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提根仍是經常過來,有兩次他姐姐也陪著,坐在她的廚房裡,哈提根在院子裡幫忙幹些重活。「米娜家有地方給你住嗎?」有一次她問,似乎忘記了保利要辭工回來。哈提根小姐來的時候總帶些丹麥麵包,吃的時候抹上黃油。「我只是提一下米娜,」她說,「萬一保利不太想要回來呢。我本來以為他不會願意的。」
「為什麼呢,哈提根小姐?」
「現在山區裡都是光棍。像他那樣的。」哈提根小姐補充了一句,瘦巴巴的腦袋朝院子那兒擺了一下,她弟弟正站在梯子上修排水管。
「保利倒是也沒結婚。」
「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話。我想說的是,他願意結束那樣的生活嗎?」
哈提根小姐的表情變得豐富起來,迫不及待地想再說些什麼,彙報訊息,解釋情況,解開她引起的迷惑。她頓了頓,開啟了話匣子,一邊禮貌地伸手去拿一片丹麥麵包。人們可能沒有注意到,最近山區光棍發現憑他們繼承的那點薄地,很難吸引到一個老婆。
「請原諒我這麼說。」哈提根小姐離開前這樣抱歉地說。
這是事實,人們已經注意到而且經常談及。二十年前,哈提根可能是山區裡的第一位光棍,可是現在,你需要扳著指頭數了——單身漢,其中幾個有母親或姐妹陪伴——住在庫皮布拉的山坡上,住在斯里文納庫什山上、諾克里阿山上、魯爾克山上、科利達山上。
當保利說要回來時,她不記得是不是忘記了這些,也許已經忘了。她努力不去想,安慰自己說,哈提根小姐說的話以及她說話的口氣,只涉及哈提根小姐和她的弟弟,跟旁邊農莊的未來沒有多大關係。而且,已經發生的事情不一定還會繼續發生。哈提根家的那片地比山下的地糟糕得多,跟斯里文納庫什或科利達、庫皮布拉山坡上的地差不多。你盡了最大的力氣,還得指望夏季風調雨順。保利是個模樣標緻的、正派的小夥子。他憑什麼就不能像父親那樣,在這裡結婚成家,養兒育女呢?
「有兩隻箱子放在卡斯林的店裡了。」一個星期六下午,他走進來,說道,「我把車發動以後就下去取。」
他們沒有擁抱,家裡人不怎麼習慣擁抱。他坐下來,她沏茶,把鍋放在爐子上。他跟她說了一路上的情況,第一趟公共汽車上有個女人在唱歌,第二趟公共汽車上他睡著了。他講事情的時候很嚴肅,表情專注,不苟言笑。他總是這樣。
「剛才哈提根把車發動了,」她說,「試試車子有沒有毛病。」
「怎麼樣?還好吧?」
「哦,還好,還好。」
「我待會兒去看看。」
他輕鬆地安頓下來,她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對他不太瞭解。在家裡她一直忽視他,父親也對他不聞不問,使他處於可有可無的地位。她從未對此提出異議,只偶爾私下裡低聲說一兩句安慰的話。真是造化弄人,如今他卻成了父親的繼承人。
他似乎從未離開過,熟門熟路、很有效率地開始幹每天的活。什麼也沒有忘記——小母牛的冬飼料,院子周圍的那些零活,靠山的柵欄可能會有缺口,以及多久趕羊上山一次,怎樣維護保養拖拉機。似乎,他的存在雖然經常被忽視,但他卻比兩個哥哥更用心地觀察父親幹活,這倒是她以前沒有想到的。「這些日子他會為你感到驕傲的。」她有一次說,但保利不置可否,她也就忍住沒有再說。大田曾是父親引以為豪的,如今成了他的。田的南邊還有一塊狹長的地,可以清理出來耕種,他說,並帶她出去指給她看新圍牆會砌在哪裡。一個溫暖的六月早晨,他們站在陽光下,他指指點點地說著,兩隻牧羊狗順從地站在旁邊。他調養牧羊狗很有一套,就像父親生前一樣。
每三個星期,他就像父親以前那樣,開車帶她下山去莊北格,因為她自己沒有學過開車。父親經常等在科倫超市的停車場,她去採購,但保利每次都跟她一起進去。他推購物車,有時她給他一份清單,他從架子上把東西一樣樣拿下來。「去看看那個好嗎?」有一次他這麼提議,當時他們正經過雙屏娛樂中心,其實裝修前只是一家電影院。她不想去,她說。她從沒去過電影院,不管是以前,還是成為雙屏娛樂中心之後。對她來說電視就夠了。「你願意從卡斯林家挑一個姑娘嗎?」她說。
他挑了她們中間大一點的那個,艾琳,從那以後傍晚經常開車下去,跟她一起在麥克葛拉斯船長酒吧坐坐。後來艾琳宣佈,她在特拉里的姐姐聽說報刊雜貨亭有個空缺,她那次親自去特拉里走親戚時,實際上已經得到了那個職位,於是他們的關係結束了。
「你知道她早就有那樣的打算嗎?」保利的母親聽說後問他,他說算是吧。她本來以為,看情形艾琳·卡斯林——笨拙而反應遲鈍——會成為這個家裡的媳婦,因為她姐姐莫林已經沒戲了,而保利似乎並不介意。保利對這件事沒有多談,但是艾琳離開後不久,他就對科倫超市收銀臺的一位姑娘產生了興趣。
「找個星期天,你把梅弗帶出來玩玩吧?」母親建議,他們的關係有了進展,去過雙屏劇場,傍晚一起喝過酒,就像當時跟艾琳·卡斯林一樣。梅弗比艾琳稍微活潑一點。配他也可以了。
可是梅弗一直沒來農莊。在科倫超市,保利把購物車推向了別的收銀出口,儘管梅弗那兒排隊的人更少。母親沒有問為什麼。他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斷提醒自己。他有自己的隱私,憑什麼沒有呢?「他真是你的好兒子!」一個星期天做過彌撒,保利正在發動汽車時,金納利神父說道,「有了這樣的結果,對你來說再好不過了,是不是?」
她知道是這樣,心懷感激地道了謝。保利比晚年的父親更有精力,每天干活的時間更長,如果天黑得晚,他會一直幹到夜裡。
「不知道我是不是跟她說過話。」當他開始跟卡斯林家剩下的那個女兒約會時,她說。看上去倒蠻懂事的。
「啊,沒問題,什麼都行。」卡斯林家三姐妹中最小的一個,每當保利告訴她在放什麼電影,問她想看哪部時,總是這麼說。光線暗下來後,他等了一會兒才用胳膊把她摟住,以前他對她的兩個姐姐和梅弗也是這麼做的。他跟帕茨·菲奴坎沒能發展到這一步。
保利的母親在安妮·卡斯林身上看到的懂事,是以一種務實的形式表現出來的。在她強壯、皮實的天性裡,很少多愁善感。她是卡斯林三姐妹中個子最高,也是塊頭最大的一個,黑頭髮被燙捲了,五官輪廓分明,一副想要跟對方叫板的樣子——偏大的鼻子,闊嘴巴,眼睛看人一眨不眨。保利帶她出去了六七次,她坦言說想在小鎮上生活。她在路邊的麥克葛拉斯酒吧幹過,在加油站給人加過油。「天哪,我真不知道你怎麼受得了沼澤地裡的日子。」沒等保利有機會問她是否有興趣嫁到農莊去,她就這麼說。實在不行,到莊北格去也可以,她說。六個月後,在化肥廠找到了工作。
保利去跟別的姑娘約會,可是這時大家都知道他是想找人結婚了,一個接一個找藉口拒絕。一天早晨,保利在釘柵欄,哈提根把豐田車停在門邊,突然意識到了這個事實。他什麼也沒說,不過哈提根是經常把話藏在心裡的。
「要下雨了,哈提根先生?」保利問他。
「我第一次看見你媽媽時,」哈提根說,不願談論天氣,「她在灌木叢上晾床單。那年我六歲,在外面追野兔。」
「時間不短了。」
「我沒跟你說過?」
保利不明白談話的意思,茫然地搖搖頭。他又敲了敲紮在地裡的那根柵欄。哈提根說:
「我可以把大田接過來。」
「哦,不用,不用。」
怪不得他停車。他可能聽見榔頭敲樁子的聲音,特意開車下來的,認為這是個談話的好機會。
「我不想賣地,哈提根先生。」
「賣了地不是對你也有好處嗎?對一個年輕人來說,這算什麼生活?」
保利什麼也沒說。他摸摸樁子,看結實了沒有。又拿起榔頭敲了三下才感到滿意。
「你需要有個伴兒,小夥子。」哈提根說完,就把車退出大門,開回山上去了。
哈提根小姐談到這件事之後,她一直沒理這個茬,但現在躲不過去了。保利告訴她帕茨·菲奴坎的事時,她感到欣慰,很高興他沒有藏在心裡。其他的事情她也心知肚明:哈提根自己就是因環境所迫淪為光棍,如今他想利用同樣的情形,低價買到土地。誰能責怪他呢?她對自己說。但儘管如此,她懷疑保利——這麼隨和、厚道——以後也會變成那樣,也會變得像他父親那樣倔強,像哈提根那樣貪婪。
「我去米娜家。」她說,「那兒有地方住。」
「哦,那兒沒地方。」
「他們會給我安排的。」
「這裡才有地方。」
「你需要結婚,保利。每個男人都需要。」
「他會花一整天用拖拉機搬開一塊大石頭。他會在沼澤地裡開一道溝,增加半米田地。他從不在乎一件事要花多長時間。」
「這正是我們要談的事,保利。」
「如果讓哈提根買去,不出一年這房子裡就會跑進羊群,門板會被拆掉,拿去派別的用場,接下來就是大風把石板掀開。牛羊都在大田裡吃草,吃得不剩一根草葉。沼澤會蔓延進來。沒有人會管的。」
「你當時並不知道回來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噢,我知道,我知道。」
他體貼地說了假話。你會告訴自己他脾氣隨和。當他告訴她那個菲奴坎姑娘的事時,他說生活就是這樣。算了吧,他說。你經常會忘記他其實並不隨和。她經常忘記。
「沒必要,保利。」
「有必要。」
他聲音很輕,說完之後那三個字就懸在那裡,於是她意識到,雖然是她的孀居使他回到這裡,但此刻他堅持留下卻並非因為她的孀居。她可以沒完沒了地跟他擺事實講道理,而他現在不會走了。
「你心腸好,保利。」她說,因為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他搖搖頭,黑頭髮從這邊甩到那邊。「呵,哪裡。」
「就是,就是好,保利。」
當她自己的死期來臨,她的其他幾個孩子又會同時回來。棺材會被抬下陡陡的樓梯,搬進院子裡的貨車,送葬的隊伍會穿過莊北格的街道,第二天會有彌撒。然後他們就會離開,留下保利守在農莊。
「等我指給你看。」他說,領她走到另外半碼田地,指點著告訴她是怎麼做的。他指出臨時豎起的圍牆,那些紅色瓦楞鐵來自許多年前的那個舊牲口棚。
「了不起,」她說,「真了不起,保利。」
山上飄來薄霧,柔軟而輕緲,上面的雲團漸漸變黑。斯里文納庫什的山頂看不見了。在沼澤地上方的什麼地方,一隻鳥在叫。
「下毛毛雨了,進去吧。」他們在那裡站了幾分鐘後,他說。
「你自己也別在外面待太久,保利。」
負疚感是多餘的,跟善良也沒有關係。她的孀居和變動時期的情緒全都無關緊要,只是一個始終存在的大計劃的一次小小波動。堅韌的、恆久不變的大山在等待著他,等待著認領屬於它們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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