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遊

「你只要持續不斷地禱告,」他親切地說,「就會離上帝更近一點兒。他會創造奇蹟。你將會看見,」他俯身靠近執事,「而且努力離人們更近一點兒。」

羅伊和一個笨拙而又使人眼花繚亂的名叫伊麗莎白的女孩一起信步走開了。約翰尼和大衛獨自在輪船上不停地上上下下閒逛。在一個人也沒有的船尾,他們爬到最上面的甲板上,趴在欄杆上。上面這裡的空氣凜冽清新。他們面對著河水,互相勾肩搭背。

「今天早晨你老爸真的有點兒粗暴。」大衛關切地說,注視著經過的群山。

「是呀。」約翰尼說。他看著在天空映襯下的大衛的臉。他突然在寒冷刺骨的空氣中顫抖起來,將臉埋在大衛的肩膀上。大衛低頭看了看他,抱緊他。

「你愛誰?」他喃喃自語。「誰是你的情人?」

「你,」他熱烈地低聲嘀咕,「我愛你。」

「羅伊!」伊麗莎白咯咯地笑著說,「羅伊·格蘭姆斯。你要是再說一次那樣的事情看看。」

禮拜現在開始了。船上的每個角落都有上帝的聖徒們在活動。他們把他們所攜帶的各種各樣的物品集中到一起,把他們從甲板頂層到底層的椅子都搬到大禮堂。這是午後不久,還不到兩點鐘。太陽很高,四處都灑滿紅銅色的陽光。在城裡,熱度將是不堪忍受的;但是在這裡,當聖徒們魚貫進入這間巨大而高高的房間的時候,空氣慢慢開始變得沉悶。這個房間曾經被用作跳舞的大廳,這從它褪色的古董的陳設可以看出來。房間全是黑色的桃花心木,從明亮的甲板走進來,人們突然間在黑暗中摸索;通過立在房間前面一個小小的講臺上的漂亮的大鋼琴,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他們坐成短短的一排排,中間是一條寬寬的通道,差不多無意識地形成一個等級森嚴的組織。詹姆斯神父坐在前面,旁邊是麥坎德利斯姐妹。他們的對面坐的是加布裡埃爾和瓊斯執事,緊靠在他們後面的是,丹尼爾絲姐妹和她的女兒。就在他們剛剛安頓下來的時候,伊萊沙弟兄迅速地走進來。他大步走向鋼琴,先跪下片刻,然後站起來就座。當伊萊沙弟兄的手指試探性地掠過鋼琴琴鍵的時候,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聖徒們調整自己,等待著。加布裡埃爾有些不耐煩地尋找羅伊和約翰尼,無疑他們正忙著與大衛進行罪孽深重的交談,心思還沒有放在禮拜上。他轉身看看後面和洛蘭一起坐著的傑克遜太太,很不自在地朝她們笑了笑,然後瞥了一眼他的妻子,她安靜地回視他帶著探詢的凝視,面部表情沒有變化。

伊萊沙弟兄敲打著琴鍵,會眾們加入一起歌唱《什麼也不會讓我離開神的愛》,敲著鈴鼓,使勁拍手跺腳。古老大廳的牆和地板震動,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大枝形吊燈搖搖晃晃。外面奔騰的河水流過帕利塞德的重重陰影,紅銅色的陽光強烈地照射下來。一起來郊遊的幾個陌生人出現在門口,站在那裡以一種拘謹的興味觀看。聖徒們繼續歌唱,發出響亮的聲音,讚美耶和華,似乎沒有意識到那些圍觀的未被拯救的人,這些人,將來有一天,可能因上帝的神力而顫抖。

詹姆斯神父站起來,面向著會眾,滿面笑容,這時歌聲停止了。他們懷著熱愛,期待地看著他。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朝坐在下面的他們微笑。然後他說道,聲音洪亮而充滿歡欣:

「好啊,讓我們一起說,阿門!」

他們順從地大聲喊叫,「好啊,阿門!」

「讓我們一起說,讚美他!」

「讚美他!」

「讓我們一起說,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啊,天國的榮耀!」詹姆斯神父大聲呼叫。聖靈觸及了他,他再一次大聲呼叫,「啊,讚美他!讚美他的聖名!」

他們笑著跟隨他大聲呼喊,他們的喜悅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笑得像孩子一樣,有些人還像孩子一樣大叫;在完全而自信的拯救中,知道上帝就在他們中間,知道每一顆苦惱漸增的心渴望著僅僅被他的榮耀所充滿。所以在那一刻,他們每一個人,或許都插上了像鷹一樣的翅膀,遠遠地超越骯髒汙穢的肉體的存留,超越內心的深不可測的罪惡,以及每時每日和每週的厄運;他們每一個人,都被等待在天國的榮耀中的新郎所歡迎;在那兒,所有的眼淚都被擦乾,死亡失去權威;在那兒,邪惡停止擾亂,疲倦的靈魂得到了安息。

「聖徒們,讓我們讚美他,」詹姆斯神父說。「今天,就在神的偉大的河流中間,在神的偉大的屋頂下,親愛的教友們,讓我們提高聲音,感謝上帝認為拯救我們是恰當的,阿門!」

「阿門!哈利路亞!」

「——守護我們得到拯救,阿門,守護我們,啊,榮耀屬於上帝,避開撒旦的陷阱,避開這個世界上的誘惑、淫慾和罪惡!」

「宣講它!」

「佈道!」

「在你可能在的任何地方禮拜上帝,阿門,這沒有什麼奇怪的,不對嗎?當你得到這個偉大的拯救的時候,你不能夠僅僅把它留在教堂裡,哈利路亞!你要宣講它——」

「阿門!」

「你要身體力行它,阿門。當聖靈觸及你的時候,你要採取行動,感謝主!」

「啊,確實如此!」

「希望今天聽到一些公開表白,阿門!我希望今天聽到一些歌唱,感謝主!希望見到一些大聲呼喊,感謝主,哈利路亞!」

「宣講它!」

「我不希望看見任何一個聖徒退縮不前。如果上帝赦免了你的原罪,阿門,無論你走到哪裡,他都給你一個見證。是啊!我的靈魂就是見證,感謝我們的主!」

「天國的榮耀!」

「假如你還沒有被赦罪,阿門,無論如何,站起來讚美他。給予主赦免你罪孽深重的人生的榮耀,因為陽光和雨水而讚美他,因為他的雙手所做的全部善行而讚美他。聖徒們,我希望今天聽到一些讚美,你們聽見我說的嗎?我希望你們讓這艘老舊的輪船搖動,哈利路亞!我希望感受到你們的拯救。你們被拯救了嗎?」

「阿門!」

「你們被淨化了嗎?」

「天國的榮耀?」

「經受過火的洗禮嗎?」

「是啊!多麼快樂!」

「作見證!」

此時禮堂內充滿一股急速流動的風,上帝永遠駕馭著這股風,死亡或康復在他的手中無關緊要。在這種狂暴激烈之下,聖徒們深深地低頭鞠躬,大聲叫喊「神聖!」淚水跌落。空曠的甲板上,罪人們站在那裡觀看,越過他們,是炙熱的太陽,深深的河流,黑色—棕色—綠色、沒有變化的懸崖。有一天,照耀著大地和河流的太陽也許會拒絕發光,河流也許會停止奔流,無數的死者也許會浮上水面,懸崖也許會粉碎、斷裂、倒塌;到那時,他們曾經的所在也許會不復存在,除了沒有租約的上帝的神譴。

「誰將第一個對我們講述?」詹姆斯神父大聲地說。「站起來,宣講它!」

伊萊沙弟兄大聲哭喊:「發發慈悲吧,耶穌!」從鋼琴的琴凳上站起來,他強健的身軀著了魔。聖靈觸及了他,他再一次哭泣起來,身子幾乎弓起來,他的腳在地板上跺著永恆的令人敬畏的訊號,他的手臂像翅膀一樣在空中舞動,他的面孔扭曲,不再是他自己的面孔,也不是一個年輕人的面孔,而是不受時間影響的、感到極度痛苦的、冷酷陰森的面孔,帶著心醉神迷的恍惚,盲無目的地朝著天空。是的,上帝,他們大聲叫喊,是的!

「最親愛的……」

「宣講它!」

「講講吧!」

「我想要感謝和讚美上帝,阿門……」

「阿門!」

「……為了在這裡,為了我的生命、健康,和強壯,我想要感謝他……」

「阿門!」

「好啊,天國的榮耀!」

「……我想要感謝他,哈利路亞,因為有一天他拯救了我的靈魂……」

「啊!」

「天國的榮耀!」

「……因為有一天,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感謝主,讓聖靈亮光在我的心中閃耀,阿門,我想要感謝他,因為在我的青少年時期使我得到拯救,哈利路亞,當我還具備所有的功能的時候,阿門,在撒旦有機會毀滅我在塵世間的肉體之前!」

「宣講它!」

「他從塵世和塵世間的事物中拯救了我,親愛的。從玩牌中拯救了我,阿門……」

「天國的榮耀!」

「……從酗酒中拯救了我,感謝主,從街頭、電影院以及塵世間的一切骯髒汙穢中拯救了我!」

「我知道確實如此!」

「他拯救了我,親愛的,淨化了我,讓我充滿受到祝福的聖靈,哈利路亞!賜給我一首新歌,阿門,一首之前我不知道的歌,踏上皇家大道。為我祈禱吧,親愛的,我將站立在這些最後的罪惡的日子裡。」

「祝福你的名字,耶穌!」

在他作見證的過程中,約翰尼、羅伊和大衛安靜地站在門旁,不敢在他講話的時候進去。就在他落座的瞬間,他們一起迅速地走向高大的禮堂前面,跪在他們的座位旁邊祈禱。在這種結伴之行中,他們每個人的外表,不斷地發生引人注目、甚至是令人興奮的變化;彷彿他們的青春,幾乎還沒有開始就已經被拋棄了;而獸性,如此鮮明地焦躁不安但未被發現,如此緊張而具有活力,準備飛躍而出之際,就已經被追蹤,被捕獲,被奉獻,彷彿一個永久的血淋淋的祭品,放在上帝的聖壇上。然而他們的身體繼續變化成長,以驚人的速度,不可思議地為他們的成年做著準備。不管他們的行動多麼小心謹慎,這些行動暗示著,也讓被贖救者極端明顯地看見,在血洗的罩袍之下異教的慾望。他們的內心,通過對抗自然的力量,不斷地使啟示的力量保持完美的平衡;而聖徒們,帶著有點令人傷感的愛來關心他們,可以說為了偷偷地搶在眾生之前,趁眾生還沒有睡醒的時候,努力把他們的靈魂帶到安全的地方。他們經過時,一股來自地獄般的風暴,吹過教會的會眾;有人大聲叫喊:「保佑他們,上帝呀!」當他們跪下祈禱的時候,蜜黃色的羅素姐妹立即站起來向上帝懺悔。

從閉上眼睛、掩住臉孔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孤立於那使身邊一切事物都為之感動的喜悅之外。然而這同樣的孤立,卻足以讓聖徒們的榮耀更真實,讓信念的脈搏,無論多麼微弱,在他們的體內跳動,於是也讓神的榮耀隱隱透著一種無助的恐怖意味。羅素姐妹結束了她的告解,啜泣著坐下來,頭向後仰,雙手伸向天空;正當此時,身體挺得筆直地坐在位子上、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羅伊第一個站起來。丹尼爾絲姐妹立即提高她洪亮而又刺耳的嗓音,打響鈴鼓,唱起歌來。坐在琴凳上的伊萊沙弟兄轉過身,敲擊琴鍵。跪著的約翰尼和大衛站起身,他們起立的時候,教會的會眾們也站起來,拍著手唱歌。三個男孩沒有唱;他們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互不答理,他們的腳平穩地站在有點兒傾斜的地板上,但是當音樂漸漸變得越來越狂野時,他們的身體也隨著前仰後合。有人放聲大哭,不受時間影響的號啕大哭;激情飛濺上空曠的甲板,填滿通道,沐浴著站在那裡的罪人們;激情填滿高高的大廳,飛濺上聖人們的面孔,一股超自然的風,在他們的頭頂上盤旋。他們的手在面前彎成弧形,移動著,他們的眼睛抬起向著天空。汗水沾汙了教堂執事的衣領,浸透了婦女們包紮得很緊的頭巾。那麼這是真的嗎?有一天在伯利恆確實誕生了一位救世主,他就是耶穌基督?他為了他們而死——為了他們!——被吐口水,被荊條抽打,他戴著荊棘編成的冠冕,看著他的鮮血像雨水般流淌下來;他在墓穴裡躺了三天,然後征服了死亡和地獄,在榮耀中升起復活——這是為了他們嗎?

主啊,我想要去,給我指明道路!

因有一個嬰孩為我們誕生,有一位兒子賜給我們——他的名字要被稱為神奇的、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是的,有一天他會回來,榮耀的王;他要開啟天國的正門,降臨塵世,審判不信上帝的民族,召集他的人民,將他們帶到他們的安息處。

牽著我的手引領我向前!

在後面的某個地方,一位婦女大聲叫喊並且開始呼喊。他們依然互相不看對方,很小心地環顧四周,似乎從很遠的距離,透過無法忍受的熱度,看見一位聖徒正在上帝的神力之下翩翩起舞,那熱度可能就像希伯來人的孩童被捆綁著扔進熊熊燃燒的火爐時面對的一樣。她邊舞邊從人群中出來進入通道,那美麗叫人美不勝收,那優雅恰如從天堂源源而來。她的臉向上揚起,眼睛閉上,雙腳此刻舞動得如此堅定無疑,彷彿已不是她自己的腳了。上帝的力量一個又一個地感動了其他的人——就像《聖經》裡寫的一樣——聖靈從天降臨,有呼叫的聲音。西維婭舉起了雙手,眼淚流下面頰,她也立即走出來進入通道,大聲呼叫著。那麼這是真的?聖徒們歡欣鼓舞,羅伊敲打著鈴鼓。神情嚴肅、身體顫抖的大衛,拍著手,身體隨著舞者的節奏不停地搖動。約翰尼站在他的身旁,激動並且頭昏腦漲,一直不斷地掙扎,在驚慌失措中,振作起全部的精力,讓他不至於陷入這種狂熱之中。然而他每天都認識到他是罪孽深重,他心中的隱秘在神的鼻孔裡是一股惡臭。你們的罪雖像硃紅,必變成雪白。來吧,讓我們一起辯論,上帝說。

此時鋼琴彈奏出一陣激烈的不和諧的音樂,伊萊沙弟兄猛然站起,跳起舞來。約翰尼看著那些旋轉的身體,並且在恐怖和痛苦中,聽著野獸般的哭泣聲。男人中間只有伊萊沙在跳舞,女人們朝著他移動,他也朝著女人們移動。約翰尼感到一股冰冷的風向他吹過來,他全身的肌肉收緊,似乎在憤怒地抵抗某種即將發生的血腥的行動,就像艾薩克看見他父親手中的刀,他的身體諒必會感到厭惡,噁心得幾乎要啜泣,他閉上了雙眼。如此卑鄙地站在他肩膀上的,肯定是撒旦;除了耶穌的血,到底還有什麼能使他獲得自由呢?他想起他曾經多次站在教堂會眾那些正經的人們當中——他還是沒有得救。他留在註定失敗的大軍中間,這些人的生活——正如他被告知的,正如他現在懷著憂傷自己開始發現的——陷入不幸的困境,他們的結局便是天譴和哭泣。由於覺得自己在陷落,他睜開了眼睛,看著欣喜歡樂的聖徒們。他的眼睛見到他的父親,站在那裡拍著手,汗珠晶瑩閃爍,激動得不知所措。接著洛伊絲開始呼喊。他第一次看著羅伊;他們的目光在短暫的、反常的驚異中接觸,羅伊幾乎無法察覺地聳了聳肩。他看見母親監督著洛伊絲,她自己的臉上隱藏著煩惱。從門口射進來的光照著她的臉,整個房間都充滿這種奇怪的光線。此時沒有其他的聲音,只有羅伊手中的鈴鼓和聖徒們沉重的節拍所發出的聲音;沉重的腳步和手掌的聲音,以及哭泣的聲音。大概很多世紀以前,米利暗帶領以色列的後代,走出荒蕪之地的時候,發出的正是這樣一種喧鬧聲。今天為我們誕生了一位救世者,他是主基督。

然而,沐浴在紅銅色的陽光下,約翰尼突然感到的,不是上帝的存在,而是大衛的存在;大衛的存在好像延伸到他,把手伸向他的手,隨著狂暴的漲潮,把他拖至水底,或者安全地將他帶到岸邊。透過眼角的餘光,他看著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以如此的力量吸引著他;在那一刻,他感覺到如此深厚的愛意、如此無可名狀而又令人恐懼的喜悅和痛苦,他也許會當著那一群人的面,跪倒在大衛的腳下哭泣。

一旦到達大熊山,他們面臨的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就是要把西維婭帶到足夠遠的地方,遠離她母親的視線,將她的生日禮物贈送給她。這本來就足夠困難的問題,由於伊萊沙弟兄一直在場,而變得無比艱鉅;伊萊沙弟兄被下午的禮拜和西維婭信仰的重生所鼓舞,逗留在她的身邊,承擔上帝的仁慈和力量的見證人。西維婭帶著慣常的痴迷和費勁的微笑聆聽著。她的母親,在她的一邊,伊萊沙弟兄在她的另一邊,差不多好像輪流地,就她作為上帝的聖徒的品行,對她提出忠告。隨著太陽很明顯地向西移動,他們開始感到絕望,根本沒有機會送給她那枚鍍金的蝴蝶胸針,它正很不舒服地躺在大衛的背心口袋裡。

當然,正如約翰尼之前提議的那樣,他們確實沒有理由,不能夠走到她的身邊,圍繞住她,就像她現在被圍繞住的那樣,將首飾給她,把這件事情做一個了結——尤其是大衛還表明過要探索大熊山的奇觀,而這一願望必須等到這個任務完成後才能去實現。丹尼爾絲姐妹決不可能反對一個無關緊要的紀念品,它來自三位年輕人,他們全都虔誠地上教堂,其中的一位宣稱靈魂得到救助。可是這遠不能令大衛感到滿意,他不願意當著令人約束的聖徒們的面,聽見西維婭口中的「謝謝」。所以他們等待著,在斜坡上的公園周圍閒逛,在湖畔和溜冰場附近徘徊,並且留神看著西維婭。

「上帝,為什麼他們不走開,去什麼地方睡覺?或者禱告?」大衛終於大聲喊道。他怒目注視著附近的高地,西維婭和她的母親坐在那裡,和伊萊沙弟兄談著話。陽光照在她們的臉上,西維婭不安地轉動她的頭時,她的頭髮閃著細碎的藍黑色的光。

看著西維婭是如何完全佔據了他的夥伴的心,約翰尼壓制住內心的嫉妒;他半帶憤怒地說:「我仍然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直接走過去,把它交給她。」

羅伊看著他。「兄弟,你聽起來好像很不明智。」他說。

約翰尼皺起眉頭,陷入沉默不語之中。他斜視了一眼大衛皺著的臉(他的眼睛仍然在西維婭身上),出人意外地轉身走開。

「你去哪裡,老弟?」大衛喊道。

「我會回來的。」他說。他祈禱大衛會追趕他。

然而大衛決定獨自攔截西維婭,和羅伊一起留在原地沒動。「哦,趕快,」他說;他伸展四肢,筆直地躺在草地上。

一旦他獨自一個人的時候,他的步伐就慢了下來;他將額頭靠在一棵樹的樹皮上,儘管激動不安,渾身顫抖發燒。樹皮粗糙而冰涼,儘管它無法提供其他的舒適,他還是靜靜地在那裡站了很長的時間,看見他身外更遠處——不過這並沒有帶來平靜——高高的清澈的天空,光輝漸漸暗淡的太陽在空中行進;縱深的大地覆蓋著色彩鮮豔的旗幟、青草、花朵、荊棘和藤蔓,以及永遠向上伸展的野蠻的樹木。他聽見他的身後傳來小孩和聖徒們的聲音。他知道他必須回去,至少萬一大衛騙過丹尼爾絲姐妹,把金色的蝴蝶贈送給她的女兒時,他必須在場。但是他並不想回去,此時他認識到,他對生日禮物沒有興趣,對西維婭也沒有任何興趣——從一開始他就毫無興趣。當他將他的思緒從那個突然裂開的深淵,從那個可怕的無底深淵,那個他已經多次在夢中遇到過的深淵,轉過來的時候,他改變了他站立的姿勢,從樹旁轉過身來。他慢慢地開始行走,離開聖徒們和孩子們的聲音,雙手插在口袋裡,掙扎著不去理會那個問題,那個在他腦中明亮的鬼屋裡不停尖叫的問題。

事情發生得極其簡單。最終丹尼爾絲姐妹感到她需要去上廁所,廁所離她所在的地方有很長的距離。伊萊沙弟兄還逗留在那裡,而羅伊和大衛,就像兩隻野獸,蹬伏在矮樹叢中,注視著他並且等待著機會。接著他也站起身來,走開去為西維婭拿冰鎮的檸檬水。她獨自靜靜地坐在綠色的高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沉浸在幻想之中。

他們朝她走去,同時害怕丹尼爾絲姐妹會突然重新出現。西維婭看見他們走來的時候,微笑著並且愉快地向他們招手。羅伊咧開嘴笑,臉朝下撲倒在她旁邊的草地上。大衛依然站著,手在他的背心口袋中摸索。

「我們有東西要給你。」羅伊說。

大衛拿出蝴蝶胸針。「生日快樂,西維婭。」他說。他伸出手,蝴蝶胸針在陽光下發出奇特的光芒,他驚奇地意識到,他的手在顫抖。她滿臉笑容,又驚訝又高興,從他的手中拿起胸針。

「它也是約翰尼送的,」他說。「我——我們——希望你喜歡它——」

她將小小的金色胸針握在手心,低下頭凝視著它;她的臉被遮住了。過了片刻,她低聲說:「我是如此地驚訝。」她抬起頭,眼睛閃閃發光,幾乎是潮溼的。「啊,太好了,」她說,「我從來沒有期望任何禮物。我不知道說什麼。妙極了,好極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胸針別在她淺藍色的連衣裙上。她輕輕地咳了一聲。「謝謝。」她說。

「你母親不會介意的,是嗎?」羅伊問。「我的意思是——」在西維婭突然的注視之下,他有點尷尬,說話結結巴巴——「我們不知道,我們不想給你找任何麻煩——」

「是呀。」大衛說。他沒有移動,站在那裡注視著西維婭。西維婭的眼光離開羅伊,抬頭看著大衛,他的眼睛與她的對視,她笑了。他也對著她笑,突然沒有話說了。她再一次移開目光,朝她母親離去的小路看過去,眉頭微微皺起。「不,」她說,「不會的,她不會介意。」

接著一陣沉默。大衛很不自在地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羅伊臉朝下心滿意足地躺在草地上。河流在他們下面看不見的地方,因為已經過了一天的高溫時期,從河面上吹來的微風,也隱約地漸漸變得更加急切;太陽永遠向著西方移動,照得樹梢發亮並且發出光澤。西維婭嘆了一口氣,在地上挪動著身子。

「約翰尼為什麼不在這兒?」她突然問道。

「他到什麼地方去了,」羅伊說。「他說他馬上就回來。」他看著西維婭微笑。她正在看大衛。

「你八成是想要長得真的很高,」她嘲弄地說。「你為什麼不坐下來?」

大衛咧開嘴一笑,盤著腿在西維婭旁邊坐下。「嘿,女士們喜歡他們個子高。」他仰面躺著,凝視著上方的天空。「這是晴朗的一天。」他說。

她說,「是呀,」低頭看著他;他閉上了雙眼,他的臉沐浴在慢慢暗淡的陽光中。有點唐突地,她問他:

「你為什麼不讓自己得到拯救?你一直在教會附近,卻還沒有得到救贖嗎?你為什麼沒有呢?」

他吃驚地睜開眼睛。除了帶幾分開玩笑的口吻說起過,西維婭以前從沒對他提起過靈魂的得救,他最喜歡她的一件事情,就是她從來都不對他說教。這一來,他有些捉摸不定,微笑地注視著她。

「我不是開玩笑,」她嚴厲地說,「我絕對當真。羅伊已經被救贖了——至少他這麼說——」她模仿那些老傢伙的腔調,陰沉地對著羅伊笑了笑——「無論如何,你應該考慮考慮你的靈魂。」

「這個,我不知道,」大衛說,「我有思考過這件事。它是——這個,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夠——唔,身體力行它——」

「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下定決心。如果你真正希望被拯救,他會拯救你。是的,並且他也會守衛你。」她聽起來完全不像歇斯底里的,或者變了樣子的。她非常平靜,帶著極大的誠摯,並且說話的時候皺著眉頭。大衛卸下了防備,什麼也沒說。他看上去有些侷促不安,感情受到傷害,同時出乎意料。「這個,我不知道。」最後他重複說。

「你祈禱過嗎?」她問。「我的意思是,真正祈禱過嗎?」

大衛笑了起來,開始讓自己恢復正常狀態。「這是不公平的,」他說,「你不應該像那樣,在我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逮住我。現在我不知道說什麼。」可是看著她認真的面孔,他變得嚴肅起來。「嗯,我努力做一個正派的人。我不打擾任何人。」他撿起一片青草的葉片,凝視著它。「我不知道,」他最後說,「我盡我最大的努力。」

「你會嗎?」她問。

他再一次笑起來,被擊敗了。「姑娘,」他說,「你是一個殺人犯。」

她也笑了起來。「你這眼睛烏黑的惡魔,」她說,「如果我在信仰復興佈道會上沒有看見你,我將永遠不會再和你說話。」他有些驚奇,迅速抬頭望去,而她依然笑著說:「不要像那樣看著我。我說話算話的。」

「好啊,姐妹,」他說。接著說:「假如我出現了,我能夠陪著你走回家嗎?」

「我有我的母親陪著我走回家——」

「哦,讓你的母親和伊萊沙弟兄一起走回家,」他說,咧開嘴笑起來,「讓老人們待在一起。」

「放開他,撒旦!」她笑著大聲說,「放開這個男孩!」

「這個兄弟需要禱告。」羅伊說。

「阿門。」西維婭說。她又一次低頭看著大衛。「我想要在教堂見到你。不要忘記了。」

「行,」他說,「我會在那裡。」

六點鐘的時候,輪船鳴響汽笛,不時地打斷他們的假日;讓人心情煩躁地響個不停的汽笛聲,穿越突然失去生氣的公園,溜冰的人離開溜冰場;小船飛快地從湖面上划進來。孩子們被從鞦韆架、蹺蹺板和旋轉木馬上叫回來,被迫丟下遺失在樹林中的球,和懸掛在樹梢上的扯破了的風箏。(「別吵啦,」他們的父母說,「我們會給你另買一個——快來吧。」「明天嗎?」——「快來吧,寶貝兒,是要離去的時間啦!」)年紀大的人們從板凳上、草地上站起身來,把空了的裝午餐的籃子、讀了一半的報紙,和走到哪裡都隨身攜帶的《聖經》,收集到一起;他們開始向山坡下走去,一群散兵遊勇。大衛和西維婭、丹尼爾絲姐妹以及伊萊沙弟兄走在一起,傾聽著他們的談話(老天啊,約翰尼想,除了罪孽,他們還有別的任何話題嗎?),並且提著西維婭的午餐籃。他似乎對他們所說的事情很感興趣;不時看著西維婭,露齒而笑,她也對著他露齒而笑。有一次,西維婭絆了一下,他把手伸到她的胳膊肘上,將她扶穩,然後抓了一下她的手臂。大概時間太長了一些,走在丹尼爾絲姐妹那一邊的伊萊沙弟兄注意到了這一點,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之色。他繼續著他的談話,偶爾盯著西維婭看,帶著某種差不多是滑稽的無能為力,企圖發現她的頭腦裡想的是什麼。丹尼爾絲姐妹談論的全是輪船上的禮拜,和即將到來的信仰復興佈道會。她好像幾乎沒有注意到大衛的存在,儘管她曾經對他說過話,說他需要大量的禱告。加布裡埃爾手裡抱著熟睡的嬰兒,大步走在他妻子和洛伊絲的旁邊——洛伊絲走起路來不斷地跌跌絆絆,所以緊緊地握住媽媽的手。羅伊在後面什麼地方,和伊麗莎白開著玩笑。路上拐了一個彎,輪船和碼頭出現在他們的下方,陽光中一片暗淡的灰白色。

約翰尼獨自走下山坡,注視著在他前面的大衛和西維婭。他回來的時候,羅伊和大衛都不見了,西維婭的母親和伊萊沙弟兄重新回到她的身邊,陪著她坐在那裡;如果不是看見她衣服上金色的蝴蝶胸針,他根本不會意識到任何變化。她謝了他有份送她的禮物,同時告訴他羅伊和大衛在溜冰場上。

但是當他終於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湖中心的一條划艇上。他害怕水,不能划船。他站在湖岸上看著他們。過了很久他們才看見他,向他揮手,開始劃回來,以便他加入到他們當中去。不過對他來說,這一天已經毀了;等到他們把船划進來,租船的時限到了;大衛去找他的母親再要一些錢,可是等到他趕回來,已經是離去的時候。然後他便和西維婭一起走了。

在返回的全程,大衛都全神貫注於西維婭身上。當他最終找到約翰尼的時候,發現他獨自坐在頂層甲板上,在夜晚的空氣中微微顫抖。他在他的身旁坐下。片刻之後,約翰尼動了一下,將頭靠在大衛的肩膀上。大衛伸開雙臂摟住他。然而現在,曾經是和好的所在,只有痛苦;曾經是安全的地方,只剩危險,就像一朵鮮花,開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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