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腳步踏在簡陋、陡斜的樓梯上,聽見臥室門開啟又關上,又聽見腳步走進樓上的房間,然後是沉默,她眼前浮現出歸來的兒子此時此刻看見的情景:毫無血色的蒼白皮膚,長出來的胡碴,耷拉的眼皮,凝固的嘴唇,經她梳理過的灰色頭髮。家裡最受寵的是弗蘭西斯,然後是米娜。凱文因為可靠也得到認可,而艾丹是長子。只有保利很少被提及。
後面遠遠的小路上傳來汽車聲。很快車就會開到農舍。她把杯子和托盤擺在桌上,動作不慌不忙。水壺裡的水開過一次,她把它重新放在爐子的熱爐板上。孩子們小的時候就沒有同時回家過。這次要住兩個晚上,家裡沒有那麼多地方,但他們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她開啟後門,迎接他們。
保利看著直挺挺躺著的屍體,沒有勇氣對他說一句話。然後,他聽見車開來的聲音,就走到房間那頭的窗前。院子裡,弗蘭西斯從一輛車上下來,另一輛車正往後倒,以免擋路,是一輛白色的福特,他以前從未見過。頂窗開著,能聽見人在說話,凱文說車開得還行,艾丹表示同意。福特車是租來的,標籤上寫著裡摩力克誘餌店。估計是在夏農取的車。
保利的兩個妹夫沒來,也許因為睡覺的地方不夠。他們要在都柏林照顧孩子,看來凱文的妻子莎倫也留在卡洛陪孩子了。艾丹一個人從波士頓來。保利從沒見過艾丹的妻子,莎倫也只見過一次,那些孩子連一次都沒見過。他看著哥哥妹妹們把行李從車裡搬出來,估算著其實一輛車也能擠得下,但可能不太好安排,那樣凱文就要繞道去夏農。
兩個哥哥打著黑領帶,兩個妹妹穿著某種喪服,但行頭不全,待會兒再換也行。米娜看上去又懷孕了。凱文頭頂已經禿了一片。艾丹摘下開車戴的眼鏡。行李不重。看得出來他們不準備多待,辦完事就走。
保利看著下面的院子,知道他們已經做出了某種假設,其實他剛才跟母親坐在廚房裡時就已經知道了。他是家裡的光棍,那份工作也可有可無。母親一個人生活是不行的。
他坐在明格小酒吧裡,告訴帕茨·菲奴坎要去奔喪的時候,就知道這點。父親的死使他失去了帕茨·菲奴坎:得知噩耗,他想到的不是父親,而是她,在明格酒吧,烈啤酒灌下肚,話脫口而出。「天哪,」她說,「我到一座農舍裡去做什麼!」
後來——他們在山裡穿行,送葬的隊伍行走過小鎮邊緣,棺材被送到夜晚停留的地方,死者入土為安之後,一家人回到農舍,第二天早晨就各自散去——保利留了下來。
他並沒打算這樣。他希望搭乘那兩輛車中的一輛,然後乘巴士,再轉車,像回來的時候那樣。
「他們在什麼地方分開?」母親在告別後的沉默中問。
他不知道。哪兒方便就在哪兒吧。在某個小鎮,他們停下車喝一杯,那時氣氛不一樣了,不是在辦喪事的家中。他們會交換一些之前似乎不適合說的訊息。艾丹會談到波士頓,邀請哥哥和兩個妹妹去他那裡做客。
「到火邊暖和暖和,保利。」
「等我先看看小母牛再說。」
「他的靴子在那兒。」
「我知道。」
兩個哥哥也借了橡膠靴。不管走到哪兒都是需要的。凱文修好了柵欄,艾丹讓羊圈水管裡的水又流動起來。他倆還把沼澤地那邊鬆弛的鐵絲網拉直了。
「穿上雨衣,保利。」
不會下雨,但雨衣可以擋風。記憶中,童年時的農舍似乎總在颳風——院子裡的化肥袋被颳得亂飛,陡峭山上的小路上也颳風,土豆田裡也颳風,還有大田,自從父親清理掉田裡的石塊之後,那就是全家的主要生活來源了。這個地方的主要特色不是雨或霜,而是風,其實雨下得也很多。可是誰在乎雨呢?爸爸經常說。
小母牛不需要照料,他早就知道。它們可憐巴巴地站在那裡,擠縮在一間坍塌的牲口棚的牆邊,身上掛著被風吹乾的泥巴。一堵牆倒塌後,父親掀掉了棚頂,因為那些瓦楞鐵要用在別的地方。他留下這堵沒倒的牆,就為了讓小母牛站在這裡避避風。
保利也站在牆的背風處,腳上的泥巴還沒有像牲口身上的泥巴那樣被風吹乾。他記得紅色的棚頂一點點被掀起來。凱文在下面等著接,艾丹把螺栓撬出來。他把拖拉機往後倒,讓拖車靠近他們。「他要這玩意兒幹什麼?」他問凱文,凱文說瓦楞鐵可以用來填補籬笆的缺口。
慢慢地,保利順來路往回走。「你想過回來嗎?」艾丹問,當時院子裡只有他倆。保利早就知道會有這話,而且猜到會由艾丹說出來,因為艾丹是老大。「我只是問問,」艾丹說,「隨口問問。」
她拉風箱燒泥炭,看著火光蔓延,火星迸濺又熄滅。現在還不是做安排的時候,甚至不適合談論這些事。沒有比這更不合時宜的了,她慶幸他們都意識到了這點。葬禮過後,凱文跟哈提根聊了幾句,她從他們的姿勢看出,已經做了某些臨時的安排。
會寫信的。弗蘭西斯說她會寫,艾丹也說會寫。莎倫會替凱文寫,總是這樣。米娜會寫。不管他們在哪裡停車告別,都會談論這件事,以後還會寫信。
「坐下吧,保利,坐下吧。」她說,兒子進屋來,帶進一股寒氣。
她又說,金納利神父主持得很出彩。她昨天在車裡就對兩個女兒這麼說過,今天早晨又對凱文和艾丹說過。保利應該聽見了,但她就是願意再說一遍。她覺得這樣更好。
「啊,是的,」保利說,「確實很出彩。」
他已經接管了。她可以感覺到他已經接管了,出去看小母牛是否安好,昨晚和今晨他記得要擠牛奶,就一言不發地去擠了。她注視著他慢慢脫掉橡膠靴,把它們放在門邊。他把雨衣掛在門上掛雨衣的釘子上,穿著襪子,一隻手提著鞋子走到爐火前。她扭過臉去,這樣他就不會發現她想起了父親生前也是這樣走進廚房。
「小母牛看上去還好吧?」她說。
「嗯,還好,還好。」
「今年他對它們很滿意。」
「是啊,確實不賴。」
「還是一樣,眼下什麼都賣不出價錢。」
他點點頭。他當然知道光景不好,羊和牛都不像一年前那麼好賣了,什麼都不景氣,你簡直不相信會有這麼蕭條。
「準備睡覺吧。」她說。
「好的。」
她把米娜早先撿來的雞蛋洗了洗,刷去上面的汙跡,把蛋殼擦乾淨,堆在碗裡。雞蛋可以讓他們維持下去,還有剩下來的鹹肉片和冰箱裡的半鍋燉湯。「夠一個大部隊吃的!」凱文看著冰箱內部很深的空間,說道。她提醒他,存貨必須充足,以免天氣變得惡劣。
「如果沒有它可怎麼辦呢?」她說,指的是冰箱。他們從卡斯林的店裡買了半扇豬,只吃掉了肚子上的一部分肉。「羊肉夠吃到世界末日的。」
「卡斯林一家最近怎麼樣?我在葬禮上沒看見莫林。」
「莫林嫁給了特拉里的一個男人。後來就住在那兒了。」
「那人是誰?」
「在一家鞋店幹活。」
本來可以去參加婚禮的,但每年的那個時候誰都不願意騰出時間來。哈提根一家去了。他們想帶她一起去,她拒絕了。
「哈提根回來時喝醉了,你真該看看他那副熊樣!那新娘子身上的霜簡直能把爐火撲滅!」
「他明天要開車下山,會來接我。」
鍋裡的鹹肉片、黑布丁和炸麵包已經準備好了。她往油裡打了兩個雞蛋,煎好後翻了個身,因為他喜歡反面也煎到。她把盤子放在他面前,他吃之前喝了一口茶。他說:
「你一個人不行。肯定不行。」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保利。」
「我回來吧。」
他開始吃了,蛋黃在盤子裡流淌。他把黑布丁和那片焦脆的肥鹹肉留到最後。他一貫都是這麼做的。
「哈提根還會過來。擠奶的事我自己能幹。大多數活兒我都能應付。卡斯林一家也會過來關照我。」
「你不能這麼生活。」
「他們是鄰居,保利。以前他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也出過力。我注意到在墓地裡凱文跟哈提根聊了幾句。肯定說了什麼,跟哈提根不會白聊。凱文以後會告訴我的。」
「你需要有人來贍養。」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保利。」
「你的情況就是這樣。」
他默默地吃了幾分鐘,然後喝光了倒給他的茶。
「我要遞交辭呈,得把這段時間的活兒幹完。一個月吧。」
「不管做什麼都要想清楚,保利。」
保利不是一個容易怨恨的人,他心裡並無怨恨:回到農莊並不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在明格小酒吧得知農莊生活對帕茨·菲奴坎沒有吸引力的時候。
那天,他剛提到結婚,就知道不該開這個口。帕茨·菲奴坎像一隻靈巧的小灰狗一樣逃走了。她幾乎沒聽清他的話,他不會說別的,「啊,沒事,沒關係。」緊張加上烈啤酒,正是烈啤酒使他提出了這個建議,而話一齣口,她就不可能回頭:在她扭過頭去之前,溫柔的灰眼睛裡已經再明白不過了。「那我就不回去,」他說,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我沒有你就不回去。」
葬禮過後,他們再次坐在明格小酒吧裡時,保利還想挽回。他想重新開始,可是沒有結果。到了他辭工前的第三個星期,帕茨·菲奴坎跟郵局的一個職員好上了。
在院子裡,她把穀子撒出去餵雞,想起第一次做這件事的時候內心忐忑不安,不知道婚後的生活會怎麼樣。她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她沒有想到她在這個家裡的地位完全是謙卑和順從,有時候說出的話、發生的事刺傷了她的心,使她默默垂淚。然而時間慢慢流淌,把看似不可改變的也改變了。一方面,老人逐漸衰弱,另一方面,做母親使她建立了自信。在這個家裡,角色互換了。
不管保利最終帶到這間廚房、這個家裡的是個怎樣的媳婦,她都不願意看到那樣的痛苦。她會讓關係輕鬆一些,從一開始就退居二線,並心甘情願。只可惜莫林·卡斯林嫁給了那個鞋店的人,其實莫林·卡斯林跟保利倒是很般配的。當然啦,莫林還有妹妹。
保利離開後的幾個星期裡,她如期收到了信,米娜和弗蘭西斯寫來的,兒媳婦莎倫代表凱文寫來的,以及艾丹寫來的。所有的內容都很簡單,最後表達了沒有說出來的期望,用不同的筆跡表達了四遍。艾丹說他和保利談過了。謝謝你們惦記我,她寫回信,這話也寫了四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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