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堆

「上帝呀,不會,」麥坎德利斯姐妹說,「不會有什麼,不過是擦傷而已。我宣告,格蘭姆斯姐妹,你比孩子還要糟糕。再過幾個星期,你就不可能看見那個傷疤了。不會,你繼續做你的家務事,寶貝兒,感謝上帝,沒有傷得更嚴重。」她開啟門;她們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我估計那是牧師,」麥坎德利斯姐妹平靜地說,「我打賭他要大發雷霆。」

「也許是弗洛倫斯,」伊麗莎白說,「有時她會在這個時間到這裡來。」她們站在門道里,注視著,腳步聲來到下面的樓梯平臺,開始往他們這一層樓爬。「不,」伊麗莎白接著說,「那不是她的步法。那是加布裡埃爾。」

「喔,我正好要離開,」麥坎德利斯姐妹說,「對他的心情要有一點兒準備。」說這話的時候,她按了按伊麗莎白的手,舉步進入走廊,留下身後的門微微開著。伊麗莎白慢慢轉身走進房間。羅伊沒有睜開眼睛,或是動一下;然而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希望儘可能地延遲和父親的接觸,直到最後的時刻。約翰把報紙和筆記本放在桌子上,靠著桌子站著,眼睛盯著她看。

「這不是我的錯,」他說,「我不可能阻止他下樓去。」

「是的,」她說,「你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你只要告訴你爸爸真實的情況。」

他筆直地看著她,而她則把頭轉向窗戶,凝視著街道。麥坎德利斯姐妹說的是什麼來著?這時她聽見她的臥室內傳來迪莉拉尖細的哭泣聲,她轉過身來,皺起眉頭,朝臥室看了看,又朝依然開著的門看了看。她知道約翰正注視著她。迪莉拉繼續號啕大哭,她氣惱地想,這丫頭如今已經這麼大了卻還要那樣,可是她又害怕迪莉拉會吵醒保羅,她急忙走進臥室。她試圖哄迪莉拉重新睡覺。接著她聽見前門開啟又關上了——聲音太大,迪莉拉哭得更大聲了,伊麗莎白惱火地嘆了一口氣,把孩子抱起來。她的孩子和加布裡埃爾的孩子,她的孩子們和加布裡埃爾的孩子們:羅伊、迪莉拉、保羅。只有約翰是沒有合法名義的,一個陌生人,是對他母親那些罪孽的日子的活生生、不可改變的證據。

「發生了什麼事?」加布裡埃爾盤問。他,如龐然大物,站在房間的中央,黑色的午餐盒掛在手中,眼睛則盯著羅伊躺在那裡的沙發。約翰正好站在他的面前,她驚愕地看過去,約翰好像就站在他的下面,在他的拳頭、他沉重的皮鞋下面。孩子出神而恐怖地盯著男人看——還是小女孩時,她曾經在家裡見過兔子如此目瞪口呆地站在汪汪吠叫的狗面前。她趕緊走過加布裡埃爾來到沙發那裡,覺得手臂裡的迪莉拉像盾牌一樣重,站在羅伊的上方,說道:

「喂,不必為這件事心煩,加布裡埃爾。我一轉身,這小子就溜到樓下去,給自己弄了一點點傷。現在他沒事了。」

似乎要證實她說的這些話,此時羅伊睜開了眼睛,嚴肅地看著父親。加布裡埃爾當啷一聲扔下飯盒,跪在沙發旁邊。

「你感覺怎麼樣,兒子?告訴爸爸發生了什麼事?」

羅伊張開嘴巴想要說話,然後又重新陷入驚慌,開始哭泣。他父親抱住他的肩膀。

「你不要哭。你是爸爸的小男子漢。告訴爸爸發生了什麼事?」

「他跑到樓下去,」伊麗莎白說,「他本不該去那裡,然後跟他們那些在石頭堆上玩耍的壞孩子打起架來。這就是發生的事情,沒有傷得更嚴重,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抬頭看著她。「你能讓這個孩子自己回答我嗎?」

不理會他的話,她更加溫和地繼續說下去:「他額頭上受了傷,不過這沒什麼可擔心的。」

「你叫醫生了嗎?你怎麼知道這沒什麼可擔心的?」

「是你有錢白費在醫生身上嗎?沒有,我是不會叫醫生的。我的眼睛沒有什麼毛病,我看得出他傷得嚴重還是不嚴重。他受到驚嚇,超過其他任何傷,你應該祈禱上帝,給了他一個教訓。」

「你現在有很多話要說,」他說,「可是我馬上就會有一些話要說。我想要知道,這一切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那時你的眼睛在幹什麼。」他轉身對著羅伊,羅伊靜靜地躺著,睜大溼溼的眼睛,身子僵直:此刻他在父親的觸控下,回憶起岩石堆的頂上,他腳下尖利、滑動的岩石,太陽,陽光的暴曬,他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還有他鹹鹹的血;當父親用手觸控他的額頭時,他退縮著,開始放聲大哭。「不要動,不要動,」他的父親輕輕哼唱,哆嗦著,「不要動。別哭。爸爸不會弄疼你,他只是想看看這個繃帶,看看他們對他的小男子漢幹了什麼。」可是羅伊繼續大聲哭喊,不肯靜止不動,加布裡埃爾不敢揭開繃帶,害怕更加弄傷他。盛怒之下他看向伊麗莎白:「你能不能把那個孩子放下來,幫我一起看看這個兒子?約翰,從你母親手裡接過你的小妹妹——你們兩個不要看起來像沒有腦子似的。」

約翰接過迪莉拉,抱著她在安樂椅中坐下。母親彎腰對著羅伊,按住他不要動彈,同時父親小心翼翼地——可是羅伊依舊大聲哭喊——揭開繃帶,注視著傷口。羅伊的啜泣聲開始變小。加布裡埃爾重新整理了一下繃帶。「你看看,」伊麗莎白終於說,「他還沒有到快要死的地步。」

「他還沒有死,這肯定不是你的錯。」他和伊麗莎白沉默不語地打量了對方一會兒。「他幾乎就可能丟掉一隻眼睛。當然,他的眼睛不像你的那麼大,所以我猜你認為它不是那麼太要緊。」聽到這話,她的臉沉下來;他笑了笑。「上帝呀,發發慈悲吧,」他說,「你認為你有努力要學著操持好這個家嗎?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你在哪裡?誰讓他去樓下的?」

「沒有任何人讓他下樓,他就是去了。他長了一顆正好與他父親一樣的腦袋,不撞得頭破血流絕不低頭。我在廚房。」

「約翰尼在哪裡?」

「他不是在這裡嗎?」

「哪裡?」

「他在太平梯上面。」

「他知道羅伊在樓下嗎?」

「我以為。」

「你以為,你是什麼意思?他不會是長了你的大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是吧?」他上下打量約翰。「小子,你看見你弟弟到樓下去了嗎?」

「加布裡埃爾,想要責備約翰是沒有道理的。你十分清楚,很難讓羅伊守規矩,他不會聽他哥哥的話。他簡直都不聽我的話。」

「你怎麼會不告訴你母親羅伊在樓下呢?」

約翰沒有說什麼,眼睛盯著蓋在迪莉拉身上的毯子。

「小子,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你要我拿皮鞭抽打你嗎?」

「不,你不要,」她說,「你不要拿皮鞭抽打這個男孩,今天不要。羅伊現在躺在那裡,除了你沒有任何人有錯——你,因為你寵壞了他,以至於他認為無論做什麼事,他都不會受到懲罰。我告訴你,那不是養育孩子的方法。你不曾祈禱上帝幫助你,讓你做得比現在更好一些,今天上帝沒有取走他的靈魂,你要活著為此流下痛苦的眼淚。」她渾身顫抖。她目不斜視地走向約翰,從他的手裡抱過迪莉拉。她回頭看著加布裡埃爾,他站起身來,靠近沙發,凝視著她。從他的臉上,她發現的不只是狂怒——那不會讓她感到驚奇——還有憎恨,這憎恨是如此深刻,以至於缺乏人性而變得不能忍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動不動,因狠毒而變得盲目——她覺得,好像地球的引力就在她的腳下,他渴望親眼目睹她死後被打入地獄。似乎這也許是一種勸解,她再次搖晃著手臂裡的孩子。隨即他的眼神變了,他看著伊麗莎白,他的孩子們的母親,上帝賜予他的配偶。於是她的眼睛模糊起來;她走了幾步離開房間;她的腳踢到地板上的午餐盒。

「約翰,」她說,「像個好孩子一樣,撿起你父親的午餐盒。」

她聽見,在她的身後,他從安樂椅上起來時匆忙的動作,和他低下他黑色的腦袋,靠近父親那沉重的皮鞋的鞋尖,撿起午餐盒時發出的一陣丁零噹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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