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人站在離家不遠的路上。黃昏時分,每棟房子都像是被塞進一袋植物中。僅有的幾輛車都停著,被低矮的樹枝擋著幾乎看不見,那些樹枝就像懸在房屋和汽車上方的手。
妻子先回我們的那幢老木屋了——木屋已經如此疲憊不堪。當我們在屋裡走動的時候,它經常會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音,似乎在說它已經不堪重負。
某種感覺席捲而至,我幾乎一步都走不動了——那是一種同時讓世界變得支離破碎又變得完美的傷感。我知道生命中很親近的一個人死去了,梅達死了。
妻子一直都在嫉妒梅達,儘管她從來沒有見過她。
我走到和我隔了幾戶人家的一幢房子跟前,停了下來。前院裡停了一輛舊車,車門很重,輪胎癟癟的,車窗上落滿花粉,塑膠車篷已經被風吹到了地上,暴風雨就要來了。
雨刷僵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中間,沾滿了花粉,像兩隻從汽車前蓋裡伸出來的手。幽魂們在後座親吻。記憶從車窗玻璃的裂縫中湧出,融進草之間的泥地裡,然後化身野花被推回地面。在這條街的某個地方,有一扇紗門豁然開啟了。
梅達離開帶來的哀傷情緒充斥了我全身,關於我們的回憶湧上心頭。
一隻塑膠袋掛在了車前的一根樹枝上,被風吹得鼓脹起來。
七歲那年,父親從波蘭的克拉科夫收養了梅達,那個時候母親已經離開了我和父親,梅達從來沒有見過她。梅達長得很高,頭髮剪得很短,參差不齊非常的不規整。她的左手沒有了,小手臂到手肘處就戛然而止。
在康沃的那所小房子裡,我和梅達共享一個閣樓。星期天早上我們總是起得很早,然後給父親做早飯。父親喜歡衝浪,即使在冬天,他也會穿過冰冷薄霧進入深深的水中。
有些清晨,天色還是烏黑一片,風大極了,我們只好點上蠟燭,假裝生活在一個洞裡。
父親是從母親決定離開我們——她和她的老闆還有老闆的兒子一起去了澳大利亞——的那天,開始在暴風雨的天氣出去衝浪的。那時我才兩歲,我幾乎已經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了,儘管我還是愛著她的幽魂。
我和梅達把麵包摞成磚牆,把煎蛋擺成鳥巢的樣子,然後就坐在臺階上一直朝著外邊看,當看到父親那輛老路虎的車燈光出現在泥濘的車道時,我們就會跳下臺階,把門開啟。這已經成為週末的一個儀式。我們走進溫暖的廚房,父親看到我們點上了蠟燭就會笑出來,然後他會用他帶著海水鹹味的手揉揉我的頭,接著他會把溼外套遞給梅達。梅達會用她唯一完好的那隻手把外套拖進浴室,在地毯上留下一溜沙子和海水的印跡。
吃完早飯,父親就開始跟我們講大海,老是會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被海水衝上岸來。有一次,還曾有一架二戰中的美國飛機因為可怕的風暴墜落在岩石叢生的海邊,父親就在吃完早餐後帶我們去看。那天雨很大,梅達和我只好一起罩在一個大垃圾袋裡,我們把垃圾袋剪了一個洞,好讓頭伸出來。我們被翻倒在地的機身迷住了,兩杆機槍從機艙的玻璃頂上戳了出來。父親說機翼可能是被暴雨敲斷的,梅達和我想進到機艙裡面去看看,但是父親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拒絕了。梅達說,我們可以對著大海祈禱。父親說,他可不希望有這麼敏感的一個女兒。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個早晨。
在父親吃著熱的麵包和雞蛋給我們講故事的時候,海水就會從他的鼻子裡慢慢滴落下來。
梅達剛從波蘭來的時候,只能用眼神來跟我們交流。我們常常一起在村子裡走很長很長的路,然後在同一個地方停下,坐在同一把長椅子上,看老人們打草地保齡球。當她開始學會講英語的時候,就在這草地旁邊的長椅上,她告訴了我她的波蘭名字,niebo,在英語裡,這是天堂的意思。
夏天的夜晚,當餘暉變紅、最終消失,我常常陷入沉思,事物是如何和我們保持同步。這是多麼幸運、多麼奇妙的一致性啊,那些毫無靈魂的事物不僅同時出現,而且以同樣的速度從我們身上消失,好像萬物都一直站在最高的浪尖上,衝向未知的未來。
後來,我們都同時十八歲了,在同一條長椅上,我告訴梅達,沒有靈魂的事物會一直跟著我們但也會以同樣的速度離開我們的這個神蹟。她笑了起來,用一種充滿智慧的口吻告訴我,有時正是因為那些過去的我們才支撐著回憶,這就是為什麼,她說,她喜歡看老人們玩保齡球,因為他們從時間滑落、一直盤旋在過去的上空。
我們終將還是要面對分離。
當我們坐在長椅上時,就像十二年來我們一直做的那樣,我知道有些事情將在我們之間發生。我們都即將跨入成人的世界,我要離開家去美國——我得到了加利福尼亞一所大學的衝浪獎學金——而她,要去華沙一所很有名的大學。
我一直憑著大學裡她給我寫的信來想象波蘭——鸛鳥在房頂築巢,繁茂的馬鬱蘭散發出幾乎讓人窒息的薄荷味,而葛縷子強烈的氣味吹過了科爾巴山脈。
我們坐在保齡球草地旁的長椅上,在那片沉默中,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見到梅達了,或者即使我們再見面,也不會恢復到過去那樣的親密無間。誰都沒有說話,這是我們前行的唯一方式。但是,她的離開會一直讓我不能釋懷,就像母親離開父親,梅達失去的左手離開她一樣。
現在我已經結婚了,和我的妻子生活在加利福尼亞。可我始終覺得,一個你所愛的人從你的生活裡缺席,就好像你住在一座山前,那個人——遙遠山坡上的一個小點——一直在向你揮手。
年輕的時候,我們曾經站在懸崖,對著自己的影子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