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葬禮後,埃德加開始一個人在公園裡默默地漫步。當他還是個嬰兒,母親就經常推著他在公園的小路上散步。在他們共度的那些午後時光,她會念書給他聽,雖然他那時還不會說話,但是她知道他在聽,而且他也一直記得她的聲音。她死去,他的童年也在腳下碎裂開了。
埃德加的父親是一個英俊而嚴肅的人,身上總是帶著菸草和古龍水的味道。他不許埃德加在沒有大人陪伴的時候離開公寓,可是,他總是在辦公室待到夜裡很晚,所以埃德加知道自己一個人溜出來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躲過門房斯坦的眼睛溜出來一點也不難。斯坦喜歡喝點小酒,每隔一兩個小時他就會消失十五分鐘,那之後他就會坐在門房裡,儘可能地裝出很清醒的樣子,但是那反而讓他看上去更醉了。
每次埃德加都會穿過第五大道,走上一條通向樹林深處的小路。在去公園的路上,他經常會看見那些讓人畫肖像的旅遊者、弄火的賣藝人、緩慢的國際象棋棋局、形單影隻的秘書,還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他們總是聚在一起大聲討論著天氣。
在那棵懸鈴木和丁香叢之間,隱蔽著一條長凳,那是他和母親坐在一起分享秘密的地方。
「沒有你,」她有一次這樣跟他說,「這個世界就不完整了。」
這條長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只是一條小小的木凳而已,在雨中它會變軟,顏色顯得更深。
埃德加曾偷聽到父親的電話,聽到他說他永遠也無法從妻子的死亡中恢復過來,但他會試著學習帶著這個傷痕活下去。門房斯坦告訴埃德加母親是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但是埃德加想象不出來還能有什麼地方比公園更好,尤其是在春天的時候,丁香花爭先恐後地像小炸彈那樣迸裂著開放,把它們的香氣潑濺到草地上。
長凳的凳腳旁長滿了一叢叢的茶玫灌木,母親把這種花叫做「彼得·潘的玫瑰」,因為它們不肯長得像它們的表兄那樣、做柔軟的有著一層層花瓣的普通玫瑰。
母親的病情剛被確診的時候,她還經常不顧醫囑,帶著埃德加偷偷溜出家門,他們一起在公園裡用很慢的速度散步。三個月後,她只能倚著一根藤杖走路了,走起來就像一個疲倦的雜技演員在努力保持平衡。再後來,她的手腕和腳踝的肌肉都萎縮了,她再也不能離開公寓了。埃德加把藤杖用聖誕節的花紙包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床墊下。因為負擔她的體重,那藤杖有點變形了。是被她的愛的分量給壓彎的。
母親死後一個星期,埃德加被父親清理衣櫥的聲音給吵醒了。透過臥室那道有裂縫的門,他看見父親憤怒地把母親的毛衣、裙子、內衣和襪子胡亂地扔進垃圾袋裡。放學後,埃德加一個人走在公園的小路上,清楚地回憶起衣架在衣櫥裡滑動撞擊發出的聲音,和他父親那令他難以呼吸的痛苦——那種被拋下的極大的痛苦。
埃德加對父親用處理週日舊報的方式來處理母親的衣物很不滿,但他們從來沒有對這件事交換過任何意見。事實上,除了有關學校和工作的話題,他們再也沒有和對方說過話。
父親把所有東西清理掉的第二天清晨,埃德加解開了一個垃圾袋的繩子,搶救出了一件毛衣。他把毛衣也放到床墊下,跟藤杖放在一起。旁邊還有一件他無法開啟的生日禮物,上面有一張小卡片,寫著:「我知道你不會忘記我。」
包裝紙上還畫著彼得·潘的玫瑰。
埃德加跟父親更疏遠了。他們通過像條河一樣在他們之間流淌的沉默來交流。在母親死後的幾個月裡,這條河越來越寬,直到父親成了河對岸一個遠遠的靜止不動的小黑點,他穿著皺巴巴的西服,叉著腰站在對岸看著他。
從門房斯坦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沉浸到公園蔥蘢的綠意中,對埃德加來說成了唯一重要的事。對他來說,吃飯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感覺到飢餓帶來的暈眩,睡覺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在令人憂傷的日常活動中睡著。
學校生活則成了一個有秩序的夢。上課的時候他集中注意力,也跟其他孩子一起吃午飯,但是他們的笑聲只能提醒他母親的不幸。當其他男孩邀請他去家裡玩時,他安靜地拒絕。
埃德加在陰影下生活著,那時他真正的自我——就像是納尼亞王國裡的一個石頭雕像——一直停留在他逐漸消逝的母親身邊。
聖誕節去了又來。門房斯坦買了一棵樹,還幫著埃德加的父親在樹枝上裝上了彩燈。很多禮物被送來、開啟了。一隻火雞被切開。但是歡樂卻退縮排了密密的樹林和丁香花沉睡的小炸彈中。
埃德加的父親弄來一條狗,斯坦答應幫忙遛狗卻幾乎從來沒有那樣做過。就像一臺買來用作裝飾的鋼琴一樣,那條狗也有點知道自己的存在並沒有帶來真正的歡樂,所以它白天黑夜都在自己的床上睡覺。有一天它不見了,可誰也沒有注意到它的消失。
開始父親只是在隔週的星期六上班,後來每個星期六他都要工作了。他們的公寓開始在灰塵下陷入沉睡。生活變得像一個潮溼的週日下午那樣沉寂而規律。在冬天過去、泥土開始變得鬆軟之前,埃德加和父親之間的沉默之河已經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但是那並不讓人難受,潮水也沒有帶來任何新的改變。海面下有無可言說的一些東西在湧動。
在母親一週年忌日的那天,父親在埃德加醒來前就離開了公寓。在校車到來之前的一個小時裡,埃德加給自己煮了麥片,然後把母親的毛衣從床墊下拽了出來。他把毛衣摺疊好,把背包裡的家庭作業和歷史課本拿出來,給毛衣騰出了地方。毛衣上的香氣幾乎要把他逼瘋,課間休息時,他在洗手間裡找到一個空的小隔間,他開啟書包,深深呼吸著毛衣上吸附著的那一點點屬於她的生命氣息。
放學後,就像平常一樣,他穿過第五大道,朝著他的長凳走去。在公園的主幹道上,一個遊客一邊擺著姿勢畫像一邊笑得不能自持。他的女朋友也在大笑,他們親吻了起來。以前,埃德加總覺得讓人畫像的遊客都很愚蠢,不過在母親死後,他意識到回憶也是需要各種幫助的,那些能幫他回憶的東西有些時候就像鑰匙一樣。
當埃德加抵達遮蔽著長凳的小樹林時,在丁香花的香氣裹挾之下他加快了腳步。但他很快又停了下來,因為長凳上坐著一個閉著眼睛的男人。
那是個印度人,頭上纏著頭巾,穿著一身棕色的西裝和佈滿了雨漬的僵硬雨衣。
印度人的頭巾跟他的西裝差不多是一個顏色,有很多線頭懸掛在頭巾上,就像有些檯燈燈罩下面掛著的珠串一樣。
當埃德加走近的時候,那男人睜開了眼睛瞧著他。
「我很抱歉,」埃德加居高臨下地說,「不過你不能坐在這裡。」
那人輕輕地扶了扶他的頭巾。他的一隻眼睛開始滑向眼眶的一邊,就像它渴望擁有屬於自己的生命一樣。
「我不能坐在這裡?」他說。
「我不知道還會有人知道這個地方。」埃德加說著,回頭看了看他來時的路。
「哦,我還以為這裡很受歡迎呢,」那人說,「這裡很可愛。」
埃德加感覺到印度人並沒有離開這裡的意願,就爬上長凳,坐在了他的旁邊。
「既然這是個這麼秘密的地方,你又是怎麼發現它的呢?」印度人把鼻子湊近一朵紫色的丁香花,深深地聞了一下。
「我母親以前曾經帶我來過這裡。」埃德加說。
「哦?」那人這回有點驚訝了,「她今天沒來這兒嗎?」
「她死了。」埃德加說。
印度人大笑起來,跳下了長凳。
「你一定是瘋了!」他說,又扶了扶他頭上的頭巾,「人是不會死的!」他再度笑起來,一點都沒有嘲弄之意,而是特別絕對的不可置信。
他那隻斜眼又滾到了眼眶的邊上,同時聽話的那隻眼睛則一直緊緊盯著埃德加。
「你一定是瘋了。」他又說了一次,坐回到了長凳上。埃德加向後縮了縮身子,抬頭看著樹叢中的一小處空隙。那裡變得模糊不清,圍繞在他身邊的植物增多了。
「你不怕我吧?怕嗎?」那人問他。
「不,我不怕。」埃德加回答說。他不怕是因為他覺得人生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
「那就好,不要擔心我的這隻可怕的眼睛。」那人指著自己的眼睛說,「如果它想看清楚的話它什麼都能看得見。」
「但是她死的時候我跟她在一起。」埃德加說。
「別說瘋話啦。」印度人這麼堅持著,這讓埃德加哭了起來。
天忽然暗了下來,一陣柔和的風吹過,搖晃著丁香樹粗大的樹枝末梢。
「你不覺得你媽媽可能現在就在這裡嗎?跟我們在一起?」印度人溫柔地問,「你的眼淚就這樣落到她的小手裡。」他說著,跪到埃德加的腳邊,拿起一片溼潤的茶玫葉子在他手裡搖動著,「就是這樣,感覺到了沒?」
埃德加往下看了看,想象著玫瑰花叢的香氣,那香氣在夏日裡會縈繞在整個長凳的周圍。他回憶起母親對小東西的沉迷。
「這只是一朵‘彼得·潘的玫瑰’。」埃德加說。
印度人笑了,那隻眼睛又滑開了。「我猜你認為那陣風也只是空氣而已,並不是那個愛笑的人的一陣笑聲?」
「我真希望我能相信你。」埃德加說。
「真可怕。」印度人搖著頭說。
「我沒法理解她怎麼能離我們而去。」埃德加說。
「我知道,那很可怕。」
「為什麼一定要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埃德加問他。
「她只是換了身衣服。」
埃德加想象著把這些話重複給父親聽會怎麼樣——隨之而來的是嘆息,然後是父親安靜離開時喀噠的關門聲。
「如果你認為她是永遠離開了,那你就搞錯了,我的朋友。」印度人說,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橙子,開始用指甲剝橙子皮。
「我自己的妻子,」他嚼著橙子說,「是暮夏一縷氤氳的光,透過薄靄中的樹叢,照著一個個被風吹落的、柔軟的小拳頭似的蘋果。你要吃點橙子嗎?」
「不用了,謝謝。」
「你應該吃點兒,很難能吃上這麼甜的橙子,」印度人說,「我敢說你從來沒吃到過。」
埃德加在凳子上移動了一下。
「你媽媽會同意的吧?」他從橙子上掰了一瓣遞給埃德加。他們頭頂上的雲散開了,樹林間迴盪著鳥鳴。
埃德加和他一起安靜地咀嚼著橙子。
「我覺得非常遺憾。」當他們吃完橙子的時候印度人說。
「我父親把她的衣服全都扔了。」
「那也是很尋常的事。」
「為什麼?」埃德加問。
印度人轉向埃德加,「他大概也沒跟你說過太多,對吧?」
「嗯,他一個勁兒地工作,如果他在我上床之前回家我們就一起吃個飯,然後他看看報紙,我就回自己的房間。」
「我猜你覺得他不愛你,是嗎?」
埃德加點點頭。
「麻煩大了。」印度人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那是什麼意思?」埃德加好奇地問。
「這麼說吧,他太愛你們兩個了,那讓他筋疲力盡。」那人那隻斜眼又開始轉動,「當有人先下了飛機——或者說,如果你喜歡換個說法的話,有人去了另一個房間——有時候那些留下的人就會試著不再去愛——但這是不對的,因為就算在人生中你只愛過一次,你也已經這麼糟糕了,所以幹嗎不繼續愛呢?」
埃德加在心裡描摹出他父親那悲傷而扭曲的樣子。
「在我遇到我妻子之前,我就已經很愛她了。我不知道她是誰,但是我知道她是存在的,我心裡有一把火為她燃燒著。現在她成了天上的星星,我還是一樣愛著她,不過我們現在就是用另一種語言交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