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我們一起坐在長椅上,共喝一瓶熱可樂,我們兩人正準備開始投入各自的人生,可是到底要多久我們才能夠抵達盡頭?在加利福尼亞讀大學時,我讀到《奧德賽》,它打動我的地方不是海洋,而是愛與認知。我的父親就是奧德賽那樣的人,我的母親應該也是。所有的人都是奧德賽。所有的海洋都能到達這個或者那個家,所有的路都是正確的那條。可現在,梅達從地球上消失了。
現在,我在美國有了自己的家。秋天到了,這是想念的季節。車斜停在路邊,它也在時光中迷了路,它沒有自己的名字,它只有「車」這個稱呼,但事實上,它是一聲嘆息。
天開始變黑了,我能想象出妻子在我們的老木屋裡打盹的樣子。屋子裡的燈光從廚房的窗裡透出來,照亮了窗下的花壇。
多年前,我和父親第一次在機場見到梅達的時候,她手裡拿著一個光著身子的光頭洋娃娃。父親沒有預料到出現在他面前的會是這樣一個骨瘦如柴、又沒有了左手的女孩。他把她抱起來,在她耳邊輕輕地說了些什麼。在我們沿著峭壁返家的路上,梅達看看窗外的這個陌生的英格蘭,然後再看看我,好像我應該承擔部分責任,好像是我向她編造了這所有的事情。
在我長成大人後,我才意識到當時的梅達有多麼的害怕。她還是一個孩子,卻來到了一個她完全沒有辦法溝通的陌生地方。還好,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恐懼消失變成了信任,我們成了一家人。當一個人被愛著的時候,她便能擁有整個海洋的力量。
她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過那個拋棄了她的家,和她在那裡曾遭受過怎樣的暴力,但更令人驚奇的是,最後她居然又回到了那裡。她承受過很深的創傷,但是最後愛把這些痛苦變成了河流。對有些人來說,生活就是不斷破牆而出的過程,而對另外一些人,生活是在為自己建起一座座的圍牆。曾有一次,父親發現梅達在離家很遠的一棵老橡樹旁哭泣,身邊放著她的兒童手提箱,箱子裡的東西全都散落開來。父親把她抱回了家,但她仍一直哭了很久。
那天夜裡,她承認了她是想逃跑,因為她擔心如果我的父親被淹死了,我也死了,她就會一無所有,而她如果自己獨自跑開的話,至少還能還能知道她會被我們擔心和懷念。
幾天以後,父親帶著梅達去了倫敦,他說他要把梅達介紹給在倫敦的親戚們,這樣她就再也不會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當天,他們連夜開了五個小時的車趕回了家。我和梅達一起躺在床上,中間放著她那個沒有頭髮的洋娃娃,她用糟糕的英語告訴我,父親帶她去了倫敦動物園看猴子,然後向那些親戚介紹說:「這是不可戰勝的梅達。」
躺在床上,她跟我說她能感覺到她手臂缺失的那部分——有時她如何能有對一隻手的感知——我們是有可能感知到那些實際並不存在的事物的。
或許,愛就是這樣存在著的吧,而我們都是一個巨大無形的軀幹上的肢體。後來,梅達睡著了,我看著枕上她那頭剪得亂糟糟的短髮,輕輕地親了親她的左臂。
夜能安撫這麼多的感受,在夜晚安睡,就是一個疏解痛苦的過程。
黑夜拆解了白天,第一次重新創造它。
我們在時間面前什麼都不是,但是對我們兩人來說我們就是國王和王后,這個世界就是一個野性而仁慈的花園,充滿了偶遇和無法解釋的分離。
一個早晨,父親用一種世界快要裂開般的緊急口氣把我們叫醒,那天早上他幾乎淹死在了風暴裡,那個早晨以後,梅達就對父親出去衝浪一直擔心不已。她和我在父親的船甲板上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寫下了我們倆的名字。當我們畫完回房接著睡覺時——雨中傳來了老路虎車咆哮一般的轟響——臥室門底透出來的光就像一條臍帶,把整個世界都聯結在了一起。
梅達去了波蘭後,整整兩年,她每個星期都會給父親寫一封信,直到我的母親從澳大利亞回來——她的皮膚曬黑了,她出現在大門口,就這麼站在父親的面前,嘴裡點著一支菸。母親回來的時候,我在美國讀書,父親沒有聽任何解釋就讓她進了家門。母親離開了十八年,當她重新回到這個家的時候,卻吃驚地發現我離開了。我已經長大了。
母親也從來沒有見過梅達,我知道她和我的妻子一樣,對梅達有著同樣的嫉妒——一種奇怪的輕視,不過我和父親都能忍受。
當我在暮色中開啟這輛廢棄的舊車車門時,鉸鏈發出摩擦的聲音,就像是梅達在對著我歌唱。我坐進車裡,就好像我一直坐在那長椅上,坐在梅達的身旁,看著她把熱乎乎的雞蛋從殼裡剝了出來。
梅達回波蘭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從早年她寫給我的信來看,她似乎過得很快樂。有一次,她還在信封上畫了一隻鸛。
我知道她也一直思念著我們,我和父親給了她重新面對生活的能力,我們幫她解開了一個結。
現在,她死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凌晨的時候,我接到父親的電話,他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的出現,改變了我夢中情人的樣子。
這一生,我邂逅過數以千計的人,他們給我和其他所有人都留下了某種記憶,就像是海灘上的砂礫,給現實的世界圍了一道邊。
快要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沐浴在月光裡,能聞見雨雲聚集在天上的味道,就快要下雨了。我能看到妻子就坐在走廊的鞦韆上,她在抽著煙,煙霧從她的嘴裡吐出來,旋轉著上升、消散,滑過屋頂,飛過那被人遺忘的舊車和野花,繼續上升,盤旋,最後把自己投向無盡的未知之中。
我回到了家。開始下雨了。妻子用母親看父親的那種眼神看著我,她拍了拍身旁的坐墊,我坐了下去,然後我們倆開始大笑起來——就好像是我們同時意識到,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個美麗的小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