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好一會兒了,托馬斯唯一模糊的意識他還活著。然後,好像身體淋到冷水一個激靈,托馬斯記起昨天夜裡妻子的姐姐給他打過電話,他們簡短地聊了幾句話,但什麼事情也沒解決。
他掀開身上的毯子,蹣跚地穿過那道從窗子裡透進來的灰色晨光,走進房間。他猶疑地看了看那臺電話,然後給自己泡了一壺茶。茶在泡著,他坐到床上,努力地回憶起昨天晚上的夢。他試圖把那些零星的碎片拼湊到一起,可就像他昨天夜裡參加了為他準備的慶功宴,但早上卻只帶著一些殘渣醒來一樣徒勞。他又一次看了看電話。
他聽著雨水落在窗子上的聲音,決定開始寫辭職信。他坐到桌子旁邊,掃了一眼放在一邊的賬單和他永遠都不會完成的報告,從印表機那兒抽了一張乾淨的白紙出來放到跟前。喝完一杯茶之後,他開始寫了。他能感覺牙齒上被糊了一層糖。寫完他的地址後,他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像一隻小小的、垂死的動物。
他把頭轉向了電話,但其實眼睛裡什麼也沒看見。
他聽到外邊的馬路上開始變得繁忙。人們都開始準備去上班了,臥室裡的收音機正在報時,咖啡正滴進玻璃罐裡,浴缸正放著水。他突然覺得有些尷尬,緊緊抓住茶壺的把手,給自己再倒了一杯茶。
他能想象出來他那正躺在醫院病床上的妻子,一具毫無生氣的、被白色的床單蓋住的彷彿蜿蜒的山脈的軀體。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幅畫面,護士穿著白色的鞋,而妻子的兩隻光腳則在醫院的床單下無力地分開著。
幾個小時以前,她姐姐給他打過電話,但是他幾乎什麼話也沒有說。每當他想到說句什麼話的時候,話語就像個氣泡一樣,噗地裂開,變得支離破碎,他沒有辦法把它完整地推出牙齒送到電話那頭去。他想到了醫院的走廊,彩色的塑膠椅子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列,像條長河。他能感覺到內心的緊張,在姐姐跟他轉述醫生告訴她的所有細節時。但是他腦海裡一直盤旋的念頭只是:傷員鑑別這個詞是多麼的美妙。
他穿上了衣服。房間裡清冷而安靜。他給自己又倒了一些茶喝了下去,也不在意茶水已經變涼了。正把手臂伸進夾克袖子時,他瞥見了她的靴子。他突然想伸手去摸摸靴子,穿過黑色的皮製鞋口,伸進那曾經包裹著她的腳的鞋肚裡去。
他試著給她的姐姐打電話,但是電話響了很久也沒有人接聽。他掛上了聽筒。他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生活會變得如此混亂。
他看了看錶,以前這個時候,他應該正開著車去上班,然後在辦公室裡聽新聞,小口小口地喝咖啡。他有了一種奇怪的既羞愧又天真的想法,如果他能讓自己的大腦倒退回去,那麼他就能經得起各種突發的事件,他會是另外一個版本,更強大,也更聰明。
穿好鞋之後,他去壁櫥裡找他的雨衣。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猛地把雨衣從衣架上拽下來,而是輕柔地抬手去拿。他感覺自己的手開始在衣櫥中游走,掠過不同的衣料,它碰到了那件她最喜歡的外套。那是一件長駝毛外套,繫著一根粗腰帶。他的手指徐徐滑進了外套的口袋,在硬幣、便條紙和薄荷糖之間游弋。這是手的秘密。
他開車去了醫院。那隻伸進過她衣服口袋的手還殘留著一股輕微的香水味。他想到了她的美容院,腦子裡描繪出她桌子上放著那些小瓶瓶罐罐的架子的畫面,每一瓶都是一種蒸餾出來的花朵精油,每一瓶都是一種嗅覺的指紋。
他記得她的顧客的臉,她們把衣服掛起來,然後從桌子摞得高高的雜誌上拿起最上邊一本。他記得她們的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雜誌的每一頁,等待著臉上塗上溫暖的、散發著芳香的精油,還有他妻子雙手的撫慰。
去醫院的路變得又窄又直,像一張灰色書籤在森林裡延伸,而落葉——就像那些易碎的詞——用自己脆弱的葉尖彈跳著穿過高速公路。
他試圖把她的樣子保留在腦子裡,但是他又不能同時想起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他又一次想到了她桌子上的那些小瓶子。
在醫院裡,站在她的床前,他聽到窗臺上鳥兒的鳴叫聲,機器的運轉聲。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仔細地研究她的手指,它們修長而平滑。她的手腕上,有一塊塑膠牌子,上邊用電腦列印著她的名字,這讓他感到非常生氣。他歪下身子,把頭放在了她的手上。手很溫暖,當他的呼吸被她的皮膚反推回來的時候,他全身都顫抖了起來。
他覺得渾身發麻,不能動彈,就像夜裡他全身注滿石膏一樣。他很想知道她的腦子裡現在都發生了什麼事。他覺得那裡應該是一個花園,有很多鳥兒,在嘰嘰喳喳鳴叫。
手術那天是最糟糕的時刻,而現在純然就是一個等待的遊戲了。她的姐姐說。
小睡片刻後醒來,他看到妻子的身上有個人的身影。
「早上好,托馬斯。」護士說。
他向她點了點頭表示回答,然後問他妻子的狀況有沒有發生變化。護士看了看她手中的表格,回答說沒有任何變化。
「你想給她洗洗臉嗎?」護士問。他轉頭看著他沉睡的妻子,想像著用一塊潮溼的布擦過她纖細的溝壑、她的臉頰。他覺得有點尷尬,他的手開始發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