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

醒來後,我滿十五歲了。每長大一歲,都像是在過去的年歲之外披上一件新的衣服,有時候,我會把手伸進裝著過去的口袋,把以前的事掏出來看一看。

米夏剛才從店裡回了家,他說,我們晚上出去慶祝下吧——去看場電影或者去伏爾泰大街的麥當勞吃點好吃的。米夏是我的父親,但和我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他在巴黎長大,在監獄裡學會了認字。以前大概他一直是一個人過的,現在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麼久,我不確定如果沒有了我,他是否還能受得了。

我們住在巴黎。我想我是在這裡出生的吧,不過,我到底出生在哪裡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每個人都說我長得像箇中國人,但是米夏說,我比法國麵包還要更法國。

一下子中午就過去了,但對於我的「生日」來說,現在仍然還是早晨。我一個人走在「藝術橋」上。這是一座小小的木頭橋,一群衣飾鮮豔花哨的美國遊客正坐在橋上喝酒。我剛滿十五歲,還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但是,我總是能一眼就分辨出,周圍人群中誰和誰正在相愛。

一個男人正推著坐在輪椅上的妻子過橋。他們肯定深愛著對方。輪椅只依靠後排的兩隻輪子在橋面上滾動,因為丈夫把輪椅向後傾斜靠向自己,好像只有通過這樣的倚靠,他才能從她的身體裡面吸收到些什麼。我希望那個男人能夠見到此刻妻子臉上的幸福表情。他們看上去像是東歐人。因為雖然他們穿著考究,但衣物的款式早已經過時了。我猜這是他們第一次到巴黎來。我還能猜得到,待會兒那個男人會用全身的力氣將女人從輪椅中小心地抱起來,一直抱進灰撲撲的旅館房間,房間裡掛著的是被風吹得飄了起來的皺巴巴的窗簾。我甚至能清晰地知道她在他臂彎裡的樣子。他會把她輕輕地放在床的中央,好像那裡曾經是一條舒緩的河一樣。

一個骯髒的乞丐正蹲坐在那群美國遊客的中間,用蹩腳英語說著笑話乞討。那乞丐對眼前女孩光潔的大腿毫無興趣,只盯著瓶底剩下的殘酒和盤子裡乳酪的殘渣。那些美國人看上去脾氣都很好,聽完笑話都善意地假裝開心地笑著;我想,美好生活的關鍵,應該就是像這樣溫柔地忽略那些事實的真相,然後我們就能始終懷有隨時都能重生的希望吧。

「藝術橋」是木頭做的,從橋面木板的縫隙,能看見橋底穿行而過的小船。有時候還可以看到船上一瞬間閃起的光芒,那是遊客拍照時亮起的閃光燈,當然很多時候那些遊客只是舉著相機朝四周毫無目的地拍——我也喜歡這樣亂拍,雖然我自己沒有相機——但如果我能有架相機的話,我肯定會毫無目的地拿它來四處亂拍的。除了這樣,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能留下我們當下正時刻發生著的生活的痕跡嗎?

米夏的小店在紅燈區的皮嘉勒廣場。店外掛著鮮豔的霓虹燈——用閃爍的箭頭寫著「性感」這個詞。從我有記憶以來,米夏就有了這個小店。我不能到他的店裡去,但我有時會偷偷走到那裡的街角去瞅一眼坐在櫃檯裡的米夏。他喜歡坐在那兒讀喬治·卡普羅尼,一個早就死了的詩人的詩。米夏說,讀他的詩,能感覺語言像鳥兒一般在他的身旁飛翔,在他的耳邊鳴唱。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見米夏的臉,可能會被嚇得逃到馬路對面去,因為他的臉上有一條猙獰的傷疤,從嘴角一直到臉頰。他一直說這是他在密西西比跟鱷魚格鬥時留下來的,儘管我現在都十五歲了,可也只能這麼相信他。

米夏有個叫李昂的朋友,喝醉的時候會來我們家過夜,因為他老婆不讓醉酒的他進家門——不過他總是會跟我們解釋說,他回不了家只是因為他不想去打攪妻子的美夢。有天晚上,正好米夏在浴室,李昂就給我講起了米夏傷疤的來歷。

「在你跟米夏一起生活以前,」他喘著粗氣說,「他的小店外面發生了一場可怕的鬥毆。米夏衝了出去,想要制止他們。」他停下,從襯衣口袋裡面掏出裝著白蘭地的小酒瓶。我們倆都抿了一口,然後他拉著我的耳朵貼近他的嘴巴,穿過一陣白蘭地的迷霧。「他想把一個捱打的妓女給救出來,可警察來得太晚了,最後那群白痴只好把米夏給抓了起來——因為那女的把自己給噎死了——」這時候,我們聽見門廳裡傳來了米夏的腳步聲,於是這個故事再也沒有了結局,就這麼消失在之後大人們醉酒的蠻荒之中。

如果知道李昂跟我說了這麼多事,米夏一定會把他給扔出去,因為他總是希望我什麼也不知道,也一直假裝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希望我以後能進入索本大學,巴黎資格最老的學校;然後我會離開這裡,只在聖誕節的時候回來看看他,帶上從蒙田大道或香榭麗舍大道最昂貴的商店裡買回來的禮物。「買完禮物都不用你自己包裝,」米夏有一次還感嘆了一下,「因為商店裡面的女孩兒們會非常樂意地在那兒幫你弄好一切!」

現在,我在我最喜歡的巴黎聖母院附近閒逛,因為它待在屬於自己的小島上。我喜歡看見遊客們驚歎石頭建築的那種盤旋而上的美麗。我總是會聯想起婚禮的蛋糕,它們因為做得太過精美反而讓人無法下嘴——不過,飢餓的鴿子總是能知道事實的真相,數不清的鴿子用它們骯髒的白色爪子像水滴一般降落在大理石地上,用它們小小的脆弱的尖嘴尋覓著食物。

有時候遊客們會走進聖母院為某事而祈禱。在我小的時候,米夏總是會跪在我的床邊,在他以為我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他為我向上帝祈禱,提到我的時候他總是把我稱呼為「花生」,所以我不確定上帝到底知不知道他祝福的「小花生」到底是誰——不過,如果那裡真有一個上帝,他大概能知道任何事情,也應該知道我的真名不叫「花生」吧。

我在巴黎聖母院的臺階上抽完一根菸,看著一個義大利女孩在男友面前擺著各種姿勢拍照,之後我去了亞丁公園。記事以來,每個星期天米夏都會帶我到這裡玩。有一次我還在草地上睡著了,米夏就趁我睡著的時候在我的口袋裡裝滿了鮮花。今天我滿十五歲了,我需要盤點一下我的生活。我想我是願意去上大學的,以後我還要送給米夏一輛紅色的敞篷車,想起這些在亞丁公園度過的日子,我想為身邊的那些人——那些他們永遠不會忘記的人做一些事情。或許這是生命中我能夠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了吧。天空多雲而陰沉,公園裡的花全都已經盛開了。

這些脆弱瘦小的花瓣竟然能展現出這麼多令人眩目的色彩,真是令人驚歎。

米夏的店賣的是錄影帶,現在還有dvd,都是些半裸的女人跟人做愛的內容。米夏說,有時候做愛跟愛情其實完全無關,他從來不把這些黃色光碟帶回家;他總是說,那些在皮嘉勒廣場發生的事情,就讓它們永遠留在皮嘉勒。在我站在街角看著米夏的時候,偶爾也會有妓女走過來問我是否要做生意。我會告訴她們我有個朋友也幹她們這一行,然後她們就會對我笑,遞煙給我抽。我確實跟很多妓女成了朋友,其中關係最好的那個是桑琴,她說她年紀大得足夠做我的祖母了。她總是穿著閃閃亮的緊身漆皮短裙,上衣的布料少得幾乎什麼也遮不住。我不能總是跟她站在一塊兒,因為這會影響她的生意。她有一雙漂亮的長腿,皮膚就好像皮革一樣,可她好像對自己的長相一點也不在意。她認識米夏,她說米夏曾經跟她們中的一個女孩談過戀愛,不過最後他們還是沒在一起。十二歲以後我想搞清楚那個跟米夏談過戀愛的女孩的名字,希望還能有機會讓米夏和她重新在一起。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桑琴,可她用雙手捧住我的頭,溫柔地告訴我說,那個女孩已經死了,這就是結局。

可我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女孩的事,還有一個原因是我發現米夏從來沒有任何關係密切的女朋友。所以那女孩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桑琴偶爾會送我本書做禮物,如果在工作她就會託她的妓女朋友把書轉交給我。最近她送給我的書,名字就叫做《種下希望並收穫幸福的男人》。

在我的十五歲生日的這個多雲陰沉的午後,我看見米夏正坐在他的櫃檯那兒看書。如果他知道我跑到這裡來,他一定會非常生氣,並且用一整天不跟我說話或是其他的方式來讓我知道他在生氣。他不會再有任何興致出去玩兒,不管今天是不是我的生日。所以我得小心地躲在人群的陰影背後,看著他。米夏正在讀詩。在那些卡普羅尼的詩集上,他在圖書的空白書邊上也寫下了自己寫的小詩。曾經有一回,在那個愚蠢的時刻,我執意要翻開書看看米夏寫的詩,米夏急忙從我手裡把書奪走,結果把書都給撕壞了。我倆都感到非常的難過。

米夏告訴我,他的這些詩並不打算留給我——它們是一群群小鳥,只願與其他的小鳥為伴。當我問起他這些詩是留給誰的,他的眼裡流出了一顆孤獨的淚,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卻因為傷疤改變了軌跡。

米夏每天四點會結束工作回到家。那時他會希望看見我正在家裡老老實實地看電視,等著他回來一起出門慶祝。他說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了,可時間真的是很難熬。我猜他給我買了雙新的運動跑鞋做禮物,因為在用吸塵器打掃房間的時候,我在他的床底下發現了一隻耐克鞋盒。我沒開啟盒子。我也喜歡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我知道,在過去的兩個月裡他一直在為這一天存錢。他在餐櫃的下面放了一個存錢的酒瓶。如果米夏的廚房裡傳出瓶子打碎的聲音,鄰居們就會知道,有人又要過生日了。鄰居們都喜歡米夏,儘管每個人都花了一段時間來接受他臉上的傷疤和他曾經蹲過監獄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