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一擦黑,布魯克林街上「塞吉修鞋店」的霓虹燈招牌馬上就亮了起來,一直從傍晚亮到次日的凌晨。無論是在路上慢慢散步的人,還是在路燈下中徘徊的人,都不可能不注意到這塊散發出讓人眼花繚亂光芒的招牌。霓虹燈氣在燈管裡低聲咆哮,看上去就像鮮血在字母形狀的血管裡奔騰,似乎是在鄭重地對那些經過它的人許下一個諾言——生命中有些東西永遠不會不需要修理。
在霓虹燈招牌下邊,是塞吉修鞋店的展示區,上面擺著很多雙鞋,這些鞋的主人永遠都不會回來取它們了。塞吉花了不少心思來修復這些鞋,將它們變成原先那個自己的陰鬱模型。
店裡的一面牆上裝了一個書架,上面擺著幾本落滿灰塵的俄羅斯雜誌。書架下放著一把破破爛爛的椅子,來修鞋的客人就坐在這椅子上,等著塞吉給他們的鞋釘釘、上膠、縫線。膠水的味道很大,但對那些穿著襪子等得幾乎快昏昏睡去的客人來說,也能稱得上是一種濃厚的香味。
這把爛椅子看上去似乎早已不能承受任何人的重量了,但神奇的是它卻一直在堅持著它的職責。它有一種古老的美感,一條椅子腿離地毯有一英寸的距離,它好像永遠都不會放下那條腿,永遠不會結束那個一直要走下去的夢想。
塞吉是一個高大的俄羅斯人,臉看上去像一張很老很舊的皮革,眼睛因為生活的折騰已經變得晦暗又呆滯。年輕的時候,他倒是有一雙毛茸茸的手臂,身體也強壯得像一隻猛獸,經常會激發起那些喜歡挑釁鬥毆的人的鬥志,想跟他打上一架。但塞吉總是躲開這些醉漢各種挑釁的行徑,那些醉漢覺得他不過是個笨蛋或者懦夫。其實,塞吉既不笨也不軟弱。
塞吉用一種很慢的節奏去學習英語,就像一個老人慢慢遊進大海那麼慢。他很享受整個學習的過程,每一個含義詭異或者發音古怪的詞語背後,都隱藏著太多秘密。
當新單詞像蝴蝶一樣從塞吉的嘴裡飛出來,揮著翅膀在整個班的同學頭頂上空翩翩起舞的時候,他們總是仰慕地看著他。
塞吉參加了一個設在當地東正大教堂裡的英語補習班,那教堂是他在聖彼得堡的一個著名的遠親設計的。塞吉時常無意中聽到鄰居家的小孩討論關於這個教堂的傳言:這教堂的一部分可是由巧克力建成的。
有天晚上上課時,老師問過每個學生的職業之後,一邊用眼神看著塞吉,一邊對著整個班級的人說,為什麼鞋底這個詞和表示一個人的靈魂詞,發音是一模一樣的呢?
那天晚上,塞吉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滿月,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夜。月光透過象牙色的方窗,把他那頹唐的房間染成了白色,所有的傢俱看上去就像是陳舊的結婚蛋糕。
塞吉一直重複念著課堂上剛學到的那個單詞,他躺在枕頭的凹隙裡,大聲地一次又一次地念著這個單詞。黑夜過去了,但黎明還沒有到來。
三個星期後,塞吉結束了他的英語課,自從那晚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最後一堂課那天,他早早地就去了,對老師解釋說,大概是他店裡粘鞋膠水的關係,他現在沒辦法安然入睡。她對塞吉的離開似乎有些傷感,但也只是說建議他以後多讀些英文報紙。其他學生陸陸續續進來了,才過了不到二十分鐘,塞吉就在課堂上昏沉沉地睡著了,而且很快,他就出現在自己的夢裡了。他回到了俄羅斯,輕柔的風吹在他身上,他走進了自己的家,一群鳥從門裡呼啦啦飛了出來,飛過他的身旁,它們的翅膀噗哧噗哧地拍著,扇到了他的頭。
當他的同學在練習發音試圖用英語描述他們心中的希望時,夢中的塞吉走上了他老家的臺階。這所房子在他祖父年輕時重修過,曾經是這個村子的中心,塞吉的祖父總是在這裡舉行各種令人興奮的聚會,有蛋糕,有蘋果啤酒,在壁爐上方還掛著捆得結實而乾燥的香料。
離房子不遠有一條蜿蜒的小河,塞吉的祖父就在一天晚上死在了河邊。當時他正在畫一隻鳥,他讓那隻鳥告別了飛翔。當時塞吉從會客廳的窗子裡注視著他,但是,他就和村裡其他幾個果園跑來跑去的小孩一樣,天真地以為祖父只是想躺下來打個盹而已。
塞吉和他的妻子在那幢房子裡度過了極為快樂的兩年。他的妻子是一個黑頭髮的女裁縫,出生在山頭另一邊的小村子裡,那個地方的水一年四季都在結冰。
祖父死後一年,塞吉的妻子也因為難產去世了。女兒的出生,成為他生命中最快樂也最悲傷的一件事。
這幢老房子很快地就衰敗了,在很短的時間內,整幢房子只剩幾間屋子還能讓人住得舒服一點。唯一到訪的客人是各種各樣的動物,他們通常在黃昏的時候慢慢爬上房子的後門。塞吉弄了一些廚餘,分成幾堆放在後門,以免那些動物互相之間發生糾紛。然後把女兒舉到廚房的窗前,這樣她就可以看到那些傍晚的來客。
當塞吉那些大多數來自俄羅斯的同學們正一個接一個地傳遞連鎖信的時候,塞吉繼續做著他的夢。他氣喘吁吁地爬上了房子的頂層,房子已經用木板牢牢地封住,空無一物。他聽到女兒的哭聲從一樓大廳裡傳來,他想往她那兒走去,但是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卻讓他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原地。像所有的父母一樣,塞吉清楚地知道女兒的各種痛苦的細微不同,以及所有可能讓她哭泣的東西。這個夢——幻覺中的天才之舉——只是讓她的尿布溼了。
塞吉常常整夜整夜地趴在女兒沉睡的小床邊,他一動不動,看上去像一座奇形怪狀的雕像。他總是在擔心最壞的事情就在此時發生。在希臘神話裡,死亡和睡眠是緊連在一起的兄弟。
要是沒有女兒的哭聲在夢裡出現,塞吉就有可能會害怕,而這個夢就會變成一個噩夢——塞吉很愛噩夢這個詞,他覺得黑夜像一匹馬,正哭泣著穿越記憶的森林。
正當塞吉托住門把手進了房間時,樓下大廳裡的哭聲突然停止了。在黑暗中,他看見他的祖父坐在那把修鞋店裡的爛椅子上。
他走向那個栩栩如生的人影,老人把他的左腳從一堆灰塵裡抬起來,他的眼睛像兩個小月亮那樣閃閃發亮,他的鞋底脫線了。
在夢境的魔力之下,塞吉在老人面前跪了下來,仔細地觀察著鞋子的破損。他的工具出現了。
在塞吉的人生中,他只修過一次那承擔著雙腳重量的鞋底。他的祖父曾經承認說,修補鞋底需要很高超的縫線技巧和一雙穩定的手,它是一種只有被別人信任的時候才會做的嘗試——這讓塞吉想起了照料耶穌雙腳的農民們。
塞吉的祖父不僅修鞋,還會用那些味道刺鼻的皮革或者小片的橡木做鞋。
一九〇三年一個下雪的早晨,羅曼諾夫公主的一個衛兵騎著馬進了村子,他的雙腿已經被凍得失去了知覺。在他的肩膀上有個黑袋子,裡邊裝了幾千盧布和那年僅六歲的公主的腳模,袋口用線縫得密密實實。
衛兵疲倦地下了馬,面對聚集起來站在他跟前的村民們,大聲地講述他們本地鞋匠的名字是如何在皇家宮殿裡那些宏偉的鍍金牆壁間迴盪。塞吉的祖父立即就被村民從小鎮邊上他那間嗆人的小屋裡傳喚來了。他剛一到,衛兵馬上就跪在他面前,請求他一定要為他的主人做鞋,他必須要帶著鞋回去。祖父先把他從溼乎乎的泥坑中扶起來,然後才仔細地聽衛兵解釋,他帶著一個裝滿了錢的袋子來到這裡,並且再要活著把主人的鞋帶回到皇宮,這一切是多麼地艱難;而如果萬一他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將會一直生活在羞愧之中。
善良的祖父答應了衛兵的請求,還說在他做鞋的時候,衛兵可以住在他的家裡。這個來自皇宮的衛兵就和鞋匠在他的小屋裡一起生活了兩個月。在蒸土豆的過程中,他給祖父講了很多勇敢的故事,還有俄羅斯前線冰天雪地的戰場上的遺言。
當塞吉正在為他祖父的幽靈縫鞋底的時候,老人消失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點泥屑。但是塞吉的夢並沒有被打斷,還在繼續。他能聽見老人在往樓上走去,他身後拖著那把椅子,叩響每級臺階。
當塞吉醒來的時候,英語課已經快結束了。這個夢從他的記憶中悄悄地溜走,就像一顆小卵石被捲進大海里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最後一節英語課上入夢的幾個月後,塞吉安靜地坐在b63路巴士上,看著車窗外各式各樣的人按部就班地投入他們新一天的工作。巴士搖晃著避開地面上的凹坑,塞吉努力讓放在他膝蓋上的那盒精美的午餐保持平衡,這是他昨晚從他家那個街區位於街角的波蘭餐館裡訂的。今天對他是一個很特別的日子。他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他最好的一套西服,仔細地用紙包好了,還用細繩小心地打了個結。
儘管今天很暖和,但天上還是出現了幾朵烏雲,停留在河的上方,好像要對著河水裡的倒影欣賞自己。這種暖和的天一直是冬天塞吉最期待的好日子,於是在開店之後,他開啟夜裡的投件箱,開始修補第一雙鞋——除了抬起頭來用不尋常的熱情招呼客人。
那天是布魯克林的蘋果節,所有的街區,每一間形狀大小各異的公寓裡,孩子們都正在把水桶洗得乾乾淨淨,在自己衣服的口袋裡塞滿袋子,為晚上的活動做好各種準備。那些衣著襤褸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都聚集在了街角,懶洋洋地看著那些忙著上班的人流消失在地鐵進口,時不時問他們其中的一人要根菸。
中午剛過不久,雨就下下來了。雨非常大,店裡的空氣變得溼乎乎的,尤其當那些修鞋的機器開足馬力時,溼氣更重了。空氣裡夾雜了太多的水分,給鞋上膠也得比平時多費些工夫,因為膠水沒有平時粘得那麼牢了。塞吉用圍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數了數那些還剩下的準備要修的鞋,然後分類擺好,將修補量最大的鞋擺在了最前面。
每雙修好的鞋都用一塊白色棉布包起來,然後掛在那面坑坑窪窪的後牆上,那裡釘了三十顆釘子。
一個叫歐馬的小男孩,住在附近的貧民窟,他經常到塞吉的店裡玩。歐馬和阿姨以及她的幾個孩子住在一間潮溼的公寓裡,他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去了什麼地方,要一直等到他十八歲,他的阿姨才會告訴他。歐馬曾經跟塞吉說,他店裡那面釘著釘子的後牆,很適合做一個「讓蜘蛛享受大餐」的隱秘之地。
塞吉讓歐馬挑一個他看著覺得最可疑的袋子,歐馬挑了那個掛在最遠最高的那顆釘子,一個看上去凹凸不平的白色包裹。塞吉嘟嘟囔囔地踩上腳凳,把袋子從釘子上拽了下來。他把它放到歐馬跟前,解開布料,歐馬馬上捂住鼻子下了論斷,這是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一隻蒼蠅,或者說最醜陋的一雙靴子。
塞吉幾乎想不起來有哪一次歐馬到他的店裡來而沒有懇求他,請他教他如何開個修鞋店。至少,他會懇求塞吉允許他能把手放在拋光機上摸一摸。
「鞋,」有一次歐馬很正經地宣告出他的想法,「是心靈的信使。」
塞吉笑起來,讓歐馬滾開。但是不久之後,他就把這個句子寫在一些裝鞋的棉布上,在家裡那間老浴室的鏡子上,也照樣寫了這句話下來。
從七月十四日以後,幾乎有一個月,歐馬再也沒有來過店裡。塞吉能如此清楚的知道這時間,是因為每個歐馬來店裡的日子,他都會在日曆上畫一對圓臉:一個小小的頭有張笑臉,那個大大的頭上嘴被畫成一條直線。
塞吉的另一個朋友是一個來自烏克蘭的瞎眼菸草商,他不被妻子毆打時,就用手風琴演奏過時的軍歌。
塞吉正在為一隻溜冰鞋縫上最後幾針,他專注和投入的樣子就好像他正在拉一把小提琴。剪斷線,打好最後一個結,塞吉把溜冰鞋舉到光線充足的地方,仔細觀察他縫下的每一針。溜冰鞋上的一隻滑輪滾動起來,塞吉陷入了想象。他置身於滑輪之上,輕快地滑過生活,穿越過時間,但是不知道該去到哪裡。
似乎還在昨天,小片小片的雪花靜靜地飄落在修鞋店的窗子上;似乎還在昨天,他在天寒地凍的俄羅斯,煮著女兒的尿布。如果沒有記憶,時間對人類來說一無用處,塞吉想。
很多年前,祖父曾給他買過一雙溜冰鞋,告訴他等河水結冰了他就可以穿上這鞋溜冰了。那個下雪的午後,他和祖父站在雪中,祖父說,這是天空快樂的眼淚,化成了雪片落下來。
塞吉幾乎能感受到祖父呼吸在他臉頰上的那股熱乎乎的、混雜著煙味的氣息,看見冬天俄羅斯家裡的那個蘋果園的景色。每棵蘋果樹的根部都落滿了雪,像圍上了白色的桌布;一些動物從雪堆上走過,留下一個個小小的腳印,一隻貓頭鷹的空洞的叫聲透過正在落下的白雪傳來。
修鞋店的門後有一張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的海報,上面畫著一隻巨型的鞋懸在幾個修鞋匠頭上,他們指著鞋底,面露驚異的神情。年輕的時候,塞吉的夢想是到美國去,買一輛華麗又氣派的凱迪拉克或者林肯,就像黑手黨特別喜歡的那種。在剛結婚的那段時間,塞吉經常在夏日的午後,在蘋果園裡靠著一棵樹,做各種各樣的白日夢。蘋果樹上停了很多小鳥,塞吉就在它們夜晚的合奏中睡去,而此時,他的妻子正光著腳整理著花壇。
他夢想著他能開著車在第五大街上兜風,身前的汽車儀表盤閃閃發光,孩子們則坐在後座讀著美國雜誌。他們腳上穿的,當然是極其合腳的用最好的義大利皮革做的鞋子。他們的笑聲輕盈而明亮,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