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石上的牧羊人

看著人們穿過一道道門離開,進到一個陽光燦爛的走廊裡,我感到無比的享受。

門上寫著字:僅限持票乘客。

試想想,天堂就在那裡,而且輕易就能抵達。你通過郵件收到票,然後經過身份驗證,付一點錢,然後你就能上路了。

被詛咒的人只能停留在地面,陷入永無休止的懷疑之中。

每當一架飛機飛入雲層,就可能是在去往天堂的路上。但是,人們總是很難對他們所愛的人說再見。我記得有一個印度男人,在他拿著幾塑膠袋的衣服準備上飛機時,來送他的小孩一直不停地哭。他飛走後,留下來的小孩便使勁地看著天上的那個小黑點。這樣的場景經常發生,那麼多人總是希望能再多看他們的愛人一眼,機場的員工不得不時常出面干涉。

也許你會奇怪為什麼我不自殺,因為,生活在瘋狂之中,或者說看到我們所愛的人生活在瘋狂之中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不要以為我沒有這麼想過,如果我真打算這麼做,那麼一定是在我開始失憶並且發抖之前。我會去到貨坪,爬上油桶,然後把自己扔進裡邊。我不介意是否有一個完美的埋葬方式——有一場儀式,所以我可能會試著找到一枚獅幣,還有那些感到不得不盡地主之誼的能量們——它們又怎會得知我已失去信仰?

在我年輕的時候,在都柏林,我被弗朗茲·舒伯特的那首《岩石上的牧羊人》給迷住了,也許你也曾經聽過這首曲子。我躺在床上,在半睡半醒之間放起音樂,就這樣看著時間慢慢地從我的房間裡流逝。這首曲子講的是一個跟羊群一起生活在山裡的牧羊人的故事。如果離開了他的羊群,他就等於完全孤獨地生活在這世上,當想起遙遠的愛時(我總是想象著那是一個遙遠的,燭光搖曳的小村莊),他就會感到無比的悲傷。看上去一切都在明白無誤地顯示,他再也不能這麼繼續下去的時候,有些東西在歌曲裡誕生了——希望和美在他所在的山頭緩慢蔓延開來,他突然被一種無法解釋的喜悅給填滿了。就像岩石上的牧羊人一樣,雖然無數次我都謀劃好了死亡,但是,當我在空蕩蕩的候機廳裡漂泊,或是在休息室裡讀一本過期雜誌的時候,我都會有一種奇怪的、幸福的感覺,我想起了我的兒子和妻子。

如果那個可怕的鬼魂能在星期天帶我去公園,那麼我就能像以前那樣和我的兒子一起踢球,或者坐在暖和的廚房裡,在肩膀上圍上毛巾,讓我的妻子幫我理髮。

如果真的有天堂,我想知道我在那裡是否能再見到他們,我的悲傷是不是還會繼續留在塵世,就像游泳前我們在泳池邊扔下的一堆衣服一樣。

在候機廳,曾經有一家人坐在我旁邊,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他們準備從明尼蘇達去倫敦,只有母親以前離開過這個國家。他們三個人是一個整體:父親,母親,還有一個男孩。

那個男孩已有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個特殊的定型頭枕,他的臉被疼痛折磨得扭曲了,他的手像爪子一樣緊緊地按在胸口。但是他的眼神一點都不神經質,也一點都不邪惡,他的眼神像一個平緩、柔軟的綠色小山坡,他已經被困在那裡數十年。

我們一直互相看著對方,直到他瘦骨嶙峋的四肢開始痙攣,他的母親對我說:「他想跟你說話——有什麼話他想告訴你。」

就像那個岩石上的牧羊人,我想。

我不知道,到了天堂他的手指是否能自如地展開,讓他能摸一摸母親柔軟的捲髮。我不知道,到了天堂他是否就能和他父親一起高興地隨意散步,說上一大堆的話。我一直在想著那個大男孩,有時我還會夢到他在一個漆黑光滑的地下洞穴裡,渾身赤裸,但是很美麗,他在努力尋找著能看見光的出路。

兩個星期之前,我路過了一座教堂,它看上去很像我以前做彌撒的地方,那時,我突然明白了過來。原來我一直在害怕的不是上帝、魔鬼或者死亡,而是萬事萬物在繼續但終有一天我們都不將存在的事實。我坐在教堂的臺階上,聽著裡邊傳出來的歌聲,那是一種無數聲音合和為一的力量。鳥兒猛地俯衝而下,叼上食物又飛走了。

昨晚,我一整夜都站在航站樓的一個寧靜的角落裡,看著雪花落在跑道上。

各種尺寸的卡車有條不紊地在柏油路上來回奔跑,就像在跳一齣機械的芭蕾舞。雪下得越來越大,安靜地堆積著,我不知道我的妻子是否能從遙遠的地方看見我的樣子,而如果她真的看見了我,我又該多麼的羞愧。

跑道上的積雪就算一直不被清除,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某天它就會自己主動消失。而消失之後,它也總會有回來的那天,也許是被風,也許是被寂靜,也許是被推雪橇的小孩那興奮的聲音,陪伴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