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多高,海就有多深

我在沙灘上,半靠著浮板,半坐在沙子裡。那些用毛巾和五顏六色的遮陽傘搭起小帳篷的人群,環繞在我的身邊。

天氣相當炎熱,不過還好有一股涼爽的風從北邊吹過來。我穿著游泳衣,坐在從停車場的小攤上買來的泡沫浮板上。我的肥肉垂下來,就像它們想從我身上逃走一樣。我應該鍛鍊身體了,就算不為了縮減肚子的尺寸,也得為了我的心臟。

在美國,儘管海看上去有點不一樣,但我還是沒有勇氣去面對海浪,面對泛起白色泡沫的海浪的高聲嘲笑。

所有的海洋都是同一個。因為每個海洋都跟其他的海拉著手。雖然在布魯克林我有了一份安穩的工作,還有一個叫蜜娜的女朋友,可我的一部分靈魂還是留在了俄羅斯。我希望我能最後一次勇敢地面對大海——就到我胸口那麼高的大海——那樣的話我才能跟自己重新結合起來。

我是一個人到海邊來的。蜜娜還以為我在上班。對於很久以前發生的那件事,她只知道一半。我猜其實我也只知道這故事的一半,因為我現在還活著,沒有被困在海床上的那隻金屬盒子裡。說老實話,自從發生那個意外以來,我沒有一個晚上睡過好覺。我常常夢見他們都還活著,就在那片海的下面,然後,我的大腦就開始幻想出各種魔術般的奇妙方式,去營救他們。

一對年輕夫婦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那年輕的男人拿著一塊衝浪板,他往遠處眺望著,點著頭。

「這風吹的,天有點涼哈。」他說——也許他是在跟我說話,要知道我的英語不是那麼靈光。我擠出一個大大的微笑向他揮揮手,這是在我無話可說時用來避免冒犯別人好意的一種方式。對美國人你必須得這麼幹,他們都很友善,有時候未免有點太友善了。不過,這是他們文化中很可愛的一個缺陷。我喜歡這裡的夏天,可我的皮膚有些太過蒼白,所以這裡的人總是會盯著我看。蜜娜說,我應該抹上一種防太陽紫外線的膏,免得被曬傷或者得皮膚癌。但是,我總是沒辦法對這類並非迫在眉睫的危險產生任何恐懼感。蜜娜說我是個固執的豬,有時她是對的,但我在努力嘗試改變。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我的那些夢才是真實的記憶,而我跟蜜娜在一起是天堂裡的生活。也許現在的我在天堂裡,只是自己沒意識到。

坐在我旁邊的年輕夫婦擺出了一些椅子,他們的幾個朋友也來了。他們看上去迥然相異,但又相親相愛。看得出來,能到這裡來,他們高興極了。其中一個肩膀上有蝴蝶紋身的女孩迫不及待地跑向大海。她直接就衝進了浪花裡,浪頭像牆一樣倒下,淹沒了她的身體。年輕人中有幾個人開始對我微笑,我也回他們以微笑。我有點好奇他們是不是覺得我瘋了,因為我在這麼美好的一天裡就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塊泡沫浮板上。我想知道他們有沒有厭惡我的蒼白和肥胖。我很高興他們在我的附近。他們分散了我的注意力,讓我暫時看不見那些從海浪中伸出來的向我不停揮舞著的朋友們的手。我的朋友們並不是在叫我一起離去,而是在揮手跟我告別。

如果你能想象出那些光禿禿的山脈和幹冽晴朗的藍天,你就能知道,從俄羅斯我出生的那個房間裡望出去能看到的風景是什麼樣子的了。我父親在一個生產門板的工廠工作,我們住的房子背靠大山,大門俯瞰著像樹葉那麼綠的、深邃而寧靜的大海。明朗的夏日清晨,父親和我駕船出海,在船行了差不多一英里的時候,他都會跟我說:「天有多高,海就有多深——所以千萬別掉下去,乖孩子。」

我們的船劃得越遠,海水的顏色就越深。父親向我解釋說為什麼那些被我們的網拉上來的魚會像閃電一樣衝破水面——那是因為,它們從來都沒見過光。想象一下那種在徹頭徹尾的黑暗中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被猛然扯出了自己的世界,來到一個美麗而冷酷、以前從未想到會真的存在的風景裡。

我小的時候,俄羅斯跟現在並不一樣。我一直以為我也會在父親幹活的那個工廠裡工作到老。你也許不相信,但對一個孩子來說,那工廠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因為那裡總是有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門」在陽光下排列著,等待著來自莫斯科的卡車。

那時我常常會想,每扇門應該都會通向一個不同的村莊和一種不同的人生。我好奇的是,父親製作的那些門,在它們的使用年限內,會有多少靈魂穿過它們。後來,到了青春期,我開始想象——那些雙雙對對的情人關上了門,然後在灑滿月光的房間裡做愛。

我那時很為我父親的工作自豪,因為那是對人民有益的事。有一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美國的一個沙灘上,跟我現在所處的沙灘沒什麼不同。在夢中,我在滾燙的沙子上睡著了,我在夢中醒來時,周圍的人都被我父親製作的門取代了。想象一下這樣的情形——沒有人、只有一千扇門的沙灘,一千扇門的框架就這樣站在那裡。

當莫斯科的政府改朝換代的時候,工廠倒閉了。我父親離開了人世,而我加入了俄羅斯海軍。

我會向我的女友蜜娜求婚。她出生在佛羅里達。她喜歡聽有關我父親的故事,因為她自己的父親乏善可陳。我想她會答應我的,或許我不應該這樣想當然,因為有時候我對她很冷淡,而且我覺得很難向她解釋清楚我心裡真實的感受。但我相信在全世界所有人當中,她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個。

坐在我身邊的年輕人下海了,女孩子們正看著他們。拍打海岸的浪花有衣櫃那麼大,我能看出來有一些年輕人已經被嚇到了。女孩子們也很害怕,但一切並不會因此而停下。

在海軍服役的最初五年裡,我接受了如何從潛水艇發射出導彈的訓練。每次導彈發射的時候,整個潛水艇都會顫動不已,非常的激動人心。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因為一切都需要完美的同步,不然導彈就不能擊中預定的目標。在發射導彈的日子裡,我們誰也不敢把伏特加偷偷帶到發射室去。

那段日子還挺帶勁兒的。我還記得跟夥伴們一起流連於各個港口的美好經歷。那裡總有大把的女孩兒,她們喜歡海軍制服多過喜歡我們本身。那時的我是如此年輕,跟我現在痴肥的模樣完全扯不到一塊兒。當我們的潛水艇退役的時候,我們都很傷心。不管怎麼說,那是我們工作的地方,我們對它已經有了喜愛之情。

我是在皇后區做酒保的時候認識的蜜娜。她跟幾個朋友一起去我在的那個酒吧給人慶生。她們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她們特別友善的美國女孩兒,聽到她們的笑聲讓我覺得非常愉快。那晚,我被炒了魷魚。因為蜜娜的朋友鬧出了點小插曲,但是我完全不在意,因為蜜娜把她的電話號碼寫在紙上給了我,還用她的大眼睛深深地看著我。

很奇怪,有些我認識的俄羅斯人一點都不喜歡美國人,可是他們卻選擇生活在這裡。我覺得他們的痛苦是他們自己帶來的而不是環境造成的,如果他們回到俄羅斯,一樣會找到各種可以抱怨的東西。

那晚蜜娜和她的朋友們喝了越來越多的紅酒,變得越來越吵,有人還把一個杯子從桌子上撞了下去。可她們看上去那麼快活,所以我一點也不在意——她們讓我想起了過往的那些漫長的夜晚,我和我的同志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漫漫長夜,那時,k159潛水艇還是俄羅斯海軍們的驕傲。

蜜娜她們並不是當晚唯一喝多了的人,當她們開始點咖啡和巧克力的時候,酒吧裡一個醉醺醺的男人開始用俄語說些關於蜜娜和她朋友的汙言穢語。我走到吧檯後面去洗杯子並試圖忘掉他說了些什麼,男人喝醉了都會變成豬玀。

酒吧空了下來,我回到吧檯,開始收拾東西。蜜娜的一個朋友想點最後一杯酒,我請她喝了一杯,因為我喜歡她們這群人,希望她們還會再來。

蜜娜的朋友端起酒轉身想回到自己的桌子上,吧檯邊那個一直在嘟囔的醉漢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差點把酒灑了出來。他用俄語說著噁心的下流話,臉上卻帶著微笑,所以那女孩還以為他是在表示友好。她也微笑並容忍著他的醉態,可我卻難以相信一個男人能對著女士說出這種話來。我把兩杯喝的重重地撂在吧檯上,用俄語告訴那個男人他得讓她走。他愚蠢地看著我,好像想說點什麼但又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似的。

醉漢把我放在吧檯上的酒打飛。女孩想把自己端著酒的胳膊抽回,他卻搶過了酒杯,把裡面的酒倒在了她的裙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