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上的朋友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兩天後的下午,他們又去看那座買下的房子,接待他們的是一個老人,叫維特里奇先生,以前沒有見過,他的女兒女婿帶他們倆四處看了看。他們可以量尺寸,小聲談論希望做哪些結構上的改變。

「真高興你們的朋友也喜歡這裡。」他們看完後,老人守著托盤上的幾杯茶在樓下等他們,說道。

不住地道歉,還有聽上去牽強的解釋。真是亂彈琴,詹姆斯含混地嘀咕。

「哦,天哪,絕對不是!似乎米欽索普家族就有烘爐房。他還提到了米欽索普麥芽酒。」

花園基本上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幾棵灌木。目前的住戶是一九六一年搬來的。維特里奇在妻子死後住了進來。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聊著這些,還談到十大功勞長勢喜人,談到冬石楠。可是柯遼恩和詹姆斯看不到什麼石楠,不管是冬石楠還是夏石楠,在鋪著鵝卵石的院子裡,磚砌的苗圃間一片荒蕪。

「毛腳燕每年都來做窩,但並不令人討厭,」老人讓他們放心,「實際上我真想一直待在這兒。」他點點頭,又聳聳肩否定自己的願望。「可是我們需要離人和事近一些呀。倒不是說這裡完全與世隔絕。唉,我真是不想離開啊。」

「對不起,我們奪人所愛了。」詹姆斯笑著說,再次表示歉意。

「哦,天哪,別這麼說!我只是說這裡是個快樂的地方,希望你們住在這裡也快樂。小路盡頭有一趟公共汽車定時經過。我跟你們那位朋友說過了,因為他說他不開車。」

「是啊,他大概會來看我們呢。」柯遼恩笑了起來,但她知道米欽索普不是喜歡鄉村的人,懷疑他不會經常來訪——她注意到詹姆斯也這麼想。多年的交往看來已經結束,生活格局發生了改變,友情難以為繼。

「你們的朋友對戶外廁所很感興趣。」

「你打算跟我們生活在一起?」柯遼恩盯著那張腫脹的臉,但是那雙死魚眼睛也那麼呆滯。他解釋說他去奈特敦考察一家圖書館,碰巧到了那所烘爐房附近,他的聲音跟平常一樣毫無生氣。

「離那兒不到十五分鐘。沒什麼有趣的東西。白跑一趟,真是惱火,我對自己說。」

「你對那個老頭提到改造戶外廁所?」

「我喜歡小的生活方式。喜歡小巧緊湊,喜歡周圍的東西井井有條。東西用完就扔,從來不存。那一直是我的風格,大家都知道的。」

「我們沒有打算改造戶外廁所。」

米欽索普沒有回答。他摘下眼鏡,舉得遠遠的看著。然後又把眼鏡戴上,說道:

「你們猜我弄到了馬多克斯·福德的什麼寶貝?還記得馬多克斯·福德吧?」

「我們從沒談到過你跟我們生活在一起。」

沒法知道他有沒有聽見這句話,有沒有微微點頭。柯遼恩瞭解到米欽索普麥芽酒是在馬爾斯費德釀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十八世紀三十年代,有一兩代人釀過麥芽酒。

「我一直不太感興趣的。也是碰巧了,突然就看到了那個姓氏。我相信是在洛克的《外省札記》裡。」

「我們五月份就搬過去。」

福德的那本書汙跡斑斑,卷首的圖片也掉了。「得了,你們自己看看吧。才六塊五,沒想到吧?」

後來,柯遼恩把一切和盤托出。她聽說米欽索普去過蘇塞克斯時隱約感到的不安,現在更強烈了。二十多年來,他在一個家裡來去自由,像一隻不屬於這個家的貓,像飛到窗臺上的小鳥一樣得到熱情的招待。難道他把這一切都誤會了?柯遼恩認為肯定是這樣,孩子們和丈夫所認為的空穴來風,其實是某種既成事實的反映。米欽索普的可笑推斷是一個頭腦簡單者的想當然,是他的麻木不仁造成了頭腦簡單。她應該這麼說的,卻發現說不出口。

她聽著家人們的歡笑,等孩子們離開後,她說這件事都怪她,她應該預料到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當然不能怪你。」

「都怪我讓他有了這種想法。」

「不能這麼說。」

她告訴了丈夫,因為最終不得不說,因為原先無關緊要的事現在變得重要了。她說這是一種誤會。她早就知道,卻聽之任之,縱容了它。

「哦,不會這樣吧。不會吧。」

「我一直以為這沒什麼危險。」

「不會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她不讓陡然上升的怒氣表現出來。丈夫笑眯眯地看著她,站在他們很快就將永遠離開的客廳的視窗。他的笑容是善意的。他沒有冷嘲熱諷,也沒有拿她取笑。

「不,不是我想多了。」

「可憐的大傻瓜。」

「是啊。」

她沒有坦言:在她跟米欽索普最近的這次談話之後,她為自己的冷漠感到後悔,而且令人不解的是,這幾天晚上她竟然夢見他的影子落在烘爐房花園的雪地上,他的影子落在陽光燦爛的草地上,蓋著戶外廁所的鵝卵石院子的水池裡有一個模糊的倒影。他肉乎乎的手掌被咖啡杯暖著,嘴裡說個不停,而她在打蛋奶酥,他又回憶起那個給他做巖皮餅的裁縫。

「真可怕,」她說,「把某個人丟棄。」

「我知道。」

詹姆斯確實知道。她對此心知肚明,因為他們的親密關係經常使她得以進入他的內心。丟棄某人,這不符合詹姆斯的性格,可是他們憑什麼要遷就一個怪人笨拙而自私的想法呢?他們的回憶可以追溯到《蒼白的淺影》,以及婚姻中的種種妥協與和解——他們決計要讓這婚姻開花結果。她的朋友並不都符合丈夫的品位,反之亦然,還有其他一些分歧,隨著時間的流逝都變得不再重要。他們逐漸形成的親密關係就像生長的樹根,不斷蔓生,相互盤繞,使兩人幾乎合為一體。為什麼現在會感到尷尬呢?

「事情終會變成這樣,」她聽見詹姆斯說,「日子一天天地過。」

「他的生活一無所有。」

她在替他辯護,自己卻渾然不覺,接著意識到她以前也這麼做過。在得知戶外廁所的事之後,他們驅車回家,她提出那個老頭可能聽錯了,他說附近有公共汽車可能只是提供不必要的資訊,而不是回答對方的一個問題。孩子總是讓人可憐的,柯遼恩發現自己在想,不管是什麼樣的孩子。

「這是一種不同的愛。」她喃喃地說,斟詞酌句。

「不管怎樣,這很荒謬。」

「我們認識他這麼長時間,一直在照顧他。無論是我還是你。」

「親愛的,我們可不能陪一個成年男人玩空想。」

她又看見了夢中那個影子,從戶外廁所穿過院子時,影子在鵝卵石地面上扭曲變形,黑乎乎地投在廚房的地上,擋住了桌面的陽光,桌上擺著她烹呼叫的東西。做影子很適合他,像他以前當笑料一樣合適。

「他只是有過這個糊塗心思。」她說。

在五月一個涼爽的早晨,傢俱一件件地搬到人行道對面的搬家卡車上。卡車的門關上了,工人們開始喝茶。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柯遼恩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她的三個孩子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然後離開了家,離開了她。現在還有誰會聽他說話?還有誰會看著他目中無人地嘮叨?還有誰會不想知道他在這次拍賣會上撈到了什麼寶貝?還有誰會不想知道他不能吃牡蠣?

他們驅車離開時看見了他,但他沒有揮手告別,好像已經不認識他們,好像從未認識過他們。「哦,他會去傍上另外的人。」孩子們說,他們每人都是這副腔調。「他不會太在乎你們離開。」她無法猜測他會有多在乎,他的思想會是什麼狀態,痛苦會在哪裡,有多強烈。但痛苦確實存在,她能夠感覺到。

他們這位拿不出手的朋友不會來了,一次也不會。因為他不開車,因為沒有意義,因為太痛苦了。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會來,只知道不會。她不知道為什麼她感到的憐憫那麼強烈,只知道強烈,並知道他空想的愛並不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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