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躲在哪裡是一個謎

「她也死了嗎?」埃德加問。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什麼呀?」

「對不起。」

「沒事,我不怪你,但是別再冒傻氣啦。」

一隻鳥兒扎進了樹林,找到一根枝條作為休憩之處。

「你得幫幫你父親。」

埃德加眼前浮現出父親在辦公室裡忙碌的樣子,眼睛下面掛著深深的黑眼圈。他的冷漠中有一種美。

在母親生病的初期,埃德加曾經無意中看到父親跪在浴室排水口的旁邊撿拾著母親的一團團頭髮。那時他們誰也不相信最壞的結果會發生。埃德加的父親想挽留住一切,他把母親的頭髮藏在一隻枕頭套裡。

「來吧,」印度人說,「坐在這裡很愉快,不過,讓我們起來走走吧。」

埃德加沒有動。

「帶我去看以前她帶你去的那些地方,讓我們坐上地鐵,唱起她最心愛的歌!」

埃德加想不出來該說什麼。母親曾經告訴他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我知道你有點兒害怕——我剛說的東西有點難以置信,但是繼續去愛是有可能的,如果你知道怎麼做的話。」

埃德加想到了自己背包裡的毛衣。

「你餓了吧,我也是。」印度人說著,摩挲著他的下巴,就好像那個部分是剛出現在他臉上似的。他一邊整理著他的頭巾一邊說:「好吧,我有個好主意。你把你媽媽最喜歡的吃飯的地方告訴我,我呢,就去那個地方好好吃一頓,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自己過來找我。」

埃德加把下東區那邊一箇中國餐館的地址給了他,看著他走向了小樹林的盡頭,然後不見了。

整整一年了,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以前的這天,她閉上了雙眼。她的手,那雙到最後萎縮得跟埃德加差不多大的手,鬆開了她心愛的兒子的手。她的靈魂,就像生死兩扇門之間一縷婉轉流淌的清泉,在那扇門開啟的時候升上了未知的天堂。

學校裡有個男生跟他說,沒有靈魂這回事,人跟機器沒什麼兩樣。雖然那個男生並沒有什麼惡意,他說的聽上去也很有道理,但埃德加還是感覺到有些東西人們沒有告訴他,不光是這個男生,每個人都在瞞著他點什麼。

埃德加記得,母親死前不久有一陣忽然精神了一下。有那麼幾分鐘,她的眼睛大大地睜開了,甚至還想坐起來。她環視房間,然後眼光停在了父親的臉上,他那時正坐在她的床尾,被自己的疑慮凍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週年紀念既美麗又悲傷。雪還沒落到地上就馬上變成了雨。

埃德加推開了那家中餐館的門,貼在門上的廣告招貼像翅膀一樣飄揚著。

他跌坐進那個印度人對面的卡座,印度人的那隻鬆散的眼珠正盯著侍者一路走進廚房。

埃德加坐下的時候,一箇中國女人從珠簾後面走了出來。

「埃德加,你好久沒有來過了。」

「是啊。」埃德加說,心裡暖暖地開始感覺到母親的存在。

印度人把他的手蓋在埃德加的肩上。

埃德加把母親喜歡的所有的菜式都點了一遍。木須肉,肉末炒飯,酸辣湯,廣東脆皮鴨,宮保雞丁。

他們的卡座對面有一個水族箱,埃德加很好奇那些魚是不是還記得他。

品嚐媽媽喜歡的菜餚對他來說有種奇怪的感覺。脆皮鴨的香味,湯的柔滑厚重,對他來說像是有種魔力。

他好像能看見桌子上她那細長的手指,偶爾那手指會把一勺熱氣騰騰的食物舀到他的盤子裡。她把自己金紅色的頭髮挽到耳後,每吃一口她都會睜大眼睛。他們談論著學校的事,營養的重要性,還有在八月紐約變得不可忍受的溼熱時,他們該去哪裡度假。

桌子對面的陌生人默默地吃著飯,一句話也沒有說。

飯後,印度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捧硬幣付賬,中國女人在吧檯上數著那些硬幣,發出很大的聲響。

埃德加開啟了他的幸運餅乾,他弄碎了那不怎麼新鮮的餅皮,默默唸著字條上的話:

「長長的根系會用愛把我們系在一起。」

接下來,他們來到了切爾西區的一家自助洗衣店,坐在正在攪拌著的洗衣機旁的橙色塑膠椅上。已經很晚了,但是埃德加知道父親也還沒有回家。

「雖然有人幫我們洗衣服,」埃德加說,「媽媽還是喜歡帶我到這裡來,因為這裡很有意思。」

印度人點了點頭。幾個波蘭女人在他們邊上摺疊著洗好烘乾的毛巾。

「以前媽媽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外婆也曾經帶她到這裡來,她們老在這裡聊天。」

「你跟你媽媽在這裡也聊得很開心嗎?」印度人問。

「是啊,」埃德加說,「她教我每種不同的雲都叫什麼,還有怎樣預測各種天氣。」

這時在外面,大雨從烏雲中驟然傾瀉。雨來得那麼猛,街上的人都像小孩子一樣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興奮地大叫,他們兩個也都笑了。

印度人說:「現在我們好像被裝在洗衣機裡大洗特洗一樣。」

埃德加點點頭說:「以前我們總是坐在那邊。」他指著那幾個疊毛巾的女人那邊,「媽媽老是在手提包裡裝著好多糖,然後我們會在自動販賣機上買蘇打水,這樣就可以來一個糖果野餐。」回想的時候他止不住地笑起來,「她叫我不要告訴爸爸,可是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她的手提包從桌子上掉下去了,糖果撒了一地,爸爸驚訝地看著她,我覺得他以前見過的所有的糖加起來都沒有這麼多。」

印度人也笑了起來,然後他用吃飯剩下的硬幣從自動販賣機上給埃德加買了一罐蘇打水和一些糖。

埃德加笑得太厲害了,以至於有幾顆糖果從他的嘴裡掉了出來,不過那個印度人看上去一點也不在乎。

在熱烘烘的洗衣房裡,埃德加幾乎能聞見母親手腕上的香水味。那臺洗衣粉販賣機上一個個色彩豔麗的洗衣粉盒子,讓埃德加想起自己床邊架子上的那個歡樂小盒子。母親給了他兩個兩毛五的硬幣去買那個盒子,當時她說:

「我會永遠給你帶來歡樂。」

他們離開了洗衣房,朝著第14街的地鐵站走去。當看到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睡在地鐵排風口上時,他們同時停下了腳步。

「他一度也是個小男孩啊。」印度人悲傷地說。

那個流浪漢睡在潮溼的紙板箱上,身上蓋著幾條破毯子。他稀疏的頭髮亂蓬蓬的,皮膚髒得看不出底色,他的鞋子有他的腳三倍那麼大,而且沒有鞋帶。

「他現在也還是個小男孩,在等著有人來愛他。」

埃德加把母親的毛衣從背包裡拿了出來。

「你要幹什麼?」印度人問道。

「用另一個方式去愛我母親。」埃德加回答。

他把毛衣放在流浪漢的手邊,他這樣做的時候,流浪漢冰涼骯髒的手指感覺到了毛衣的柔軟觸感,並伸手來摸索。在他的腳邊放著一個寫得很糟糕的標語,上面寫著:

「有時我們都需要幫助」。

「你那樣做真好。」印度人說。

「其實也不算什麼。」埃德加說。

「是不算什麼,但是同時也意味著一切。」印度人說。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埃德加問。

「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一陣清涼的風吹過地鐵的站臺,埃德加努力想去記住印度人曾經說過的話。這不是風,而是愛笑的人的笑聲。

地鐵長聲呼嘯著停下了,埃德加抓住了印度人的手跟他一起上了車,坐在一個男孩和他的母親旁邊。那個母親正剝著開心果的殼,然後把開心果放進一個袋子裡。男孩膝頭上放著一隻籃球,一直看著母親的一舉一動。

男孩的母親正懷著孩子。

「所有的秘密都在那裡,」印度人指著她的腹部說。埃德加凝視著那臃腫的身體。有一度他也曾住在那樣溫暖的地方。

他們到了要去的那一站,離開地鐵站時,天已經黑了,有那麼一會兒埃德加和印度人都被夜晚的天空鎮住了。

「我們離開一個子宮,又住進另一個。」印度人笑著說。

雖然星星們看上去很近,但其實它們是在幾千萬英里之外。

「星星的光線要經過如此之長的距離才能抵達我們這裡,所以有時候當我們看見一顆星星的時候,它已經消亡了。」印度人說。

「這麼說有些星星已經死了?」

「沒有什麼東西會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死去,埃德加。」印度人說,「也許對我們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他們是如此的美麗,不管他們是醒著還是睡去了。」

他們走著穿過了公園,天太黑了,雖然身邊圍繞著樹和灌木,但他們完全看不見這些東西。他們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彼此的存在。

當他們接近第五大道時,月亮清冷地升上了樹梢,埃德加知道父親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了。當他們站在街邊的時候,印度人的眼睛看上去更明亮了,那光線照在埃德加的臉上。

他扶了扶頭巾,一句話也沒說地轉過身去,朝著公園走了回去,一次也沒有回頭。埃德加看著看著,覺得他那憂傷的緩慢步伐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神聖感,看上去他變得有樹那麼高。他的輪廓變得明亮起來。

埃德加的目光越過了大街,越過了街上的建築,一直穿過雲層看向宇宙深處。

沒有任何堅固的物體能讓他和無窮分開。

埃德加和父親之間相隔的那片大海開始漸漸消逝,遠遠地,那個男人守在火堆旁,等待著他心目中曾經的小男孩來拯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