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凱夫人決定暫時躲起來。遇到了一點麻煩,雖不是什麼大事,但足以讓她改變自己的地址。她經常不得不這麼做。
她考慮去波特拉什。現在正值五月,也就是說她仍能以淡季的價格享受各種度假服務。她考慮去庫申多爾,其實那才是她的首選,因為喜歡那裡的空氣,但是三年前剛去過,怎麼說呢,三年的時間似乎還不夠長。庫什敦、巴釐加萊、波茨沃特、阿德哥拉斯、班戈、基爾基爾——所有這些地方的空氣,金凱夫人都呼吸過。
這次,她決定去一個內地小鎮。這些小鎮她也知道許多,特別是艾瑪荷和李斯伯恩,而巴萊米娜、馬格拉菲特、路甘和波塔敦她也幾乎同樣熟悉。她本身是貝爾法斯特人,但很久以前就把愛爾蘭北部六郡的所有領土變成了她的生意場。只有一次,在一九八七年,她漂泊到了愛爾蘭北部之外,取道拉恩前往斯特蘭拉爾,然後一路抵達葛拉斯哥,那是她生活中一件非常遺憾的事,不願再去仔細回憶。同樣令人遺憾的是一九八一年在德里的法庭有個緩刑判決,從此她再也不能在那個自己特別喜歡的城市做生意了。
金凱夫人——她對這個名字沒有所有權,只是偶爾使用一下——體重一百四十斤左右,個頭高挑。雖然穿得很暖和,但並不給人臃腫肥胖之感;衣服下面似乎沒有浮腫或鬆弛的贅肉。她胳膊粗壯,雙腿看上去很結實。在她自己看來,那張大臉並未給她減分,因為五官都還說得過去,既不是大下巴,也不是齙牙齒。她衣著得體,謹慎地不濫用香水和化妝品,雖然年已六十,但說五十一歲也令人信服。她那隨和的笑容能創造奇蹟。
「哎呀,不是太好了嗎?」她對愛爾蘭北部公交汽車司機說,汽車正把她帶往她最終選定的那個內地小鎮,一個她不熟悉、也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她上車時表現得這麼興高采烈,是因為北部六郡釋出了和平宣言。這場長達三十年的從未被稱作戰爭的戰爭,終於迎來了雙邊停火;來自愛爾蘭北部、倫敦和都柏林的政治家們,來自美國的顧問們,起草了一份長長的議事日程,由邊境雙方公民投票通過。在雙邊衝突的這麼多年裡,金凱夫人個人只是遭遇到一些不便,她生活中的煩惱都是個人問題。然而,這麼長時間、這樣沒完沒了的混亂局面,終歸還是令人不快。她很高興終於看到它結束了。
「什麼太好了?」公交司機這樣回應她的樂觀情緒。
「和平啊。」
「他們那些檔案裡也許藏著什麼東西。」司機淡漠地開啟點火裝置。雨刷器在他們面前的弧形玻璃上懶洋洋地劃過,清除了幾個雨點。「等著瞧吧。」他說。他的語氣使人想到,不管達成什麼協議,做出什麼承諾,持槍者仍然逍遙法外,仍然擁有武器,仍然習慣於發號施令。「等著瞧吧。」他又說了一遍。
「抱最好的希望吧。」
「是啊。」
「五月份了,天氣夠冷的,是不是?每次我看看外面,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該穿羊毛衫了,梅布林。」
公交司機贊同說天氣確實反常,然後啟動了發動機。金凱夫人挪到一個座位上坐下。她從來不喜歡離開貝爾法斯特。這裡的大街小巷都屬於她,每次從某個不是自願挑選的地方流放回來,這裡的各種音調總是讓她聽了心生喜悅。三十年來,炸彈摧毀了這裡的建築,把車輛炸得粉碎,殘害和屠殺了它的公民,卻從未使她希望自己生活在別處。她小時候家裡在貝爾法斯特的一座膳宿公寓,她繼承那座公寓後,把獲得的錢財省吃儉用地積攢下來,不料後來卻落得兩手空空,她個人的那場境遇徹底影響了她之後的生活。
她獨自坐在公共汽車裡,兩隻褐色的旅行箱放在頭頂的架子上。她一向都是這樣輕裝上路,喜歡租住在帶傢俱的房間裡,感受別人的品味。那是她的生活方式,但她猜想在她要去的那個小鎮,不會有人跟她一樣,但她會盡量低調,不顯山露水。旅途上的故事還沒構思好,不管遭遇什麼,都要保證做到這點。
布萊克裡用叉子把豌豆碾碎,跟土豆泥和滷肉汁混在一起。還剩一片肉,它的大小經過計算,正好跟剩下的土豆泥和豌豆相配。他從開始一個人生活以來就養成了這種吃飯的習慣,提前估算每一叉挑起的食物,精確地搭配盤子裡的各種菜式。這可以代替交談,因為這些日子,布萊克裡無一例外都是獨自用餐。
每個星期有六天,他驅車從農場過來,坐在希勒爾咖啡館的同一張桌旁,從來不看選單,當天有什麼特價餐就吃什麼。星期天,他跟約翰斯頓牧師一起坐在牧師住宅裡。他給牧師帶去農場上多餘的雞蛋或牧師偏愛的脫脂牛奶,一個月帶去一隻火雞。到了十二月,他也給希勒爾咖啡館供應火雞。
《貝爾法斯特電訊》折起來靠在兩個約克郡好味調料罐上,滿版都是最近的政治動態和對未來的展望。十四年前,布萊克裡的妻子和女兒被誤殺,一枚炸彈綁在跟暗殺物件的汽車相同款式和顏色的汽車上,車牌號碼只相差一個數字。他很快就接到了道歉,一個表示同情的電話,語氣真摯。還有人送來兩個花圈。
他把刀叉推到盤子一邊,幾分鐘後,希勒爾夫人給他端來一盤大黃和乳蛋糕,還有一壺茶。他謝過她,把報紙疊起來放在一邊。暴力分子仍然掌管全域性,這是毫無疑問的。當初預言停火時,他曾對希勒爾夫人說過這話,她表示贊同。他們就這件事談了很久;今天和昨天、前天一樣,這個話題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因此希勒爾夫人說大黃都是嫩芽,種在塑膠大棚裡,是第一批採割的。「奈麗,招待一下那位女士。」她大聲對女侍者喊道,因為有一位女士走進了咖啡館,帶進一股凜冽的冷空氣。
每張桌子都有人了,這個時間一般都是這樣。開店的人到希勒爾咖啡館來吃午飯,旅行商人充分利用中午在城裡的時間。北方銀行的圖米總是坐在老位置,跟他正在追求的那個女職員在一起。貨車司機,偶爾還有卡車司機,也會光臨。
「您能稍等一分鐘嗎?」奈麗問新來的那個人,「有幾個人快吃完了。」
「您認識那是誰嗎,布萊克裡先生?」希勒爾夫人問,他說不知道,希勒爾夫人說她也不認識。「您喝茶的時候,她能在您這裡稍坐一會兒嗎?」
他對面有一張空椅子,所以偶爾會發生這種事。他從來不介意。經營紡織品或小五金件的旅行商人會跟他聊天,使他對目前商業界的行情略知一二,通常他們會問他是從事哪個行當的。
「真的可以嗎?」金凱夫人被領到桌旁,遲疑著不敢坐下,「我不想打擾您。」
「完全沒問題。」布萊克裡向她保證。他跟陌生人在一起時侷促不安,經常是為了說話而說話,結果詞不達意。茶很燙,他很想倒在托盤裡。但在希勒爾咖啡館不能這麼做。
「這裡像家一樣。」金凱夫人說,環顧著四周熟悉的環境——薄板桌面,廉價刀叉,盤子裡的麵包和黃油,一張張專心咀嚼的面孔,偶爾剔除塞牙物的牙籤:她曾無數次光臨這樣的咖啡館。她對面的這個男人至少摘掉了帽子,而在這種地方吃飯的男人經常是不摘帽的。他濃密的灰色頭髮剪得短短的,一張瘦削的臉,面頰上有一抹深紅。這是一個模樣健康、經常待在戶外的男人,衣服穿得還算像樣,有領圈和領帶。金凱夫人小的時候,如果一個不戴領圈和領帶的男人到公寓來訂房間,肯定立刻就會被轟走。
「今天挺冷的,是不是?」她說,注意到盤子裡的大黃和乳蛋糕被吃得很乾淨,只剩了一點,勺子和叉子並排放在一起。快奔六十了,她估摸著;指甲有點兒髒,沒什麼讓人感興趣的地方。
「還要冷幾天呢。」他說,這時女侍者來了,問她想吃什麼,說羊肉已經做好了。金凱夫人要了一盤面包和黃油,還有茶。
「我們終於得到和平了,是嗎?」她問,男人很有禮貌地說誰知道呢。他個人的觀點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她能感覺到他說話很謹慎,斟詞酌句。他對她不瞭解,不知道她的底細——這是她父親以前常說的話,所以比較剋制。他又給自己倒了杯茶,加了牛奶和糖——兩勺砂糖。
「唉,拖了這麼長時間。」她說。
「也許就此結束了。」
他折起報紙,放進夾克衫側面的口袋。夾克衫是深色粗花呢的,需要熨熨了,釦子掉了一個,耷拉著一根線頭。從他對女侍者的態度來看,他是這裡的常客。他數出錢來付賬,留下一枚五分硬幣和幾個角子作為小費。「再會。」他說,走過去到櫃檯結賬。
完全是因為習慣而不是其他,金凱夫人在布萊克裡走後繼續琢磨這個人,猜想他是不是養路工,因為他的樣子不知怎地使她想起以前認識的一個養路工。她想象他在養路隊裡,空氣裡有一股柏油的氣味,剛翻修的路面上佈滿了仍然發白的碎石屑。接著金凱夫人提醒自己,她來這裡不是要對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感興趣的,絕對不是。她下車時把兩個箱子放在那邊的報亭裡了。等吃完東西,打聽到一些情況後,就回去取。
「到巴恩街去試試吧。」女侍者說,「那裡有幾戶人家出租房間。」
別惹事了,四天後金凱夫人看見布萊克裡從希勒爾咖啡館走出來時,再次警告自己,反覆提醒說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做這種事。她已經決定待一個月;根據經驗,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所有的麻煩風平浪靜。律師信函,光顧警察局,這樣那樣的威脅,隨著時間的過去都會逐漸地煙消雲散。被惹惱的脾氣慢慢平息,被冒犯的尊嚴與她做生意時利用的愚蠢行為相互抵消。而在她自己的案例中,傷害並未得到完全修復,遭到創傷的尊嚴也始終沒有痊癒,她自己的案例是不同的,真是不同的。一九六〇年她的公寓樓變賣了八萬四千英鎊,放到現在大概要翻十倍。「我們的小企業用你的名字註冊。」那個她以為是未婚夫的男人說,「不會有詐的。」然而,在購買他口口聲聲所說的那個小企業的過程中,八萬四千英鎊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她名下流走了。不久,錢款和他本人統統消失。所要購買的小企業是阿基爾街的一家賭馬登記處,經營者是一位年邁退休的賭馬經紀人,有著兩代人的良好信譽。兩個月後,一個連鎖店就把它收購了過去。
這些日子,金凱夫人儘量把眼光放得長遠,告訴自己已經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個已死的人,你不能為一個死人沒完沒了地哀嘆,即使是暗自哀嘆。在她的生意活動中,她沒有尋求報復,而是想辦法積累她自己的合法財富,把賬目記在一個紅色小筆記本上,並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再也不需要這麼做,希望過去的不幸終於放開了對她的桎梏。
在第二次看見布萊克裡的那天,她迎著一股強勁的東風往前走,腦海中十分清晰地浮現出他瘦削的臉、濃密的頭髮、夾克衫釦子掉落處那根耷拉著的線頭。他肯定是個單身漢或鰥夫,不然不會每天都在咖啡館裡吃飯。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什麼底細,毫無疑問,他像她一樣是正派的新教徒。
她租的那個房間——不在巴恩街,而在奈普街一家肉鋪的樓上——有一股生肉和板油的氣味。有一個電灶可以做飯,一個水池可以洗碗洗衣服,廁所和浴室在一段樓梯上面。房間裡有電視機、煤氣取暖器,窗戶下面有一張床,她在電灶上煎東西時,肉鋪的氣味就會暫時消失。金凱夫人住過比這更糟糕的地方。
她從店裡買回一塊奇巧巧克力,還有《女人專屬》、《淑女》和一本電影雜誌。她吃了巧克力,讀了一篇關於遲來的愛情的故事,沏了茶,脫掉裙子和襯衫,睡了一覺,夢見自己嫁給了那個牧師,她曾把牧師寫給自己的信又作價賣給了他。醒來後她洗了個澡,煎了鹹肉片和一個雞蛋,然後又出門了。
她獨自坐在迪比旅館酒吧的一張桌子旁,聽著五十年代的音樂,那些歌她都熟悉。偶爾有人朝她微笑,某個男人或女人,吧檯後面的那個姑娘,但人們一般只是徑直走過。她聽見有人在談論舞會的事。如果是年輕時候,她就自己去了,但那些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她喝伏特加,加一點點波爾圖葡萄酒配色,這是她慣常喝的。買了一包香菸,其實她一般來說已經不抽菸了。看來無法抵擋擺在她面前的誘惑了:對此她心知肚明。
她半夜醒來,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再次明白了這點。樓下肉鋪的氣味又回來了,重新入睡後,她夢見咖啡館裡遇見的那個男人穿著屠夫的衣服,正用一把切肉刀拆羊排。
視窗有一個旅人獨自坐在桌旁,那是咖啡館裡最小的一張桌子,而他裝樣品的箱子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為了不妨礙人們經過。除此之外,布萊克裡的那張桌子是唯一沒有跟人合坐的。
「是她讓我過來的。」以前跟他坐過一張桌子的女人說。
「別客氣。是啊,沒有別的座位了。」
「真是壞訊息,是不是?」她指的是他報紙上的標題。前一天晚上一位計程車司機被射殺,這是停火後的第一起殺人案。
「唉,」布萊克裡說,「可不是嘛。」
她穿的衣服和上次一樣,淺黃色和褐色——裙子,羊毛開衫,米黃色襯衫,大衣已經脫掉。襯衫上彆著一枚胸針,設計成一朵花的形狀。
「盤子很燙,布萊克裡先生。」奈麗提醒道,把烤牛排、土豆和白菜放在他面前。她擦去盤子邊緣滷汁留下的痕跡。
「麵包、黃油和茶,奈麗。」金凱夫人點餐,還記得上次聽到的這個名字。「我一般中午吃得不多。還有果醬。」她衝著女侍者的背影喊道。
「這是我的正餐。」布萊克裡解釋道,語氣裡有一點為自己辯護的意思。
「出來吃飯很方便的。」
「唉,是啊。」
「您住在城裡嗎,布萊克裡先生?」
「在城外不遠的地方。」
「我就猜到可能是這樣。您看上去經常待在戶外。」
「我是個火雞農場主。」
「啊,是這樣。」
他把一塊牛排弄成碎片,把白菜和土豆堆在叉子上,澆上一點滷汁,然後把叉子送進嘴裡。
「還不錯。」當問到火雞賣得怎麼樣時,他回答道。
「以前火雞隻是聖誕節時有市場,平常不行。對嗎?其實我對家禽業一無所知。」
「哦,你說得很對。」
「我喜歡火雞的紅肉。聽說那比較少見。」
「如今只能看到白肉了。」
「您給超市供貨,是嗎?」
「對,大部分都給了超市。不過也有幾家當地的批發商。」
「我在比蒂肉鋪樓上租了個房間。」
「聖誕節時我賣火雞給比蒂肉鋪。」
「啊,多麼巧啊!」
「亨利·比蒂,是一個挺正派的人。」
「那小房間也不錯。」
又交流了一些具體細節——關於那個房間,接著是火雞的飼養、宰殺和拔毛,歐洲對於衛生和冷凍的規定。金凱夫人透露自己是貝爾法斯特人,談論了一番那座城市。布萊克裡說自從妻子死後他就沒去過貝爾法斯特。妻子在世時經常去購物,他說。布蘭德商店,他說。
「哦,布蘭德可是一家大商店。您一直在農場上嗎,布萊克裡先生?」
「嗯,是啊。」
「您妻子的事真令人遺憾。」
「是啊。」
那盤面包和黃油端來了,還有茶,以及一小玻璃碟的醋栗果醬。
「我本人也是個寡婦。」金凱夫人說。
「啊,是嗎——」
「我知道,我知道。」
輕聲說出的這句話,是為了把兩個喪偶的人聯絡起來,為了用無言的痛楚劃出一片共同地帶。那一瞬間,餐桌旁有一種感覺,似乎死亡幾乎是同時發生的。這感覺在金凱夫人來說是一種刻意製造的戲劇性效果,因為她並未遭遇死亡,並未孀居。而在布萊克裡來說則是真實的感覺。他吃完了盤裡的食物。擺在他面前的是果凍鬆糕和一壺茶。
「您離小鎮遠嗎?」金凱夫人問。
「噢,不遠,不遠。」
「我有時候到一個安靜的小鎮休息。大多數是到度假勝地。但每年的這個時候度假勝地都挺冷清的。」
「那是肯定的。」
不久,布萊克裡把報紙折起來塞進夾克衫側面的口袋裡。他從椅背頂部的圓球上取下帽子,對金凱夫人說了再見,便去櫃檯付賬了。
「那個女人是誰呀?」希勒爾夫人小聲問,布萊克裡說她住在比蒂肉鋪樓上。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說,是一個到鎮上來休息的貝爾法斯特女人。
從那之後,布萊克裡發現自己經常與金凱夫人不期而遇。在希勒爾咖啡館裡,她總是跟他坐一張桌子,即使有一次剛進門就有一張空桌。一天,她正在布朗戴爾報刊糖果店裡,他進來買報紙。還有一次,他開車返回農莊時,她在前面一英里之外,他朝她揮手致意,她也朝他揮手。幾天後,她又在路上出現了,打著一把傘,於是他停下車,覺得應該提出捎她一段。
「啊,您真是太周到了。」她說。
「您要去哪兒?」
金凱夫人說不想去什麼地方。只是隨便走走,打發下午的時間。「我叫金凱夫人。」她補充道,因為以前沒有把這個資訊告訴他,接著又問他是否曾感覺到下午的時間很難熬。
布萊克裡回答說,一天裡的任何時間對他來說都一樣。他想把話說得禮貌,謹慎地挑選詞語,不希望顯得唐突無禮。「那是馬多爾農場。」他們經過一處大門敞開的田地時,他說道。春耕正在進行,給馬多爾幹活的奎恩在開拖拉機。馬多爾的地很多,布萊克裡解釋說,有些一直延伸到小鎮外圍。
「這是我自己的幾公頃地。」他那座塗成粉紅色的路邊農舍和火雞棚出現時,他介紹道,「我把您放下吧?好像雨停了。」五分鐘前他把雨刷器關掉了,擋風玻璃上又滴了一些雨點,正在慢慢變幹。下橋街以前也有個人叫金凱,是位牙醫,那時候現在這位牙醫還沒有搬來。
「慢慢走回去會很舒服。」她說,布萊克裡把車停下,準備拐入院子時,她下了車。她謝過了他。「那前面是什麼?」
「勞頓農場。離這兒四分之一英里。」
「我過去看看。」
「很小的。」
「我喜歡小地方。」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