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上的牧羊人

我一直被有關天堂的想法所吸引,這也是為什麼對我來說,約翰·肯尼迪機場是再好不過的一個地方,可以用來熬過我剩餘的人生。

你可以分辨出他們,那些用一個方便的袋子或者特殊的錢包來裝護照的人是經常旅行的,而那些很少旅行的人總是會到處翻找他們的護照,磨磨蹭蹭地拖拉著很多行李,站在一行行隊伍組成的矩陣之中。每當有一列隊伍移動,就會有新的人不斷加入進來。

我想象我眼前看見的都是些已死的人在為進入天堂做準備,儘管我已經不再信仰上帝,但是天堂和地獄的概念對我來說還是一個很有效的方法,在人們都還活著的時候,用天堂來獎勵好人,用地獄懲罰壞人。

我無家可歸,因為我瘋了,我害怕承擔責任。當我能短暫地逃離這些可怕情緒時,就整日整夜地待在機場,有時我一連幾個小時坐在大廳的塑膠椅子上,餘下的時間我就在餐廳裡轉來轉去。當這些可怕的情緒回來時——它們從我的脊柱底端開始,像鬼魂一樣蔓延到全身——我就趕緊離開航站樓,溜到貨坪去,那裡永遠被充足的燈光照得好像白日。

我躲進一個巨大的生鏽的大鐵箱,裹上毯子,縮在箱子角落,這樣才能讓我感到安全。躲在蓋子底下,我看著斑斑鏽跡在鐵箱上蔓延,就像一汪緩緩的秋水。

突然間我就陷入了失憶狀態,記不起任何事情,中午吃了什麼(如果我吃過的話),上一隻煙是什麼時候抽的?我的四肢開始輕輕發抖,上下牙撞在一起,發出磕碰的聲音(想像一下地震發生的那一瞬間櫥櫃裡的盤子發出的聲音,對的,就是那種聲音)。

這種難以控制的抖動通常會持續好幾個小時,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後困在我身體裡的鬼魂會找到那扇進入我記憶的小門,如此兩天兩夜,我會被蒙著眼睛從一條小路進入自己的身體,被迫重溫生活裡發生的各種事情……想像一下,你,正被迫進入你自己的身體。

在我第一次發瘋的那個早上,我和父親在一個很冷的池塘裡游泳,母親在一邊屏住呼吸看著我們。她的裙子被風吹了起來,像一雙白色的翅膀在風中飄動。下午,我回到了都柏林的神學院,紅衣主教一邊猛烈地和我握手,一邊給了我學位證書。

現在我把自己藏起來,不能傷害任何人。當瘋狂過去,就像孩子們懼怕的恐怖之夜終於離去之後,我醒了過來,我渴極了,幾乎不能走路——我大便在了衣服上,這讓我非常不舒服,附近有個難民庇護所,離這裡大概有兩個小時的路程,我可以上那去洗個熱水澡,把衣服洗乾淨。有個在那工作的年輕波多黎各女人總是會給我一點錢和一些吃的,有時她會坐在我身邊,對我說:「無論什麼時候,如果你打算改變,佩地,就告訴我。」她叫我佩地,因為她不知道我的真名,只知道我是個愛爾蘭人。她時常跟我說起她的生活,卻從來不問我的生活。我很高興她這樣,所以我明明看到她戴了一個金色十字架卻不告訴她我曾經是一個牧師,信仰是一種平衡。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的意思不是說上帝不存在——只是我自己不再相信他,我就像一個犯了太多錯的兒子,讓母親被迫放棄了他),我希望上帝能幫助她找到生命中的真愛,她是一個好女孩,應該得到更好的東西,而不是一串差勁的男朋友。我在機場遇見到過幾個男孩,很適合她,可是這些人飛走之後就不知道能不能還會回來。我洗乾淨自己,邁著輕快的步子煥然一新地走在回機場的路上,身下不再冒著臭氣,我為她祈禱。這之後我能在兩星期裡都安然無恙,不會遭受瘋狂的襲擊,但是,我整個人仍然還活在它的陰影底下。

讓我當一個牧師是母親的意願,但是我對人們的愛讓我相信她的選擇是正確的。跟那個時候在都柏林的其他學生一樣,我和在神學院認識的朋友,從來沒有在晚上去過酒館,也從來沒有在利菲河邊的長椅上向女孩求過愛。我們只會坐在一起聽無線電,喝茶吃吐司,或者,在大雨或人們因降雪而騷動的夜裡,談論上帝的愛,和他性格中我們所不能理解的很多方面。

我對音樂很有很好的鑑賞力,我記得自己敬仰伏爾泰,他對上帝的信仰僅次於他對自己的憐憫。他說:「如果上帝不存在,發明他是有必要的。」我完全同意他的這個說法。我不當牧師之後沒多久,就遇上了那個可能成為我妻子的女人,那時我在公園裡喂鴿子。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住在機場,我瞭解所有的航站樓,我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注視航班到達和離開的提示屏上,我能告訴你下一班飛機會什麼時候準備起飛,將飛向哪裡。

看見一架飛機安全地飛走又飛回讓我感覺很好,看著航班號你就能知道這點。看著人們在登機櫃臺前排隊的時候,我會默默地為他們祈禱,我想和那些孩子們的眼睛對視,他們的眼睛就像深深的池塘,我會把我的祈禱,投注到他們的眼睛裡,就像把銀幣扔進許願池一樣。

你可能會說,既然你已經不相信上帝,那麼祈禱就毫無意義。讓我告訴你我的想法吧,為某個人祈禱,是一種不需要認識他們就可以愛他們的方式。

我同情所有那些認識我的人。當鬼魂在我身體裡嚎叫,在我骨頭裡扭扯他們的肢體,讓我不停地發抖時,我已經不是我了。瘋狂時候的我曾經殺死過一條狗,那是一件可怕的事,我連著好幾天都在為那條狗的靈魂哭泣。

那些鬼魂總是能發現我藏身的地方,他們陪同我度過了整個孩童時期。他們嚴陣以待,等著我過去的角色出現在舞臺上。我的臺詞已經寫好,並且永不改變,我的角色就只有這一個,唯一的觀眾就是我自己。

我儘量不去跟機場裡的任何人講話(因為他們會想了解我,可我覺得向他們隱瞞一些事情就是欺騙),但是我的內心一直在喋喋不休,有時我也被牽扯進和那些正在等待著上帝召喚的人的討論,那是我們唯一共同的東西。

我還記得那些美好的故事,一個年輕的懷孕女人告訴我她是怎麼遇到她丈夫的,我不太記得她還說了些什麼,我只記得在她肚子裡的,是一個完整的未知的靈魂,它寄身的容器像一條麵包那樣大。我經常疑惑為什麼靈魂會居住在細胞裡,我猜想,靈魂就是一盞燈,等所有的事情都到位,它就開啟了。但是不要問我是誰開啟它的,因為我不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