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尼的藍調

他變得嚴肅起來,不過似乎有點困難。「對不起。可是你聽上去如此——恐懼!」他又顯得怪怪的。

「好吧,你現在也許認為這是滑稽可笑的,老弟,可是當你必須依靠它謀生的時候,它就不再會這麼可笑了,讓我來告訴你這一點。」我大發雷霆,因為我知道他在嘲笑我,而我不明白為什麼。

「不,」他說,現在非常嚴肅,大概是害怕他會傷害到我,「我不想成為一個古典音樂的鋼琴家。那不是我感興趣的。我的意思是」——他停了下來,費力地看著我,彷彿他的眼睛會幫助我理解,接著又很無助地做了個手勢,彷彿他的手會幫助我——「我的意思是,我將要進行大量的學習,我必須要學習所有的東西,不過,我的意思是,我想要和——爵士音樂家一起演奏。」他停住了。「我想要演奏爵士樂。」他說。

哈,以前從未聽過從桑尼口中說出來的話,像那天下午說的那樣有分量,那樣真誠。我只是看著他,大概我這次是真的皺起了眉。我簡直無法理解,他究竟為什麼希望將他的時間,花費在夜總會中鬼混,在演奏臺上胡鬧,而舞池周圍一大堆人推來擠去。這看來好像——不知怎的,不合適他。以前我從未考慮過這種事,從未被迫考慮這種事,不過我猜我一直是把爵士音樂家歸類於那種,爸爸稱之為「尋歡作樂的人」。

「你是認真的嗎?」

「見鬼,是的,我是認真的。」

他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更無助、氣惱,被深深地傷害了。

我滿懷希望地暗示:「你的意思是——像劉易斯·阿姆斯特朗那樣嗎?」

他的臉色僵硬,好像我給了他一拳。「不是。我說的不是那樣過時的、鄉下老土的破玩意。」

「哎呀,你瞧,桑尼,對不起,不要生氣。我只是沒有完全聽明白,就是那麼回事。列舉什麼人的名字——你認識的,你崇拜的一位爵士音樂家。」

「小鳥。」

「誰?」

「小鳥!查理·帕克!難道他們在該死的軍隊裡什麼也沒教給你嗎?」

我點燃一支香菸。我吃驚、接著有點兒好笑地發現我在顫抖。「我孤陋寡聞,」我說,「你必須對我耐心一些。好吧。這個叫帕克的人物是誰?」

「他就是活著的最偉大的爵士音樂家之一。」桑尼繃著臉說,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背對著我。「也許就是最偉大的,」他很不痛快地加上一句,「那大概就是你從沒有聽說過他的原因。」

「好啦好啦,」我說,「我不學無術。請原諒。我會立刻出去買來所有爵士樂迷的唱片,行了吧?」

「對我來說,」桑尼莊嚴地說,「這沒有什麼差別。你不在乎你聽什麼。不要對我花言巧語。」

我開始意識到,我以前從沒見過他如此心煩意亂。我腦中的另一部分在思考,這結果大概就是小孩子們要經歷的那些事情之一,我不必逼得太緊,搞得它好像很重要似的。不過我依然認為,問一下不會有什麼害處:「這一切是不是要佔用很多時間呢?你能夠靠它賺錢謀生嗎?」

他轉過身來對著我,半靠半坐在廚房的桌子上。「什麼事情都佔時間,」他說,「同時——唔,是的,肯定的,我可以靠它賺錢謀生。可是我似乎無法讓你理解,那是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情。」

「哎呀,桑尼,」我溫和地說,「你知道人們並不是總能正好做他們想要做的事情——」

「不,我不知道,」桑尼說,這讓我吃了一驚。「我認為人們就應該做他們想要做的事情,要不然他們還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你就要變成一個大男孩了,」我不顧一切地說,「是你開始思考你的前途的時候了。」

「我在思考我的前途,」他堅定地說。「我一直都在思考。」

我投降了。我決定,如果他不改變心意,以後我們隨時都可以討論這件事。「在此期間,」我說,「你要設法完成學業。」我們已經決定,他必須搬去與伊莎貝爾和她的家人一起住。我明白這不是理想的安排,因為伊莎貝爾的家人有些勢利,尤其是他們並不願意伊莎貝爾和我結婚。但是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們不得不安排你住在伊莎貝爾家中。」

長時間的沉默。他從廚房的桌子那裡走到視窗。「那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主意。你自己知道。」

「你有更好的主意嗎?」

他只是在廚房內來來回回地走了一會兒。他和我一般高。他已經開始刮臉了。我突然感到我一點也不瞭解他。

他在廚房的餐桌旁停下,拿起我的香菸。以一種帶有嘲弄而頑皮的挑釁表情看著我,他把香菸叼在嘴上。「你介意嗎?」

「你已經抽菸了嗎?」

他點燃香菸,點點頭,透過煙霧注視著我。「我就是想瞧瞧,我是否有勇氣當著你的面抽菸。」他咧開嘴笑笑,向著天花板吐出一大口煙霧。「這很容易。」他看著我的臉。「得了吧,喂。我打賭你是在我這麼大的時候抽菸的,說老實話。」

我沒有說任何話,不過真相顯示在我的臉上,他笑起來。然而此時他的笑聲中卻流露出某種不自然。「肯定的。並且我打賭那還不是你做過的全部。」

他有點兒讓我駭怕。「別說廢話了,」我說,「我們已經決定你要搬去伊莎貝爾家中生活。現在突然地你又中了什麼邪?」

「你做出那個決定的,」他指出,「我沒有做任何決定。」他在我的面前停下,靠著爐灶,雙臂鬆鬆地交叉抱著。「瞧,哥哥,我不願意再待在哈萊姆,我真的不願意。」他非常認真。他看著我,然後看向廚房窗戶。他的眼睛裡有著某種我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某種深思熟慮,某種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擔憂。他摩擦著一隻胳膊上的肌肉。「是我逃離這裡的時候了。」

「桑尼,你想去哪裡?」

「我想要參加陸軍。或者是海軍,我不在乎。如果我說我年齡夠了,他們會相信我的。」

聽到這兒我生氣了。因為我是如此地害怕。「你必定是瘋了。你這個該死的傻瓜,你想去參軍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剛才告訴過你。逃離哈萊姆。」

「桑尼,你甚至還沒有完成學業。假如你真的想要成為音樂家,你在軍隊裡又怎麼指望去學習呢?」

他看著我,陷入了困境,十分苦惱。「會有辦法的。我也許能夠達成某種交易。至少,等我退伍的時候,我會享有美國退役軍人法案的權利。」

「如果你退伍。」我們互相盯著對方。「桑尼,請聽我說。要理智點。我知道這個安排並不是最好的。可是我們必須盡我們最大的努力。」

「我在學校裡學不到任何東西,」他說,「即使我去上學。」他轉過身,開啟窗戶,把手中的香菸扔進狹窄的小巷。我看著他的背。「至少,我學不到你想要我學的任何東西。」他猛地關上窗戶,如此用力,我以為窗戶玻璃都要飛出去了,接著他轉身對著我。「而且我討厭這些垃圾箱的惡臭味!」

「桑尼,」我說,「我瞭解你的感受。可是如果你現在不完成學業,以後你會為此感到遺憾的。」我抓住他的雙肩。「你只要再學一年。這沒有那麼糟糕。我會回來的,而且我發誓,我會幫助你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只要試著忍受一下,直到我回來。請你那樣做,好嗎?為了我?」

他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看我。

「桑尼,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他避開我。「我聽見你的話了。可是你從來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我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好。他看著窗外,然後回頭看著我。「那好吧,」他說,嘆了一口氣,「我會試試。」

於是我說,努力想使他稍微高興點,「伊莎貝爾家買了一架鋼琴。你可以在上面練習。」

但是事實上,這絲毫沒有讓他高興起來。「沒錯,」他自言自語地說,「我忘記那個了。」他的臉色放鬆了一點。不過擔心和憂慮依然留在臉上,就像盯著爐火看時臉上留下的陰影。

然而我想我大概永遠都聽不到那架鋼琴的結局了。起先,伊莎貝爾會給我寫信,說一切是多麼美好,桑尼是如此認真地對待他的音樂,他從學校——或是在他應該去上學的時間內從任何地方——一回到家,便直奔鋼琴,在那裡一直待到吃晚飯的時間。晚飯以後,他又回到鋼琴旁邊,在那裡一直待到大家都睡覺了。星期六一整天和星期天一整天,他都待在鋼琴旁邊。然後他買了一臺電唱機,開始放唱片。他會把一張唱片放了又放,有時整整播放一天。他會伴隨著唱片在鋼琴上即興演奏。或者播放唱片的一個片斷、一個和絃、一個轉調、一個進音,然後再在鋼琴上彈奏一遍。接著再回到唱片。接著再回到鋼琴。

哦,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怎麼會容忍這件事。伊莎貝爾終於承認,那全然不像是和一個人生活在一起,而像是和聲音生活在一起。而這種聲音對於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自然,對於他們家的每一個人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在某種程度上,他們開始飽受這個住在他們家的人的折磨。彷彿桑尼是某個神,或者怪物。他搬進來後的那種氛圍,與他們的完全不同。他們撫養他,他吃,他清洗自己,他在他們的門口進進出出;他當然不是那種討厭的人,或者是使人不愉快的,或者是粗魯的人,桑尼不是那樣的人;不過他好像被包裹在某種雲霧中,某種火焰中,某種完全是他自己的幻想中;沒有任何方法接近他。

與此同時,他還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他依然是個孩子,他們不得不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密切注意著他。他們當然不能趕他出去。他們也不敢為了鋼琴而當眾吵鬧,因為甚至連他們都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正如我在幾千英里之外意識到的一樣,桑尼在那架鋼琴上為了他的生命而演奏。

但是他沒有去上學。有一天,學校的董事會寄來了一封信,伊莎貝爾的母親收到了——很顯然學校寄來過其他信,不過都被桑尼撕毀了。這天當桑尼走進來的時候,伊莎貝爾的母親把信拿給他看,並問他是在哪裡消磨時間的。最終她從他那裡得到了答案,原來他去了格林威治村,和一些音樂家以及其他人物,在一個白人姑娘的公寓裡。這件事嚇壞了她,她開始對他大聲叫嚷,一旦她開始數落他——儘管她到今天還不承認——接踵而來的就是,叫嚷著他們做出了什麼樣的犧牲,給桑尼提供了一個像樣的家,而他又是多麼地不領情。

那一天,桑尼沒有彈鋼琴。到晚上,伊莎貝爾的母親平靜下來,然而那時又要對付她的父親,還有伊莎貝爾自己。伊莎貝爾說她盡了最大的努力保持鎮定,可是她失去控制,開始哭泣。她說她僅僅是注視著桑尼的面孔。只是看著他,她就能夠辨別出,他發生了什麼變化。發生的變化是,他們穿透了他的雲霧,他們觸及了他。即使他們的手指頭比一般人的要輕柔一千多倍,他還是禁不住感到,他們把他剝得精光,往他赤裸的身上吐口水。同時他也必須明白,他的存在,以及對於他來說是生存與死亡的音樂,對於他們卻是痛苦,他們的忍受,完全不是由於他的緣故,而是由於我的緣故。桑尼不能接受那個事實。比起那時,現今他稍微能夠接受一點,不過他依然不能對此非常釋懷,坦白地說,我不知道有誰能對此非常釋懷。

接下來幾天的寂靜,恐怕要比自桑尼開始彈奏以來,所有的音樂聲都大得多。一天早晨,伊莎貝爾出去上班之前,到他的房間裡找什麼東西,突然意識到他所有的唱片都不見了。她很確定地知道,他走了。他是走了。他走到海軍能夠將他帶到的最遠的地方。最終他從希臘的某個地方給我寄來一張明信片,那是我第一次得知桑尼還活著。我再沒有見到他,直到我們倆都回到紐約,那時戰爭已經結束很久了。

當然,到那時他已經是一個男子漢了,可是我不願意見到這一點。他偶爾來家裡看看,可是我們幾乎每次見面都要爭吵。我不喜歡他的行為舉止,他一直懶懶散散,像夢遊似的;我也不喜歡他的朋友,他的音樂似乎僅僅是他那種生活方式的藉口而已。聽上去實在是怪怪的,混亂不堪。

當時我們發生過一次爭吵,吵得不可開交,以後好幾個月我都沒有見到他。其後不久我到他住的地方去看望他,在格林威治村一個帶傢俱的房間內。我試圖與他和解。可是房間裡有很多人,桑尼只是躺在床上,不願意和我一起到樓下去,他對待其他人的態度,好像他們才是他的家人,而我不是。因此我很生氣,於是他也生氣了,我告訴他,他那種生活方式,就是活著也和死了差不多。他站起來,對我說不要再為他的生活擔心,對我而言,他是死了。接著他把我推到門邊,其他人在一旁觀看,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他在我的身後使勁地關上門。我站在門道里,兩眼瞪著門。我聽見房間裡什麼人在大笑,淚水湧上我的雙眼。我走下樓梯,吹起口哨,以免哭出聲來。我一直對自己吹口哨,「在這些寒冷而多雨的日子裡,有一天你會需要我,寶貝。」

春天,我看到桑尼惹下麻煩的訊息。秋天,小葛雷絲死了。她是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可是她僅僅活了兩年多一點。她死於小兒麻痺症,疾病讓她受了苦。起先她稍微有點發燒,持續了好幾天,不過看不出來什麼症狀,我們就讓她躺在床上。否則我們肯定會叫醫生的,可是她的熱度下去了,她的病似乎好了。所以我們以為這不過是感冒而已。然後有一天,她起床去玩耍,伊莎貝爾在廚房裡給兩個男孩準備午餐,他們剛從學校回來。她聽見葛雷絲在起居室內跌倒了。你有很多小孩的時候,他們當中的一個跌倒了,你不是總會馬上跑過去的,除非他們開始大聲哭喊或其他什麼原因。這一次葛雷絲很安靜。然而,伊莎貝爾說,當她聽見那砰然倒下的聲音和接下來的悄無聲息,她預感到了什麼,她很害怕。於是她跑到起居室,小葛雷絲躺在地板上,全身向上扭曲,她沒有哭叫出來,是因為她無法呼吸。當她終於哭喊出來的時候,那真是最悽慘的聲音,伊莎貝爾說,這是她一生中聽過的最悽慘的聲音,她在睡夢中有時仍會聽見它。伊莎貝爾有時會發出低低的嗚咽和掙扎的聲音,將我弄醒。我不得不迅速喚醒她,抱住她靠著我,她靠在我的胸口哭泣,那好像是一個致命的創傷。

我想我也許是在小葛雷絲下葬的那一天給桑尼寫信的。我自己坐在黑暗的起居室裡,突然想到了桑尼。我的煩惱使得他的煩惱也變得真實起來。

桑尼和我們住在一起,或者說,住在我們的房子裡將近兩個星期以後,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發現自己漫無目的地在起居室裡徘徊,喝著一罐啤酒,試圖鼓起勇氣,去檢查桑尼的房間。他出去了。只要我在家,他通常都會出去。伊莎貝爾帶著孩子們去看望祖父母了。突然間,我站在起居室的窗戶前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第七大道。檢查桑尼房間的念頭讓我無法動彈。我幾乎不敢向自己承認我想要搜查什麼。我不知道一旦找到它後,我要如何做。或者是我沒有找到它後,我要如何做。

在我對面的人行道上,靠近一家賣烤肉的小餐館的門口,一些人在舉行一個老式的復興佈道會。烤肉店的廚師,圍著一條骯髒的圍裙,他被拉直了的頭髮,在蒼白的陽光下泛著微紅和金屬色,一支香菸叼在嘴裡,站在門道中看著他們。孩子和老人們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站在那裡,和一些年老的男人以及幾個長相粗獷的婦女一起,他們關注著這條路上發生的一切,好像他們擁有這條路,或者可能是被這條路所擁有。噢,他們也在注視著佈道會。復興佈道會由三個身穿黑衣的姐妹和一個兄弟主持。他們擁有的全部就是他們的聲音、他們的《聖經》,和一個鈴鼓。那個兄弟在為主作見證,他作見證時,兩個姐妹站在一起,好像在說阿門,第三個姐妹伸出鈴鼓,繞場而行,有幾個人把硬幣扔進鈴鼓裡。這時兄弟的見證結束了,募款的姐妹把硬幣倒入掌中,將它們放進她穿的黑色長袍的口袋裡。接著她舉起雙手,將鈴鼓在空中搖動,然後敲擊著一隻手,開始唱歌。其他兩個姐妹和兄弟也加入歌唱。

注視著他們突然覺得很奇怪,儘管我整個一生都在觀看這些街頭的集會。當然,那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然而,他們還是停下來,觀看和傾聽,我則站在視窗一動也不動。「這是錫安山的古老的船舶,」他們唱道,拿著鈴鼓的姐妹,一直平穩地叮鈴噹啷地敲擊著,「它挽救了千千萬萬的生命!」聆聽他們的歌聲的人,沒有一個是第一次聽見這支歌,他們中沒有一個是曾經被挽救的。他們也沒有在周圍看見過許多被完成的挽救工作。他們同樣不會特別相信這三個姐妹和兄弟的神聖,他們太瞭解他們了,知道他們住在哪裡,怎樣謀生。拿著鈴鼓的女人,她的聲音響徹空中,她的面孔由於喜悅而生氣勃勃,和那個站住盯著她看的女人——那個女人厚重而開裂的嘴唇叼著香菸,頭髮像鳥窩,她的臉由於經常捱揍而腫脹,傷痕累累,黑色的眼睛像煤炭一般閃閃發光——她們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什麼區分。大概她們彼此都知道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麼當她們罕見地互相說話的時候,稱呼對方為姐妹。歌聲遍佈於空中,看著的和聽著的人的面孔發生了變化,眼睛聚焦於內心的某處;音樂似乎減輕了他們身上釋放出來的毒素;時間的痕跡也幾乎像是從他們慍怒的、好鬥的、憔悴的臉上消失了。彷彿他們逃回到他們最初的狀況,同時夢想著他們最終的狀況。烤肉師傅半搖著頭笑了笑,丟掉菸頭,走進小飯館不見了。一個男子在他的口袋裡摸索地找零錢,攥在手裡,不耐煩地站在那裡,好像他剛剛記起在遠遠的街道那邊有個緊急的約會。他看上去勃然大怒。接著我看見桑尼,正站在人群邊上。他拿著一個寬大扁平的筆記本,帶綠色封面,從我站的地方看上去,他差不多就像一個男學生。紅銅色的太陽使他的皮膚也顯得發紅銅色,他帶著隱隱約約的笑容,非常安靜地站在那裡。歌聲停住,鈴鼓又變成募捐的盤子。狂怒的男子扔下手中的硬幣消失了,有幾個婦女也放下錢離開了。桑尼往盤子裡丟進一些零錢,直視著那個女人,露出一點微笑。他開始穿越街道,往我們的房子走來。他邁著大步慢慢地走來,走路的樣子很像哈萊姆的嬉皮士,只不過他加上了自己的半拍的節奏。我以前從來沒真正注意到這一點。

我待在視窗,感到既寬慰又擔憂。桑尼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的時候,他們又開始唱起來。直到他用鑰匙開啟門,他們還在唱著。

「嗨。」他說。

「嗨。你要喝點啤酒嗎?」

「不啦。噢,也許吧。」不過他來到窗邊,站在我旁邊,向外面看。「多麼熱情的聲音。」他說。

他們正唱著「要是能夠再聽見母親的祈禱那該有多好!」

「是的,」我說,「她肯定能夠勝過那個鈴鼓。」

「然而那是一首多麼差勁的歌,」他說,同時笑起來。他把筆記本扔在沙發上,消失在廚房裡。「伊莎貝爾和孩子們在哪裡?」

「我想他們去看望他們的外祖父母了。你餓了嗎?」

「不餓。」他拿著一罐啤酒走回到起居室內。「今晚你願意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嗎?」

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我根本無法說不去。「當然。去哪裡?」

他坐在沙發上,拿起筆記本,開始匆匆翻閱。「我打算和幾個朋友一起到村子裡一家小酒館坐坐。」

「你的意思是,今晚你打算去演奏?」

「不錯。」他吞了一口啤酒,走回到窗邊。他斜了我一眼。「假如你能受得了的話。」

「我會試試。」我說。

他暗自笑了笑。街對面的集會結束的時候,我們倆都注視著。三個姐妹和那個兄弟,低下頭唱著「上帝與你們同在,直到我們再相聚」。圍觀著他們的面孔都十分平靜。這時歌聲終了。一小群人四散走開。我們看著那三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慢慢地走上大街。

「剛才她唱歌的時候,」桑尼突如其來地說,「有一瞬間,她的聲音讓我記起了有時海洛因給我的感覺——當它在你的血管裡的時候。它讓你感到幾分溫暖,又有幾分涼爽。暈暈乎乎。而且——而且自信。」他吸了一口啤酒,故意沒看我。我凝視著他的面孔。「它讓你感到——能掌控一切。有時你必須要有那種感覺。」

「你有嗎?」我慢慢地坐進安樂椅。

「有時候。」他走向沙發,又拿起他的筆記本。「有些人有。」

「為了,」我問,「表演?」我的聲音非常難聽,充滿了輕蔑和憤怒。

「嗯」——他那雙不安的大眼睛看著我,實際上,他好像希望他的眼睛能夠告訴我一些事情,不然那些事情他永遠都說不出來——「他們這麼認為。既然他們這麼認為——!」

「那你是怎麼認為的呢?」我問。

他坐在沙發上,把啤酒罐放在地板上。「我不知道。」他說,而我不能肯定,他是否在回答我的問題,抑或在繼續他的思考。他的表情沒有告訴我。「這與表演沒有多大關係。而是要承受它,要完全有能力去做好。無論在什麼水準。」他皺起眉頭笑了笑:「為了不要精神崩潰。」

「可是你的那些朋友,」我說,「他們好像該死的讓自己很快就陷入了崩潰。」

「也許。」他玩弄著筆記本。某種預感告訴我,我應該控制住我的舌頭,桑尼正在盡他最大的努力談話,我應該傾聽。「不過當然,你僅僅認識那些崩潰了的。有些人沒有——或者至少現在還沒有。對於我們所有人,能說的就只有這些了。」他停了一下。「此外是有那麼一部分人,真的,生活在地獄裡,他們知道這一點,他們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就這麼繼續下去。我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扔下筆記本,兩臂交叉抱著。「有些傢伙,你從他們表演的方式能看得出來,他們一直在吸食什麼毒品。你可以看得出來,唔,這為他們製造了某種真實的東西。不過當然,」他從地板上拿起他的啤酒,吸了一口,再把啤酒罐放下,「他們也想要,你必須看到那一點。即使他們當中的有些人說他們不——有些人,不是全部。」

「你怎麼樣?」我問道——我忍不住要問。「你怎麼樣?你想要嗎?」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沉默不語。接著他嘆口氣。「我,」他說。然後說:「剛才我在樓下往這裡走時,聽著那個女人的歌聲,我突然想起,她必定是親身經歷過多少痛苦——才會唱成那樣。想到你必須經歷那麼多,真是令人厭惡。」

我說:「可是沒有方法不經受痛苦——不是嗎,桑尼?」

「我相信沒有。」他說著,笑了笑。「不過那永遠也無法阻止任何人去努力避免。」他看著我。「對嗎?」看著這嘲弄的神色,我意識到,過去當他需要人類的語言來幫助他時我卻緘默不語——如此之久!——這一事實,這一連時間或寬恕的力量都無法改變的事實,橫亙在我倆之間。他轉身朝著窗戶。「不錯,沒有方法不經受痛苦。不過你會想盡一切辦法,以避免被其淹沒,以控制住它,以讓它像——哦,就好像你。就像你做了什麼事,沒錯,現在你卻在為之承受痛苦。你明白嗎?」我什麼都沒說。「啊,你明白,」他不耐煩地說,「人們為什麼要經受痛苦?也許最好是設法給它一個理由,任何理由。」

「可是我們剛剛同意的,」我說,「沒有方法不經受痛苦。那麼,最好的難道不是,就只是去——承受它嗎?」

「可是沒有人會只是去承受它,」桑尼大聲叫喊,「那就是我在告訴你的!每個人都努力不要。你僅僅是在阻止有些人嘗試的方式——因為那不是你的方式!」

我臉上的頭髮開始發癢,我感到我的臉溼漉漉的。「那不是真的,」我說,「那不是真的。別人做什麼我一點也不在乎,我甚至不在乎他們經受怎樣的痛苦。我僅僅在乎你經受怎樣的痛苦。」他看著我。「請相信我,」我說,「我不希望看見你——死於——努力不要經受痛苦。」

「我不會,」他斷然地說,「死於努力不要經受痛苦。至少,不會比其他人要更快一些。」

「然而這是沒有必要的,」我說,想要笑一笑,「是吧?害死你自己。」

我想要多說一些,可是我不能。我想要談談意志力和人生可能會——嗯,多麼地美麗。我想要說一切都在自己的內心;不過是這樣嗎?或者更確切地說,那不正好也是煩惱嗎?同時我想要承諾,我再也不會讓他失望。可是所有這一切聽上去都會像是——空洞的言語和謊話。

因此我向自己承諾,並且祈禱我會遵守它。

「有時內在是可怕的,」他說,「那就是所謂的煩惱。你走在這些街道上,黑暗,惡臭,而且寒冷,沒有一個真正的活著的白痴可以交談,沒有任何驚人的事情,沒有方法讓它發洩出來——那股內心的風暴。你不能談論它,你不能和它做愛,當你終於試圖想要接受它、對付它,卻發現沒有人聽信。所以你必須傾聽。你必須找到一個方法去傾聽。」

接著他離開窗戶,再坐到沙發上,彷彿突然間精疲力竭了。「有時候為了表演,你什麼都願意幹,甚至割斷你母親的脖子。」他笑起來,看看我。「或者你兄弟的。」他變得嚴肅起來。「或者你自己的。」然後他說:「不要擔心。我現在很好,我認為我將來也會很好。不過我無法忘記——我曾經是在哪裡。我不僅僅是指我曾經所在的物理位置,我是指我曾經在哪裡。我曾經是什麼。」

「你曾經是什麼呢,桑尼?」我問。

他微微一笑——坐在沙發的邊上,胳膊肘擱在沙發背上,手指玩弄著他的嘴和下巴,沒看我。「我已經變成我不認識的人,卻不知道我會如此。不知道任何人都可能如此。」他停下來,轉向內省,看上去無可奈何地年輕,看上去又很蒼老。「現在我不會談論它,因為我感到內疚,或類似的其他原因——假如我以前談論過它,也許會好一些,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真的不能談論它。不能對你、對任何人談論。」此時他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你知道,有時候——實際上就是我最超脫於這個世界的時候,我覺得我足以對抗,我頭腦機靈,我能夠真正地表演,或者我並不真正地必須表演,它只是來自於我,它就在那裡。現在回想起來,我其實不知道我是如何表演的,但是我知道那些時刻,有時候,我對人們做過極糟糕的事情。或者並不是我對他們做了任何事情——而是他們並不真誠。」他又拿起啤酒罐;它空了;他把它放在手心裡滾動:「其他的時候——嗯,我需要注射毒品,我需要找一個地方靠靠,我需要收拾出一個空間來聽音樂——但是我找不到,所以我——瘋了,我對我做了可怕的事情,我為了我而變得可怕。」他用兩隻手擠壓啤酒罐。我看著金屬開始彎曲。他玩弄它的時候,它閃閃發亮,像一把刀子,我害怕他會割傷自己,不過我什麼也沒有說。「哦,好吧。我永遠都不能告訴你。我獨自一人待在某個事物的底部,我在下沉、流汗、哭泣、顫抖,我聞得到它,你知道嗎?我的臭味,我想,如果我不能擺脫它,我就會死去,可是,我也知道,我做的任何事,都只是把我和它鎖在一起。而我不知道,」他停頓一下,仍然在用手捏啤酒罐,「我不知道,我現在依然不知,某個事物在不斷地告訴我,也許聞到你自己的臭味是好事,但是我不認為那就是我一直努力要做的事情——而且——誰能忍受它呢?」他出其不意地丟下被弄壞的啤酒罐,帶著平靜的微笑看著我,然後站起來,走到視窗,好像它是塊天然的磁石。我注視著他的臉,他注視著大街。「媽媽去世的時候,我不能告訴你——不過我如此急於離開哈萊姆的原因,是為了擺脫毒品。那時我逃離開,正是要逃開毒品——真的。我回來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變,我沒有變,我只是——老了一點。」他停住了,用手指敲打窗玻璃。太陽已經看不見了,不久黑暗就要降臨。我凝視著他的面孔。「它可能會再次出現,」他說,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接著他轉身向著我。「它可能會再次出現,」他重複道,「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那一點。」

「好吧,」我終於說,「所以它可能會再次出現,好吧。」

他微微一笑,然而這笑容是悲傷的。「我不得不試著告訴你。」他說。

「是的,」我說,「我理解。」

「你是我哥哥。」他說,直視著我,沒有一絲笑容。

「是的,」我重複地說,「是的。我理解。」

他轉身朝著窗戶,看著外面。「樓底下那裡有著所有的仇恨,」他說,「所有的仇恨、苦難和愛。它沒有將那條街道擊散真是個奇蹟。」

我們去了那家夜總會,那是下城一條又短又黑的街上唯一的夜總會。我們擠過狹窄、擠滿了喋喋不休地談著話的人的酒吧,來到一個大房間的入口,這是樂團演出的地方。我們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房間裡燈光太暗,無法看得清。接著聽見一個聲音說:「哈囉,小夥子。」一位身材龐大的黑人,年紀要比桑尼和我都大很多,從具有藝術氛圍的舞臺燈光中突然冒出來,用一隻胳膊摟住桑尼的肩膀。「我一直坐在這裡,」他說,「等你。」

他的聲音也很大,黑暗中那些人的頭轉向我們。

桑尼露齒一笑,退後一點,說:「克里奧爾,這是我哥哥。我對你講過他。」

克里奧爾握著我的手。「很高興見到你,年輕人。」他說,很顯然他很高興在那裡見到我,為了桑尼的緣故。他露出微笑:「你家出了個真正的音樂家。」他將胳膊從桑尼的肩膀上收回來,用手背打了他一下,打得很輕,充滿感情。

「嗨。現在我全聽見了。」一個聲音在我們的身後響起。這是另一個音樂家,桑尼的朋友,渾身漆黑,看上去興高采烈,身材矮小。他馬上用最大的音量,告訴我一些桑尼的最糟糕的事情,他的牙齒閃閃發光,好像燈塔,他發出來的笑聲好像發生了地震。結果是酒吧裡的每一個人都認識桑尼,或者幾乎每一個人都認識他;有些是音樂家,在那裡工作,或是在附近工作,或是根本就不工作,有些純粹是食客,還有一些人在那裡聽桑尼的演奏。我被介紹給他們所有人,他們全都對我很客氣。然而,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在他們的眼中,我僅僅是桑尼的哥哥。這兒,我是在桑尼的世界。或者更進一步說,在他的王國。在這兒,毫無疑問,他的血管裡流淌的是王族的血液。

很快他們就要演奏了,克里奧爾把我獨自安置在一個黑暗角落的桌子旁邊。於是我注視著他們,克里奧爾、小個子黑人,還有桑尼,和其他一些人,他們就站在演奏臺的下面嬉鬧。演奏臺上瀉出的燈光,就剛好差那麼一點,沒照到他們身上。看著他們大笑、做手勢、四處走動,我有種感覺,他們似乎都非常小心,以避免太突然地走進那個光圈:似乎一旦未經思索、太突然地走到燈光下,他們就要毀損於光芒之中。就在我注視著他們的時候,他們中的一個,那小個子黑人,走進燈光,穿過演奏臺,開始敲著鼓晃來晃去。然後——既滑稽而又極其隆重——克里奧爾抓住桑尼的手臂,把他領到鋼琴面前。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叫桑尼的名字,幾隻手開始鼓掌。桑尼,同樣滑稽而隆重,而且如此地感動,我以為他可能會哭泣,可是他既沒有隱藏也沒有表露出來,而是像一個男人一樣駕馭著這種場面,將雙手放在心口,彎腰鞠躬。

接著克里奧爾走向低音提琴,一個精瘦的、皮膚髮亮的棕色男子跳上演奏臺,抓起他的小號。因此他們全在那裡了,演奏臺上和房間裡的氣氛開始變了,變得緊張起來。有人走到麥克風前,為他們報幕。房間裡響起各種各樣的低語聲。酒吧裡有人對其他人發出噓聲。女侍跑來跑去,發狂地接下最後的點單,小夥子們和少女們互相靠得越來越近。照在演奏臺上、四重奏樂團身上的燈光,變得有幾分靛青色,於是臺上的他們全都看上去與眾不同。克里奧爾最後一次環顧他的四周,彷彿要確定他所有的小雞都在雞籠裡,然後他——跳起來拉響了提琴。他們演奏起來。

我對音樂的全部瞭解,就是從來沒有很多人真正地在聆聽音樂。在極罕見的情況下,內心的某個地方被開啟了,音樂流進去,即便是在那個時候,我們主要聽到的,或真正聽到的,也是屬於個人的、私密的、正在消逝的召喚。但是創作音樂的人傾聽的是其他東西,他在剋制因寂寞空虛而發出的吼叫,並在音樂飛上空中時強加它以秩序。而在他內心喚起的則是另一種秩序,更加令人敬畏,因為它沒有語言,也更加洋洋得意,為著同樣的原因。當他得意洋洋時,他的欣喜,是我們的。我只注視著桑尼的面孔。他的表情是憂慮不安的,他彈得很努力,可是還沒有如魚得水融於其中。我覺得,某種程度上,演奏臺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等他,等待著他的同時又推動著他向前。可是當我開始注視克里奧爾的時候,我意識到,是克里奧爾阻止了他們所有人前進。他們被他短暫地駕馭住了。在臺上那裡,他的整個身體保持著節奏,低音提琴如訴如泣,他半閉著眼睛,仔細傾聽著一切,然而他仔細傾聽的是桑尼。他在和桑尼對話。他希望桑尼離開海岸線,奮勇地進入深水區。他是桑尼的見證人,進入深水和溺水不是一回事——他曾經到過那裡,所以他了解。同時他也希望桑尼能瞭解。他在等待桑尼在琴鍵上奏出的樂曲,能讓他知道桑尼是在水裡。

克里奧爾聆聽的時候,桑尼在鋼琴上的動作,完全像是出自一個內心陷入極度痛苦的人。我以前從沒想過,音樂家和他的樂器之間的關係,竟是如此可怕。他必須用他自己生命的氣息,來充盈這一樂器。他必須讓它彈奏出他希望它彈奏的音樂。而鋼琴只是鋼琴。它是用這麼多木頭和金屬絃線、大大小小的音槌,以及琴鍵製成的。當你只能用它做這麼多事的時候,能將這一切弄明白的唯一方法就是嘗試;嘗試讓它做一切事。

桑尼有一年多不曾接觸鋼琴了。他與生活相處得不是很好,與目前展現在他前面的生活相處得同樣不好。他和鋼琴結結巴巴地交流,以一種方式開始,受到驚嚇,停止不前;以另一種方式開始,驚慌失措,躊躇不前,再一次開始;接著好像發現了方向,再次驚慌失措,被困住了。我看見桑尼臉上的表情是我以前從沒見過的。經過他自身一場激烈和狂怒的搏鬥,表面上的一切都煙消雲散,與此同時,平常被隱藏的東西則給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然而,在他們演奏接近第一個樂組的結尾時,看著克里奧爾的面孔,我覺得已經發生過某種變化,我沒有聽見過的某種變化。這時他們結束了,響起七零八落的掌聲,接著,沒有即時的預告,克里奧爾開始演奏其他的什麼樂曲,它幾乎是嘲諷的,名叫《我憂鬱嗎》。他似乎發出指令,桑尼開始彈奏。很重要的跡象開始出現了。克里奧爾放開韁繩。不動聲色、身材矮小的黑人的鼓上敲出令人敬畏的樂音,克里奧爾回應,鼓聲又對此作出應答。接著小號追隨著他們,悅耳而高揚,也許稍微有點脫節,克里奧爾聆聽著,不時進行指揮,中規中矩,強勁有力,悅耳動聽,平靜而嫻熟。然後他們再一次全體匯合在一起,桑尼再一次成為這個家庭中的一員。我可以通過他的表情看出這一點。就在他的手指下面,他好像發現一架完全嶄新的鋼琴。他好像不能把它忘懷。接著,過了一會兒,他們對桑尼非常滿意,好像與他意見一致地認為,那架嶄新的鋼琴肯定會大獲成功。

這時克里奧爾向前一步,提醒他們,他們所演奏的是藍調。他一下擊中他們所有人內心的什麼東西,他也擊中了我,我自己內心的什麼東西,音樂緊張而深沉,領悟理解全是白費力氣。克里奧爾開始告訴我們,藍調講述的是什麼。它講述的不是什麼非常新鮮的事物。他和他臺上的夥伴們讓這些事物始終保持新鮮,他們冒著被毀滅、會受傷、發狂和死亡的危險,以找到新的方式讓我們傾聽。因為,儘管講述我們如何痛苦、如何快樂,以及如何可能獲得成功的故事已然不再新鮮,但這樣的故事永遠都必須被人們聽見。沒有其他可講述的故事,它就是我們在這一切黑暗中僅有的光明。

由於臉孔、身體、撥動琴絃的有力的手不同,這個故事在每個國家的表現方式也不同,在每一代人中都具有新的深度。傾聽,克里奧爾好像在說,要傾聽。如今這些成了桑尼的藍調。他讓那個敲鼓的矮小黑人懂得了它,讓那個吹號的皮膚髮亮的棕色男子懂得了它。克里奧爾不再試圖讓桑尼進入水中。他祝願他成功。然後他退回去,非常緩慢,讓曲調充滿無限的暗示,暗示桑尼為自己發聲。

於是他們都聚集在桑尼的周圍,桑尼在彈奏。偶爾他們中有個人似乎在說,阿門。桑尼的手指讓曲調充滿了生命,他的生命。不過他的生命裡也包含著許多其他人的生命。桑尼一路彈回去,他真正地從歌曲開首樂句中附加的單調的陳述開始。接著他開始把它變成他自己的。樂曲非常悅耳動聽,因為它從容不迫,不再悲哀嘆息。帶著何等的激情,他已經使之成為他自己的;帶著何等的激情,我們也終將使之變成我們自己的,我似乎聽見,我們怎樣才能停止悲嘆。自由潛藏在我們的周圍,我終於理解,如果我們傾聽,他就能幫助我們得到自由;我終於理解,在我們得到自由之前,他永遠不可能自由。然而此刻他的臉上沒有搏鬥。我聽見他曾經經歷過什麼,以及將會繼續經歷什麼,直到他長眠於泥土之中。他已經使它變成他自己的:那個長長的樂行,我們從中僅僅認出媽媽和爸爸。他正在使它迴歸,因為任何事物都必須得到迴歸,以便穿越死亡,能夠得到永生。我再一次看見我母親的臉,第一次感到,她走過的街道上的石頭,一定弄傷過她的腳。我看見我父親的弟弟被撞死的那條月光下的公路。它使我回憶起其他的事情,帶著我跨越這回憶,我又一次看見我的小女兒,又一次感覺到伊莎貝爾的眼淚,我感覺到我自己的眼淚開始湧起。然而我意識到,這僅僅是片刻的時間,等待在外面的世界,像老虎一般飢餓,而且在我們頭上展開的煩惱,比天空還要長。

這時樂曲結束了。克里奧爾和桑尼舒了一口氣,兩人都被汗水溼透了,咧開嘴笑著。很多掌聲響起,其中一些是真誠的。黑暗中,酒吧女侍從旁邊經過,我叫她送酒到演奏臺上去。掌聲很長,期間他們在臺上靛青色的燈光下交談,過了一會兒,我看見酒吧女侍為桑尼放了一杯蘇格蘭威士忌加牛奶在鋼琴的頂蓋上。他似乎沒有注意,不過就在他們又要開始演奏之前,他啜飲了一口酒,同時朝我看了看,並且點點頭。然後他把酒杯放回鋼琴蓋上。這時他們又開始演奏,對於我來說,那酒杯閃閃發亮,在我弟弟的頭上搖晃,好像正是那顫抖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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