們,包括我認識的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注射過毒品,每次這些毒品都會讓他們興奮得昏頭。也許毒品要比代數對他們更有影響力。

我肯定桑尼第一次吸食海洛因時,並不比眼前的這些男孩大多少。現在這些男孩的生活,就和我們那時的生活一樣,他們匆匆忙忙地長大,他們的頭突然撞上實際發展前景中低低的天花板。他們滿腔憤怒。所有他們真正瞭解的,不外乎是兩種黑暗:他們現在身陷其中的生活的黑暗,和電影中的黑暗,後者讓他們對生活的黑暗視而不見,如今他們在黑暗中懷恨地夢想,與其他任何時候相比,他們現在都更齊心協力,但也更孤單寂寞。

最後的鈴聲敲響了,最後的課結束了,我舒了一口氣。好像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屏住這口氣似的。我的衣服溼了——也許我看起來,就像全身穿戴整齊,在蒸汽浴裡坐了一下午。我獨自在教室內坐了很長時間。我聽見男孩們在外面、在樓下,在叫嚷、咒罵和大笑。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被他們的笑聲打動。那不是快樂的笑聲,快樂的笑聲——上帝知道為什麼——是和兒童聯絡在一起的。這笑聲充滿了嘲弄,是促狹的,旨在貶低別人。它不再抱有幻想,其中還表明他們是有權咒罵的。我能聽見他們,大概是因為我想起了我的弟弟,在他們當中,我聽見了我的弟弟。和我自己。

一個男孩用口哨吹出曲調,既像是十分複雜,又像是十分簡單,那曲調好像是從他的口中流淌出來,彷彿他是一隻鳥,它聽起來非常酷,穿透那耀眼而晴朗的天空,拉長音符剛剛好不被其他那些聲音所淹沒。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下面的庭院。這是早春,男孩們身上的精力越來越旺盛。偶爾有一位教師快速地從他們身邊經過,彷彿他或她急不可待地要走出庭院,讓那些男孩們離開他們的視野,不再佔據他們的心頭。我開始收拾我的東西。我想我最好回家去和伊莎貝爾談談。

我走到樓下的時候,庭院裡幾乎沒人了。我看見這個男孩站在門道的陰影裡,看上去就像桑尼。我差點就要叫出他的名字。這時我才發現這不是桑尼,而是我們過去認識的一個男孩,他就住在我們街道附近。他曾經是桑尼的朋友。他從來沒有做過我的朋友,因為對我來說他太小了,而且不管怎樣,我一直就不喜歡他。現在,即便已經是個成年人了,他依然在那條街道上閒蕩,依然在街角消磨很多時光,並且總是神志恍惚,衣衫襤褸。我過去偶爾碰見他,他經常變著法兒向我討要二十五或五十美分。他也總是真的有個很好的理由,而我也總是給他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可是現在,突然地,我恨他。我無法忍受他看著我的樣子,部分像狗,部分又像狡猾的孩子。我想要問問他,他在學校的庭院裡究竟要幹什麼。

他有點像是拖著腳步地走到我面前,說:「我看見你買了報紙。所以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你是指桑尼的事嗎?是的,我已經知道了。他們怎麼沒有抓住你呢?」

他齜牙咧嘴地笑了。這使得他令人厭惡,同時也使人想起他孩童時期的樣子。「我不在那裡。我離得他們那些人遠一點。」

「這樣很好。」我遞給他一支香菸,透過煙霧,我注視著他。「你大老遠地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桑尼的事嗎?」

「不錯。」他的頭有點抖動,兩隻眼睛看上去很奇怪,似乎想要交叉在一起。明亮的陽光讓他潮溼的深褐色皮膚失去了生氣,讓他的眼睛發黃,讓他扭結的頭髮裡的髒東西暴露無遺。他發出一股惡臭。我離他遠了點,然後我說:「嗯,謝謝。不過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而且我要回家了。」

「我陪你走一小段。」他說。我們開始往外走。有幾個孩子仍然在庭院內閒逛,其中一個對我說晚安,並且怪異地看著我身邊的這個男孩。

「你打算做什麼?」他問我。「我的意思是,關於桑尼?」

「瞧。我一年多沒看見桑尼了,我不能肯定我打算做什麼。話又說回來,我究竟能夠做什麼?」

「那倒是的。」他很快地說,「沒有什麼你能做的。我猜,無法再給老桑尼很多幫助。」

那正是我所考慮的,所以在我看來,他沒有資格那樣說。

「可我還是對桑尼感到吃驚,」他繼續往下說——他說話的樣子很可笑,眼睛直視著前方,彷彿在自言自語——「我以為桑尼是個聰明的傢伙,我以為他太聰明,不會被盯上。」

「我猜他也是這麼想的,」我尖刻地說,「那就是他為什麼會被盯上的原因。如今你怎麼樣?我打賭,你他媽的真是聰明。」

聽到這兒,他直直地看著我,不過只一小會兒。「我不聰明,」他說,「如果我聰明,很久以前我就伸手去拿槍了。」

「留神。不要告訴我你悲哀的故事,假如讓我來決定的話,我應該給你講一個。」說完我就覺得內疚——內疚,可能是因為,我從來不認為這個可憐的傢伙有他自己的故事,更不用說悲哀的故事了。我快速地問他:「現在他會發生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自己什麼地方有點不對頭。「好笑的事情,」他說,聽他的腔調,好像我們是在討論去布魯克林最快的路線,「今天早晨我看到報紙的時候,問自己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我與這件事情是否有什麼關係。我覺得有點責任。」

我開始比較專心地聽他講。地鐵車站就在我們前面的街角,我停住了。他也停下來。我們站在一家酒吧門前,他突然稍稍低下頭,仔細地往裡面看,然而他要找的什麼人似乎不在那兒。自動電唱機正播放著既鬱悶而又節奏輕快的音樂,半隱半現之間我看見酒吧女侍一路跳著舞,從自動電唱機那裡回到她吧檯後面的地方。我注視著她的臉,她笑著回應一個和她說話的人,依然保持著音樂的節拍。她笑的時候,使人感到她仍是個小姑娘,而在那張半是娼妓的、飽經風霜的面容下面,卻是一個劫數難逃但仍在掙扎的女人。

「我從來沒有給過桑尼什麼東西,」男孩最後說,「可是很久以前,我到學校時因吸了毒而飄飄然,桑尼問我那種感覺怎麼樣。」他停下來,我不忍再看他,便看著酒吧女侍,聽著那似乎能引得人行道也震動的音樂。「我告訴他那感覺棒極了。」音樂停了,酒吧女侍也停下來,注視著自動電唱機,直到音樂重新響起。「它就是棒極了。」

這一番談話把我帶到一個我不願去的地方。我當然不想知道那種感覺怎麼樣。它讓一切事物都充滿危險,包括人們、家庭、音樂、曖昧而情緒多變的酒吧女侍;而這種危險就是他們的現實。

「現在他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我再一次問。

「他們會把他送到什麼地方,試圖治癒他。」他搖搖頭。「也許甚至他也終將認為他戒掉了毒品。於是他們會釋放他——」他做了個手勢,把香菸扔進路邊的排水溝裡。「就那麼回事。」

「就那麼回事,你什麼意思?」

不過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就那麼回事。」他轉過頭來看著我,嘴角耷拉下來。「你不知道我的意思?」他輕聲問。

「該死的,我怎麼會知道你什麼意思呢?」我幾乎是在喃喃自語,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是的,」他對著空氣說,「他怎麼會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呢?」他再一次轉身向著我,耐心而又冷靜,然而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在顫抖,抖得好像都要散架了。我又一次覺得冰塊在我的內臟裡,感受到我整個下午都覺得的懼怕;我又一次注視著酒吧女侍,她在吧檯四周走動,刷洗玻璃杯,唱著歌。「聽著。他們會放他出來,於是一切又重新開始。那就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放他出來。然後他僅僅是白費力氣地又把自己送進去。你的意思是他永遠也不會戒掉毒品。是那樣嗎?」

「沒錯,就是那樣,」他高興地說,「你明白我什麼意思。」

「告訴我,」我最後說,「他為什麼想要找死?他一定是想要去死,他在害死他自己,為什麼他想要找死?」

他吃驚地看著我。他舔了舔嘴唇。「他並不想死。他想要活著。沒有任何人會想死。」

於是我想要問問他——太多的事情。他可能沒有答案,或者即使有,我也不可能承受得起那些答案。我開始移動步伐。「好吧,我猜這不關我的事。」

「這對老桑尼來說,真是夠倒霉的。」他說。我們走到地鐵車站。「這是你的車站嗎?」他問。我點點頭。我走下一級臺階。「該死的!」他突然說。我抬頭看看他。他又齜牙咧嘴笑起來。「該死的假如我沒有把錢全留在家裡。你身上沒帶一塊錢吧,是嗎?只借幾天,就這些。」

我內心裡的什麼東西突然坍塌,而且有要傾倒出來的跡象。我不再恨他。我覺得再過一刻我就會像孩子一樣開始哭泣。

「當然,」我說,「不要著急。」我看看我的皮夾子,沒有一塊錢,我只有一張五塊的。「給你,」我說,「夠你用了嗎?」

他沒有看它——他不願意看它。一種令人厭惡、保密似的神色忽然浮現在他臉上,彷彿他在對鈔票上的數字保密,不讓他和我知曉。「謝謝,」他說,現在他極想看見我離開,「不要為桑尼擔憂。也許我會給他寫信或做點什麼。」

「好的,」我說,「你就那樣做吧。再見。」

「不久見。」他說。我走下臺階。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寫信給桑尼,也沒有給他寄過什麼東西。當我最終給他寫信的時候,正好是我的小女兒死了之後。他回了我一封信,這封信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壞蛋。

他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哥哥:

你不知道我多麼需要聽到你的訊息。很多次我都想要給你寫信,可是我知道我肯定是深深地傷害了你,所以才沒有寫。不過現在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人,他一直努力想要從一個很深、真的很深而且惡臭的洞裡爬出來,正好看見那上方的太陽,就在洞外面。我一定要爬到外面。

我不能告訴你我為何會到這裡。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我猜我是在害怕什麼東西,或者是在試圖逃避什麼東西,而且你知道,我的頭腦從來就不是很強健(一笑)。我很高興媽媽和爸爸都已經去世,看不見他們的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我發誓,假如我早知道我在幹什麼,我絕對不會如此傷害你,傷害你和其他許多好心的人,對我好和相信我的人。

我不願你認為,這和我作為一個音樂家有任何關係。它遠比那複雜。或許遠比那簡單。在這裡我還無法弄清楚我腦中的那些想法,我努力不去想我出去以後又會發生什麼事。有時我想我就要失去控制,永遠出不去;有時我又想我馬上就會回去。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寧可向我的腦袋開槍,也不願重蹈覆轍。可是他們全都那麼說,他們也是那麼告訴我的。假如我告訴你我要來紐約的時間,而你能夠來見我一面的話,我一定會感激不盡。將我的愛帶給伊莎貝爾和孩子們。聽到小葛雷絲的訊息,我確實很難過。但願我能夠像媽媽那樣,說願主的旨意得成,但是我不懂,對於我來說,煩惱似乎是一個永遠都不會中止的東西,並且我也不懂把它歸咎於主有什麼好處。不過假如你相信的話,也許是有些好處的。

你的兄弟

桑尼

那以後我和他之間的聯絡不斷,我盡我所能給他寄東西,當他來到紐約的時候我去見了他。見到他時,我以為我已經忘記的很多事情,紛紛湧上心頭。這是因為我終於開始對桑尼、對桑尼在裡面的生活感到好奇。這種生活,不管是什麼,都使得他變得比較老成也比較消瘦,也加深了總是籠罩著他的那種因疏離而帶來的寧靜。他看上去很不像我年幼的弟弟。然而,當他微笑時,當我們握手時,這個我從不瞭解的年幼弟弟,從他隱秘的人生深處向外張望,就像野獸等待著被誘哄到光天化日之下。

「你好嗎?」他問我。

「很好。你呢?」

「還好。」他笑容滿面。「再見到你真好。」

「見到你真好。」

我們之間相差的七歲,就像一條代溝;我很懷疑這些年歲是否已在我們中間架起了一座橋樑。我記起,他出生的時候,我就在那裡,那讓我屏住了呼吸;我曾經聽見他說的第一句話。他學會走路的時候,他從我們母親的身旁筆直地走向我。他邁出在這個世上的第一步,就在他將要跌倒之前,我接住了他。

「伊莎貝爾好嗎?」

「很好。她極想見到你。」

「男孩子們怎麼樣?」

「他們也很好。他們急著想要見他們的叔叔。」

「哦,真的嗎。你知道他們不記得我了。」

「你是在開玩笑嗎?他們當然記得你。」

他再次咧開嘴笑了。我們鑽進一輛計程車。我們有很多話要和對方說,多得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

計程車開始動的時候,我問:「你還是想要去印度嗎?」

他笑起來。「你還記得那個。該死的,不。這個地方對我來說就已經夠印度了。」

「這裡過去就是屬於他們的。」我說。

他又笑起來。「當他們丟棄它的時候,該死的他們一定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多年前,他十四歲左右的時候,滿腦子迷戀於到印度去的想法。他讀了很多書,關於人們光著身子坐在岩石上——一年四季都如此,然而那裡大部分時間氣候都很惡劣,這很自然——而且赤腳走過灼熱的煤炭,以達成智慧。我過去常說,那在我聽起來就像是,他們在儘可能快地逃離開智慧。我想,就因為那個,他有幾分看不起我。

「你介意嗎,」他問,「如果我們讓計程車司機沿著公園開?在公園的西邊——我已經這麼久沒見過這個城市了。」

「當然不介意。」我說。我害怕我聽上去也許像是在遷就他,不過我希望他不要那麼想。

所以我們的計程車,在公園的蔥蔥綠意和旅館、公寓大樓沒有生氣的石頭透出的優雅中間開過,朝著我們孩童時居住的充滿生氣而又置人於死地的街道駛去。這些街道沒有變,儘管現在那些供低收入民眾居住的住宅樓矗立於中間,彷彿岩石矗在沸騰的大海中央。大部分我們在裡面長大的房屋消失了,同樣消失的還有我們在裡面偷東西的商店、我們在裡面第一次嘗試性行為的地下室,以及我們從上面扔錫罐和磚頭的屋頂。街上到處可見的,仍然是和我們過去住的一模一樣的房屋,在這些房屋裡住著的,是和我們過去一模一樣的男孩,他們仍然感到悶得透不過氣來,為了光線和空氣來到街道上,結果發現自己被災難所包圍。他們當中的有些人逃脫了陷阱,大部分人沒有逃脫。那些走出去的人,總是將他們的一部分留在身後,就像有些野獸,被截斷一條腿,留在陷阱中。可能吧,人們也許會說,我終究逃避開了,我是學校的教師;或者說桑尼逃脫了,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在哈萊姆居住。然而,當計程車急速經過由於膚色發黑的人群而變暗的街道,向上城行駛的時候,當我暗暗研究著桑尼的面孔的時候,我想到,我們兩個通過各自不同的計程車視窗所追尋的,正是曾經留在我們身後的自身的那部分。在煩惱和衝突的時刻,永遠是缺失的部分疼痛。

我們經過第一百一十街,到達勒諾克斯大道。我從小到大都很熟悉這條大道,可是它再一次讓我覺得它充滿隱秘的威脅,正如那天我第一次聽說桑尼的麻煩時的感覺一樣,這種隱秘的威脅恰好是它的生命的氣息。

「我們差不多到了。」桑尼說。

「差不多。」我們倆都太緊張不安,沒有更多的話好說。

我們住在一棟供低收入民眾居住的住宅樓裡。它剛建起來不久。剛建好後的幾天,它看來新得不適於居住,當然,如今它已經顯得破敗。它看上去就好像是對美好、清新、缺乏個性的生活的拙劣模仿——上帝知道住在裡面的人們盡最大的努力,讓它成為一種拙劣的模仿。樓房周圍的草地顯得無精打采,不足以讓他們的生活變得翠綠,樹籬永遠也不會伸出街道,而且他們知道這一點。大玻璃窗欺騙不了任何人,它們並不能讓原本沒有的空間變得更大。他們不為窗戶而煩惱,相反他們看電視螢幕。對於那些不玩拋石子游戲,或者跳繩、溜冰、盪鞦韆的孩子們來說,遊樂場是他們最愛去的地方,並且天黑以後依然能在裡面發現他們的身影。我們搬過來,部分是因為這裡離我教書的地方不遠,部分是為了孩子們;不過它實際上與桑尼和我在裡面長大的房屋一個樣。同樣的事情會發生,他們會記住的也將是同樣的事情。桑尼和我踏進房屋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我簡直是把他帶進了危險之中,帶進了他幾乎是死也要試圖逃脫的危險之中。

桑尼一直不喜歡說話。所以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那麼肯定,第一天晚上吃過晚餐以後,他會渴望和我談話。一切都很順利,最大的男孩沒有忘記他,最小的男孩喜歡他,桑尼也記得給他們每個人帶來了一些禮物;伊莎貝爾確實要比我更友善、更坦率和慷慨,她費了很多周折準備晚餐,真心實意地為見到他而高興。並且她總是能以一種我做不到的方式調侃桑尼。又看見她的臉如此有生氣,聽見她的笑聲,注視她逗得桑尼大笑,這令人很愉快。至少她絲毫沒有,或者說,她看起來絲毫沒有感到拘束或尷尬。她閒聊著,似乎沒有什麼話題是必須要避開的,她讓桑尼度過了最初的稍稍不自然。感謝上帝有她在那兒,因為我又一次充滿了冷冰冰的畏懼。我做的每件事似乎都讓我侷促不安,我說的每句話聽上去都有言外之意。我試圖回憶起我聽見的一切關於毒品上癮的故事,禁不住留神觀察桑尼,在他身上尋找跡象。我這樣做不是出於惡意。我努力想了解我兄弟的情況。我極想聽到他告訴我他是安全的。

「安全!」每當媽媽建議要搬到對孩子們也許比較安全的街區去的時候,父親總是咕噥著表示,「安全,見鬼吧!對孩子們來說沒有安全的地方,對任何人都沒有。」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然而他從來都不是真的像他所說的那麼壞,甚至在他老是喝醉的週末都不是。事實上,他一直在費盡心思地尋覓「稍微好一點的生活」,但是直到死也沒有找到。他是突然去世的,在一個喝醉的週末的一場爭吵當中,當時桑尼十五歲。他和桑尼永遠都無法融洽地相處。這部分是因為他是父親眼中的寶貝。因為他是如此地珍愛桑尼,為他擔驚受怕,所以老是和他幹仗。和桑尼爭吵是沒有好處的。桑尼只是退回他自己的內心裡面,誰也不能琢磨出他在想什麼。不過他們之間永遠不可能融洽地相處,主要還是因為他們太相像了。爸爸人高馬大,脾氣粗暴,講起話來嗓門很大,正好與桑尼相反,可是他們倆都有著——同樣的隱私。

爸爸剛剛去世,媽媽就試圖告訴我一些這方面的事情。那時我從部隊回到家中休假。

這是母親生前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同樣地,這個情景在我心中,和我記憶中她年輕時的形象,完全混雜在一起。我看見的永遠是她過去的樣貌,比如說,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吃過一頓豐盛的週日正餐以後,老人們交談的那個時候。我總是看見她穿著淡藍色的衣服。她坐在沙發上。父親坐在安樂椅上,離她不遠。起居室裡擠滿了人,全是教會的朋友和親戚。他們坐在那裡,起居室裡到處放著椅子,外面的夜色不知不覺地升起,然而裡面的人都沒有覺察。你可以看見黑暗爬上窗戶的玻璃,你可以聽見街上不時傳來的喧鬧聲,或者從附近教堂傳來的敲擊鈴鼓的叮噹聲,可是房間內真的很安靜。有一會兒沒有人說話,不過每一張臉看上去都變暗了,就像外面的夜空。母親的腰部以下輕輕搖擺,父親的眼睛閉上。每個人都在看著什麼東西,小孩子看不見的東西。那會兒他們忘記了孩子們。也許孩子躺在地上的小地毯上,半睡半醒。也許某個人讓孩子坐在膝上,心不在焉地撫摸著孩子的頭。也許有個小孩,靜悄悄地睜大眼睛,在角落裡的大椅子上面蜷作一團。寂靜、黑暗降臨,那些臉孔上的黑暗莫名地讓小孩子感到害怕。他希望那隻撫摸他前額的手永遠不要停下來——永遠不要死。他希望那個時刻永遠不要到來,那個老人們不再坐在起居室的四周,談論著他們來自哪裡、他們見到過什麼、他們和他們的親戚經歷過什麼的時刻。

可是孩子內心深處有個充滿戒備的東西懂得,這一切必定會結束,並且已經在結束。一會兒的工夫,一個人就會站起來,開啟電燈。於是老人們會記起孩子們,那一天他們就不再多談什麼。當燈光將房間照亮的時候,孩子的心中卻充滿了黑暗。他知道每當這種情況出現的時候,他就離外面的那種黑暗更近了一點。外面的黑暗就是老人們正在談論的內容。它就是老人們來自的地方。它就是老人們忍受的東西。孩子懂得,他們不會再多談了,因為假如他對於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瞭解得太多,他就會對將要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瞭解得太多、太早。

我和母親的最後一次談話,我記得我焦躁不安。我想要出去見伊莎貝爾。我們那時還沒有結婚,我們之間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講清楚。

媽媽坐在那兒,穿著黑衣服,靠近窗戶。她哼著一首古老的教會歌曲:「主啊,你引領我從遠方來。」桑尼在外面的什麼地方。媽媽一直望著街上。

「我不知道,」她說,「你離開這裡之後,我是否還會再見到你。不過我希望你會記住我努力要教給你的東西。」

「不要那樣講,」我說著,微微笑了笑,「你還會在這裡待很久。」

她也微笑起來,然而她沒有說什麼。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我說:「媽媽,你不要擔心任何事情。我會一直給你寫信,你會收到支票……」

「我想要和你談談你的弟弟,」她突然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就沒有人能照料他了。」

「媽媽,」我說,「你或者桑尼都不會有任何事。桑尼一切都好。他是個好孩子,他很有見地。」

「這與他是不是好孩子無關,」媽媽說,「與他有沒有見地也無關。被毀掉的不僅僅是壞孩子,也不僅僅是笨孩子。」她停下來,看著我。「你父親曾經有個弟弟,」她說,同時笑了笑,笑的樣子讓我感到她很痛苦,「你從不知道那件事,是嗎?」

「是的,」我說,「我從不知道。」我注視著她的臉。

「哦,不錯,」她說,「你父親有個弟弟。」她又朝窗外看去。「我知道你從沒有見過你父親哭泣。但是我看見過——很多次,這麼多年來。」

我問她:「他弟弟出了什麼事?怎麼從沒有一個人談起過他?」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母親看上去蒼老。

「他弟弟被人殺死了。」她說,「當時他僅僅比你現在稍微小一點。我知道他。他是個很好的男孩。也許他是個有點過分的淘氣鬼,可是他無意傷害任何人。」

接著她停下來,房間裡一片寂靜,完全就和那些星期天下午的有些時候一樣。媽媽一直不斷地看著外面的街道。

「他過去在工廠裡工作,」她說,「而且,像所有年輕人一樣,他非常喜歡在星期六的晚上表演。星期六的晚上,他和你父親會四處遊蕩,到不同的地方去跳舞,以及做其他類似那樣的事情,或者只是和他們認識的人一起閒坐。你父親的弟弟很會唱歌,他的聲音很動聽,他彈著吉他自演自唱。哦,那是一個特殊的星期六的夜晚,他和你父親從某個地方回家來,他們倆都有點兒喝醉了,那天晚上有月亮,月光照得像白天一樣明亮。你父親的弟弟有點開心,對著自己吹起口哨,他的吉他掛在肩上。他們正走下一座小山,他們的腳下是一條從高速公路上拐下來的道路。唉,你父親的弟弟,一直有點愛鬧著玩,他決定跑下那座小山岡,於是就跑了,吉他在他身後撞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他跑著穿過那條路,在樹下小便。你父親有幾分被他逗樂了,不過他仍然從山上走著下來,有點兒慢。那時他聽見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然後他弟弟從樹下走了出來,在月光下,走到那條路上。他開始穿越那條路。你父親開始往小山岡下跑,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輛汽車裡坐滿了白人。他們全都醉醺醺的。他們看見你父親的弟弟時,發出一陣大叫大嚷,將汽車一直對著他開過來。他們玩得開心,他們就是想要嚇唬他,他們有時會這麼做,你知道的。不過他們喝醉了。我猜那個男孩也喝醉了,同時害怕了,有點驚慌失措。等他跳開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你父親說,汽車壓過他弟弟的時候,他聽見了他的尖聲叫喚,他聽見吉他的木頭髮出的聲音,他聽見吉他的弦迸裂的聲音,他還聽見他們白人的叫喊聲,汽車繼續行駛的聲音,直到今天它也沒有停下來。你父親來到山下面時,只見他弟弟血肉模糊地躺在那裡。」

淚水在母親的臉上閃爍。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從來都沒有提起過這件事,」她說,「因為我從來不讓他在你們這些孩子的面前提到它。那天晚上,還有那以後的很多個夜晚,你父親就像瘋了一樣。他說他一生中,自那輛車的燈光消失以後,他從沒看見哪個地方有那條路那樣黑暗。那條路上什麼東西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你爸爸、他弟弟和那把斷裂了的吉他。哦,是的。你爸爸從此再也沒有真正地恢復過來。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都不能肯定,他看見的每一個白人,是不是就是殺害他弟弟的那個人。」

她停下來,拿出手帕,擦乾眼睛,然後看著我。

「我把這件事全都告訴你,」她說,「不是要讓你害怕、痛苦,或者仇恨別人。我告訴你這件事,是因為你有一個弟弟。而且這個世界沒有改變。」

我猜我並不想相信這一點。我猜她從我的臉上看出了我的想法。她再次轉過頭去朝著窗外,眼睛搜尋著街道。

「不過我讚美我的救世主,」她最後說,「他召喚你的爸爸在我之前回家。我這麼說不是讓你不給我獻花,不過,我要宣告,知道我幫助你的父親平安地走過人世,這讓我不會感到太沮喪。你父親一直假裝他是世界上最能吃苦最堅強的男人。而且每個人都把他當成那樣的人。假如他沒有我在那裡——親眼看見他的淚水!」

她又哭起來。我仍然無法動彈。我說:「天哪,天哪,媽媽,我並不知道事情是那樣。」

「噢,寶貝,」她說,「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不過你會弄明白的。」她從窗前站起來,走到我的旁邊。「你一定要抓緊你的弟弟,」她說,「不要讓他跌倒,不管他發生了什麼事,不管你因為他如何地倒霉。你可能會因為他倒霉很多次。可是你不要忘記我對你說的話,聽見了嗎?」

「我不會忘記的,」我說,「你不要擔心,我不會忘記的。我不會讓桑尼出任何事。」

母親笑了起來,似乎她是在我的臉上看見了什麼東西而發笑。接著她說:「你也許無法阻止將會發生的事。但是你必須讓他知道你在那裡。」

兩天後我結婚了,接著我就走了。我心中有很多事情,差不多忘了對母親的承諾,直到我為了她的葬禮,特別請假,乘船回到家裡。

葬禮舉行以後,只有桑尼和我單獨留在空蕩蕩的廚房裡的時候,我努力想知道他的境況如何。

「你想要做什麼?」我問他。

「我想要當一個音樂家。」他說。

在我離開家的時候,他從跟著自動唱片點唱機跳舞,進而弄明白了誰在演奏什麼,他們是怎樣演奏的,然後給自己買了一套鼓。

「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做一個鼓手?」不知怎麼,我有一種感覺,對於別人來說,做一個鼓手也許很不錯,可是對於我的弟弟桑尼,就不太合適。

「我不認為,」他非常嚴肅地看著我說,「我會成為一個好的鼓手。不過我覺得我能夠彈鋼琴。」

我皺起眉頭。以前我從沒有像這樣認真地扮演過兄長的角色,事實上,幾乎從來沒有問過桑尼哪怕是一個該死的問題。我意識到擺在自己面前的,是某種我真不知道如何處理、不理解的東西。所以我問問題的時候,我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你想成為什麼樣的音樂家呢?」

他齜牙咧嘴地笑了。「你認為有多少種音樂家?」

「認真點。」我說。

他仰頭大笑,然後看著我。「我是認真的。」

「唔,那麼,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胡鬧了,回答一個嚴肅的問題。我指的是,你想成為在音樂會上演奏的音樂家,你想要演奏古典音樂,諸如此類的,或者——或者什麼嗎?」我還沒有說完,他又笑了。「做做好事吧,桑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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