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教會都會組織一次郊遊。它通常安排在七月四號舉行,那一天大多數的教會成員都不用去工作,它從早晨相當早的時候開始,持續整整一天。聖徒們稱它是「隨心所欲」的郊遊,他們這麼說的意思是,雖然它是橄欖山五旬節派教會為它的會眾舉辦的,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地參加,異教徒、猶太人、希臘人,或者罪人。猶太人和希臘人,更不用說異教徒——大部分聖徒的生計依賴他們——年復一年地表現出他們對這一邀請不感興趣;可是懷著更多期待的罪人們卻很少缺席。今年他們要乘船沿著哈德遜河北上,直到大熊山,在那裡玩上一整天,等到月亮在寬闊的河面上升起後才返回。往年的郊遊,他們都只是乘地鐵去,最遠也就是到佩勒姆海灣,或者範科特蘭公園,所以今年的郊遊,是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特殊的重大活動,甚至教會執事的兩個大兒子,約翰尼和羅伊,還有他們的朋友,大衛·傑克遜,也顯得非常興奮——儘管有點不情願。這三個人傾向於把自己看作是世故很深的人,不再像那些老人一樣,任由愛或者是上帝的懲罰所擺佈。
整個教會的人都要去,在這之前的好幾個星期,大家談論的除此之外別無話題。在這之後的好幾個星期,郊遊還將為他們提供有趣的會話。他們不認為這是無聊。郊遊前的一個星期,站在講道壇上的詹姆斯神父宣稱,這次郊遊的目的,是給上帝的子民們一天去放鬆放鬆,呼吸呼吸比較清新的空氣,在天國之家的屋頂下喜悅地崇拜上帝;關於那件事,沒有什麼無聊的。而且,與其使船長擔心,他們倒不如計劃在船上舉行教會的禮拜。去年在令人難以置信的地鐵車廂裡,麥坎德利斯姐妹即興做了一次禮拜,她敲著手鼓,唱著歌,告誡罪人,一路經過火車行經的很多地方。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認為這是值得欽佩的,在某些人看來,麥坎德利斯姐妹似乎有一點故意賣弄。「我走到哪裡都要讚美我的救主,」她輕蔑地反駁道。「我離開教會的時候,聖靈沒有離開我。我每天都獲得宗教信仰。」
西維婭的生日是三號,大衛、約翰尼和羅伊在存錢為她買生日禮物。他們一共存了五元錢,可是他們無法決定給她買什麼。羅伊建議給她買女性的內衣褲,被粗暴地喝止了:難道他想要西維婭的母親殺了女兒嗎?他們全都害怕那位不尋常的、消瘦而直言不諱的丹尼爾絲姐妹,而且為了西維婭的緣故,他們費了很大的勁,來維護她餘留下來的好脾氣。最終,在大衛的姐姐洛蘭的建議下,他們買了一枚鍍金的切割成蝴蝶形狀的小胸針。羅伊認為它太廉價,氣憤地抱怨他們同樣的壞品味(他大叫:「且等到它讓她的衣服變得發綠吧!」)然而大衛並不認為它如此糟糕;約翰尼認為它夠漂亮了,他肯定西維婭不管怎樣都會喜歡(「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他問大衛)。他們一致同意,在郊遊那天,由大衛當著他們大家的面把它贈送給她。(「老弟,我是這裡年紀最大的傢伙,」大衛說,「你們知道那個女孩為我而瘋狂。」)此時是夏天,他們全都突然開始長大了,他們的身體變得有點令人煩惱和尷尬,甚至危險,他們的聲音也變得不可信賴。大衛不斷地吹噓他下巴上增加的柔軟的毛髮,公開宣稱他的胸膛上有了汗毛——「並且其他的某個地方也是。」他詭秘地補充說,對於那個,他們全都大笑起來。「不是隻有你一個人。」羅伊說。「是的,」約翰尼說,「我差不多和你一樣大。」「差不多不見得就有。」大衛說。羅伊想知道:「這難道不是如今那些教會里的男孩子該死的談話嗎?」
郊遊的那天早晨,他們全都起得很早;他們的父親在廚房裡唱歌,母親表現出一種近乎年輕人的興奮,用力擦洗,給年紀小一些的孩子們穿上衣服,擺放吃早餐的盤子。在他們共享的臥室內,羅伊愁眉苦臉地看著窗外,然後轉身向著約翰尼。
「有一個好心情留在家裡,」他說,「或許樂趣還多一些。」他朝廚房做了一個狂怒的手勢。「為什麼他不留在家裡?」
約翰尼一直盼望著能和大衛在一起的這一天,沒有一絲想要留在家裡的念頭,不管為了什麼原因。此外,他知道,加布裡埃爾不會讓羅伊獨自留在城裡,即使是天塌下來也不會。他扭動著身體,穿上乾淨的內褲,輕鬆地說:「哦,他可能會忙著應付那些老傢伙。我們可以躲開他。」
羅伊嘆了口氣,開始穿衣服。「我真高興我是個男子漢。」他說。
他們到達的時候,洛蘭、大衛和傑克遜太太已經在船上了。他們屬於最後到的一撥人;教會的大部分人,詹姆斯神父、伊萊沙弟兄、麥坎德利斯姐妹、丹尼爾絲姐妹和西維婭,都靠近輪船的欄杆坐著,圍成一個小小的半圓形,用刺耳的語調交談著。詹姆斯神父和麥坎德利斯姐妹正在討論,在上帝的子民中間日益增長的散漫放縱之風,爭辯著教會是否應該舉辦一系列信仰復興佈道會。西維婭坐在那裡,什麼也沒說,偶爾費勁地朝年輕的伊萊沙弟兄微笑一下,他大聲地說到信仰復興的需要,不斷地企圖把西維婭拉入這場交談中。船上到處都在進行類似的談話。上帝的聖徒們聚集到了一起,他們完全意識到他們這個早晨的聚會,完全意識到他們的聖徒品位;他們確定,這個不怎麼開明的世界應該瞭解他們是誰,而且就此作出評論。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問候的時候,很多聲音叫喊著「讚美上帝!」還有正式的神聖的吻。厭倦了這種熟悉場面的孩子們,早已四散跑開,大聲叫喊,玩遊戲,自己找樂子去了,他們在遊玩中那種想要表現的狂熱,一點也不比他們的父母親流露出來的少。約翰尼九歲的妹妹洛伊絲自從宣稱靈魂得到拯救以後,就不再適宜表現得像其他孩子們一樣了;然而靈魂不管得到何種程度的拯救,她仍然沒有資格加入成年人的談話;她在青少年當中極不受歡迎,因此也無法加入他們。所以她逛來逛去,很不甘心遭到遺棄,便在某種程度上自我滿足於在與那些未被拯救的孩子們發生衝突時,充分表現出來的美德,並且歡快地朝著那些成年人微笑。她來到伊萊沙弟兄的旁邊。「讚美上帝。」他大聲叫喊,摸摸她的頭,繼續他的談話。
當約翰尼的母親上氣不接下氣地來到船上的時候,洛蘭和傑克遜太太第一次見到她。她穿一身輕薄而又虛幻的藍色,約翰尼永遠都會將這身藍與他對她最深的記憶聯絡在一起。約翰尼最小的弟弟,她最年幼最幸運的孩子,緊緊抱住她的脖子不放;當她被介紹給別人的時候,她讓他站在地上,驚訝地注視著陌生的環形甲板。在所有的社交場合,他的母親都似乎極為心煩意亂,好像她隨時都在等待某種毀滅性的不可挽回的災難。這種災難也許是突然發現她的襪子抽絲了,或者是隱秘地瞭解到最後審判日的號聲在五分鐘內就要吹響。可是,不管這是什麼,它給她增添了某種因焦慮不安而產生的嫵媚,人們爭著猜測它可能是什麼,需要她在精神上予以如此的關注,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總是被說服,從來沒有失靈過。她與洛蘭和傑克遜太太講了一會兒話,她的小兒子拉著她的裙子,約翰尼微笑地望著她;最後,那個小孩一直在吵吵鬧鬧,她說她必須走了——走進那一個人不敢想象的殘酷無情的活動場所——不過希望以後還能見到她們,她的臉上帶著一種絕望的笑容,那笑容清晰地表明她並沒有如此快樂。她們看著她慢慢地走到輪船的另一頭,有時停下來與人交談,總是(好像這是一種責任)微微笑著,偶爾打量一下洛伊絲,她正站在伊萊沙弟兄的膝蓋旁邊。
「她非常友善,」傑克遜太太說,「她長得和你很像,約翰尼。」
大衛笑起來。「媽,為什麼現在你要說那樣的話?那個女人從來和你沒有什麼往來。」
約翰尼咧著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假裝用拳頭威嚇大衛。
「你不要聽那個又老又醜的男孩說的話,」洛蘭說,「他只是想辦法使你感到不舒服。你母親是真的漂亮。告訴她我這麼說的。」
這甚至讓他更加不好意思,然而他帶有嘲弄意味地鞠了一躬,並且說,「謝謝你,姐姐。」然後對大衛說:「也許現在你要學會閉上你的嘴巴。」
「誰要學會閉上嘴巴?那是怎麼說話呢?」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的父親。父親站在那裡,好像居高臨下地朝著他們微笑。
「傑克遜太太,這是我的父親,」羅伊迅速地說。「這是傑克遜小姐。你認識大衛。」
洛蘭和傑克遜太太抬頭看著教會執事,臉上帶著一模一樣禮貌的笑容。
「你好嗎?」洛蘭說。然後傑克遜太太說:「非常高興見到你。」
「讚美上帝,」他們的父親說。他笑了笑。「你們別讓約翰尼對你們講話無禮放肆。」
「哦,沒有,我們僅僅是在開玩笑。」大衛說。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教會執事說:「看上去是很適宜郊遊的一天,讚美上帝。你們年輕人玩得愉快。傑克遜太太,這是你第一次和我們一起郊遊嗎?」
「是呀,」傑克遜太太說。「大衛回到家來告訴我這件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到郊外去了,就決定好好休息一天。而且洛蘭一直感到不是太健康,我想新鮮的空氣會對她有一點好處。」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有些費力。洛蘭看上去被逗樂了。
「沒錯,會的,幫助虛弱的人,什麼也不如上帝的新鮮空氣。」聽到他們把自己形容成虛弱的人,洛蘭看上去好像隨時會掉進哈德遜河,她捂著手帕咳成一團。大衛湧起想要故意搗蛋的念頭,並受其驅使,快速地看了約翰尼一眼,小聲嘟噥著:「那是事實,執事。」教會執事看著他,笑了笑,轉身向著傑克遜太太。「我們希望有一天你的兒子會加入我們教會。每個星期天羅伊都帶他出來參加禮拜。你喜歡禮拜儀式嗎,年輕人?」最後這句話是他熱情地對大衛說的;大衛驚訝地聽到他提起,羅伊是他的特殊的好友,(而他是約翰尼的朋友,他去教堂是和約翰尼一起!)他從驚訝中回過神來,微笑著說:「是的,先生,我非常喜歡。」他看看羅伊,羅伊正以一種既鄙視、諷刺又順從的表情端詳著他的父親;他又看看約翰尼,約翰尼的臉是一張狂怒的面具。他再一次銳利地看著教會執事;不過他還在講話,他的手臂摟著羅伊。
「這個男孩子也幾乎是一個月前才開始崇拜上帝,」他驕傲地說,「上帝就像那樣拯救了他。相信我,傑克遜姐妹,不管是對於什麼人,年紀輕的或年紀老的,沒有比耶穌的懷抱更好的避難所。我的兒子將會這麼告訴你,羅伊,不是嗎?」
他們帶著拘謹而又真摯的好奇凝視著羅伊。他兇巴巴地小聲嘀咕:「是的。」
「約翰尼告訴我,你是牧師,」傑克遜太太最後說,「我和大衛有時會去教堂聽你佈道。」
「不要到教堂來聽我佈道,」他說,「你要到教堂來聽福音。我們都是在他掌控之中的人。你瞭解耶穌基督嗎,姐妹?」
「我努力按照他的意願去做。」傑克遜太太說。
他親切地微笑著。「我們全體都必須沐浴著天恩而成長。」他看著洛蘭。「我也期望見到你,年輕的小姐。」
「是的,我們會來的。」洛蘭說。他們握了握手。「非常高興遇見你。」她說。
「再見。」他看看大衛。「現在你要好好的。我希望不久就能見到你被主拯救。」他放開羅伊,舉步離開。「你們年輕人玩得高興。約翰尼,不要胡鬧,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他裝作沒有聽見,將手伸進褲袋裡,掏出一些零錢,假裝在數錢。他的手冰冷潮膩,並且發抖。他的父親重複他的訓誡時,一部分零錢散落到甲板上,他彎下腰去撿。他既想要衝著父親大聲喊出他所知道的最可怕的詛咒,又想要流淚哭泣。他意識到父親和自己上演的這一戲劇性場面,激起了他們所有人的好奇心,他們全都模糊地感到一種莫名的死一般的緊張氛圍。他跪在甲板上,大聲回話(聲音裡帶著他膽敢有的最大限度的粗暴、最大限度的狂怒和憎恨):
「不要擔心我,爸爸。羅伊一定會留意我的表現。」
他說完這句話以後,周圍一片沉默;他站起身來,看見他們都注視著他。大衛的表情看上去既同情又震驚,羅伊低著頭,臉上充滿歉意。他父親喊道:
「你要請求原諒,約翰尼,到這裡來。」
「對不起。」他說著,走向他的父親。他生氣地抬起頭來直視著父親的臉,他的怒氣使他吃驚甚至害怕。可是他沒有低下眼睛,他知道父親看見了(他想要他看見)他是多麼地憎恨他。
「你剛才說什麼?」父親問。
「我說你不需要為我擔心。我不認為我會做任何胡鬧的事。」他的聲音令他吃了一驚,聽上去比他想得多了些蓄意的冷酷和憤怒,並且在說到「胡鬧」這個詞的時候,還嘲諷地強調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不是當著這些聖徒和陌生人的面,他的父親當即就會將他打倒在地。
「你當心一點怎麼和我說話的。你別是發育得太快了。等我們回到家,我要扒下那些長褲,我們要看看到底誰是男子漢,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沒錯我們要,他想道,但什麼也沒有說。他帶著一種故意的漫不經心環視了一下甲板。接著他們感到船搖晃起來,它開始駛離碼頭。四周響起一陣興奮的聲音。「待會兒見。」他的父親說完轉身走開。
他靜靜地站著,試圖使自己鎮定下來,走回到傑克遜太太和洛蘭身邊。不過就在他把雙手插在褲兜裡轉過身來的時候,他看見大衛和羅伊正在向他走來,於是他停下來等著他們。
「一個婊子。」羅伊說。
大衛看著他,感到震驚。「那不是被主拯救的男孩該使用的語言。」他用手臂摟住約翰尼的肩膀。「我們出發去大熊山嘍,」他大聲呼喊,「向著壯觀的哈德遜河上游」——接著他用拇指比劃了一個粗魯的手勢。
「假如現在西維婭看到你做那個手勢,」羅伊說,「你將要說什麼,嗯?」
「我們不需要擔心她,」約翰尼說,「她一整天都會跟老傢伙們坐在一起。」
「噢,我們要想出一個方法來對付他們。」大衛說。他轉向羅伊。「如今你是被拯救的一個,當我們與那個姑娘談話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去找丹尼爾絲姐妹談談話,分散她的注意力呢?不管怎麼說,你是小孩子,姑娘家不會想要和你交談。」
「我還沒有得到足夠的拯救,來與那個母夜叉談話,」羅伊說,「我得到的是爸爸製造的拯救。只有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是被拯救的。」他們笑了起來,羅伊補充道,「並且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具備我爸爸有的一切東西。」
「還有許多連你爸爸都不曾夢想過的東西。」大衛說。
哼,約翰尼想,突然湧起一股惡毒的、令人恐懼的怒氣,他根本不必夢想它!
「現在讓我們的舉動像基督教徒一樣。」大衛說。「如果我們現在真的很聰明,我們就應該走過去,到她和那些人一起坐著的地方,裝出我們想要聽聽有關上帝的事情,討她母親的喜歡。」
「假如他回來呢?」約翰尼問。
加布裡埃爾坐在輪船的另一頭,正在和他的妻子講話。「也許他會待在那裡。」大衛說,聲音裡帶有抱歉的口氣。
他們走向聖徒們。
「讚美上帝。」他們鎮靜地說。
「啊,讚美他。」詹姆斯神父說。「你們年輕人今天好嗎?」他抓住羅伊的肩膀。「你是跟著上帝而來的嗎?」
「是的,先生,」羅伊低聲咕噥,「我在努力。」他朝著詹姆斯神父的臉笑了笑。
「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伊萊沙弟兄說,「年輕時就獻身於上帝。」他抬頭看著約翰尼和大衛。「為什麼你們兩個男孩子不放棄呢?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們留戀的,我要告訴你們。他說:‘在你年輕的時候記得你的造物主,厄運就不會來臨。’」
「阿門,」丹尼爾絲姐妹說。「我們生活在世界的末日,孩子們。不要以為你們年輕,你們就有大把的時間。上帝對待年輕人和對待老年人一樣。你要讓自己時刻準備好,以免他到來的時候,發現你沒做好準備。是的。現在是時候了。」
「今天你們男孩子都要來禮拜,不是嗎?」麥坎德利斯姐妹問。「你們知道,我們將在輪船上面做禮拜。」她看看詹姆斯神父。「估計一旦等我們向著河的上游再走遠一點兒,就要開始禮拜,不是嗎,神父?」
「不錯,」詹姆斯神父說,「我們要讚美上帝,正好就在壯麗的哈德遜河的中間。」說話的時候,他放開羅伊,倚靠著後方。「希望在那裡見到你們這些孩子。我希望聽見你們為了上帝而發出聲音。」
「我從來就沒有看見這些年輕人大聲呼喊過。」丹尼爾絲姐妹說,帶著不信任的神情打量著他們。她看著大衛和約翰尼。「真不相信我甚至從來沒有聽見過你們向上帝懺悔。」
「我們還沒有被救贖,姐妹。」大衛溫和地告訴她。
「那沒有什麼,」丹尼爾絲姐妹說,「你可以起床以後,為了你的生命、健康和力量而讚美上帝。為你所獲得的一切而讚美他,他將會給予你更多的東西。」
「那是事實。」伊萊沙弟兄說。他向西維婭笑了笑。「我是見證人,感謝上帝。」
「他們終歸要發出聲音來,」麥坎德利斯姐妹說,「有一天上帝會觸動這裡的每一個年輕人,將他們帶到聖壇前跪下。你們記住我的話,你們將會看見。」她對著他們微笑。
「只要你留在主的家附近的時間夠久,」詹姆斯神父說,「總有一天,聖靈將跳上你的身。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它跳上我的身體的那一天。」
「那是事實,」麥坎德利斯姐妹大聲叫喊,「多麼高興有一天它跳上了我的身體,哈利路亞!」
「阿門,」丹尼爾絲姐妹大聲喊道,「阿門。」
「看上去好像此刻我們正在舉行一個小型的禮拜。」伊萊沙弟兄笑著說。詹姆斯神父盡情地笑著,並且大聲說道,「啊,讚美他,不管用什麼方法。」
「我相信下個星期教會要舉行一系列的復興佈道會,」伊萊沙弟兄說。「我希望看見你們這些男孩子出席他們的每一場佈道會,你們聽見了嗎?」他一邊說一邊笑,當大衛剛剛準備抗議的時候,他補充說,「不,不,兄弟,不需要什麼理由。你們要在那裡。把你們這些男孩子送到聖壇那裡,那時也許你們會更多地關注主日學校。」
聽到這裡,他們一齊笑了起來,西維婭嘲弄地看著羅伊,以溫柔的聲音說,「也許我們甚至會看到羅伊兄弟大聲呼喊。」羅伊咧著嘴笑。
「也樂見你發出一些大聲呼喊,」她的母親抱怨。「你要努力更靠近耶穌基督。」西維婭笑了笑,咬住嘴唇;她看了一眼大衛。
「如今不是每一個人都具備同樣的精神,」伊萊沙弟兄說,以支援西維婭。「不可能全都像你一樣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他溫和地笑著說道,「我們都沒有獲得你那樣的精力。」
丹尼爾絲姐妹笑了笑,皺起眉頭,對這樣談及她的體型和激情表示不滿,說:「兄弟,不要在意上帝什麼時候進入你,你必須要做一些事情。我看見那個姑娘大聲叫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夜晚回來,叫喊得更大聲、更厲害。我不相信死氣沉沉的宗教,絕不。上帝的聖徒需要復興。」
「好吧,我們將設法說服西維婭姐妹。」伊萊沙弟兄說。
他們的眼前和身後,只有河水筆直地延伸開來,已經有很久看不見他們出發的地點了。他們的輪船在帕利塞德旁邊行駛,粗糙而巨大的懸崖絕壁矗立在骯髒、寬闊、藍綠色的哈德遜河上。約翰尼、大衛和羅伊閒逛著走下樓梯,來到底層甲板,站在欄杆旁邊,俯身注視著尾隨輪船的白色的翻滾的浪花。河面上浮動著一股輕柔而涼爽的微風,吹到他們的臉上。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安靜地一起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河流和群山,隱約聽見身後船上人們活動的嗡嗡聲響。高高的天空,一片蔚藍,間或飄過一朵泡沫似的變幻的雲彩;太陽是橘黃色的,炙熱地照射在他們沒有遮掩的頭上。
最後,大衛低聲嘀咕說:「真滑稽,假如他們是正確的。」
「假如誰是正確的?」羅伊問。
「伊萊沙和他們——」
「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搞清楚。」約翰尼說。
「不錯,」羅伊說,「可是我還沒有思念天堂。」
「你怎麼總是這麼聰明。」大衛說。
「哦,」羅伊說,「你只是傷心,因為西維婭還在上面那兒,和伊萊沙弟兄一起。」
「你認為他們打算結婚嗎?」約翰尼問。
「說話別像個傻瓜。」大衛說。
「哎呀,這是很簡單的事情,直到你被拯救之前,你永遠不要打算和她談心說話。」約翰尼說。他本來是想說「我們」。他看著大衛,微微一笑。
「也許是值得這麼做的。」大衛說。
「也許是值得這麼做什麼?」羅伊問,齜牙咧嘴地笑。
「正經一點。」大衛說。他臉紅了,深色的血液從深色的皮膚下面湧上來。「假如你打算那樣講話的話,你怎麼能指望我得到拯救?你本來應該作為一個榜樣。」
「不要看著我,你這個傢伙。」羅伊說。
「我希望你和約翰尼談談。」加布裡埃爾對他的妻子說。
「關於什麼?」
「那個孩子驕傲得目中無人。問問他,讓他告訴你,今天早晨,當著他朋友的面,他對我說了些什麼。他是你的兒子,確實。」
「他說了什麼?」
他生氣地看著河那邊。「你問他,讓他今天晚上告訴你這件事。我真想把他打倒在地。」
她看到了那個場面,所以知道這件事。她匆匆看了丈夫一眼,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憤怒,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她嘆了口氣,轉身看著她最小的孩子,她坐在那裡,正在用一顆紅色的球、小石塊、積木、一把斷了的鏟子,玩一種複雜的、費力的、又顯然沉悶無趣的遊戲。
「我會和他談談,」她最後說,「他不會有問題的。」她很納悶,自己究竟要對他說什麼;而他又會對她說什麼。她暗地裡四下環顧輪船,可是哪裡都看不見他這個人。
「那個傲慢的惡魔正在將他吞噬。」他充滿怨恨地說。他注視著河水飛逝而過。「假如上帝能夠取走他的靈魂,那將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他本意是想說「拯救」他的靈魂。
現在是中午了,船上到處都在吃午餐。紙袋和巨大的籃子被開啟來,於是呈現出一幅壯觀的景象:冷切豬肉、冷雞肉、香蕉、蘋果、橙子、梨、汽水、糖果,和冰鎮檸檬水。船上到處可見上帝的選民們輕鬆自在的樣子;他們一群群地坐在一起,交談並且大笑;有些人更加世俗地傳播著流言蜚語,還有一些更加勇敢的年輕人,竟敢一起走開了。在他們的底下,強勁有力而又冷漠無情的河水在航道內洶湧澎湃,咆哮的浪花追逐著他們。在輪機艙裡,孩子們隨著輪船的起起伏伏而不斷叫喊,同時仔細看著齒輪的轉動。巨大的鋼鐵螺栓好像與人類差不多,它們所擁有的無情的力量卻是沒有人性的。這臺龐然大物似的機器,它承載著如此巨大的重量和眾多的貨物。
丹尼爾絲姐妹把一個紙袋扔到旁邊,用她的大手帕擦乾淨嘴。「西維婭,你要當心一點,如何與這些沒有被拯救的男孩子說話。」她說。
「是,我會當心的,媽媽。」
「很不喜歡那個傑克遜家的男孩看著你的樣子。那個孩子身上有魔鬼。你小心一點。」
「是,媽媽。」
「你以後有大量的時間來考慮男孩子們。對於你來說,目前是時候考慮一下耶穌基督了。」
「是,媽。」
「你現在要注意。」她的母親說。
「媽媽,我想要回家!」洛伊絲哭著說。她哭泣著鑽進母親的懷裡。
「為什麼,出了什麼事,寶貝兒?」她輕輕地搖晃著女兒。「告訴媽媽出了什麼事?你哪裡疼嗎?」
「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回家。」洛伊絲啜泣著。
「一位非常優秀的牧師,一位神職人員,同時也是我的朋友,將為我們主持禮拜。」詹姆斯神父說。
「也許你曾經聽說過他——彼得斯牧師吧?一位真正的神職人員,阿門。」
「我認為,」加布裡埃爾笑著說,「或許某個星期天的晚上,我能夠帶來神示。很久以前上帝就召喚我。我過去在家鄉有我自己的教堂。」
「你不要急於求成,格蘭姆斯執事,」詹姆斯神父說,「你只要慢慢來。關於青年牧師之夜,你進行得非常順利。」他停了一下,看著加布裡埃爾。「是的,確實如此。」
「我只是想,」加布裡埃爾恭順地說,「我能夠在主的家裡更好地發揮作用。」
詹姆斯神父引用《聖經》的經句,這句話告訴我們,寧可在神殿中看門,也不願住在惡人的帳篷裡;然後又開始引用聖保羅的格言,說應當在主裡順服那些在上的人,不過又斷定(注意加布裡埃爾的臉色)還沒有必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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