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齊姐妹——一對四十五歲的雙胞胎——正在拔毛棚裡,那些處理完的火雞在屋樑上吊成一排。姐妹倆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和灰色工作服,看到老闆走進棚子,嘴裡露出一模一樣的、擠擠挨挨的牙齒,紅兮兮的頭髮從兩頂布帽子下面鼓出來。她們從小就給布萊克裡的火雞拔毛,已經拔了二十九年。奎恩在馬多爾放他假時也會過來,在農場上幹一些必須要乾的活兒。
布萊克裡朝兩個女人點點頭。她們幹得不錯。他數了數拔光了毛的火雞,一共十六隻。送貨人四點鐘到,屆時要準備二十四隻火雞,肯定來得及。拉齊姐妹聽了他的誇獎仰面大笑,笑聲尖利刺耳。她們不可能看見剛才他開車捎上的那個女人,她們不會聽見他倆的說話聲。她每次都坐在他那張桌旁,希勒爾咖啡館的人肯定議論紛紛,可是他有什麼辦法?天下著雨呢,他在路上看見她不可能不理不睬,擦身而過。他把車停在披屋裡,過去修柵欄,那柵欄很久以前就需要修理了。他的兩隻牧羊犬跟他一起去了,在他的腳邊慢慢跑著。
修柵欄花的時間比他估計的長。活兒幹完時,送貨人已經來過,拉齊姐妹已經回家了。他調配晚上的飼料時,狗汪汪叫了起來。
「這是給你的。」金凱夫人說著,遞過來一個裝在牛皮紙袋裡的東西。小雨還在下著,但她已經把傘收了。「我在穆林小店躲雨來著。」她說,「那真是個挺溫馨的小酒吧。」
布萊克裡瞪著她遞給他的紙袋。「這是什麼?」他說。
她笑了,搖搖頭,示意他必須自己解開這個謎。「讓你高興高興,布萊克裡先生。」
他不想接受她的禮物。她沒理由送他禮物。她沒理由走進院子裡來找他。
「不用,不用。」他說,從溼漉漉的紙袋裡抽出一瓶布什米爾愛爾蘭威士忌。「不用。」他推辭道。兩隻牧羊犬剛才被他打發到了牆角,此刻蹲著身子一點點地蹭過來。「啊,不行,」他說著把瓶子和紙袋遞了回去,「啊,不行,不行。」
雨越下越大了。「我在你的泥炭棚裡站一會兒行嗎?」她說,「你儘管忙你的,布萊克裡先生。區區一份薄禮,為了感謝你的好意,讓我跟你坐同一張桌子什麼的。穆林說你跟普通人一樣愛喝上一杯。」
「這我可受不起。」
「沒什麼的,布萊克裡先生。」
「到廚房裡來,等雨停了再走吧。」
她說不想打擾他,可他什麼也沒說,徑自把她領進了房門。在廚房裡,拉開暖氣的調節風門,讓屋裡暖和起來。酒和紙袋放在了桌上。
「你看上去凍壞了,布萊克裡先生。」她說,從碗櫃裡拿出兩個酒杯,他看著大為吃驚。她開啟酒瓶,給兩人都斟滿了威士忌。這沒什麼,她又說了一遍。
布萊克裡暗自慶幸今晚奎恩不來。拉齊姐妹在路上肯定碰到她了,但不會知道她是誰,而且怎麼也猜不到她會走進院子。
「他跟我談到你,」只聽她說道,「穆林先生談到你。」
「我偶爾會去那兒。」
「他跟我說了你妻子遇難的事。說了事情經過。當然,還有你的女兒。」
布萊克裡什麼也沒說。威士忌在胸口發熱。不知道穆林都說了什麼,他其實是個不愛喝酒的人,但偶爾來點兒布什米爾威士忌倒也不錯。這是告別禮物,她說。
「你很快就要回去了?」他問,語氣平和,不是追問。
她已經脫掉大衣,穿著一件帶紅色小亮點的藍裙子,那些亮點像是鉛筆畫出來的。裙子頂部繫著一條大紅色的圍巾。她坐在桌旁,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因為長筒襪的面料是緊繃的,兩個膝蓋看上去都亮晶晶的。她的雨傘豎在石板地面上晾乾。
「早晚要回去的。」她說,「乾杯!」
他又喝了一口,她往兩人的杯裡添了些酒。她環顧廚房,說很溫馨。「梅布林。」她說。
「什麼?」
「我叫梅布林·金凱。」
雨已經下得很大,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窗上。暖氣開始發出嗡嗡的響聲。他起身把調節風門推上了一點。
「這場陣雨可夠厲害的。」她說。
「是啊。」
「你從來不笑,布萊克裡先生。」
布萊克裡聽了感到有些尷尬。「我想我大概是個比較沉悶的人。」
「才不是呢。聽了那些事情後,我就覺得可以理解了。」
她問他是不是一直住在這座房子裡,他說是的。他父親從馬多爾手裡買了一些地,當時是養豬。房子是馬多爾家建的,沒有打地基,他父親買到手以後才知道,怪不得當初買來這麼便宜。
「當時是個大家庭,是嗎,布萊克裡先生?」
他搖了搖頭。一家四口,他說,比後來他自己的小家多一個人。「我有個哥哥,威利·約翰。」
布萊克裡一提到威利·約翰的名字,就聽見威利在他的記憶中無聲地大笑,嘴巴張得大大的,臉上的肉都皺起來,眼角的雀斑連成了一片。傻大個,一副蠢相,父親說他笨手笨腳,但後來就是那雙手,用零件攢出了一架雙發動機的狄瓦丁510戰鬥機。
「我們經常在田裡開飛機。」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告訴她;本來不想說的,但有時候喝了點威士忌就變得饒舌了,雖然並沒有喝很多。喝酒能讓一些事情活躍起來,他覺得現在就是這樣。一架梅塞施米特式戰鬥機停在荊棘叢中,威利·約翰小心翼翼地把它救了下來,發現尾管和一個機翼損壞了。他自己那架黑寡婦起飛了,一直飛到發動機裡的輕質燃油耗光。黑寡婦輕輕滑向修剪過的草地。真他媽的棒,威利·約翰說。
「就你們兩個。」她說,「我們家就我一個。」
「動亂開始時,威利·約翰逃出去了。聖誕節的時候我收到卡片。他在科羅拉多州的丹佛。」
廳裡的電話響了。是愛爾蘭北部餐廳的拿撒·史密斯來訂下週的火雞。說完火雞的事,拿撒說他的女兒訂婚了。
「我聽說了。真是太好了,拿撒!」
「是啊。現在只希望平靜的局面能持續,讓婚禮順利舉行。定的貨星期四能送到嗎?」
「沒問題,拿撒。」
在廚房裡,她已經站了起來,手裡拿著煎鍋。煎鍋裡凝結著做早飯時的油脂。她已經從冰箱裡拿出鹹肉片,並掀開了爐子的一個蓋子。桌子上擺出了刀叉。
「我以為你的電話還會長一些,」她說,「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
「哦,看——」
「請坐,再喝一點酒。外面還是瓢潑大雨。你這裡有香腸,想吃兩根嗎?」
「下大雨沒關係。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去。」
她搖搖頭。她說什麼也不會讓一個喝酒的男人開車。她把四片鹹肉攤在煎鍋的油脂裡,然後把鍋架在火上。她戳了四根香腸放在滴水板上。「你有雞蛋嗎?」她說。
他從餐具儲藏室拿來一碗雞蛋。自打海蒂和傑奎琳死後,就沒有女人在廚房裡做過飯。在他的記憶中,從參加葬禮的客人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起,這個家裡就沒有過女人,拉齊姐妹也沒進來過。他不應該那樣談論威利·約翰的。他的話鼓勵了她。他不應該喝布什米爾威士忌的。
「等雨停了,我走路回去。」她說,「我只是打發時間,布萊克裡先生。」
「我開車送你,」他堅持道,「警察都認識我,不會把我攔下的。」
金凱夫人脫著衣服,心裡想著他。這是一個心灰意冷的男人。酒吧裡的那個人也這麼說。他被生活的磨難摧毀了,但儘管如此,他並未倒下,經營著他的火雞場,有兩個怪模怪樣的女人替他幹活,她在路上碰到過她們,工作服上沾滿了火雞毛。他每天在價格昂貴的咖啡館裡吃飯,他記憶中有玩具飛機,他閉口不談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這就是他的生活。來自丹佛的一張聖誕賀卡給了他精神力量。
金凱夫人脫去最後一件內衣,猜測他也在想她,說不定他腦海裡幻想的正是她此時此刻的樣子。不管是否心灰意冷,總有一顆火星可以被點燃。金凱夫人在這方面是老手,用不著問自己今天是否做到了這點。她打破了自己的決定,當她扣上睡衣紐扣時,問自己是否願意就此收手,明天離開,不讓事情繼續發展下去。她開著檯燈躺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燈關上。她此刻的感覺,是每次生意做到這個階段時經常會有的——似乎她自己的某個影子正在糾纏她,似乎,如果那八萬四千英鎊沒有被騙走,她會成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女人。
「孤苦伶仃。」她在黑暗中喃喃地說,把這句話用在火雞農場主身上,卻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遭遇那場災難時,曾用它形容過自己。
金凱夫人那天晚上來過他家的第二天早晨,布萊克裡意識到他並不擔心有人看見他開車把她送回比蒂肉鋪樓上的房間。總的來看,她在他的廚房裡跟他作伴,並未讓他感到不快。他們吃了她做的飯菜,她洗乾淨了碗。她對幾件事表示了同情,他們離開前,他帶她參觀了拔雞毛和填火雞肚餡的棚子,雖然心裡告訴自己不該這麼做。「這真是太可愛了!」她說。
那天她沒去希勒爾咖啡館,第二天也沒去。她可能走了,布萊克裡想。她給他買了那瓶酒,現在已經回貝爾法斯特了。他表現得不夠熱情,過於謹慎,疑神疑鬼,生怕拉齊姐妹知道她給他做了飯,生怕奎恩突然走進來。他正想著她呢,突然聽見狗叫,並聽見她的聲音在安撫狗。
「我只是路過。」她說。
布什米爾威士忌再次斟滿,他們第二次在他的廚房裡一起吃飯,對布萊克裡來說由此開始的友誼,後來又在希勒爾咖啡館和火雞棚再次談及。因為他過去的磨難,人們為此感到欣慰,當看到兩個人共同出現在斯泰拉影院的臺階上時,人們又一次感到高興。有人報告說一個星期五的晚上他們在王冠舞廳裡跳舞;大家都知道迪比旅館酒吧的一個角落專歸他倆所有。
不久之後,拉齊姐妹見到了金凱夫人,奎恩也見到了。星期天她被帶去跟約翰斯頓神父共進午餐。一天早晨,布萊克裡醒來時意識到自己深深地思念金凱夫人,意識到自己想她時內心泛起絲絲柔情,他為自己遲遲沒有傾吐衷腸而感到焦慮。
「哦,不行,親愛的,不行。」
她說他太好了,自己配不上。這麼好的一個男人,她說,這麼穩重踏實,這麼正派,這麼結實的一個男人。她什麼也不能帶給他,她說,只能兩手空空地過來,這是絕對不行的。金凱去世時沒有給她留下多少錢,她說,金凱沒想到這麼快就撒手人寰,正值壯年的人誰都不會想到。幾年前,金凱夫人聽說一個貝爾法斯特男人在給外牆鑽孔時觸電身亡,她便信手拈來,成了金凱的死因,倒也非常合適。
「不,絕對不能。」她反覆地說,審視著那瘦削的臉上她知道肯定會出現的驚訝神情,以及面頰上逐漸加深的紅暈。「你有你的生活,」她說,「你有你的回憶。我絕不能干擾你的世界。」
他沉默了。難道他認為自己在出醜嗎?她猜想道。難道他喝完這杯酒,就不再提這事了?
「我一個人生活。」他說。
他們是在旅館酒吧裡,六點到七點之間,正是安靜的時候。前一天,她說過完這星期她肯定就要離開了。休息夠了,活力得到了補充,她說。
「我獨自一人。」他又說了一遍。
「我難道不知道嗎?我難道沒有說你會感到孤單嗎?」
「我想對你說的是——」
「我知道你想對我說什麼。我想對你說的是,你的生活已經穩定。你很富裕,而我沒什麼財產。是不是這樣?」
「不是錢的問題——」
「錢的問題永遠存在。」
談話柔和地變成了爭論。感情在這之間蔓延,真感情和偽感情。能認識他非常高興,金凱夫人說。來到一個地方,交到一個朋友,沒什麼比這更開心的了。可是布萊克裡不依不饒。他們之間有感情,他堅持說,她不能否認。
「我沒有否認,絲毫沒有否認。我只是想對你公平一點。我有著一個貝爾法斯特女人的謹慎。」
「而我也像愛爾蘭北部的所有男人一樣謹慎。我的謹慎是出了名的。」
「可是你在信任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實話實說,是不是這樣?」
「你對我來說絕不是素不相識。」
「到最後攤牌的時候,你對我這個女人一無所知。」
布萊克裡做了個手勢表示否認。他沒有說話。金凱夫人說:
「如果我問你要錢,你憑什麼給我呢?我不會那麼做,但萬一我要了呢?你搖頭拒絕,誰會責怪你?如果我說給我寫一張兩千英鎊的支票,你說不行,誰會責怪你?凡是有頭腦的人都只能這麼說。如果我對你說,我會留著那張支票,絕不會拿到銀行去兌現,只是作為我們倆之間的一個信任保證,你肯定不會相信我。」
「我憑什麼不相信你?」
「這正是我想跟你說的話。我這個女人突然在小鎮上出現,為了暫時擺脫大城市的喧鬧和嘈雜。如果你對自己說我壓根兒就不相信這個女人,誰會責怪你?我想說的是,等我們之間有了信任,也許才可以談論其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親愛的?」
「我們已經很瞭解對方了。」
「也許瞭解,也許不瞭解,親愛的。我們曾遭遇過厄運。」
接著,金凱夫人談起了她往日的不幸,說的都是實話,一般到了這個階段她只說實話。
布萊克裡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內兜,掏出一本北方銀行的支票簿。他寫了支票。簽上日期和姓名,撕了下來。他把支票遞給她。她接過來,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後撕掉了。
「別這樣,」他說,「我是當真的。」
「我從沒見過比你更正直的男人。」金凱夫人說,那本攤開的支票簿在他們倆中間的酒吧桌上又躺了一會兒。當他伸手去拿時,她說:「我是用我做姑娘時的名字開戶的。」她把名字告訴了他,她說話時他已寫下「梅布林」,此刻又在旁邊加上這個名字。「永遠不會拿去兌現的,」她說,「我向你保證。」
互相不寫信,她強調說。兩個月後,他們再在此刻這張桌子旁相見,這張已經成為他們專屬的桌子。他們選定了日期和時間,七月底的一個星期二。
支票上開的是金凱夫人提到的那個數額。她一回到貝爾法斯特就把它存入了她的賬戶,並在筆記本上記了賬。兩天後,支票到達布萊克裡的銀行,確認支付,因為有他的有效轉賬指令:如果活期存款賬戶的金額不夠,就從他的定期存款賬戶轉賬。十六天後,他收到了他的下一份銀行對賬單。
她可以嫁給那個人的。她經介紹認識的那位牧師就能為他們證婚。下半輩子她可以當一個火雞農場主的妻子,她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在農舍裡醒來,院子裡有牧羊犬,她猜想他們會有怎樣的談話,遭壞人迫害是他們共同的話題。
於是,金凱夫人隱約感到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在渾然不覺中錯過了一個機會。她本能地想寫一封信,卻不知道在信裡說些什麼。她越是琢磨該不該寫信,就越是堅信總有一天會得到靈感,最後洋洋灑灑地寫上一頁兩頁,就像在筆記本上記賬一樣輕鬆。時間會一點點過去,她堅信時間具有沖淡一切痛苦事件的能力。不用說,那個可憐的男人肯定很痛苦。
悲哀折磨著布萊克裡,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減輕了一些。他開始自認倒霉。都怪他自己,他太愚蠢了。本來是有抵抗力的,他卻讓它滑走了。儘管如此,到了他們約定見面的那天,他還是穿上西裝,去了迪比旅館。
他在酒吧裡他們那個角落等了一小時,相信雖然時運不濟,也許能得到一個解釋。然後他就走了。
他驅車離開小鎮時,內心隱約閃動著一絲希望,但他不知道這希望從何而來,甚至不知道這希望是不是空穴來風。他沒有細細揣摩自己的情緒,希望駐留心間。
金凱夫人回到貝爾法斯特後,動亂又開始了。殺人害命,冤冤相報,教堂被焚燒,街上設了路障,奧馬城滿目瘡痍。然而人們依然相信不堪一擊的和平,在這麼長時間的戰亂後,和平尤其珍貴,不願輕易放棄。動亂中的人們固執地堅守他們中間蔓延的那份希望,激烈地叫嚷著不讓這希望消失。平靜的生活又變得喧囂,但它溫暖的感染力已經傳到了布萊克裡那兒,同時也傳到了金凱夫人這兒,雖然她的麻煩是她個人的。她終於厭倦了在筆記本上記賬,拿起紙筆開始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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