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谷星期日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你想喝杯雪莉酒嗎?」湯姆突然出現,就像之前進來告訴她已經看完那本書時一樣。

「雪莉酒,好啊。」她說。

安吉希街,她想,安吉希街上的一間小公寓,都柏林的正中心。她總是被那條狹窄的小巷吸引,距湯姆的辦公室不遠,距陪審團旅館也不遠,偶爾午休時與湯姆在那裡碰頭,喝一杯咖啡。當然啦,他們仍然可以這麼做,正如只要還受歡迎,她仍會來拜訪拉斯法漢一樣——來過週末,星期日來吃午飯,只要方便,怎麼都行。她現在可以說了。時機合適,他們正喝著雪莉酒呢。

「路上有個老人,我不記得以前見過,」湯姆說,「就在橋那兒。」

「他過來跟姆卡斯一起生活。是她的父親。」

「噢。」

花園裡又會有孩子們跑來跑去,又會有歡聲笑語,有家庭生日聚會。她會帶來禮物,隨著時光一年年過去,湯姆會漸漸轉換成當年父親的那個角色,並變得像父親一樣隨和,有一肚子笑話可講。孩子們會嘰嘰喳喳告訴她一些事,跟她說心裡話,有時候小孩子對姑姑就是那樣的。

她聽見瓶蓋撲通一聲被拔出來,雪莉酒被倒進杯裡,然後湯姆端著兩個杯子從客廳走來。真是奇怪,來的那個軍官竟然當著他們的面哭泣。哭得這麼突然,這麼彆扭,那張肥厚的大臉上,紅兮兮的贅肉因傷心和痛苦垮塌得不成樣子,把他們嚇壞了。「可惜啊,」他嘟囔道,「可惜啊。」那個暴怒計程車兵把喬·帕蒂錯當成另一個患戰鬥疲勞症的人。他的軍官——是管他的,對他負有責任,痛苦地一再解釋——因情緒激動而聲音哽咽,語不成調。他不知道也根本沒想到,喬·帕蒂在街上被追逐,跑到這座房子裡躲藏,實際上他跟這座房子的關係,就和那個失去理性計程車兵跟喬·帕蒂的關係一樣,八竿子都打不著:只是每隔兩個月左右喬·帕蒂會來擦一次窗戶。瘋狂和死亡,戰爭就是這樣,那個紅臉膛的大塊頭軍官這麼說。他似乎做了某種許諾,只要他活著,就不可能忘記郊區一座花園裡發生的事。

「差不多弄好了。」菲利帕在廚房裡說,但哥哥還在打土豆泥,並撒上切碎的細香蔥,她便啜著雪莉酒等了一會兒。

「湯姆——」她說,卻發現很難繼續說下去,他笑微微地看著她,似乎完全猜到了她的心事。他甚至微微搖了搖頭,不過她對此不能十分肯定,也許他並未搖頭。他轉過身,又專心幹活去了,她便沒有再說下去。

她想象著,在一間低矮的客廳裡,煤爐噼噼啪啪燃燒著,毫無生氣的橙色火焰中跳動著一朵藍色火苗。安吉希街上沒有多少人住,它不是那種生活氣息濃郁的街道,但對她來說應該合適——窗外手推車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喊叫聲。

「謝謝你。」她說,喝完雪莉酒,看見湯姆的酒也喝完了。她把兩個杯子洗淨。三十四年了,她算到;再過這麼多年,她七十三歲,湯姆將七十六歲。那會兒該是一九八四年,距世紀末還有十六年,而一九一六年距世紀初也是十六年。

湯姆幫她把盤子端進餐廳,然後倒出紅酒。此刻,他買紅酒似乎不是個錯誤了。紅酒會讓難以啟齒的話更容易說出口,他們喝了雪莉酒又喝紅酒。

「聽說要修一條新路了,」他說,「就在靠近馬萊的地方。」

「我沒聽說。」

「哦,他們說那是以後的事。」

「也許不會發生。」

有一次在這樣的星期日,他曾預言還會有一場接一場的戰爭;他曾預言愛爾蘭明智的中立立場是正確的。他肯定不喜歡那裡新修一條大馬路。他討厭摩托車轟隆隆駛過提布拉登,碾壓野草、灌木和小樹林,汙染溪流。總有一天,來來往往的大卡車會使空氣不再清新。

「湯姆。」她又說道。她在猶疑,起個話頭,頓住,似乎是自然的停頓。安吉希街十三號,一個信封上寫著,他們從三一學院穿過綠地,她聽見了樓梯上他們的腳步聲。她給他們煮咖啡,因為他們喜歡咖啡,還切了專門給他們準備的布蕾蛋糕。為什麼是十三號呢?她納悶,並猜想那裡現在是不是還有空房,是不是某種預兆已經為她騰出了房間。她侄子像他父親一樣有著兩條長腿,侄女已出落成一個美人兒。

「今年夏天?」湯姆說,「去納布拉港怎麼樣?」他很耐心,什麼話都沒說。是一種善意,他的微笑也是一種善意。「納布拉港?」他又說了一遍。

她點點頭,強迫自己點頭,因為他是善意的。她談論夏天,因為他想談。遠離都柏林和拉斯法漢三個星期,在納布拉港感受千年不變的沙灘、白色的農舍、在院子裡啄食的母雞。當他們鎖上房門去多尼哥時,她像他一樣喜歡這種感覺。即使天下著雨,她的夏裝還在箱子裡沒拿出來,即使出不了門只能無奈地望著窗外,或嘎吱嘎吱踩著永遠溼漉漉的鵝卵石。他們掃蕩安格喜圖書館的書架,總是借回多得看不完的書,還書時總要罰一點錢。

「或者去別的什麼地方,你說呢?」他說。

有一次他們去了格蘭多爾,還有一年去了羅斯里格,但納布拉港仍是他們的最愛。「不知道那鰥居的兄弟倆怎麼樣了。」湯姆說,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兩位酒吧侍者在同一年死了妻子,在寄宿客棧的餐廳裡幾乎一言不發;那是在阿基爾。在格蘭多爾,那個說愛爾蘭語的督學有幾個晚上過來串門。

「還是七月?」她說。

「恐怕是吧。」

「天氣通常不錯的。」

他點點頭,她看出他想抽菸,但他從來不在吃飯時抽菸,她從沒見過他那麼做。

「是啊,那是肯定的。」他說。

他從她的眼睛裡又一次看到了努力,感覺到她在對自己說不會很難,他會聽的,那些話很容易說出口。曾經,一段時間以前,也許是十五年以前,她就已經說過;最近也有一次比今晚更接近於脫口而出。

「知道嗎,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日被稱為低谷星期日。」他說。

「是的,我知道。」

在逐漸凝聚的沉默中,他倒出最後一點紅酒。曾經有一次,他不在家的時候她哭過;他知道,因為他回來時她的笑容與平日不同,臉上的淚痕用粉撲過。現在就容易多了。只有低谷星期日仍使他們不能自拔,她把頭緊貼在他的羊毛衫上,他的聲音使她不忍去看。他為那些浪漫的靈魂所感受的憐憫,使這一刻不那麼揪心;而她,對未來還抱有幻想。支離破碎的直覺構成他們的對話,真相藏在虛幻的言辭下面。別人誰也不會理解:到了明天,她會又一次明白這點。

他們收拾起桌上的碗碟,端進廚房。他洗碗,週末都是他洗。她把東西歸置起來。疲倦的狗安臥在狗舍裡。樓下的燈一盞盞熄滅。

隨著每一天過去,往事都退後一點;而那些尚未耗去的時光,仍是那樣令人膽寒。夜來了,四下裡寂然無聲。靜謐的一九五〇年再次成為愛爾蘭黑夜中的一個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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