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希臘回國後,我就不再喝酒了。
我不是為了延長生命而停止喝酒,而是因為這種對酒的禁絕可以讓我繼續去愛她,就好像通過戒酒我證明了我是配得上她的。
我的記憶就像沼澤上散佈的小水窪一樣雜亂無章——在「當下」的時刻裡亂扔了一地。頭腦所記住的那些片斷,看上去很隨機,但我知道不是的。
把薩曼莎留在雅典之後的那些年裡,我經常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不只是因為我們弄丟了彼此,而是因為想起我們的親吻時,我只能感覺到酒精的味道。而她的青梅竹馬,將成為她丈夫的那個人,知道她現在嚐起來是什麼滋味的。這是他的特權。
穿婚紗的女人開始哭泣,在垃圾堆裡翻找鋁罐的流浪漢站直了身子,把他的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他們中間放著一個塞滿了壓癟了的易拉罐罐的塑膠袋。那袋子裡至少有兩百隻罐子。每隻都曾經碰觸過某個人的嘴唇。
作為一個考古學家,我經常很好奇,經過那麼多痛苦,我們是怎樣作為一個種族生存下來的。答案已經顯示出來:與陌生人建立親密關係的潛力。
飛機在伯羅奔尼撒山脈上空盤旋,慢慢地朝著雅典國際機場降落了。海水愛撫沁潤著大地。旅客們開始騷動,我想象著老婦人們把床單掛出來,切開檸檬。薩曼莎一定仍在睡夢中。
機場外有個香水廣告牌。上面是一對年輕美麗的情侶,寫著:你覺得她聞起來怎麼樣?
睡意矇矓中,我幻想著廣告牌上的那兩人是我和薩曼莎。我沒有直接坐上去薩曼莎家的大巴,她家的庭院裡一定又開滿了鳶尾花,我叫了一輛計程車向反方向的比利亞斯港駛去。在咖啡館喝了一杯水之後,我找到了一個船主,僱他開船帶我去西南方向三十公里之外的一個無人居住的小島。在我們出海途中,他給了我一片「斯帕納科皮塔」——一種菠菜和菲特羊乳酪做的派。多年前,薩曼莎也做過這個,那時她的臉頰和額頭總是沾滿了麵粉。
接近那個小島時,一陣南風吹了過來,於是我問船主可不可以停靠到北邊的沙灘上。他看上去有點迷惑不解,但只是聳了聳肩答應了下來。當我要求他等我三個小時的時候,他再度聳聳肩,點起了一支菸。從他的收音機裡我聽到了一首歌,歌裡有agapi-mou的字眼,那是「我的愛」的意思。
我慢慢地找著路往島的最高點上爬。我能感覺到後脖頸上的皮膚正被陽光灼傷。我很渴,汗水沿著我的背脊流下去,一路印出鹽花。我以前也曾經在這個島攀爬過,還在鮮花環繞中啜飲過紅酒。
我趟過一片紫色的水仙花和罌粟。一簇簇的仙客來點著頭,敦促著我爬上島的最高點。我曾經告訴過薩曼莎,古希臘人是如何把仙客來歸於龜類,因為它們的塊莖很像海龜。她親吻著我,說:「世界,在花叢中微笑。」
抵達頂峰的時候,我的脖子和胳膊上的皮膚已經被曬出了水泡。我已經處在這個島上能到達的離太陽最近的地方,鮮花讓路給了枯黃的乾草,泥土變成了血紅的塵土。
我彎曲膝蓋趴到地上,下巴嵌進了紅色的泥土裡,這時,我看到山坡上的鮮花像地毯一樣,顏色逐漸淺淡下去。
我閉上眼睛,風——輕輕掠過海洋、剝落了它新鮮鹽味的風——在野花中間迅速上升,又好像因為收集了花束的重量那樣漸漸慢下來。這風最終吹到了我的身上,像冰一樣地停在了我的襯衫裡,我深深地呼吸著對薩曼莎的回憶。
如果我不去見薩曼莎,現在就搭飛機回家,那麼在我的航班抵達洛杉磯之前,她就會已經結完婚;穿著婚紗的黛安娜,應該已經坐上了她等的那班車,而那個流浪漢也已經賣掉了那些易拉罐。
在這片被遺忘的土地上,我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雖然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恐懼。但我感到解脫,我放下了所有的負擔,我正在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