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夫人。」一位侍者喃喃地說,想要出手相助,把蓋伊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不麻煩——假裝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

穿藍色西服的男人醒了,站起來,使勁擠擠眼睛,似乎想清除視線裡的障礙,又眨巴著把眼睛睜開。蓋伊和侍者扶他穿過餐館,經過門廳來到電梯前。丟了顏面的姑娘輕聲表示感謝,似乎沒有勇氣提高嗓音。她站起來後看上去更清瘦、更柔弱了。

到了星期天,蓋伊就會搭晚間最後一班渡船離島,他的拜訪結束了。她可能走得更早,天一亮就和同伴一起匆匆離去,因為兩人都丟了臉。電梯很小,她的肩膀貼在蓋伊肩上,但這種接觸並不令人尷尬。他感到緊張的情緒蔓延開來,影響了他的心跳,使他嘴裡發乾。她曾有過那樣的懇求,怎麼可能這樣迅速地離開?那樣的懇求,若不是因為你有情我有意,又是從何而來?她被粗野的丈夫撇下,獨自坐在桌旁時,受到一個陌生人目光的侵擾,但她沒有拒絕。如果她不是像他一樣心知肚明,為什麼不拒絕呢?他們甚至還未聽到對方的聲音,就已經有了那份默契。只是直覺,只是一種朦朧的心動,卻超過了他們此前所知的一切。

「找到了!」侍者低聲說,從男人口袋裡掏出這對夫婦房間的鑰匙。剛才因為找不到鑰匙而有過一陣驚慌。

愛就是交談:傑拉德曾經說過,蓋伊直到今晚才理解。他們將坐在岩石上,交談在兩人周圍緩緩展開,兩個生命互相交織纏繞,如同已經以另一種方式交纏過的那樣。十四俱樂部,傑拉德,讓—克勞德,讓—比埃爾,克萊特,米歇爾,多米尼克,阿德里安,羽毛球比賽後從瑪爾索街走到和平咖啡館,他的母親,以及所有其他的事情:明天和星期天是不夠的。對,肯定是不夠的。

男人被扔到床上後,她給了侍者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侍者把房門鑰匙放在寫字檯上。他離開時,似乎並沒為蓋伊留在房間不走而感到驚訝,也許隱約感覺到了一些情況。蓋伊想,一輩子只有一次,命運給了兩人這樣的機會。「你真是一個遊客!」馬歇爾有一次這麼說,說實在的,他經常有這種感覺,不能完全合群,甚至在母親身邊時也是。當然,跟貝頌內夫婦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一個遊客。這些都可以成為交談的內容:最後什麼都可以說。

「謝謝你。」她用英語說,接著又用法語說了一遍,生怕他聽不懂。但他能聽懂一點英語,心裡猜想他們是美國人還是英國人。床上的男人在打鼾。

「那麼,」她開啟小酒櫃,指著那一排小酒瓶,「請你喝點什麼吧。」

他想說她千萬別感到尷尬。他想讓她徹底放心,想說剛才樓下發生的事沒什麼大不了。他想立刻就談起所有其他的事情,告訴她很多年前他就猜到貝頌內先生是他父親,而且相信他在里昂信貸銀行的職位是靠了貝頌內先生的關係才得到的。他還想告訴她,她們總是什麼都不說——隻字不提——貝頌內夫人不提她的母親,她的母親也不提貝頌內夫人,還有,他早就猜到母親是貝頌內先生婚前生活中的一個女人。肯定是結婚前。按貝頌內先生的人品,不會做出出軌的事。

「哦,那就來杯白蘭地吧。」他說。

他們從沒說過有朝一日農莊將屬於他。所以貝頌內先生經常談到農莊,而且談得那麼詳細,所以貝頌內夫人想重新粉刷一個房間時,特地來問他顏色挑得是否合適。

蓋伊接過對方遞來的酒杯,剎那間,手指輕輕擦過他愛上的這個姑娘的手指。直到今晚他才知道,當你第一次愛上某人時,幾分鐘,甚至幾秒鐘之內就能感覺到。

「你真是太好了。」她說。她坐在小酒櫃旁一張低矮的扶手椅裡,蓋伊坐在寫字檯邊。她撫平膝蓋上白色連衣裙的裙襬。她的模樣真像個孩子,他想,拂過白色裙料的雙手,膝蓋的輪廓,高跟鞋裡的雙腳。她的頭髮整齊地垂落下來,襯托著五官,他相信從她臉上仍能隱約看出剛才所受的傷害。她的眼睛是藍色的,像今天白天的天空一樣蔚藍。

「你們是美國人嗎?」他問,小心翼翼地說著英語,把問句從法語翻譯成英語。

「是的,美國人。」

氣氛尷尬,男人就在旁邊,雖然已經睡著。如果他醒來心情肯定不會愉快,但這似乎並沒多大關係。只是尷尬。蓋伊說:

「我以前只來過這家飯店的餐館,沒進過客房。」

「你不是住在這裡?」

「不是。」

她走到床邊,吃力地把男人推得側過身去。鼾聲停止了。

「我每年都到島上來,」蓋伊說,「貝頌內夫婦有個農莊。」

「就是跟你一起吃飯的人?」

「是的。」

「我以前沒來過這兒。」

「人們覺得這裡安靜。」

「對,確實如此。」

她重新坐下時,他們互相交織的目光和在樓下時一樣無拘無束,一樣坦率和確信。蓋伊當時並沒有意識到這種確信和坦率的存在。他懷疑自己曾以為餐館裡朦朧的燈光使她沒有注意到他對她痴迷的興趣,但看到她的笑容,他放心了。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想的,但似乎已經無關緊要。他只想知道她在想什麼。

「我們是碰巧過來的,」她說,「來到這個島上。」

「嗯。」

「請別站起來離開。」

他搖搖頭。她露出笑容,他也朝她微笑。他會帶她去看島上的一切,當時機到來時,會告訴她他愛她。他會告訴她,他從未這樣愛過一個姑娘,以前那些都只是比較簡單的異性相吸。這可能是因為他像米歇爾說過的那樣,是一位遊客,總是多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關,許多事都沒有明說,幾乎什麼都沒說過。誰知道呢?蓋伊暗自疑惑。誰知道一個人的性格是怎麼形成的呢?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我叫蓋伊。」

她沒有說自己的名字。蓋伊很好聽,她說,特別是用法語說出來。這個名字用法語說出來很適合他。

「再來點嗎?」她問。

他幾乎一口都沒喝。他搖搖頭。她探身關上小酒櫃的門,裡面的燈滅了,剛才它曾透過那排酒瓶照在她纖細的腿肚子上。他們將擁有像貝頌內夫婦那樣的婚姻;在農莊裡,就像那樣。慢慢地,她彎腰脫掉了鞋子。

床上的男人已經張大嘴巴。一條胳膊耷拉下來,手指垂在他們近旁的地毯上。

「蓋伊。」她低語道,白色的連衣裙胡亂堆在地上,一隻鞋子側倒著。「我親愛的。」她輕聲說。

面對他不得不扮演的角色,他想要退縮,而她的堅持中有一種急切。現在沒有耳語,也沒有擁抱了。蓋伊本能地知道她沒有得到快感。結束時她笑了,一種沒有聲音的笑,跟她丈夫的笑不同,但彷彿是它的回聲。

房間令人窒息,空氣已不新鮮,被熟睡男人的呼吸給燻臭了。她赤裸地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他沉睡的面容,看著他下巴和脖子上剛冒頭的胡碴,一道口水從他嘴角掛下來。她碰碰他的肩膀,突然,他睜開了眼睛。她什麼也沒說,他便又睡去了。對於所有這些——對於剛才發生的事,對於此刻正在發生的事——她的目光重又像個陌生人。毀滅的氣氛瀰漫在房間裡。蓋伊意識到了。

她轉過身,離開丈夫躺著的床,離開蓋伊。她給自己倒的酒還沒有喝。蓋伊注視著她走向房間那頭,走進去關上了門。他聽見她淋浴的嘩嘩聲。

他開始穿衣服,把自己的衣服跟她的分開。他可以去找她,那尷尬的幾分鐘已經過去了。明天,他可以說。十點半在綠色咖啡館,或者十點也行。他帶她在島上轉轉,帶她看看農莊;她會跟他談到她自己。已經發生的事不會淡忘,不可能假裝忘記;但隨著他們的交談,隨著對話的開始,剛才的事會被排斥在外。

他把她的連衣裙和內衣都放在一張椅子上,把她的鞋子並排擺在地上。他喝了白蘭地,一滴不剩,之所以想喝,是因為那是她給他倒的。然後他敲了敲她關上的門。

她的聲音傳出來,響亮,粗暴,跟先前不同。

「我在洗澡呢。你等會兒。」

她說的是英語。蓋伊聽懂了第一句,但第二句就得想一想,在想的過程中意識到她是對睡覺的男人說話,而他自己應該已經離開了。他想要回答,想要糾正這個誤會,卻又遲疑了。

「等的時候看看你周圍。」她聲音裡多出來的那些特質中又加上了嘲諷,「為什麼不呢?」

如果她剛才一碰丈夫的肩膀他就完全醒來,她會更滿意。如果她的衣服扔得亂糟糟,兩個酒杯像剛才那樣放著,效果也不錯。雖然不是最理想,但也夠了。房間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幕,這印象仍滯留在空氣中。

蓋伊離開時,腳步寂然無聲地踩在地毯上。他經過床邊時看了一眼穿鮮豔藍色西裝的男人,溢位的食物染白了他的一側翻領,面頰和額頭紅潤潤的。他猜想他叫什麼名字,她叫什麼名字,然後離開了房間。

夜晚的空氣寒冷,已是秋天的氣息了。蓋伊慢慢地走在灰撲撲的小路上,心想不知道貝頌內夫婦是怎麼議論的。明天早晨他們可能會提到這件事,但也可能決定不說為好。

在他游泳的海灣裡,海浪輕輕拍打著鵝卵石。他在岩石叢中坐下,猜想自己會不會把這事告訴別人,如果告訴,又怎麼去說。這就是他們的生活,他可能會說;他們就是這樣相互擁有的,而不是他理解的那樣。在清冷而皎潔的月光中,他覺得孤獨是一種慰藉。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說

出軌》《生活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