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一年一度,當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蓋伊會去島上。一年一度,當他的拜訪接近尾聲時,會帶貝頌內先生和夫人到酒店的餐館吃飯。並不是一直都這麼做的,他第一次接到貝頌內夫婦的邀請時是七歲。如今他三十二歲了,不再由母親安排,從韋微港過來的時候託船伕照料,回去的時候託貝頌內夫人看護。在餐館吃飯的傳統保持了十三年,從農莊開著那輛運洋蔥的卡車過來,貝頌內夫人穿著灰色和黑色的衣服,貝頌內先生詼諧地一直不脫掉他那頂船伕帽,直到快要進餐館時,才摘下來塞進口袋。他們倆點的總是同樣的東西:海鯽魚,蓋伊多半也是這樣。開胃小菜是海螯蝦湯。

「好了,說說吧。」貝頌內夫人說,每次點完了菜,品嚐過馬孔葡萄酒後,她總是這麼說。「好了,說說吧?」她又問了一遍,在餐館吃飯,可以透露一些蓋伊逗留期間沒有說出來的訊息。

「傑拉德結婚了,」蓋伊說,「讓—克勞德去了非洲。」

「非洲?」

「也許一去不回了。我很想他。」

貝頌內先生不像妻子聽得那麼專心,目光在餐館裡掃來掃去,偶爾在一張漂亮的臉蛋上停留一下。有時候他輕聲嘆息。「你母親好嗎?」蓋伊到來的第一天下午,他找了個沒人的時候詢問,每年都是這麼做的。在貝頌內夫人看來,蓋伊的母親似乎並不存在。

「你升職了是嗎,蓋伊?」貝頌內夫人問道。

「三年才能升一次呢。」

「噢。」

「親愛的。」貝頌內先生把一隻手放在妻子手上,用親暱的動作讓她放心,她忘記不是每年都會升職沒有關係。

「這裡真讓人愉快。」她喃喃地說,把手掌翻過來一會兒,臉上露出了這種時候特有的笑容。蓋伊覺得自己被排斥在夫婦倆的交流之外,雖然他們是因為他才上這裡來的。片刻的沉默過後,貝頌內先生說:

「這地方以前很不起眼。」

「後來賺了有十億。」妻子提醒他。說不定有二十億,他附和道。知道怎麼賺錢的是佩德羅。但你在他餐館裡吃到的每一道菜都物有所值。

貝頌內先生滿頭白霜,濃密的頭髮耷拉到前額上,仍然可以看出當年英俊的面容,他妻子也風韻猶存。他們倆都大勢已去,歲月的風霜雨雪留下了永遠的烙印。然而這種損耗是和緩的:頭髮花白,但依然濃密,自有一種年老的魅力;貝頌內先生比以前清瘦,這更明顯地體現出特有的氣質風度;妻子的柔弱配上苗條依舊的身材,更是堪稱完美。

「還有什麼呢?」吃完餐前的開胃點心,她問道。

蓋伊說起了十四俱樂部,因為實在想不到別的話題。他總是覺得奇怪,有些話說了,有些話不說,不僅是在這裡,不僅是貝頌內夫婦。他母親對島上的事從來不問,甚至從來不提貝頌內夫婦,只是在他的童年時代,每年九月中旬會說他又該去看望他們了。一次,他試著告訴母親,在剛過去的那一年裡,貝頌內先生帶著工人開墾和耕種了一兩公頃土地,在原來矮樹叢生的地裡種了橄欖樹和葡萄,還另外標出幾米土地做灌溉之用。母親沒有表露出絲毫的興趣。「哦,那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有孩子。」當他詢問貝頌內夫婦為什麼邀請他去時,母親總是這樣說:「有時候是這樣的。」

蓋伊並不反感受到邀請。他喜歡農莊,喜歡島嶼,也喜歡貝頌內夫婦。他迷戀那焦乾的土地、山脊和危險的懸崖。灰塵覆蓋了植物,巨型仙人掌、村民們裝飾自家院牆的紫色或紅色牽牛花、黑莓灌木和夾竹桃的葉子。灰塵侵襲了絲柏木、歐石南和蓋伊從未見其開花的沙漠座蓮。只有大石塊和小灣裡被海水反覆沖刷的卵石躲過了灰色的塵埃。只有桉樹和懸鈴木矗立於灰塵之上。

海螯蝦湯的伴菜上來了,是一位不熟悉的侍者,這個季節的侍者經常是新招的。他把手裡的盤子放在三位用餐者方便夠到的地方,開始盛湯。他又倒了一些馬孔葡萄酒。

「真有範兒!」侍者走向另一張桌子時,貝頌內夫人輕聲嘆道。接著她又說:「你真好,蓋伊,又帶我們上這兒來!」

「這沒什麼。」

「哦,太好了,真的,親愛的。」

這家酒店的餐館能看到下面的一片山谷,遠處是茂密的樹林,這在島上並不常見。山谷的底部是綠茵茵的草地,上面點綴著一片片夾竹桃,比飯店的海拔低了許多。此刻,在九月的暮色中,山谷一片灰暗,白天的絢麗色彩已經消失。早先給吃午飯的客人遮陽用的白藍相間的篷子,已經卷了起來,玻璃滑門也關上了,以防蚊子進來。三十張桌子稀稀拉拉地擺放在寬敞的圓形空場裡,每張都鋪著僵硬的白色桌布,有兩張今晚沒有客人。自從蓋伊和貝頌內夫婦在這家餐館吃飯時起,佩德羅先生就是飯店的老闆,此刻他正在做每晚的例行巡視,在每張桌子旁站一站,做個自我介紹,確保一切都按部就班。

貝頌內夫婦跟他很熟,如今蓋伊也是。佩德羅逗留了一會兒,接受稱讚,鞠躬表示感謝,詳細介紹這個季節的特色,今年的情況特別好,雖然今晚餐館沒有全部坐滿。飯店本身客滿了,他解釋說,只是眼下在港灣停泊的遊艇少了。

「你們會成為我年頭最久的顧客。」他說,握握手便走開了。

就在這時蓋伊注意到,那個跟他隔兩張桌子的姑娘有了一個同伴。姑娘一襲白衣,淺色的頭髮,體態纖弱;那個男人身材肥胖,穿一件耀眼的藍色西裝。蓋伊剛才就注意到了那個姑娘,曾想,她獨自一人竟然佔據一張這麼顯眼的桌子,真是與眾不同。

「太棒了!」貝頌內夫人看到侍者端著有蓋的湯盆過來,興奮地說道。

這個夜晚過得輕鬆愉快,就像在以前的許多個九月裡一樣。海鯽魚的味道依然那麼鮮美;伴隨乳酪的是玻璃杯裡的馬爾戈葡萄酒。蓋伊沒能彙報生活中新的戀情,貝頌內夫人感到失望,但剋制住了這種情緒。她詢問克萊特的情況,後者曾是蓋伊的未婚妻,聽說克萊特已跟安德里·德勒斯保羅訂婚,她努力露出了微笑。貝頌內先生談到了洋蔥的收成,今年因為凜冽的寒風,是他記憶中島上最冷的一個十一月,寒風突然來襲,肆虐了好幾個星期,是一種反季節的密史脫拉風。但收成還是不錯。

香草冰激凌來了,還有芒果汁。冰激凌小球十分優雅地放在黃邊的綠盤子裡,貝頌內夫人說真捨不得破壞它們。穿藍西裝的男人又一次離開,撇下同伴獨自一人。姑娘一動不動地坐著,不再吃任何東西。咖啡給她端來了,但她沒有往杯子裡倒。侍者給她同伴拿來一套杯子,放在他揉皺的紙巾旁。

「有時候真讓人討厭。」貝頌內先生說,他偶爾這樣評論到島上來的遊客,「雖然他們帶來了一點點活力。」

遊客們從港口或村裡租腳踏車,在沙灘的小路上騎來騎去。有的當天來回,有的要麼住在村民的小客棧裡,要麼下榻在佩德羅先生的豪華飯店裡。島上允許行駛的車輛只有農用卡車、拖拉機、廂式送貨車,以及運送客人的小麵包車。為了防火,有樹木的地方禁止吸菸。

「哦,我們喜歡遊客。」貝頌內夫人評論道,「當然喜歡。」

餐桌一張接一張地空了。貝頌內夫人認為很有範兒的侍者端來巧克力和咖啡時,只有少數幾張桌子旁還有人——姑娘獨自枯坐的那張,用餐者說義大利語的牆角的那張,第三張桌旁的一對夫婦此刻站了起來。穿藍西裝的男人回來了,腳步踉蹌,走得很吃力,胡亂地送出抱歉的微笑,似乎沒有意識到他繞開的那些椅子上並未坐人。他重重地坐下,又立即站起來,似乎在吸引侍者的注意。一位侍者走上前去,他卻揮手叫他離開;他仍然站在那裡,把玻璃杯斟滿,坐下時液體灑了出來。姑娘倒出咖啡。沒有說話。

「他是鳥類專家。」義大利語那桌有人說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餐館那頭傳來,「寫關於鳥類的書。」

穿藍色西裝的男人站起來,又開始東張西望。他扯了扯領帶的結,把它鬆開,伸手進去摸索襯衫的紐扣。他同伴的眼睛望著桌布。她在哭泣嗎?蓋伊問自己。看她低垂著頭,似乎是在哭泣。

男人汗溼的額頭和麵頰上閃著光。他朝那些義大利人的方向舉起酒杯,傻乎乎地微笑。一個義大利人——穿絨面革夾克的男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

侍者退到後面,十分審慎周到。貝頌內夫人起初覺得這一幕很有趣,這會兒把目光從那兒移開。他們該走了,她說。

「他讓我毛骨悚然。」一個義大利人用很高的聲音說道,然後他們都站了起來,女人拿起手袋和圍巾,一個男人又點燃了一支菸。

蓋伊目送他們離開,才意識到整個晚上他都在偷看那個跟醉鬼一張桌子的姑娘。特別是她獨自坐著的時候,他不停地偷偷看她,無法剋制自己。她長得很瘦。他從沒見過這麼瘦的姑娘。他在談論讓—克勞德、安德里·德勒斯保羅和克萊特的時候,在聽貝頌內詳細講述洋蔥收成的時候,在跟佩德羅先生握手、被他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的時候,腦海裡卻一直幻想跟她一起,在他游泳的小海灣裡,或在村裡的水兵酒館和綠色咖啡屋裡。他一直在尋找一枚結婚戒指,現在有了。

喝醉的男人朗聲大笑。他朝那些義大利人揮手,笑得更響了,似乎他和他們一起度過了一段有趣的時光。剛才點菸的那人也朝他揮了揮手。

「嗨!」喝醉的男人朝他們的背影喊道,跌跌撞撞地從餐館那頭走過來,撞在桌子和椅子上,向那些並不存在的人道歉。他突然停住,似乎一下子沒了精力。他感到迷惑。皺起眉頭,晃了晃腦袋。

姑娘朝蓋伊微笑,但不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沒有絲毫快樂,而是帶有一種懇求。她笑是因為整個晚上都意識到他無法把目光從她身上挪開。她真的曾經嫁給這個男人嗎?蓋伊暗想。他們真的可能是夫妻嗎?

「謝謝你,蓋伊。」貝頌內夫人說,每個這樣的夜晚結束時她總是這麼說。他做了個手勢,賬單很快送來了。他簽了銀行卡。

「是的,」貝頌內先生說,「謝謝你。」

就在這時,那個男人摔倒了。他倒在一張沒有擺放餐具的桌上,又慢慢從側面滑落在地。侍者們過去扶他,但他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他妻子沒有看。現在蓋伊已經相信她是他妻子了。

「嗨!」男人朝貝頌內夫婦喊道,「嗨!」

他又放聲大笑,還大聲嚷嚷著什麼,但蓋伊沒有聽懂,因為男人說的是英語或德語,聲音含含糊糊,很難分辨。他一屁股坐在先前坐的椅子上,碰撞出一片噪音。他把雙臂攤在桌布上,把腦袋埋在中間。姑娘說了句什麼,但他沒有動彈。

蓋伊沒有讓自己的怒氣顯露出來。他很擅長這點,一向如此。偶爾確實有這樣的事,你愛上某人,當時卻沒有注意到,事後回想起來,卻無跡可尋。沒關係,因為你知道它的存在,因為你知道曾經有過。

「我今天散步時跟他們說過話。」這幾乎不算撒謊,只是不得不說的一句託辭。說什麼都行。

貝頌內夫人沒有表示驚訝,接受了蓋伊的說法,臉上並未露出會意的微笑。貝頌內先生對這類事情司空見慣,說農舍的鑰匙像往常一樣留在外面:放在鴿房裡。「夫人必須睡她的美容覺。」他補充道,一邊挽起了妻子的手臂。

「不麻煩。」

蓋伊又一次幻想和她一起在小海灣裡,在水兵酒吧或綠色咖啡屋裡,告訴她自己為什麼來到島上,解釋貝頌內夫婦的事情,解釋他們初次見面時他為什麼在餐館裡,告訴她自己怎麼跟貝頌內夫婦編了個謊言,並說他們猜出了那是一句假話,但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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