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鳥

我們住在巴黎的第二街區。這個街區像蛇蛻下的皮一樣將巴黎市中心給纏繞了起來。桑琴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她的門道口等客人,也許她現在已經找到了一單生意吧。米夏嘴裡叼著一支菸,正在招呼來買片子的顧客。他深吸一口煙,腦袋往後仰一陣香菸的霧氣被吐了出來。

我開始慢慢地走回家,我很喜歡經過蓬皮杜藝術中心的那段路程。如果你是第一次見到蓬皮杜中心,你會以為它還在建造中,但其實那就是它的風格,你可以透過巨大的玻璃幕牆看見裡面的構造。我最喜歡看見遊客在它透明的身體裡沿著固定的線路遊走,就像一隊隊的螞蟻兵。蓬皮杜中心外有一個麵包車大小的金盃。可沒有人想過在裡面種點什麼,所以大概它放在那裡就是為了展示。

雖然米夏說今天是我的生日,但其實他也不是很確定。沒人知道我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米夏和我的相遇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米夏說,在他遇見我以前,他是一個大壞蛋,後來是我改變了一切。在他出獄的那一天,他說,他坐上了地鐵,那時候我肯定已經有三歲了——或者這只是他那麼認為而已。他說,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那一瞬間,地鐵車廂的門關上了,而我就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他說,我的父母被關在了門外,他們在站臺上拼命地敲打著地鐵的玻璃門,大聲哭喊著。他說,我一定是自己一個人偷偷地跑進了車廂,在他們發現我之前車門關上了。我經常問他我父母的長相,這時米夏的表情總是很悲傷。他說,他們是他見過的最高貴體面的人。他說,我的母親就像是某個亞洲國家的公主,穿著最上等的皮草大衣,塗著嘴唇好像都著了火般的紅色的唇膏。

米夏說,我的母親有一頭漆黑的長髮,頭髮垂落在臉龐的四周,彷彿是因為母親的美麗而不敢太過貼近。他說,我的父親是一個高大的美國人,穿著那種手工製作的最昂貴的西裝。米夏說,他是一個很強壯的人,但是因為英俊所以往往會讓人忽略他的強壯。他說,他們在哭泣,像小孩一樣猛烈地敲打著地鐵的車門;他說,他從來沒有看見有人這麼痛苦過。

米夏說地鐵開走的時候我就開始不停地哭,所以他只好一直坐在地鐵上,直到終點站。沒有人來管我,所以他把我帶回了家。我總是哭個不停,一整年裡像老天下雨那樣動不動就哭。他說,我搞得鄰居們一群群地過來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長大一點後,我很生氣米夏沒能找到我的父母,我想可能他們就住在紐約的某個地方,他們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直到他們能找回我,他們唯一的兒子。米夏告訴我說,他曾經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不吃不睡地去找他們,最後他發現他們都死了,在去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線上他們遭遇了飛機失事。我的錢包裡,有一張阿根廷的地圖,那是我從圖書館的一本書裡撕下來的。有時我會用手指在地圖上的城市間畫出一條條航線,猜測他們乘坐的飛機到底是從哪兒掉落了下來。

九歲的時候,米夏給過我一個另外的選擇,我可以去某家孤兒院裡生活,不過他也跟我詳細說明了他是怎樣從一家孤兒院裡長大的,以及他在那裡的生活過得一點也不快樂。

我喜歡坐地鐵,雖然地鐵裡阿爾及利亞幫的男孩們有時會朝我吐唾沫。當地鐵緩緩駛進米夏發現我的那個站臺時,我總會瘋狂地朝著四處看。我完全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尋找他們。米夏說他們是他見過的最善良最溫柔的那種人,而我長大以後也會成為像他們那樣的人。可有一次桑琴的一個妓女朋友說我長得像一個叫安妮·李的女人,桑琴扇了她一巴掌讓她閉了嘴。或許,等我再長大一些,我會去問問桑琴,這個叫安妮·李的女人到底是誰。

我們在第二街區的公寓房間非常的簡單。所有公寓房的窗子都圍繞著天井的院子開啟著。透過窗裡的燈光,我能看見人們的生活一一在眼前開啟。每個人的生活都好像一齣慢動作的動畫,我看著鄰居們爭吵、梳洗、做愛和烤肉。我還看見有個人過得很不幸福,因為他總是坐在電話機旁等待電話鈴響,有時他還會拿起話筒聽一聽,以確認它是否還在正常工作。但是電話鈴從未在他等待的時候響起過。米夏說是因為他的老婆離開了他,他說如果我在禱告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人可以祝福的話,我可以為他祈禱一下。

我聽見米夏把鑰匙插進了門鎖。

「生日快樂,我的小花生!」這是他進門後的第一句話。他在我的臉上親了兩下,讓我準備好出門。我關上電視,去門後找我那雙骯髒的運動鞋。它們不在那兒。米夏用火柴點燃香菸。

「到我床底下看看去吧。」他說。

我遵命,然後我在他的臥室裡叫嚷了起來,他知道我找到了我的新鞋子。米夏想知道鞋子是否合腳,我穿上新鞋。我喜歡新鞋的這種皮革的味道。

晚上我想去吃美式漢堡包——那種我的親生父親以前可能會做的漢堡包。或者我們還可以去看一部美國大片。《黑超特警2》正在全巴黎的影院熱映。我把音響開啟聽著音樂,我看見了鏡子裡面自己的臉。廚房傳來打碎瓶子的聲音,一些鄰居從開啟的窗戶向我們祝賀。

米夏敲敲我的門,他的腦袋從門縫探入。

「好了嗎,布萊德?」他問。我說好了,我們出發吧。

薄暮之下,我挽著米夏的手走在大街上。巴黎永遠都不會沉入黑夜,因為當自然光漸漸黯淡消沉,街燈就會一一亮起,讓你無法遠離它們的映照——街燈通常都很美——掛在高高的黑色燈柱上,每一盞街燈都由兩隻相愛著的散發著溫暖光線的白色燈球所組成,統轄著屬於它們的一小段的街道。有時候,它們會同時閃爍起來,忽明忽暗,好像在告訴人們,只要在一起它們就能阻擋住黑暗。

我很清楚米夏其實很想像以前那樣牽著我的手,但是我現在的年紀已經夠大了,用不著大人們牽了,所以他只好抽著煙跟我說,無論生命中我做何決定,我的想法都會得到充分的尊重。

我想米夏就是一個優秀的詩人。學校的老師告訴我說,詩歌總是來源於日常的生活,它們是上帝賦予的恩賜。可能著名的詩人米夏將來就會葬在著名的拉雪茲神父公墓,一百年後,人們會成群結隊地來參觀他的墓園。在他的墓碑前他們也會留下自己寫的詩,向他表達心中的感激之情,因為他詩中的那些小鳥,在黑暗的時刻給他們帶來了動人的歌聲。

米夏買了兩張電影票,用的是酒瓶裡存下的零錢。賣票的女孩一點也不介意收到的全是零碎的硬幣,女孩的左眼睛有點斜視,沒有清點完硬幣她就把電影票扔給了我們。我們走過她的售票亭時,她在研究米夏臉上的傷疤。米夏把手裡的票遞給檢票員,那人把票撕成了兩半。米夏要我儲存好票根,所以,我開啟錢包想把票給放進去,這時,我夾在錢包裡的那張阿根廷地圖掉了出來。米夏一把撿起了它,拿在手上看了看,卻沒有把它開啟。我趕緊把地圖搶了過來又塞回了錢包裡。

「啊,這裡頭是花生的小鳥啊。」他笑了起來。

我們找到了黑暗中的座位,消失在了電影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