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西對婚禮前夜男女雙方不能在一起的傳統不太在意,所以託尼同意舉辦一個派對,讓兩邊的人都來參加。一場派對是不可缺少的,因為婚禮當天程式繁雜,久違的朋友們很難盡情地歡聚,但他們又不願意為了顧及這點而讓接待工作無限延長:他們還想及時趕到威尼斯,享用婚後的第一頓晚餐呢。於是,在託尼那套已經佈置成婚房的公寓裡,他的朋友和萊西的朋友提前歡聚一堂,紅酒慷慨地倒進酒杯,背景音樂伴著翩翩舞姿,明日即將大婚的新郎新娘從賓客的談話中對彼此又增加了一點了解。這些人的友誼比他們之間的感情更長久。
今晚,萊西的舉手投足間有了一份拘謹,這使她姣好的面容顯得更加嫵媚:她一心想著自己的婚姻。柔順的小麥色頭髮披散在肩頭;淺藍色的眼睛稍稍不如平日那麼嫻靜,但微微一笑,那份嫻靜又回來了。「哦,託尼,你運氣真好。」託尼一個以前沒見過萊西的表弟說,託尼說他知道。託尼也是淺色頭髮,性情灑脫而幽默,有一種獨特的帥氣。
萊西的父親在德國,是一位手套製作商。託尼在英國,父母一九七七年死於慘烈的飛機失事,之後他就一直由一位姨媽照料;兩架噴氣式飛機脫離跑道相撞——當時託尼七歲,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十九年後,他和萊西偶然相遇,午餐時間在一家人頭攢動的餐館,離維多利亞車站不遠。「你說我們還能再見面嗎?」他懇求道,當時一位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侍者正給他們端來咖啡,對他的勇敢讚許有加,並在臉上表露了出來。他們共同搭乘的第一輛計程車,駕駛座背後的號碼是00178,黑色的字母,印在橢圓形的白色瓷釉上。後來,他倆都十分浪漫地回憶起這一切,以及計程車司機的談話,還有那個矮矮胖胖的女侍者。
相愛之後,萊西聽說了一九七七年的那場空難,託尼也聽說了萊西家族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那些手套,綿羊皮的、豬皮的、山羊皮的、鹿皮的。託尼第一次拜訪施齊勒斯瑙時,人們跟他談論手工縫製和染色有什麼技巧,不同的皮子需要哪些不同的襯料,還帶他參觀了長長的一排排模板和那些心滿意足的工人,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刀子和割皮子的工具。在施齊勒斯瑙,託尼在愛情的驅使下,扮演了需要他扮演的角色,問這問那,表示出自己的興趣。萊西在去見託尼的姨媽前心裡惴惴不安,姨媽在南海岸的一個小別墅裡一天天老去,從那裡能遠遠地看見一趟趟往返法國的渡船。其實萊西根本沒必要擔憂。「她很可愛。」託尼的姨媽說,而在施齊勒斯瑙——那裡有萊西的兩個妹妹和忙碌的家庭生活——大家都認為託尼很有魅力。最初有一絲隱隱的憂慮——在施齊勒斯瑙和英國都有——似乎這場婚姻背上了一個不必要的負擔,如果萊西選擇嫁給德國人,託尼娶個英國姑娘,則完全可以避免這個負擔:畢竟,在兩次可怕的戰爭中,兩國敵意頗深。這是一種淡淡的感覺,跟當時的柔情蜜意格格不入,它像個陰魂不散的老幽靈一樣在周圍盤旋,但最後未能在議事日程上佔據一席之地。真正帶來陰影的是電話遊戲。
婚禮前的那個夜晚,是託尼提議玩這個遊戲的。事後,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做,他憑什麼奢望德國人能理解這個遊戲的幽默,當然啦,當時他已經喝了不少酒。而萊西呢,她後悔沒有一口咬定她的婚禮派對上不適合搞這樣的娛樂活動。「哦,託尼!」她只是這樣半真半假地抗議了一句,託尼根本就沒聽見。
他已經跟萊西的兩個妹妹——她倆都是伴娘——解釋過了,遊戲規則是給陌生人打電話,如果能讓一個陌生人跟你對話的時間超過其他人,你就贏了。這個資訊傳給了那些迷惑不解的德國人,他們禮貌地追問會有什麼結果。
「我是開機動船的,」音樂關掉時,萊西在格林沃德小姐幼兒園的一位同學正在說著,「發動機裝在舷外,明白嗎?」
託尼要求這位同學和其他人——留在派對上的還有三十多位——保持安靜。託尼的伴郎撥出一個號碼,告知第一位陌生人街上有煤氣洩漏,要求他去檢視家中各個房間有沒有可疑的氣味,然後回來在電話裡說明情況。第二位陌生人被告知外面有一根保險絲斷了,所有的電路都必須拔掉或切斷,以免造成危險。給第三位陌生人的建議是關閉他家的窗戶,防止遊蕩的臭鼬闖入。
「這裡是水利管理局,」輪到託尼時,他說道,「非常抱歉這麼晚給您打電話。有一個緊急情況。」
有幾位德國客人仍然摸不著頭腦。「怎麼,他們都是你們的朋友嗎?」雖然都解釋清楚了,一個梳辮子的姑娘還是追問,「是跟朋友搞惡作劇嗎?」
萊西再次說明那些電話都是隨便打的。這個遊戲就是儘量拖延,不讓通話中斷。她悄聲細語,以免聲音傳到託尼電話線那頭的那個人耳朵裡。「什麼?到底什麼情況?」她的朋友輕聲問,萊西說其實都是鬧著玩兒的。最後一個電話持續了三分四十五秒,而前一個只持續了幾秒。
「我們希望您做一件事,」託尼說,「就是到你們家閣樓的水箱去把進水龍頭關掉。這個龍頭一般是紅色的,夫人,當然啦,顏色可能已經褪掉了。我們正在努力防止你們家發大水。」
「發大水?」電話那頭的女人跟著說了一句,聲音裡睏意未消,「怎麼回事?」
「我們的一個變壓閥失靈了。水壓達到了危險的高度。」
「都這會兒了,我沒法爬到閣樓上去。半夜三更的。」
「那麼我們只能請求這個地區的其他人了,夫人。也許您的丈夫——」
「我沒有丈夫。這兒一個人也沒有。我已經七十三歲了。我怎麼會知道水龍頭的事?」
「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夫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們也不會讓您做這件事。變壓閥失靈是很危險的。接下來主要的連結閥也會失靈,那時候就來不及了。連結閥一失靈,幾分鐘內水位就會漲到十六英尺高。那樣的話我就要建議您轉移到樓上的房間去了。」
託尼用手掌捂住話筒。對方跑去拿梯子了,他小聲說,還有手電筒。他又聽了聽,說有一隻貓在喵喵叫。
「不會有什麼事吧?」另一個德國女孩湊過來問萊西,那個開舷外馬達船的德國人完全弄懂了這個遊戲,微笑著示意不會有事。遊戲很好玩,他認為,但在施齊勒斯瑙可行不通。太複雜了。這是典型的英國式幽默。
託尼聽見慢吞吞的腳步聲,遠處一扇門關上了,同樣是在遠處,那隻貓又叫了起來。然後是一片寂靜。
託尼環顧在場的賓客,有幾個像他一樣有了些許醉意。他哈哈大笑,不再顧忌聲音會傳到電話線那頭的房子裡,因為那個孤獨的住戶大概已經在閣樓上了。他把話筒放在狹長電話桌上的電話號碼簿旁,拿過一瓶桑塞爾白葡萄酒給兩個空杯子斟滿。一個他當年的同學開始講述,有一次霍克斯頓的一個男人被騙到街上去看是否有一輛被盜的藍色小貨車停在那兒。他自己也有一次冒充一個交際舞學校的老闆,提出免費授課六次。幾個德國人說他們得告辭了。
「噓。」託尼舉起一隻手,又聽了聽。可是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她還在閣樓上。」他說,把話筒又放回電話號碼簿旁。
「你住在哪兒?」伴郎問,此時音樂聲又起,他擁著那個梳辮子的姑娘翩翩起舞,嘴唇輕輕擦過她的面頰。電話遊戲就隨它去吧。
「在德國,」那個開舷外馬達船的男人解釋道,「我們會說這是電話騙局。」
「哦,這裡也是,」那個不贊成電話遊戲的英國姑娘說,「其實就是騷擾電話。」
剩下來的幾個人同時告辭了,那些德國人在談論沖涼運動,一種跟噴水有關的惡作劇。往自動售貨機裡投十個角子,卻發現自己被淋成了落湯雞。「澆你沒商量。」開舷外馬達船的男人翻譯道。
「你可以留在這兒。」託尼說,他和萊西已經把酒杯和菸灰缸都收拾起來,洗淨擦乾,靠墊拍得松膨膨的,並開啟一扇窗戶,讓一股清涼的夜風吹進來。
「可是我的行李還沒收拾完呢。明天早上事情太多了。」
託尼和萊西在這套即將成為他們新家的公寓裡走來走去,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房間,其實他們對這些房間已經非常熟悉。音樂仍然輕輕地響著,他們在小客廳裡跳了會兒舞,很高興終於可以享受二人世界。兩人初次相遇的那天中午,那個擁擠的餐廳裡有一場同事聚會,非常吵鬧,旁邊桌上一個穿紅點點衣服的女人在跟朋友吵架。後來總記得萊西當時是那麼矜持,之後當託尼說愛她的時候,她也是那麼矜持。他們還同樣充滿柔情地記得,兩人想要的都是婚姻,而不是逢場作戲,都希望得到婚姻的要求、盟誓和制約的束縛。倫敦是他們愛情開始的城市,萊西堅持要在倫敦結婚——無視所有的傳統習俗,這使她的父母大為煩惱和不快。
他們跳舞時,託尼注意到話筒仍然放在電話號碼簿旁。早在半小時前,他就把這事忘到腦後了。他停住舞步,伸手拿起話筒。他說:
「她還沒把電話結束通話。」
萊西從他手裡接過話筒。她也聽了聽,聽見電話那頭空寂的聲音。「喂,」她說,「喂。」
「她忘記了。她睡覺去了。」
「她會忘記嗎,託尼?」
「嗯,大概會吧。」
「她說自己的名字了嗎?你還記得號碼嗎?」
託尼搖搖頭。「她沒說名字。」他忘記了號碼;大概一開始就沒有留意,他說。
「她剛才說什麼了,託尼?」
「只說她沒有丈夫。」
「她丈夫出去了?在這個時間?」
他們不再相擁。託尼關掉了音樂。他說:
「她的意思是她是寡婦。已經不年輕了。好像是七十三歲。」
「這老太太到她的閣樓上去——」
「唉,我的意思是,她說她要去。很可能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她去找梯子和手電筒了,你告訴我們的。」
「我記得她說穿著睡衣很冷。她很可能直接回床上睡覺去了。我不怪她。」
萊西又聽了聽,說:
「我能聽見貓叫。」
可是她把話筒遞過來後,託尼說什麼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也沒有,他說。
「離得很遠,那隻貓叫了叫又突然停住了。別掛電話!」萊西看到託尼要把話筒放回叉簧,趕緊喊道。「她還在她的閣樓上呢,託尼。」
「哦,說實在的,我不這麼認為。她怎麼可能還在閣樓上呢?關掉一個旋閥要不了多少時間。」
「旋閥是什麼?」
「是控制水的一種裝置。」
他隱約聽見了貓叫,喵的一聲,接著又是一聲。託尼又搖搖頭,默默地否認這個聲音,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麼做。萊西說:
「她可能摔下來了。用手電筒看不清楚,她可能摔下來了。」
「不,我認為不會。」萊西認識託尼一年半了,第一次在他的聲音裡聽出了煩躁。不把話筒放回去毫無意義,他說。「好了,忘了這事吧,萊西。」
萊西懷著沉重而糾結的心情,望著再過十二小時就要與之結婚的這個男人的面孔。託尼又露出她熟悉的那種隨和的微笑。沒有意義,他又說了一遍,語調更加溫和。糾纏這件事情沒有任何意義。
「真的,萊西。」
初次相遇的那個下午,他們悠閒地漫步。他領她穿過森林公園,然後走到河邊。她在倫敦進修英語;那天下午,她本來還有課的。一直到五點一刻,託尼才給自己上班缺勤編了個理由。第二天他們又見面了。
「什麼事兒也沒有,萊西。」
「她可能死了。」
「哦,萊西,別這麼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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