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註定

我顫抖著醒來,獨自一人在我的房間裡。因為出汗,我身上潮膩膩冷冰冰;身子底下的被單和床墊都溼透了。床單是灰色的,扭結得像一根繩子。我氣喘吁吁,好像奔跑過一樣。

這是我不能夠活動的最長的一段時間。我只是仰面朝天地躺著,四肢伸開,向上看著天花板,聽著住在這棟房子其他房間裡人們起床的聲音、響個不停的鬧鐘、水濺潑的聲音、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樓梯上的腳步聲。我能夠說出人們離開去上班的時間:樓下大廳門口開啟時的嘎嘎聲和拖著腳步的走路聲,而當它關上時則發出一種有趣的雙重砰砰聲。先是砰的一聲,接著是更大的砰的一聲,然後是一聲輕輕的咔噠聲。當大門開啟的時候,我也能夠聽見街上的聲音,馬蹄聲、運貨馬車走過的聲音、行人發出的聲音,以及大卡車和小汽車駛過柏油馬路時發出的尖銳刺耳的聲音。

我做過夢。夜裡我做夢,早晨醒來後渾身發抖,可是我記不起我的夢,除去我在夢中奔跑。我記不起那個夢——或者那些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也許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完全沒有做夢。然後它們回來了,每天晚上,我試著不上床睡覺,我會驚嚇地睡著,驚嚇地醒來,並且接下來度過被噩夢纏繞的又一天。如今我從芝加哥回來,一事無成,依靠朋友過日子,住在下城一間骯髒的提供傢俱的房間裡。我在芝加哥參與演出的劇目搞砸了。老實說,那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角色——甚或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劇目。我扮演一個有知識的湯姆大叔,一個年輕的大學生,為了他的種族而學習。我猜想,劇作家希望證明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不過正如我說的,劇目失敗了,所以我在這裡,回到了紐約,並且恨它。我知道我應該去找另外一個工作,逐一尋訪,躑躅街頭。可是我沒有。我無法正視它。這是夏天。我似乎已筋疲力盡。每一天我都更加痛恨自己。表演是一個艱難的生計,即使你是一個白人。我個兒不高,我不好看,我不能唱歌或跳舞,而且我不是白人;因此即使在表演的鼎盛時期,我也不是非常受歡迎的。

我住的房間有厚重的天花板,完全的正方形,牆上有剝落的幹掉的血跡的顏色。朱爾斯·韋斯曼,一個猶太小子,為我搞到了這個房間。他說,這就是個在裡面睡覺的房間,或許是個在裡面死亡的房間,只有上帝知道,它不是打算讓你在裡面生活的。大概是這個房間如此地令人沮喪,所以它有一組稀奇古怪的燈光裝置:一個在天花板上,一個在左邊的牆上,兩個在右邊的牆上,以及一盞放在我床邊桌子上的檯燈。我的床放在窗前,從窗子裡吹進來的沒有別的,永遠是灰塵。這是一個帶傢俱的房間,他們塞進來的東西足夠配置好三個這樣大小的房間。兩張安樂椅、一張辦公桌、床、餐桌、一張直靠背椅、一個書櫥、一個硬紙板的衣櫥;還有我的書和手提箱,都沒有開啟;我的髒衣服扔在一個角落裡。這是那種使你感到挫敗的房間。它還有個壁爐,笨重的大理石壁爐臺,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鏡子在壁爐臺的上方。鏡子裡很難清楚地照出任何東西——這樣大概倒也不錯——同時要想在壁爐裡生個火,也許會耗去你畢生的時間。

「嗨,你不必在這裡待很長時間。」朱爾斯在我到達的那個晚上告訴我。在天黑以後,當每個人都上了床以後,朱爾斯偷偷——有那麼點兒——把我帶進來。

「耶穌基督,我希望不會。」

「我不久就要搬到一個大的地方,」朱爾斯說,「你可以和我一起搬進去。」他開啟所有的燈。「你覺得暫時住在這裡可以嗎?」他的聲音裡透著歉意,好像是他自己設計了這個房間。

「哦,當然。你認為我會有什麼麻煩嗎?」

「我認為不會。租金已經付了。她不可能把你趕出去。」

對此我沒有說什麼。

「有點兒像是從事地下工作,」朱爾斯說,「你知道。」

「明白。」我說。

我在那裡住了三天,算計好時間,等其他人都走了以後才離開,夜裡回來很晚,在其他人都睡著了的時候。不過我知道,這是混不下去的。有幾個房客在樓梯上見過我,一個女人意外地撞見我從洗手間出來。每天早晨,我等著女房東來敲門。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許一切都平安無事,也許並不是那樣。但是這種等待難倒了我。

我身上的汗水漸漸變冷。樓下收音機的頻率調到了早餐交響樂。他們正在演奏貝多芬。我坐起來,點燃一支香菸。「彼得,」我說,「不要讓他們把你嚇死。你也是一個男子漢。」我聽著路德維希,看著煙霧向著骯髒的天花板升騰。在路德維希的鼓聲和號聲中,我留神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

在我的一生中,我花了很多時間在旅行上。我周遊過聖路易、舊金山、西雅圖、底特律、新奧爾良,幹過幾乎所有的工作。大約十六歲的時候,我逃離了我的老媽。她從來都不能管好我。她會說,你除了做個流浪漢,永遠什麼也不是。我們住在新澤西,一個小市鎮黑人區的一棟破舊的小木屋裡,那種全美國到處都有的有色人種住的房屋。我痛恨我的母親住在那裡。我痛恨我左鄰右舍的所有人。他們既去教堂,他們又喝醉酒。他們對白人很友好。房東上門的時候,他們付他房租,同時還要忍受他的胡言亂語。

七歲的時候,我生平第一次被叫做黑鬼。叫我的是一個白人小女孩,有著一頭長長的黑色捲髮。我過去經常離開我家房子的前面,獨自一人穿過市鎮去閒逛。小女孩獨自在玩球,我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球從她的手中滾落到路邊的排水溝裡。

我把球扔回去給她。

「我們來玩接球吧。」我說。

然而她抓住球,對我做了個鬼臉。

「我母親不讓我和黑鬼玩。」她告訴我。

我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可是我渾身發熱。我衝著她吐舌頭。

「我不在乎。拿著你的破球吧。」我開始向街裡面走去。

她在我身後尖聲叫喚:「黑鬼,黑鬼,黑鬼!」

我尖聲叫回去:「你媽才是黑鬼!」

我問母親黑鬼是什麼。

「誰那麼叫你?」

「我聽見有人這麼說。」

「誰?」

「就是有人。」

「去洗洗你的臉,」她說,「你像罪孽一樣骯髒。你的晚飯在餐桌上。」

我走進浴室,潑些水在臉上,在毛巾上擦乾臉和手。

「你那就叫乾淨?」母親大聲嚷嚷。「到這裡來,兒子!」

她把我拖回浴室,開始用肥皂擦我的臉和脖子。

「你一直像這樣髒兮兮地到處跑,每個人都會叫你小黑鬼,你聽見了嗎?」她沖洗了我的臉,仔細地檢查了我的手,幫我擦乾。「現在,去吃你的晚飯。」

我什麼都沒說。我走進廚房,在餐桌邊坐下。我記得我想要哭。母親在我的對面坐下。

「媽媽。」我說。她看著我。我開始哭泣。

她來到餐桌我坐的這一邊,摟住我。

「寶貝,不要苦惱。下次有人叫你黑鬼,你就告訴他們,你寧可擁有你的膚色,也不要像那些白人一樣卑鄙下流。」

我大了一點以後,我和我的朋友們,我們組成了幫派。我們和白人男孩以及他們的朋友相遇,在柵欄的對面互相扔石頭和罐子。

我流著血回家。母親就用手打我,責罵我,並且大聲叫喊。

「兒子,你想要被打死嗎?你想要到頭來像你的父親一樣嗎?」

我的父親是個流浪漢,我從沒見過他。我是以他的名字取名的:彼得。

我總是麻煩不斷:給檢查逃學的檢查員、福利部門的工作者,以及市鎮上其他所有人找麻煩。

「除了做個流浪漢,你永遠什麼也不是。」母親說。

不久,我認識的那些小孩子長大了,完成了學業,找到了工作,結了婚,安頓下來。他們打算過安定的生活,把更多的黑人小孩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為同樣破舊的木板房交付同樣的租金,就這樣一代代繼續下去,繼續下去——

十六歲的時候,我離家出走了。我留下一張字條,告訴媽媽不要擔心,有一天我會回來,我會一切安好。可是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她去世了。我回來將母親埋葬在土裡。一切都和從前一樣。我們的房屋沒有刷油漆,走廊的地板下陷,什麼人的雨衣塞在破裂了的窗戶裡。另外一家人正在搬進來。

他們的傢俱沿牆堆放著,他們的孩子在房子裡跑來跑去,大聲笑著,有人在廚房裡煎豬排。最大的男孩在用釘子釘掛一面鏡子。

去年,艾達開著她的大轎車載著我,我們經過上州的幾個城市。我們經過一些破敗的房屋,在我們的左邊。掛在繩子上的衣服在風中飄揚。

「有人住在那裡嗎?」艾達問。

「只有黑人。」我說。

艾達超越了前面的車,生氣地猛按喇叭。「彼得,你知道你變得多疑了嗎?」

「好啦。好啦。我知道很多白人也在捱餓。」

「你說得完全對,他們是的。我自己就瞭解一點捱餓的滋味。」

艾達出生於一種叫做棚戶區愛爾蘭人的家庭。她在波士頓長大。她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結婚很早,並且是為了金錢而結婚——所以現在我供養得起有吸引力的年輕男子,她咯咯地笑著說。她的丈夫是一個芭蕾舞演員,永遠在到處巡迴演出。艾達懷疑他與男孩子約會。我毫不在乎,她說,只要他不打擾我。我們去年相遇的時候,她三十歲,而我二十五歲。我們經常大吵大鬧,不過我們還是黏在一起。不管什麼時候到城裡來,我都會打電話給她;不管什麼時候滯留在城外,我也會讓她知道。我們從來沒有讓這種關係變得太認真。她走她的路,我過我的橋。

在所有這些到處跑的日子裡,我學到了幾件事情。就像職業拳擊手學會捱打、舞蹈演員學會跌跤,我學會怎樣應付過去。比如,我學會永遠不要在警察面前好勝鬥勇。不管誰對,我肯定是錯的那一方。在其他人那裡,只是十足老套的美國式的獨立自主,在我這裡就成為不可容忍的傲慢。在最初的幾次碰壁以後,我認識到我必須玩弄小聰明,扮演好別人期望我扮演的角色。我只有一顆頭,它太容易被打破了。當我面對警察時,我假裝成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我的下巴掉下來,眼睛睜大。我不給他任何聰明的答案,沒有任何關於我的權利的胡言亂語。我琢磨出什麼答案是他想要的,我就把它們給他。我永遠讓他認為他就是國王。假如超出了例行公事,假如我在鄰近地區被當作搶劫或謀殺的嫌疑犯而被逮住,我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卑微謙恭,閉上我的嘴巴禱告。我會挨幾頓打,但是避免進監獄,遠離那些被鐵鏈鎖在一起服勞役的囚犯。艾達曾經指出過,那也是由於運氣。「如果你運氣差一點,也許反而對你更好一些。比那些被鐵鏈鎖在一起服勞役的囚犯更糟糕的事情都發生過。有些就發生在你身上。」

她似乎話裡有話。「你在說些什麼呢?」我問。

「不要生氣。我說的是也許。」

「你的意思是,你認為我是個膽小鬼嗎?」

「彼得,我沒有那麼說。」

「可是你是那個意思,不是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什麼意思也沒有。我們不要再吵架了。」

在有些時間和場合之下,黑人可以用他的膚色作擋箭牌。他可以利用隱藏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罪惡感,來得到他想要的那種情形;或是他想要的一些東西。他可以像禁果一樣來利用他討厭的價值,他的價值;他可以像一把刀一樣利用它,他可以扭曲它,來達到他的報復。在我意識到我瞭解它們之前很久,我就知道這些事情了,並且起初我利用它們時,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所以當我開始注意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感到被出賣了。我感到作為一個人,被打敗了。我感到沒有正大光明的地方讓我立足。

這是我遇見艾達的前一年。我曾經在一些專業劇團和小劇院表演;有些時候是很不錯的角色。人們對我很好。他們告訴我,說我有天分。他們很悲哀地說到它,彷彿他們正在想,多麼可惜,他不會有什麼前途。而重點是我怨恨讚揚,我怨恨憐憫,我感到疑惑,當人們握著我的手的時候在想什麼。在紐約,我認識了一些非常好的人;脾氣隨和、喝酒上癮、流離失所的無業遊民;他們喜歡我;而我不知道我是否信任他們;我是否能夠再信任任何人。不是指在全世界都能看見的表面,而是在每一個人生活的下面。

不久我就必須起床。我注意聽著路德維希。就像一個行進了數英里的巨人的腳步聲,讓這個小小的房間震動。在夏季的夜晚,朱爾斯、艾達和我會去體育館(這個夏季我們或許也會去),坐在柱子下冰涼的石頭臺階上。那裡的天空在我看來好像很遠;我不是我自己,我很高並且被高高舉起。我們三個人從不交談。我們坐著,看著藍色的煙霧在空中繚繞,看著香菸橘黃色的菸頭。那些賣爆米花、汽水和冰淇淋的男孩子們偶爾爬上陡峭的階梯,嘰嘰喳喳地說著話;艾達稍稍地動了一下,摸摸她藍黑色的頭髮;朱爾斯臉上露出不悅之色。我坐著,膝蓋拱起,注視著下面燈光照亮的半月形,穿著黑色外套的緊張的指揮,在他指揮下的那些辨不出面目的人,以海洋般的韻律一起移動。音樂中間出現幾次短暫的停歇,讓位給時斷時續、奔放歡快、彷彿神在召喚似的鋼琴聲。所有的樂器全部停止,除了聲音不斷爬升的獨唱演員;他唱到一個最高音,然後所有的音樂加入他,首先是小提琴,接著是銅管樂器;再接著是低沉憂鬱的低音提琴、長笛、激烈的咚咚鼓聲;敲啊敲,所有的聲音一起上升,一陣猛烈的撞擊後戛然而止,好像天剛破曉。我第一次聽到《彌賽亞》時,獨自一人,我的血液像火焰和酒一般沸騰;我大聲哭泣,如同嬰兒哭著要求母親的乳汁;或者罪人奔跑著去見基督。

此時在音樂聲中,我聽到了樓梯上的腳步聲。我熄滅香菸。我的心跳得如此劇烈,我想它會把我的胸膛撕裂。有人敲門。

我心想:不要應答。也許她會走開。

可是又是一陣敲門聲,這一次敲得更響了。

等一下,我說。我坐在床邊,穿上睡袍。我像傻瓜一樣渾身發抖。看在上帝的分上,彼得,你以前就想過會有這一天的。還會有什麼更糟糕的事情可能發生呢?你沒有一間房。這個世界上到處是房間。

我把門開啟,房東太太站在那裡,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氣急敗壞。

「你是誰?我沒有把這個房間租給你。」

我的嘴巴發乾。我想要說些什麼。

「我不能讓有色人種住在這裡,」她說,「我所有的房客都在抱怨。女人們害怕夜晚回家。」

「她們沒有必要害怕我。」我說。我沒法讓我的聲音變得響亮;尖銳刺耳的聲音悶在我的喉嚨裡;我開始生氣。我想要殺了她。「我的朋友為我租了這個房間。」我說。

「哦,對不起,他沒有權利那樣做,我毫無與你作對的意思,不過你必須搬出去。」

她的眼鏡閃閃發光,在樓梯平臺的光線下變成了不透明的。她害怕得要死。她害怕我,可是更害怕失去她的房客們。她的臉由於憤怒和恐懼而變得紅一塊白一塊,她的呼吸急促,一些唾沫星子聚集在嘴角邊;她撥出的氣息很難聞,好像七月天腐爛的漢堡牛肉餅。

「你不能將我趕出去,」我說,「這個房間是用我的名字租下的。」我開始關門,似乎這件事已經結束:「我住在這裡,瞧,這是我的房間,你不能將我趕出去。」

「你滾出我的房子!」她尖聲大叫。「我有權知道誰住在我的房子裡!這是白人居住的街坊,我不出租給有色人種。你為什麼不去上城,到你們應該居住的地方?」

「我無法忍受黑鬼們。」我告訴她。我開始重新把門關上,然而她移動了一下,把她的腳放在門中間。我想要殺了她,我注視著她那張愚蠢的、有皺紋的受驚嚇的白臉,想要拿起一根棍棒、一把斧子,使盡我全身的力量,照準她的腦袋中央,她鐵灰色的頭髮分開的地方,劈下去。

「把你的腳從門邊拿開,」我說,「我要穿衣服。」

不過我知道她已經贏了,我已經準備離開。我們互相瞪著眼。沒有一方移動。她散發出恐懼,暴怒,以及其他的什麼東西。你這個蛆蟲咬蛀的婊子,我心想。我邪惡地說:「你想要進來看我穿衣服嗎?」她的臉上沒有變化,沒有把她的腳拿開。我的皮膚刺痛,很多細小而炙熱的針在戳我的肉。我意識到睡袍下我的身體;它就好像多年前我幹過某件錯事,某件醜惡的事,沒有人會忘記它,因為它,我會被殺死。

「如果你不搬出去,」她說,「我就叫警察來把你趕出去。」

我抓住門,以避免碰到她。「好吧。好吧。你可以收回這該死的房間。現在出去,讓我穿上衣服。」

她轉身走開。我猛地關上門。我聽見她走下樓梯。我把東西扔進手提箱。我試圖儘可能地多拖延一些時間,可是刮臉的時候割破了自己,因為害怕她會帶著警察回到樓上來。

我走進去的時候,朱爾斯正在煮咖啡。

「早上好,早上好!你出了什麼事?」

「小客棧裡沒有房間啦,」我說。「給人類的聲名狼藉的兒子倒一杯咖啡。」我坐下,將手提箱扔在地板上。

朱爾斯看著我。「噢。好啊。咖啡馬上就來。」

他找出咖啡杯。我點燃一支香菸,坐在那裡。我想不出要說什麼。我知道朱爾斯感到很難過,我想要告訴他,那不是他的錯。

他把咖啡推到我面前,還有糖和奶。

「振作起來,寶貝。世界很寬廣,人生——人生,是很漫長的。」

「住嘴。我不想聽你的任何拙劣的哲學。」

「對不起。」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要談論善、真,和美。」

「好吧。但是不要坐在那裡維持你的飯桌禮儀。放聲大哭,假如你想的話。」

「放聲大哭也不會有什麼好處。而且,我現在是個大男孩了。」

我攪拌咖啡。「你和她爭吵了嗎?」朱爾斯問。

我搖搖頭。「沒有。」

「該死的,為什麼不爭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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