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的香氣

巴黎,在聲名狼籍的瓦格拉蒂大道上,伯納德醫院八樓的病房裡,九號床的病人除了草莓什麼也不要,已經有好幾天了。在那個星期二的下午,大雨下得好像有無數的小手小腳在敲打著窗戶,那是病房裡唯一能聽到的聲音。

當大多數病人在藥物帶來的睡眠中漸漸失去意識時,皮埃爾—伊夫卻清醒地躺在那裡。他心裡很明白,自己正在慢慢地死去。在他的床邊,放著整整一碗他夠不著也摸不到的草莓。而每當他看著草莓並幻想草莓的甜蜜滋味時,他就會回想起她並顫慄起來。草莓滿滿地堆在一個沉重的黃色大碗裡。

皮埃爾—伊夫深深地呼吸著,試圖把肺裡所有草莓的香氣全部排出去。他想象著樓下的街道,一輛輛充滿著香菸霧氣的計程車正在交通訊號燈之間橫衝直撞。在一個被成百上千只鴿子佔據的廣場上摔倒後,皮埃爾—伊夫開始度過在醫院的第一個夜晚。而關於她的回憶此刻在他的腦海裡不住地盪漾。

她出現的時刻,就像一束光線,透過屋頂上的裂縫照進閣樓,把飛舞的灰塵化為點點星光。那是他一直渴望記住的她的樣子——從河對岸靜靜地、迷人而又懵懂地凝視著他的樣子。而不是後來在夢中反覆浮現的她臨終時候的模樣。他本可以帶她去美國的,現在,他知道了。

他看著雨滴如何跟距離最近的另一滴匯聚在一起,然後被自身的重量給拉開,沿著一條直線從玻璃窗上滑落。甚至,在她的家人全都被殺害之後,他依然什麼都沒有做——哪怕任何一點小事也沒有做。

如果沒有回憶,他想,人們就不會受到傷害。

皮埃爾—伊夫飄浮在回憶中,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回到現在了——無法回到這個雨天這個病房——但他還希冀著至少能回到那個花園。花園環抱著那座小屋,像草莓成熟時節的夏天一樣悸動著。

暮色開始在病房裡盪漾,整個世界鬆開了纜繩滑入夜幕的陰影。他回憶起她曾告訴過他,她的叔叔是如何教她騎車衝下臺階的,她還曾經在腳踏車手把上捆紮著的籃子裡放滿了鮮花。她還曾對他談起,那個夏天,他倆所經歷過的那個最熱的夏天。他們曾經一度逃出巴黎這悶熱、緩慢的脈動,去到她祖母擁有的一個小小的鄉村小屋。那種就像自己從土地裡生長出來的小屋。厚厚的常春藤蜿蜒地爬滿了整面石牆,未經修剪的玫瑰花恣意向上生長,一直長到二樓的窗戶那麼高。

盧瓦爾河靜靜地向西綿延半公里,在隱入遠處田地零星稻草堆背後的夕陽的映照下,變成了一灣金色。

那個下午,就在絲絨般緩緩流淌的盧瓦爾河畔,他們發現了一片綠茵,他們在一簇簇野花叢中鋪開了毯子。皮埃爾—伊夫回想著,那時她在大談著她的少女時代。她說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她曾經真的相信,假如她踩進一個汙泥坑,就能許下一個成真的願望。在戰後漫長的悲傷歲月中,皮埃爾—伊夫從沒忘記過這一切,他總是在暴雨中收起雨傘,因為這樣,他就可以在崎嶇的歸家路上放聲痛哭。

此時,當整個醫院已沉浸到最深的夜色中,他感覺到了一種責任,一種要讓自己的思緒從那片草地離開的責任,並以此來再度見證她最後的時刻和隨之而來的麻木感覺。雖然那些戰靴的腳步聲又開始迴盪,那種燒灼的戰爭氣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還是突然清楚地聞到了一種甜蜜的氣息,像久久不散的酒香纏綿在他的周圍。聲名狼籍的瓦格拉蒂大道的畫面,當年彈痕累累的景象,突然消散、褪盡。在他睡著的時候,她也睡著了,她的長髮披散在他胸前——就像在那棟小屋後的花園裡一樣。

他注視著她的呼吸起伏,感受著她的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在這種神秘而微妙的美好誘惑下,當天空中舒捲的流雲漸漸籠罩在花園之上,他拈起一顆草莓,把它輕輕放在了她的鼻子下面。她睜開眼睛,一口咬了下去。他感到突如其來的一陣依戀,於是緊緊地擁住了她。

皮埃爾—伊夫和那些花朵一樣,被暴風雨吞沒,然後消逝了。第二天拂曉,他停止了呼吸。一名一直照看他的、剛剛新婚的護士從沉重的黃色大碗中拾起一顆草莓,放在了他的唇間。與此同時,在一間俯視著塞納河的陰鬱沉悶的辦公室裡,護士的丈夫正在思念著她,思念著她閱讀的時候手肘在草地上壓出來的那個小小的凹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