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濟一堂的重要人物,滿懷期待地等著已被稱作晚會幽靈的那一位。這份期盼被有些人巧妙地偽裝,而在另一些人身上則表現為眼神一閃、面頰泛紅,或一絲稍縱即逝的微笑。在他們的約定俗成裡,是那種暗自鉤心鬥角的自命不凡,使聚集在這間屋裡的人們能夠談笑風生,然而這個早晨,約定俗成不重要了。院長的雪莉酒上了一巡又一巡,羞辱別人的長矛沒有丟擲,新仇舊恨也可以等等再說。今天大家主要是在扯閒話。
「哦,聽說只是——只是一個惡作劇?」小個子的麥克莫蘭嘀咕道,用他苦苦搜尋的一個詞給這個殘酷行為辯解。四十年前,他姐姐講的那些校園故事裡就充滿了惡作劇——「瑞士山間學校的女生們」、「絕處逃生」、「可怕的雙胞胎」。沒必要搞得興師動眾,麥克莫蘭還小聲議論說,他們絕不可能找到那個始作俑者,一個小小的惡搞行為,他仍帶著戲謔補充了一句。
林德福特的塊頭看上去幾乎是麥克莫蘭的兩倍,他嗅了嗅喝空了的酒杯,碩大的腦袋在明亮的冬陽下閃閃發光。哦,本來只是鬧著玩兒的,他贊同道。當然啦,如果事情落到你頭上,就不是兒戲了。你還沒死,就被人說成死了,這可不是兒戲。
「不過並沒落到你頭上。」麥克莫蘭聲音刺耳地說,心下卻在猜想,對於這位體重超標、動作遲鈍的男人,訃告作者又會如何著筆呢?他一向認為,自己不是教授,但林德福特雖然身為教授卻相當愚蠢。今天早晨,四家報紙似乎對某個愛開玩笑或心懷惡意的學生的惡作劇照單全收,發表了為一位教授撰寫的訃告,而那位教授即將光臨院長的這個午間酒會。
「總的來說還是善意的。」科克對一位同事評論道,同事沒有回答,房間裡還有幾個人跟他一樣願意保留自己的看法。「哦,當然是善意的。對,我不願說不是善意的。」
科克濃密的連鬢鬍子一直蔓延到面頰上,他提出自己的各種不同想法,回憶歷史學家維萊特—霍斯比死後遭到的抨擊——當然含沙射影,但仍不失為抨擊。「那是一九五六年,在訃告欄裡出現這種內容很反常,但居然就出現了。」
科克是房間裡最邋遢的一位男士,粉紅色的燈芯絨西裝已經好幾個星期沒有熨過,破舊的外套,翻領上這裡那裡沾著宴席上灑落的殘渣。一條刺目的紅領帶——表明科克在政治上的忠誠——卻未能掩飾那件伐木工格子襯衫的紐扣沒有扣好。他是個毛髮濃重、體格壯碩的男人,五官粗糙,雖已年逾六旬,仍是這類學院宴請和聚會上的老頑童。
「奧姆斯頓肯定能從容應對,」他這樣結束自己的話,其實心裡的想法遠非如此,「他是個有幽默感的人。」
「奧姆斯頓壓根兒不是那種人。」特里勒是房間裡個頭最高的男人,瘦得像一隻蝌蚪,他低頭看著院長的妻子,對兩人無意間聽到的那句話提出反駁。特里勒為人彬彬有禮,但偶爾會過於尖刻,有著守舊派的那種不修邊幅。他手裡拿著菸斗,但今天中午在院長的客廳裡菸斗沒有點燃。
「這件事太令人震驚了。」院長的妻子肯定地說,她是房間裡唯一的女人,「我懷疑奧姆斯頓教授不會來了。」
「你們沒得到訊息?」
「沒有。」
「哦,那他會來的。不來不符合他的性格。」
「這件事太過分了,您認為呢?為什麼如今每件事情都要做得這麼過分呢?」
「我十分肯定地相信,您先生會採取必要的做法。」
特里勒私下裡認為院長不拘小節。他有著六十年代人的缺點,早就放鬆了對自己的約束。這也是意料之中的。必須顯示一點力量,於是特里勒補充道:
「我絲毫不懷疑院長打算採取措施。不過說來奇怪,受害人竟然是奧姆斯頓。」
「我本人真沒想到奧姆斯頓教授不招人待見。是啊,真沒想到。」
「他從不溜鬚拍馬。」特里勒教授迅速掃了一眼威力奇的背影,看到院長的妻子微微一笑,顯然領會了他的暗示,頓時心生快意。「奧姆斯頓這輩子恐怕都沒穿過皮貨。」
這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談話聲中有了泉水叮噹。威力奇現在不再一身皮裝了,但他酷愛皮貨——皮夾克、緊身皮褲、帶飾釘的皮帶,偶爾還有毛皮圍巾。他騎摩托車,一輛超大的雅馬哈。
「會不會只是一時疏忽呢?」院長的妻子提議道,「如今報紙都粗枝大葉的。」
「在我看來,不可能四家不同報紙的訃告部同時粗心,我認為恐怕是故意的。」
院長的妻子胖乎乎的,眼鏡掛在胸前,她反駁說不管這件令人不快的事是怎麼發生的,在一所老派大學裡都是不可接受的。她感到憤慨,客人們明顯感到興奮的事並不能讓她感到興奮,也不能讓院長本人感到興奮。她覺得他倆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剝奪了。今天應該屬於他們。
「我考慮過打電話給奧姆斯頓。」院長對《卡拉克拉姆山麓小丘的部落組織》的作者,以及一位認為研究山麓小丘部落純屬浪費時間的古典文學藝術研究者這麼說道,「但我擔心這樣反而會把事情越描越黑,就作罷了。」
兩人點頭表示贊同。他們也會剋制著不打電話,都暗想院長這個角色可不是他們願意擔當的,有那麼多令人煩心的決策需要考慮。
「我確實感到很不安。」院長說話一向嗓音渾厚,他壓低音量,以表示心情沉重,「確實不安。」
早在十五年前,就出現過巴切特校外講課的離奇遭遇,更早以前還有哈普古德遭受奚落的事,如今那件事已經載入史冊,不過這個中午院長客廳裡的人都不認識哈普古德,也不知道他的模樣。離現在比較近的是一天早晨有一隻豬被送交給了金得利博士,當天晚上還送去四十八份外賣匹薩。當年,巴切特前往一所著名的公立學校去給地理學會講陸路交通,卻發現不僅學校期中放假、校內空無一人,而且實際上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地理學會。
「哈普古德離奇事件始終沒有破解?」卡拉克拉姆山麓小丘的研究者隨意地問道,「我一直不清楚。」
「沒有,事情的真相沒有弄清。這種騷擾行為的始作俑者的身份經常會在許多年後浮出水面,但那個時候不行。都是些心懷不滿的傢伙。」
哈普古德教授因冷嘲熱諷、出口傷人而觸犯了眾怒,那些傢伙對他的惡搞,是以教授對當時意識流文學的藐視為基礎的。一些學者收到以哈普古德教授的名義寫的信,宣稱他即將撰寫研究詹姆斯·喬伊斯生平和創作的論著。「懇請閣下發表對這位愛爾蘭偉人的看法,尤其是他對後來被稱為‘意識流’的創作手法的巧妙和出神入化的運用,筆者認為,若缺少閣下的觀點,這項研究將是殘缺不全、大有遺憾的。寥寥數言,或長達三十頁的長文,只要出自閣下妙筆,我都不勝感激,並會立刻以支票或自釀上等紅酒的形式支付報酬——隨您自選。倘若得不到閣下洞察入微、睿智過人的見解,拙作將難以問世。」整整十八個月,哈普古德教授不斷收到來自歐洲各國、美國、日本,甚至來自對立派的文稿。之後,那些索要報酬的人開始出言不遜。
「沒想到奧姆斯頓年輕時的理想是當一位木匠,」古典文學藝術研究者說,「今天早晨的一篇訃告裡寫著呢。」
「不過筆調是善意的。」院長慌忙插言,「善意地指出這點。」
「哦,沒錯,是善意的。」
歷史學家,哲學家,輕鬆活潑的社會學家,熱衷文學和語言的專家,中世紀傳說的研究者,因特網的行家裡手,都在房間裡站著,說話或者沉默。這件趣事以種種方式把他們從自己的硬殼裡拽了出來,包括那些認為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的人。他們有的為不在場的受害者擔心,有些對其年輕的妻子感到好奇——在特里勒看來那是個輕浮的女人,漂亮的人難免輕浮。而麥克莫蘭認為,奧姆斯頓在活著時被宣佈死亡,似乎是命運一個小小的快意報復:麥克莫蘭自己的糟糠之妻早就變得慵懶肥胖。
十二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客廳裡的談話漸漸平息下來,這似乎有原因,其實沒有。一時間只聽見科克用高亢的聲音對某人反覆說奧姆斯頓是個有幽默感的人。對方忍著笑,卻沒有完全忍住。
「親愛的,有些杯子空了。」院長妻子在丈夫耳邊低語。
院長環顧四周,不知道自己把酒瓶放在了哪裡,看來,談話趨於平靜並非偶然,而是一個前兆。門鈴響了,奧姆斯頓教授終於大駕光臨。
有人曾經說過——這句不斷被人重複的評論出自何處,早已無法查詢——瓦妮莎·奧姆斯頓年輕時的美豔堪比瑪麗蓮·夢露。這麼多年過去了,人們不可避免地有了這樣機敏的反駁:沒錯沒錯,她仍擁有那位電影明星的大腦。從照片上看,她是一位笑容可掬的姑娘,明豔的淺黃色頭髮,身材苗條到了單薄的程度,面容像孩子一般精緻嬌美。如今四十八歲的她——比丈夫年輕十六歲——看上去不是苗條而是清瘦,昔日的美貌依稀保留著,如同被她壓在書頁間的那些乾花。奧姆斯頓的妻子——丈夫的同事經常這樣稱呼她——對花卉情有獨鍾。她收藏枯萎乾花的行為別有深意,學院迴廊和貴賓席間的妒意藉此得到一點發洩。
院長舉行雪莉酒會——學界津津樂道地冠以這一俏皮名稱——的那天清晨,瓦妮莎讀到了丈夫的訃告,而就在十分鐘前她離開臥室時,丈夫還在旁邊那張單人床上安睡。她被那張顆粒粗糙的照片吸引——正面頭肩照,是五年前畢業典禮上拍的——本能的反應是上樓去看看是否一切正常,是否時間跟她開了個玩笑。難道她記錯了日子?難道失憶症仁慈地抹去了悲劇發生的事實?然而她接著便聽見丈夫的腳步聲和他清晨的咳嗽聲。瓦妮莎恍恍惚惚在訃告上讀到,丈夫深受學生們的喜愛。她還讀到,丈夫「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享有盛名」,她知道丈夫不會喜歡這一說法。他們誰都不承認他的世界是小的。
瓦妮莎讀著報紙,電水壺裡的水開了;她再一次驚慌起來,跑上樓去。丈夫剛才起了一下床,這會兒又靠在枕頭上,模樣酷似放在廚房淺黃色麗光板桌面上的那副頭肩照。「一會兒就好。」瓦妮莎脫身出來,匆匆地去準備他們七點鐘的茶點,托盤前一天晚上就準備好了,那個印著「甘草車」的圓罐頭裡有薑汁餅乾。邊吃茶點邊看報,該輪到他來讀這份報紙了。
瓦妮莎不知所措了,遇到棘手的事她經常會這樣。她不可能把報紙遞給丈夫,看著他讀到關於自己死訊的報道。跟他同在那一版的幾個人——無疑都報道無誤——是一位流行樂隊的和音歌手、一位生於斯托克波特的主教,以及一位中校。報上稱丈夫為「a.r.奧姆斯頓教授」,分配給他的版面比別人小,跟那位和音歌手更是沒法比。主教的照片也不大,但洋洋灑灑的文字做了彌補;中校一九三一年與安妮·南希·特拉斯特—伊德結婚,在塞普勒斯丟了一條胳膊。瓦妮莎凝視著中校果敢而蒼老的眼睛、主教毫無特色的面孔,以及歌手畫著濃妝的娃娃臉和耳垂、鼻孔上掛的金屬飾品,又一次對自己說,絕不能做這樣狠心的事。被擠在別人剩下的空間裡,委實是有失尊嚴。
訃告印在報紙最後一版的內頁。有一段時間,送報男孩總是把報紙硬塞進信箱,把紙都擠破了。「請把報紙放在窗臺上。」丈夫在一張方方的厚紙板上寫出提示,掛在門廳外的銅把手上。他把那張方方的厚紙板留在身邊,每次換了送報男孩都再掛出去。
瓦妮莎撕下那版報紙的下部,把沒有勇氣讓丈夫看到的內容匆匆處理掉。她把紙片揉成團,扔進水池下面的垃圾桶,並使勁往下壓壓,讓它藏在土豆皮和一個湯罐頭底下。然後,她端著托盤上樓。
「你的那個告示又要掛出去了,」她說,一邊倒出茶水,加入牛奶,「又換了個男孩。」
「什麼男孩,親愛的?」
「送報紙的男孩。」
我還能怎麼做呢?瓦妮莎把薑汁餅乾浸在她的茶杯裡,焦躁地問自己。剛才她需要時間來思考,現在有時間了,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她不安的面容藏在跟報紙同時送來的雜誌後面,漸漸地寫滿了焦慮:她的這個花招會帶來什麼後果呢?她並沒想到這不僅僅是一家報紙的錯誤。她心裡只想著自己的保護措施不可能持續很久,當最終真相大白時,任何解釋都無法緩和訃告作者這一失誤的殘忍度。她應該想辦法說說話,用委婉的方式坦白這件事,然而她怎麼也開不了口。
「隱形戰鬥機是什麼東西?」那張床上傳來詢問,問題剛一提出,幾乎立刻就得到了回答。她聽說f117隱形戰鬥機是一種飛機,還聽說郵政協會要遇到麻煩了,今天沒有多少新聞。「哦,你還矇在鼓裡呢!」她聽見她的聲音在喊,卻只是喊給自己聽。她翻著那本雜誌,對上面的內容視而不見。她的焦慮誤導了她,以為朋友和同事都會出於人道主義而密謀施以援手,跟她一樣本能地保護他。如果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來信,她會回信解釋。從道理上來講,那些信肯定都會寫給她。瓦妮莎在紛亂的思緒中,並未考慮到新學期開始後會有幾個本科生冒冒失失地說:「先生,您不是死了嗎?」畢竟,丈夫深受學生愛戴。他們無疑也會尊重他的面子。
然而,幾分鐘後,奧姆斯頓教授的妻子脫去晨衣和睡衣站在臥室裡,內衣還沒有像每天早晨那樣涼颼颼地貼著她的肌膚時,她就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錯事,在她的婚姻和生活中,她做的錯事層出不窮。而且,跟平常一樣,做這件錯事的原因是她臆想出了一個虛幻的情境:認為所有的人都會以這件趣事為樂。
「今天會有什麼新聞呢?」教授在他的床上問,屬於這個時間段臥室裡的常見問話。
這時候她想對他和盤托出。她完全可以衣冠不整地走到他身邊,用年輕妻子的胴體給他安撫。「我太可笑了。」她聽見自己說,但在房間裡卻並未發出聲音,可笑是因為她竟然沒有勇氣去勾起他的痛苦。
她給他煮了雞蛋,烤了麵包。她為兩人的咖啡熱了牛奶。接下來是這個星期六早晨的閒散時光,而他仍然對那件事渾然不知。她又一次絕望地想,說不定這次能夠有所不同,說不定他們在院長的雪莉酒會上能夠慈悲為懷。
「這事必須嚴肅處理,」院長打招呼時說,「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沒有再說別的,只是點頭回應奧姆斯頓的表情——他把那表情理解為尷尬,實際上是疑惑。在院長看來,奧姆斯頓是打算處變不驚,蔑視閒言碎語。從這點上來說,他無疑是值得尊敬的。「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淡定嗎?」麥克莫蘭為奧姆斯頓的平靜感到驚訝,嘟囔道。
一位中世紀研究家,凱里菲塔德,獨自站在牆角,懷著上升為仇恨的厭憎注視著奧姆斯頓。「科克和死者在一起。」凱里菲塔德聽見左側傳來一個聲音。那個已被宣佈不在人世的男人正和穿粉紅色燈芯絨的教授站在一起。凱里菲塔德對這兩人都不喜歡,而最讓他恨之入骨的,是一小時前他幻想已經死去、讓妻子成為遺孀的那個傢伙。凱里菲塔德之所以單身,跟瓦妮莎·奧姆斯頓有很大的關係,瓦妮莎跟他同齡,卻嫁給了一個乾巴老頭,在他看來完全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凱里菲塔德自己也是個乾巴人兒,屬於沉默寡言的那一類教授,這種性格在瓦妮莎的事情上對他不利,因而讓競爭對手佔了先機。幾個小時前,在他那毫無生趣的學院宿舍裡,凱里菲塔德先是難以置信、繼而欣喜若狂地盯著報紙上的那則訃告,並去買了他猜想會刊登同樣大快人心訊息的另外三份報紙,果然不失所望。他立刻開始展開幻想:和瓦妮莎·奧姆斯頓一同進出戲院,在奧斯特利拉餐館裡安靜地共進晚餐,悄悄地共度週末,在秋季開學前,到薩爾斯堡去享受多年前就該開始的蜜月。直到走進院長的家門,凱里菲塔德才意識到這是某個愛開玩笑的傢伙搞的惡作劇。
科克的粗聲吼叫傳到他這個角落。這聲音在嘲笑他,周圍的面孔也在嘲笑他——麥克莫蘭皺巴巴的臉,林德福特掛滿贅肉的臉,卡拉克拉姆山麓小丘研究者被太陽曬得黧黑的臉,威力奇酷似鳥嘴的臉,以及院長方方正正的大臉,特里勒清清爽爽的長臉。凱里菲塔德本人跟那個十九年前橫刀奪美的男人一樣,面容蒼白,毫無血色,戴一副無框眼鏡。兩人都頭髮花白,身材瘦削。在今天早晨的思緒中,凱里菲塔德認為一位遺孀再婚時會選擇外貌酷似前夫的人。雖然他堅決強調兩人其他方面迥然不同,但他們的確有一點相似之處。
「真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無疑是冒用了我們中間某個人的名字。」
說話的是林德福特,他用親密的方式走近凱里菲塔德。林德福特堅稱是一個本科生冒充某人打的電話,提供了一位教授的死訊,凱里菲塔德認為他的說法很不靠譜。
「你的名字或我的名字,」林德福特堅持自己的說法,「那似乎就夠了。」
「不行,」另一個人插進來說,「那應該不夠。」
「那是怎麼回事呢?」林德福特撅起厚嘴唇,像是要吹口哨,這是他的習慣,每當談話變得平淡乏味時他都會這樣。插話的那人說:
「是通訊社內部的人做的手腳。肯定是的。」
「通訊社?」
「奧姆斯頓以前的某個學生。得到寬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是奧姆斯頓——」
「我們都得罪過人。」
「奧姆斯頓似乎在假裝沒這回事兒。」凱里菲塔德不再沉默。他沒說自己得知那人的死訊後欣喜若狂。他相信自己從未以任何方式得罪過學生,但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咄咄怪事。」林德福特嘆道,嘴唇又撅了起來,「咄咄怪事。」
除了林德福特——他對這類事沒有興趣——其他人都知道凱里菲塔德覺得自己應該跟瓦妮莎·奧姆斯頓結為連理,他之所以沒有另娶他人,就是因為那份激情仍纏綿心頭。在林德福特看來,奧姆斯頓選擇無視自己的尷尬遭遇是可以理解的。奧姆斯頓在房間裡笨拙地走來走去,尋找別的話題,沒有意識到逐漸瀰漫的失望情緒:奧姆斯頓竟然沒有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他們中間,事情竟變得這樣令人掃興。
「內部做的手腳。」科克最後說道,決定從失望中撈取點什麼。他和奧姆斯頓一起離開,兩人走在院長家寬敞的花園小徑上時,他發表了自己的看法。「大家都在議論是傳媒界搞的鬼,內部做了手腳。」
他用一塊紅點點的手帕擦擦一個鼻孔,又擦擦另一個鼻孔,奧姆斯頓只好把視線挪開。科克的動作暗示兩人的關係特別密切,壓低的嗓音透著關心。親密並不存在,關心也是假的。
「你在說些什麼呀?」奧姆斯頓問,於是,他以迂迴的方式獲得了那個點綴著憐憫的訊息,知道了所發生的事情。
奧姆斯頓走在路上,左側是灰褐色的石頭門房和深陷的圖書館窗戶,他想起了晨報被撕去的那頁。他匆匆瞥見的那位和音歌手的臉,此刻在他的記憶中一閃而過。那頁報紙上所缺失的,正是院長說「事情必須解決」時欲言又止的內容。院長妻子問候他時神色尷尬,麥克莫蘭則面露得色。特里勒曖昧的深情掩蓋著別的什麼,威力奇瞪大了眼睛,林德福特興奮異常,凱里菲塔德望著別處。他們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其他人對此事都有自己的解釋,奧姆斯頓也編織了一個解釋,跟他們的大致一樣,只是細節不同。他自己年輕的時候,一位不受歡迎的系主任被警察找上門來,弄得斯文掃地,原來警察根據線索,把他跟一個經常在公共場所徘徊的布店老夥計搞混了。一個名叫托特爾的年輕人因此事被開除。不到一學期後,伊布斯和邱吉曼遭受了同樣的命運,因為他們偷了院長的衣服,並狠心地把他囚禁起來,而院長本該在王室家族的一位成員面前發表演說的。整整一年,那一類的事層出不窮,尿壺跑到了教堂頂上,編造出莫須有的罪名,普爾瑟老先生的腳踏車十幾次被拆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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