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子情

這裡是迪斯科舞廳,爵士樂從牆上發出響亮而刺耳的聲音,唱片套扔得到處都是,帶著一種令人震驚的漫不經心。其中有兩張是我的,毫無疑問,一會兒,有人會放我在電影裡唱的那些歌的唱片。

「我認為,」維達爾說,臉上帶著惡意的微笑,「沒有短暫地暴露在盛名的危險之下,你就無法完整地告別巴黎。也許這會幫助你,讓你為美國做好準備,我聽說,那裡的民眾比這裡的食肉性更強。」

我可以看見幾個空閒的模特,其中一個正準備到我們這桌來要個簽名,因為她很漂亮——那就是,她有著普通女性的裝備,以一種平常而時髦的方式引人注目——還希望能被邀請喝一杯。萬一這個計謀得逞,她的一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將會設法來到桌邊,要個火,或一支鉛筆,或一支口紅,不邀請這個人加入我們,也將會是十分困難的。在這個夜晚結束之前,我們就會被團團圍住。此時我不知道我對名聲寄予過什麼期望,可是我猜我從來就沒有想過,光明會和黑暗一樣危險、一樣致命。

「好吧,就讓我們短暫如此吧,」我告訴他,「有時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喜歡我。」

他笑起來。「今晚這裡有一些非常有趣的人。瞧。」

房間那頭,我們對面,現在正盯著我們這桌看的,是一群美國黑人學生,他們大概第一次來巴黎。他們一共四個人,兩個男孩和兩個女孩,我猜他們八成是十八九歲或二十出頭。其中一個男孩,容光煥發,一頭捲髮,淡棕色——他母親的炸雞的顏色——拿著一把吉他。他們意識到我們注意到他們,露出笑容並且揮手致意——揮手的架勢好像我是他們擁有的財物之一,而事實上,我的確是。淡棕色很會模仿。他舉起吉他,垂下肩膀,臉上現出齊科臨近死亡時臉上那哀傷的皺紋。他彈撥了一小段電影的主題曲,我笑起來,那張桌子旁的人也都笑了。就好像我們都回到家中,相聚了一會兒,在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比如說,在去教堂或去檯球室或去理髮店之前。

他們在迪斯科舞廳營造出一種感覺,很自然,毫不費力就以機智勝過了所有容光煥發的男孩和女孩。他們的桌子,剛才還沒有人感興趣,此刻已成為有點兒令人生厭的注意力的焦點;他們的微笑促成了其他人的微笑,並且向我們點頭。

「啊,」維達爾說,「他表演得要比你好得多,或許我能將他變成一個明星。」

「隨便,先生,老天爺哪,我已得到了我的。」不過我看得出,真正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是其中一個女孩,她苗條、緊實、黝黑,似乎特別受其他人的尊重,雖然很難了解一個人怎麼會感覺到這樣的事情。事實上,那張桌上現在好像在召開緊急會議,需要她的意見和她的合作。她聆聽著,時而皺眉,時而大笑;她的素養和智力,導致她的表情一直變化,彷彿一道光線對它產生了影響。現在,她做了一個可能曾經用來撒雞食給雞吃的姿勢,從地板上拾起一個女人喜愛攜帶的、裝著亂七八糟的東西的花布包。她鬆散地抓住包的細帶子,因此它在她足踝的某個部位晃盪著,走向我們的桌子。她走路的姿態真誠坦率,直截了當,和大部分女人那種精心計算好骨盆的動作的步法完全不同。她身材矮小,然而十分結實且經濟地組合在一起。

她走到我們的桌子旁邊時,維達爾和我站了起來,這讓她愣了一會兒。(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看到這麼有吸引力的姑娘了。)

而且,當然,每一個人都在看我們。這確實是一個十分好奇的時刻。他們在播放的唱片,是一首齊科唱的悲傷而憤怒的馬提尼克民歌;我自己的聲音從牆上衝著我們而來,而那姑娘看看維達爾,又看看我,露出了笑容。

「我猜你清楚,」她說,「不打擾你一會兒,我們是不會讓你從這裡走出去的。我們才到巴黎幾天的時間,以為肯定不會有機會在任何地方碰到你,因為所有的報紙都說你要返回家鄉去。」

「是的,」我說,「是的。我後天動身。」

「噢!」她齜牙咧嘴地笑。「那麼我們實在是幸運。」我發現我幾乎忘記了黑人姑娘如頑童般齜牙咧嘴的笑容。「我猜想,在我不停地嘮叨之前,我最好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叫艾達·霍爾姆斯。」

我們握握手。「這是維達爾先生,電影導演。」

「非常榮幸認識你,先生。」

「你願意和我們坐一會兒嗎?你不想坐下嗎?」維達爾拖出一張椅子來給她。

可是她懊悔地皺起眉頭。「我真的該回到我的朋友那裡去了。」她看著我。「我真的就是過來說,替我自己和所有年輕人,我們已經買到你的唱片,我們已經看過你的電影,對我們而言它意味著很多東西」——她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緊張兮兮,不知怎的,這笑聲比眼淚更感人——「比我能夠說的還要多。多得多。而且我們想知道,你和你的朋友」——她看著維達爾——「你的導演,維達爾先生,是否願意讓我們給你們買一杯酒呢?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們將非常榮幸。」

「感到榮幸的是我們,」維達爾立即說,「而且十分感激。我們倆正厭煩了彼此,感謝上帝,你出現了。」

我們三個都笑了,我們穿過房間。

坐在桌子旁的三個人站起來,艾達做了介紹。另一個女孩,比艾達高一些和白一些的,叫露絲。一個男孩叫塔利——「塔利亞菲羅的簡稱」——淡棕色名叫皮特。「老兄,」他告訴我,「我最懂你啦。你讓我傷心透了,寶貝,讓我傷心透了。」

「你讓很多人都傷心透了。」塔利隱晦地說,然後他和露絲笑了起來。維達爾沒聽明白,但是我明白,塔利大概指的是白人。

他們來自新奧爾良、塔拉哈西和北卡羅來納;他們是大學生,是在輪船上認識的。他們整個夏天都在歐洲,到過義大利和西班牙,可是剛剛才到巴黎。

「我們打算早些來的,」艾達說,「可是我們始終無法下定決心離開一個地方。我以為我們永遠也不能把露絲和威尼斯分開來。」

「我服了,」皮特說,「只是坐在聖馬可廣場,喝著金菲士酒,和鴿子一起被遊客拍照,而露絲自己坐著車在威尼斯大運河上上下下地兜風。」他看著露絲。「最後,感謝上天,下雨了。」

「她在發洩她的敵意,」艾達齜牙咧嘴地笑著說,「我們認為我們也應該讓她在威尼斯發洩發洩,在北卡羅來納這樣的機會真的極其有限。」

「那裡有幾個心煩意亂的人在附近走來走去,」露絲說,「到大運河去旅行幾次可能對他們大有好處。」

皮特笑了起來。「難道你不能僅僅想象一下露絲陪同他們到水邊的情景嗎?」

「我都還沒有氣得舉起手來呢,」露絲說,「不過,哦,上帝呀。」她笑了,握緊她的拳頭又鬆開。

「你很久沒回去了,是嗎?」塔利問我。

「八年了。事實上,我已經有十二年不曾在那裡生活了。」

皮特吹了聲口哨。「我恐怕你免不了碰上一些令人驚訝的事情,我的朋友。那裡有了些變化。」接著他說,「你害怕嗎?」

「有一點兒。」

「我們都害怕,」艾達說,「所以我才這麼高興能離開那裡一段時間。」

「那麼自從黑色星期一後,你還沒有回去過,」塔利說。他笑了笑。「所以才會被載入南部聯盟的史冊。」他轉向維達爾。「這裡的人是怎麼想這件事的?」

維達爾高興地微微一笑。「即使是對於美國人來說,這似乎也是極端幼稚的行為,我必須說,我從來沒有對他們寄予過高的期望,期望他們能變得成熟。」桌子旁的所有人都笑了起來。維達爾繼續說:「可是我確實不能談論它,我不理解它。我從來就沒有真正地理解過美國人;現在我已經老了,我想我永遠都不會理解了。他們身上有一些非常美好的東西,非常迷人的東西,可是他們看上去如此無知——對生活如此無知。也許這很奇怪,然而我唯一與來自你們國家的人有過交往的,就只有黑人——就像我的好朋友,我的發現,在這裡。」他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在歐洲,我們並不瞭解其他任何事,或者已經忘卻,但我們瞭解苦難。我們在這裡遭受過苦難。你們同樣也遭受過苦難。可是大部分美國人還不懂得苦惱是什麼。真是太遺憾了,因為西方人的生活掌握在他們的手中。」他轉向艾達。「我忍不住要說,我認為這是個恥辱——我們可能都要為此付出非常昂貴的代價——一個文明的國家竟然會選出一個代表它的人,他是如此簡單,以為這個世界也是簡單的。」沉默籠罩了桌子,四張年輕的臉龐盯著他。

「好哇,」皮特最後轉身對著我說,「你回到那裡的時候,不會覺得無聊的,老兄。」

「這真是個非常非常美好的夜晚,」我說,「禁錮在這個地方,能夠聽見的全是我自己的唱片。」我們大笑。「我們為什麼不離開這裡,去找家路邊的咖啡館呢?」我輕輕叩了下皮特的吉他。「也許我們能夠發現你是否有一些天分。」

「哦,我有天分,」皮特說,「可是個性,老兄,是我缺乏的。」

付賬的時候有些混亂,因為維達爾自己已經把賬單都付了,然後,我們走了出去,走進巴黎的夜晚。那種感覺很奇怪,此後不久,這些林陰大道將不會為我而存在。人們將來來回回地走動,就像他們在今晚一樣,情侶們將繼續在法國梧桐樹的黑色陰影裡喃喃低語,那些同樣靜止不動的人影將繼續出現在板凳上或公園裡——可是他們將不會為我而存在。我將不在這裡。很長一段時間裡,巴黎將不再為我而存在,除去在我的心裡;所以只有在某些人的心裡,我才會因為巴黎而存在得久一些。離開之後,只有無形的事物留下來,大概世人的生存就是由記憶、喪失和愛情的無形鏈條連線在一起的。這麼多的事物,這麼多的人,離開了!我們只能在心裡重新擁有他們。大概這就是那些老人所要表達的意思,我的母親和我的父親所要表達的意思,當他們忠告我們要保持住信仰的時候。

我們在雙偶咖啡館佔據了一張桌子,皮特撥弄他的吉他,開始演唱這首歌:

傳播福音,傳播福音,傳播福音!

假如我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你。

傳播福音,傳播福音。

我將與你相會在迦南的海岸。

他有著洪亮、清澈、孩子氣的嗓音,就像年輕的傳教士的聲音,他唱歌的時候一直在微笑。艾達和我看著對方,咧開嘴笑;維達爾露出了笑容。侍者看上去有點擔心,因為我們已經開始吸引了一群人過來。不過這是夏天的夜晚,街角的憲兵似乎並不在意,至少若要阻止我們有的是時間。

第一次需要唱這首歌的時候,皮特不在那裡,我們一個都不在;現在活著的人中沒有一個能想象,那個時代像什麼樣子。然而這首歌經過血腥的歷史時期流傳了下來。我猜這意味著,這首歌仍然被需要,仍然有它自己的工作要做。

明顯地,其他的人都為皮特感到驕傲;我們全都加入他一起歌唱,人們停下來聽我們唱:

作見證!作見證!

假如我永遠、永遠再也見不到你!

作見證!作見證!

我將與你相會在迦南的海岸!

在聚集起來聽我們唱歌的人群中,我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一個北非的職業拳擊手的臉,他早已不再參加比賽。我過去一度對他很瞭解,可是現在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他了。他看上去很不錯,臉上容光煥發,穿得十分體面。他剋制住自己不看向我們的桌子,但這特別的樣子告訴我,他已經看見了我,不過不想冒會遭到冷落的風險。所以我叫他。「布納!」

他微笑著答應了,邁著大步朝我們的桌子走來,手插在口袋裡。皮特還在唱歌。艾達和維達爾已沒再唱,在進行他們自己的交談。露絲和塔利好奇而期待地看著布納。我把他喊過來以後,此刻感到有點不安。我意識到,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麼,或是他將如何與這些人和睦相處,從他的眼睛,我能夠看出,他很高興出現在兩個女孩的面前。巴黎差不多沒有北非的女人,很顯然,就連骯髒下流的、住在酒吧裡的酒吧女,也不願意和一個阿拉伯人約會。因此布納一直在尋找一個女孩。因為他是如此的貧困,還因為他不是西方人,他追女孩的手段也是使人不安的。我知道他很放心,這兩個女孩既不是法國人,也不是白人。他匆匆看了看維達爾和艾達。儘管出於不同的原因,維達爾同樣也是一直在尋找一個女孩。

不過布納對我總是非常好。或許我後悔把他喊過來,但是我不願意怠慢他。

出於習慣,他一隻手拍拍我一邊的頭。「你好嗎,我的兄弟?噢,我很久沒有見到你了。」正如舊日的時光,他問我:「你沒事兒吧?沒有人打擾你吧?」他笑起來。「啊哈!你飛黃騰達啦,你!現在你是明星,大明星——太棒了!」他看看桌子周圍,此時皮特已經停止了唱歌,由於突然出現的沉默,他有一點不舒服。「我在電影裡看到你——你知道嗎?——我告訴每一個人,我認識他!」他指著我,大笑,露絲和塔利也跟著他一起大笑。「那就對了,老兄,你真的讓我很驕傲,你讓我哭了出來!」

「布納,我希望你認識我的幾個朋友。」然後我繞著桌子一一介紹:「露絲,塔利,艾達,皮特」——他鞠躬並且握手,他黑色的眼睛喜悅得閃閃發光——「維達爾先生,他是那部讓你流淚的電影的導演。」

「真令人著迷。」可是他對維達爾的態度卻是比較冷淡,更多的是不信任。「我當然聽說過維達爾先生。他導了很多部電影,他導演的很多電影都讓我哭泣。」他最後這句話說得完全言不由衷,甚至很無禮。

不過我認為,維達爾倒是大為寬心,因為現在我要被迫和布納說話,不會再打擾他和艾達在一起了。

「請坐下,」我說,「和我們喝一杯,讓我聽聽你的新聞。你近來怎麼樣,這些天你自己都幹了些什麼?」

「啊哈,」他坐下來,「沒有什麼輝煌事蹟,我的兄弟。」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帶著一點微笑。「你知道的,在這裡我們的時光一直都很難熬。」

「你是從哪裡來的?」艾達問他。

他明亮的眼睛全神貫注於她的身上,然而艾達沒有退縮。「我來自突尼西亞。」他驕傲地說,帶著一點微笑。

「來自突尼西亞。我從來沒有到過非洲,我希望有一天我會去那裡。」

他笑了起來。「非洲是一個很大的地方。非常大。非洲有很多的國家,很多」——他飛快地看了看維達爾——「各種不同的人,很多殖民地。」

「可是突尼西亞,」她繼續說,一副天真無知的樣子,「自由嗎?非洲到處都在追求自由。那就是我想要去那裡的原因。」

「我很長時間沒有回去了,」布納說,「不過我從突尼西亞、從我的人民那裡得到的所有訊息,都不是很好。」

「你難道不想回去嗎?」露絲問。

他再一次看著維達爾。「那不是這麼容易的。」

維達爾微微一笑。「你知道我想要做什麼嗎?離這裡不遠,有一個很奇妙的西班牙人的地方,在那裡我們可以聽到現場演唱的音樂,同時跳一會兒舞。」他轉身對著艾達。「你喜歡那樣的地方嗎?」

他把擺脫布納這件事留給我來決定,當然,恰恰是這個原因,我不能這麼做。此外,這件事已經不再那麼簡單了。

「哦,我會喜歡那樣的地方,」艾達說,同時她轉向布納,「你也去吧?」

「謝謝你,小姐。」他溫柔地說,他輕輕地吐了下舌頭,他微笑了一下。他非常感動,人們並不是經常對他友善。

在那個西班牙人的地方,確實有幾個西班牙人的吉他、鼓、響板,和一架鋼琴,可是這些器樂的使用,正如皮特所說的,使人回想起新奧爾良的堤岸。「這些是我聽見過的最鬼哭狼嚎的西班牙爵士音樂演奏者,」露絲說,「他們還沒有學會怎樣用西班牙語演唱,是的,他們沒有,他們在亂唱。你以前聽過什麼用西班牙語演唱的音樂,是像這樣沒完沒了胡鬧的呢?」塔利帶她到外面的舞池去,舞池裡已經擠滿了人。一個非常健美的法國女人,正在和一個高大英俊的黑人男子跳舞,他好像是她的情人,他好像教會她怎樣跳舞。很顯然,那些音樂家認識他們,小聲地叫喊著「好極了」,以慫恿他們跳下去。這是一群好性情的人,大部分是外國人,西班牙人、瑞典人、希臘人。皮特向維達爾問起法國娛樂界的狀況,維達爾正在回答時,布納把艾達帶到了外面的舞池。維達爾看上去好像有點惱火,我被逗樂了。

我們在那裡逗留了大約一個小時,跳舞,交談,最後,我有一點醉了。儘管布納是個跳舞高手且不知疲倦,維達爾還是繼續追求艾達,我開始感到好奇,他是否會成功,同時我也開始納悶我是否希望他成功。

我還在苦苦思索我的反應,這時剛才不見了身影的皮特,從前門進來了,對我打手勢,以引起我的注意。我離開桌子,跟著他走到街上。

他看上去非常苦惱。「我不希望打擾你,老兄,」他說,「可是我害怕你兄弟幹了蠢事。」

我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我以為他很可能是在生維達爾的氣,因為艾達,而且我感到疑惑,對於這件事我能夠做什麼,為什麼他非要告訴我。

我很嚴肅地看著他,他說:「看上去他好像偷了一些錢。」

「偷錢?誰,維達爾?」

當然,接著,就在他焦躁地開口前的一剎那,我明白了,他說:「不是的,你在開玩笑嗎?你的朋友,那個突尼西亞人。」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或者做什麼,所以我拖延著沒有馬上追問。在這段時間裡我一直在琢磨,這是否可能是真的,假如是真的,我能夠為此做些什麼。麻煩的是,我知道布納偷東西,如果他不偷的話,他很可能活不到今天,可是我不能夠對這些孩子們這麼說,大概他們依然以為,任何人只要偷東西就是小偷。可是據我所知,他從來不偷朋友的東西。這似乎不像他的所作所為。我一直把他想象成比那要好一點,聰明一點的人。所以我無法相信這件事,然而又不能不相信。我對這些日子裡布納的生活狀況一無所知。這使我意識到,事實上對於布納我並不瞭解多少。

「他從誰那裡偷了錢?」

「從艾達那裡。從她的包裡。」

「偷了多少?」

「十塊錢。這不是非常大的一筆錢,可是」——他做了個鬼臉——「我們沒有一個人有非常大的一筆錢。」

「我知道。」我們所站立的街道的黑暗的一邊,幾乎空無一人。街道上唯一的聲音,是來自西班牙夜總會的隱隱約約的音樂。「你怎麼知道是布納呢?」

他早已料到我還沒有說出口的反駁。「還可能是什麼人呢?此外——有人看見他偷的。」

「有人看見他?」

「是的。」

我沒有問他這個人是誰,害怕他會說是維達爾。

「嗯,」我說,「我來試試把它要回來。」我想我將把布納叫到一邊,然後換上我自己的錢。「是美元還是法郎?」

「是法郎。」

我沒有美元,這樣事情就變得容易些了。我不知道我怎樣才能面對布納,責備他從我的朋友那裡偷錢。我寧願姑且相信他,即使是一點點。不過,「誰看見他的?」我問。

「塔利。可是我們不想小題大做——」

「艾達知道錢被偷了嗎?」

「是的。」他無助地看著我。「我知道這讓你感到非常糟糕,然而我們認為最好是由我們告訴你,而不是」——語氣顯得不自信——「其他任何人。」

此時艾達從夜總會里出來,拎著她滑稽的手提包,滿臉的糾結和悲哀。「哦,」她說,「我痛恨引起這些麻煩,它不值得,為了討厭的十塊錢不值得。」我驚訝地看見她在哭泣,現在眼淚又湧上她的眼睛。

我用手臂摟著她的肩膀。「得啦,嗨。你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麻煩,至少,沒有什麼好哭的。」

「這不是你的錯,艾達。」皮特痛苦地說。

「哦,我應該買一個實用的手提包,」她說,「就像你一直對我說的,要買一個。」她勉強笑了笑,然後看著我。「請不要嘗試對這事採取任何行動。就讓我們忘了它吧。」

「裡面發生什麼事了?」我問她。

「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只是在說話。我想維達爾先生正在和露絲跳舞。他是個極好的舞者,那個矮小的法國人。」

「他也是個極好的談話者,」皮特說。

「噢,他並沒有什麼意圖,」艾達說,「他只是玩得開心。大概他沒有機會和很多美國姑娘談話。」

「他今晚肯定補上失去的時機了。」

「注意,」我說,「如果塔利和布納單獨在一起,也許你們最好回到裡面去。我們馬上就進去。讓我們儘可能的保持沉默。」

「是,」他說,「行。反正我們很快就去,行嗎?」

「是的,」她告訴他,「立刻。」

可是當他轉過身的時候,布納和塔利卻走出來到了街上。很清楚,塔利覺得他已經逮住了布納。我幾乎要笑出來,這整件事開始像那些瘋狂的法國鬧劇中的一齣,人們從門裡跑進跑出;不過布納一直向我走來。

「他們說我偷了錢,我的朋友。你瞭解我,你是這裡唯一瞭解我的人,你知道我不會做這種事。」

我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麼。艾達滿眼淚水地看看他,然後看向別處。我抓住布納的胳膊。

「我們一會兒就回來,」我說。我們朝著黑暗而寂靜的街上走了幾步。

「她說我拿了她的錢,」他說。他看上去好像也要哭了——不過我不知道為了什麼。「你瞭解我,你認識我差不多十二年了,你認為我會做這種事情嗎?」

塔利看見你了,我想要說,但是我不能夠說出來。或許塔利只是認為他看見他了。或許很容易看見一個看上去像布納的男孩,把手伸進美國姑娘的錢包裡。

「假如你不相信我,」他說,「搜查我。搜查我好了!」他誇張地張開手臂,此刻他的眼睛裡含著淚水。

我不懂得他的眼淚有什麼意義,可是我肯定不能搜查他。我想要說,我知道你偷東西,我知道你不得不偷東西。很可能你拿了這位姑娘錢包裡的錢,是為了明天要吃飯,是為了今晚不會被扔到大街上過夜,是為了不進監獄。這位姑娘對你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她終究只是一個美國人,一個像我一樣的美國人。我突然想到,大概姑娘對你毫無意義,或者再也不會有什麼意義,他們把你打得太厲害,而你被拒之門外,在貧民窟裡待得太久。我還想到,假如你偷了她的錢,那麼你當然要對我撒謊,我們對你來說都不算什麼;很可能在你的眼裡,在一個由匪盜掌控的世界裡,我們純粹是比較幸運的匪盜。然而我不能對布納說這些事情。我不能說,告訴我真相,沒有人還會在乎被偷的錢。

因此我說:「我當然不會搜查你。」而且我意識到,他知道我不會。

「我想,是那個法國人說我是小偷。他們認為我們都是小偷。」他的眼睛明亮而痛苦。他從我的肩膀上面看過去。「現在他們全都從夜總會里出來了。」

我四下環顧,他們全部在那兒,人行道上暗暗的一小群人。

「不要擔心,」我說,「沒有關係。」

「你相信我嗎?我的兄弟?」他目光十分強烈地直視著我的眼睛。

「是的,」我強迫自己說,「是的,當然,我相信你。有人產生了誤解,就那麼回事。」

「你知道,美國女孩跑來跑去的樣子,她們讓她們的袋子一直開著口,她可能在任何地方弄丟錢。她為什麼要責怪我呢?難道因為我來自非洲嗎?」淚水在他的臉上閃爍。「她現在過來了。」

艾達以徑直而果斷的步伐在街道上走來。她一直走向布納,握住他的手。「我很抱歉,」她說,「為所發生的一切。請相信我。它不值得這樣小題大做。我確信你是個非常好的人,而且,」——她結結巴巴地說——「一定是我弄丟了錢,肯定是我弄丟了。」她看著他。「它不值得傷害你的感情,為此我非常抱歉。」

「我沒拿你的錢,」他說。「真的,確實,我沒拿。問問他」——他指著我,抓住我的胳膊,搖晃我——「他認識我很多年了,他會告訴你我絕不會、絕不會偷竊!」

「我確信,」她說,「我確信。」

我再一次抓住布納的胳膊。「讓我們忘了它。讓我們完完全全忘了它。現在我們都要回家,不久我們將再去喝一杯,我們將忘記所有這一切,好嗎?」

「是呀,」艾達說,「讓我們忘記它。」她伸出手來。

布納驚訝地握住它。他的眼睛再一次欺騙了她。「你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真的。一個非常好的女孩。」

「我肯定你也是個好人。」她停了一下。「晚安。」

「晚安。」長時間的沉默後,他說。

然後他吻了我兩邊的臉頰。「再見,我的兄弟。」

「再見,布納。」

一會兒後,我們轉身走開,留下他站在那裡。

「他拿了錢嗎?」維達爾問。

「我告訴你,我看見他拿的。」塔利說。

「哦,」我說,「現在沒關係了。」我回頭看,看見布納健壯結實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是的,」艾達說,「沒有關係了。」她抬頭看。「快到早晨了。」

「我很樂意,」維達爾結結巴巴地說,「樂意——」

不過她再一次成為她自己。「我不會再想它。我們今晚度過了美妙的時光,美妙的時光,所以我不會再想它。」她轉身朝著我,臉上帶有那種淘氣的齜牙咧嘴的笑容。「見到你太高興了。我希望你不會遇到太多的麻煩,重新漸漸習慣美國。」

「噢,我想我不會,」我說。接著又說,「我希望你也不會。」

「不會,」她說,「我不認為他們能做什麼事,會再讓我感到驚奇。」

「我們都要走哪條路啊?」維達爾問,「我希望有人和我一起合坐我的計程車。」

可是他住在第十六區,沒有人和他是一個方向。我們陪他走到排隊等計程車的隊伍那裡,站在奧德翁大劇院的大鐘下面。

在漸漸發白的晨光中,我們互相看看對方的臉。他的臉看上去疲倦而孤寂,佈滿皺紋。他將雙手放在我肩上,接著又將一隻手放在我的頸背上。「不要忘了我,齊科,」他說,「總有一天,你必須回來看看我們。我們很多人在很多事情上信賴你。」

「我會回來,」我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你。」

他抬起眉毛,微微一笑。「那麼,再會了。」

「再會,維達爾。」

「非常高興見到你們大家。」他說。他看著艾達。「在你離開之前,或許我們可以再見一面。」

「或許吧。」她說。「再見,維達爾先生。」

「再見。」

維達爾的計程車開走了。「現在我也要離開你們了,」我說,「我必須回家,叫醒我的兒子,準備我們的行程。」

我離開時,他們站在街角的大鐘下面,大鐘指著六點。他們看上去十分奇怪,迷失而又決然,他們四個人。就在我的出租離開那條大道的時候,我向他們揮揮手,他們也向我揮揮手。

杜蒙夫人在大廳裡拖地板。

「我家裡的人都回來了嗎?」我問。我感到非常快樂,不知道為什麼。

「是的,」她說,「她們都在這兒。保羅還在睡覺。」

「我可以進去把他帶走嗎?」

她驚奇地看著我。「當然可以。」

因此我走進她的公寓,走進她的房間,保羅正躺在那兒睡覺。我在他的床邊站了很長時間。

大概是我和他——心有靈犀一點通。他睜開眼睛,衝著我微笑。他把一隻拳頭放到眼睛上,然後伸出了雙臂。「早安,爸爸。」

我舉起他。「早安。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哦,我還不知道呢。」他說。

我笑了起來。我將他扛在肩上,走出房間,進入大廳。杜蒙夫人抬頭看著他,上了年紀的臉上喜氣洋洋。

「哎,」她說,「你要去旅行啦!感覺怎麼樣?」

「他還不知道。」我告訴她。我走向電梯的門,開啟,把保羅放下來抱在臂彎裡。

她再一次笑了。「他以後會知道的。什麼樣的旅行啊!去一個新的世界!」

我開啟電梯轎廂,我們走進去。「是的,」我說,「一路奔向一個新的世界。」我按下電鈕,電梯轎廂帶著我的兒子和我,上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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