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之前,我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登上了一架飛機,腳上沒有穿襪子。明天黎明之前,我就應該在雅典的果樹林下漫步了。
上個星期,我收到了住在希臘的薩曼莎寫來的一封信。她告訴我她就要和她青梅竹馬的好朋友結婚了。五年前,我們在一起只度過了幾周的時間,但是當你最終遇到那個你在白日夢中曾經想象過其模樣的人時,透明的時間變成了頭髮的顏色,無形的歲月變成了嘴唇的形狀。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只被分配到固定數量的愛——只有在最初遇見時才夠用——初遇時候的一種千金難買的笨拙。而當這份愛離我別往,一切就開始變得艱難,因為我們得面對我們的人生,面對我們的過去,面對我們自己。
因為酗酒,我離開薩曼莎的時候情形有點混亂。
那時候我喝酒喝得那麼兇,以至於我皮膚的顏色都變了。我記得最後一次從百葉窗的窗縫裡看著薩曼莎蹦蹦跳跳地跑上我公寓大樓的臺階,她的包在身後飛舞著。我曾認為我會永遠跟她一起住在希臘。但有時候,當面對某種神秘莫測的美好事物時,圍繞著我們的牢籠的鐵條就會震顫起來。所以我只好逃開來保護自己,繼續當我的囚徒。
我有種感覺,我在大西洋之上。往下,我能看進黑暗,想象著一個個荒寂無人的小島星羅棋佈的樣子。在薩曼莎和我分開的那些年裡,我變成了栗色的。一直以來,我被困在下面那些想象出來的小島中的一座。直到現在,我終於登上一具用恐懼和解脫的藤蔓紮起來的木筏,漂離了那座荒島。
收到薩曼莎的信的幾天後,我再也睡不著,就起了床。我決定沿著日落大道走一走。那時很安靜。黎明掃過街道。我看到一個穿著婚紗的女人在等公車。她一屁股坐到木頭的長椅上。她的婚紗包圍了她的整個人,還越過了長椅,把一張西班牙語的廣告給遮蓋住了。她的腳懸垂在路階以上一英寸的地方。
面紗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在顫抖。唇膏看上去已經弄花了。我突然意識到,自從離開薩曼莎,一部分的自己就從來沒有停止過悲傷。這些日子以來,我也不是在為了薩曼莎而驚醒啜泣,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這麼多年來把我從她身邊推開的這種無可救藥的冷漠。就像一條船,我在大海的中央拋下了我的錨。我已經選擇了安靜地腐爛。
一個穿牛仔褲的男人在婚紗女子身邊彎下了腰。他是在垃圾堆裡尋找易拉罐。我對他臉上的那種專注印象深刻。他是這條街上非官方的考古學家。我覺得我若要跟他換個位置,那可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忽然間我意識到這個穿婚紗的女人是我所認識的人,這讓我決定馬上去買下一班到希臘的機票。我回家找出護照,叫一輛計程車去機場。
我很想知道薩曼莎現在是不是快樂,還有她和她的青梅竹馬已經拍下了多少張甜蜜的照片。
我回想起她的嗓音。
眼前好像又看見了她父母家的房子,從高處俯瞰著整個城市,白色的石牆矗立在被曬焦的土地上,在蔚藍的天空下有著空曠而涼爽的輪廓。她父親在陽臺上下西洋雙陸棋。他的鬍鬚一翹一翹的。電視上正播放著足球賽。
日落大道上,流浪漢在垃圾堆裡越翻越深,穿婚紗的女人開始哭泣,我能看到面紗下那張久已熟識的臉。但是我並沒有叫著她的名字衝過去,而只是站在路邊沒有動。
穿著婚紗坐在那裡等公車的女人是黛安娜,多年前我們曾住在同一棟公寓大樓裡。那時她是一個正在受訓的護士,而我在修讀古代歷史專業博士學位的最後一年。她住在走廊對面,我們有時會一起喝杯洋甘菊茶,有時她會談論起醫院裡各種手術的情形,另外有些時候,我會磕磕巴巴地描述古希臘的歷史或者解釋古代以貨易貨的交易方式有多麼重要的意義。
有時我們會沒有理由地拉著手,或者同時去撫摩她的貓。我那時計劃飛去雅典住段時間以完成我的畢業論文,在我搬走的前一晚,我和黛安娜一起吃了一頓告別的晚餐。伴著紅酒重溫往事,我們吃了一頓長長的晚飯,最後我們給了彼此一個承諾。當時我把胳膊肘架在廚房的桌子上,而她的手指在塑膠桌布上滑來滑去,我們達成一致,如果到四十歲我們各自都還沒有找到另一半,那我們倆就結婚算了。之後我們就上了床。當時我一直想知道,黛安娜身上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洛杉磯是一個噩夢與幻想之地。
飛機上的每個人看上去都睡著了。我周圍有幾百個夢正在發生。
遇到薩曼莎的時候,已經是我在雅典的最後一段時間了。我把在雅典的時間分配給了喝酒和為我的論文研究古代方言。我們第一次接吻是在公寓的樓頂,周圍是空調發出的哐啷哐啷聲,頭頂綴滿繁星的橙色天空輕柔地鋪開。愛情讓看上去沒有價值的東西都顯示出不同尋常的美——一雙鞋子,一隻空了的紅酒杯,一隻開啟的抽屜和大街上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