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上的朋友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整個夏季都在演《蒼白的淺影》時,他們相愛了。託尼·奧蘭多唱《大橡樹上的黃絲帶》時,他們結婚了。如今,這些曲調已成為被淡忘的記憶,幾乎無影無蹤,他們忘記了普洛克·哈倫、蘇西·奎特羅和兄弟情,很久以前就把興趣轉向了布拉姆斯。

婚姻維持得不錯,經歷了各種風風雨雨,每一個階段都順順當當地過來了。柯遼恩回憶起,新婚的丈夫在他們第一次派對上口無遮攔地抱怨她沒有親手做空心甜餅時,她曾那樣大發雷霆,不禁啞然失笑。詹姆斯也曾道歉說,他當時因為咖啡灑在派德布里的《快樂園丁》上就摔門而去,實在做得荒唐;後來在里昂火車站錯過晚班列車時他竟然那麼不冷靜,也很荒唐;還有,工人把瓷磚鋪錯,他們那樣大吵大鬧,也是滑稽可笑的。

敏感處迅速顯露出來,火熱的激情讓位給了天倫之樂和家庭壓力——三個孩子逐漸長大,他們的祖父母一天天老去。孩子們又長大了一些,一位祖父進了夕陽紅療養院,一位祖母進了老年關愛中心,家中便平靜下來。中年生活的主旋律是互相遷就和讓步;婚姻佔據優勢,並最終獲勝。經歷了戰爭,熬過了三伏天的倦怠,如今的愛情似乎比以前更牢靠了。

柯遼恩依舊那麼苗條,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依舊偶爾露出吃驚的神情。她的美並未消失:精緻的五官——古典美的挺直的鼻樑,輪廓精巧的嘴唇——還跟以前沒有兩樣,而那些細密的皺紋也別有一種魅力。她慶幸自己沒有嫁給另一個人,並從未想過出軌。她知道——用不著問——丈夫也從未對她不忠。

丈夫從事的是出版物和手稿的收藏。同時,他還和柯遼恩一起開辦星號出版社,出版當紅詩人的作品,中篇小說、短篇故事,偶爾還有某位作家十幾二十頁的回憶錄,而那位作家的地位足以保證收藏者對回憶錄的興趣。他們是在家裡做事——倫敦西南部一座鄉間的老房子,離泰晤士河不遠。參加地方拍賣會,尋覓被遺忘的善本和在世或已故文人的書信。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星號出版社的要求——選擇字型和裝幀、合適的紙張顏色和重量、郵購業務。每六個月左右,就會出版一本結合了兩種生計來源的目錄。

許多年前,出版物和其他珍稀善本的生意把米欽索普帶到他們身邊,他專攻所謂的十九世紀的紙片文字。一個「生意上的朋友」,詹姆斯這麼說他,其實這個稱呼遠不足以概括他。早在孩子們還沒出生、祖父母的葬禮還未舉行時,米欽索普就定期出現在他們泰晤士河附近的家中,每次來都因為一些特別的紙片文字而興奮不已,最讓他高興的,是他發現的東西挑戰或質疑了學術界公認的觀點。不管什麼都行,因為不管什麼都是特別的,或因為到了米欽索普手裡而變得特別。他珍愛地攤出幾封支離破碎的信件;只開了個頭的狄更斯作品的某章;沒有寫完、劃掉了又重新開始的柯勒律治詩作;一張給裁縫的字條兒;一頁賬單上的簽名。都拿出來讓詹姆斯和柯遼恩過目和欣賞。

米欽索普基本上只說他自己的事。評論維多利亞時期的某位作者寫「l」和「y」時的筆畫與眾不同,然後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大談特談他寫字母時的筆畫也是那樣或不是那樣。聽了關於天氣的評論或預測,他回憶起有一次在威尼斯尋覓約翰·克勞斯的紙片文字,大雨下了六天,導致運河水位暴漲,他被困在旅館裡,手頭沒有別的讀物,只能把切斯特頓寫的勃朗寧傳記又看了一遍,其實他第一遍看的時候並不喜歡。如果預報有霜凍,他就回憶自己曾有一次因霜凍而患病。他有個叔叔在風暴中死於非命,被一棵櫻桃樹的樹枝砸中。

米欽索普第一次成為生意上的朋友時,已經有點「嬰兒肥」,現在更胖了。掛在臉周圍的那圈贅肉白白的。鏡片後的眼睛很小,是一種暗藍灰色。年輕時,他的頭髮按慣例剪得很短;如今已然變得灰白,那樣亂蓬蓬地蓋住耳朵,柯遼恩聽見她那愛搞笑的兒子說米欽索普活像《新約》裡的一個聖徒。米欽索普本人如果聽到這話倒不會介意,但可能會回憶起他上學時寫過的一篇文章,是關於「最後的晚餐」的,還獲了獎。他喜歡別人說到他,即便是貶損的話他也幾乎聽不出來。

第二個孩子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柯遼恩走進起居室,聽見米欽索普在解釋他為什麼不能吃牡蠣。他回憶說,在沒發現自己不能吃牡蠣之前,曾經吃過幾次,差點兒把命送了。接著,仍然順著他的消化功能這一話題,談到了小時候有一個裁縫喜歡上了他,每次他去她家玩,裁縫都準備了一些巖皮餅給他吃。巖皮餅倒沒什麼不良反應,儘管他有一次一口氣吃了七個。然後,他改變話題,但表情和語調並沒有變,開始講述他第一次戴眼鏡時感到一切都傾斜了——整個房間、路燈、腳下的人行道。這又使他想起有人唱過,「我們看到世界的樣子,是上帝讓我們看到的樣子」。有一次在動物園他眼睜睜地看著一隻猩猩逃跑。有一天在街上他認出了已故的鮑里斯·卡洛夫。他經常談到侍者——上個星期的那個侍者多麼嫻熟或多麼粗心,當時他吃了什麼,和誰在一起。陪他一起吃飯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在喝湯、吃主菜和布丁時買賣就談成了。

過去,米欽索普的穿著看起來較為普通:那些衣服在年輕人身上幾乎毫不顯眼——牛仔褲和t恤衫——如今跟長長的花白頭髮配在一起,就比較扎眼了,似乎它們想要發表某個觀點,或傳播某種錯誤思想。跟它們搭配的還有厚厚的毛線衫,胸前一排角質紐扣。

「我們大概都是別人拿不出手的朋友。」柯遼恩曾說過這麼一句,把丈夫和孩子們都逗得哈哈大笑,因為柯遼恩自己是絕對拿得出手的。

孩子們如今已長大成人——愛搞笑的男孩,兩個較小的女孩——他們早就把米欽索普看得像父母家裡那些熟悉的傢俱擺設一樣了。像是某件很久以前就在那裡的東西,如廳裡的紐扣沙發,樓梯牆上那副醜陋的騾子拉車的圖畫,二樓平臺上的那張書桌。在三個孩子的整個生活中,米欽索普都常來常往,有時不請自來,一來就開始講述他旅途中的某個細節。「哦,上帝,那傢伙又來了!」孩子們喊,小時候這麼喊,後來大了也這麼喊。其實米欽索普不怎麼留意他們,似乎都分辨不出哪個是哪個。直到現在,孩子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還像以前一樣感到納悶,他怎麼一直是父母家一個受歡迎的訪客呢?這件事讓他們感到迷惑,接著就被打包放到一邊,又是一件代溝帶來的蹊蹺小事。

如今,孩子們自己也成了訪客,生病了、戀愛不順心了才會回來,卻經常什麼都不說就又走了;或者,他們,三個孩子都是,為了照顧母親和父親的感情而回來。二月一個陰雨的週末,他們回來一起吃星期天的午飯,慶祝母親五十一歲生日,這將是他們在這座房子裡最後一次慶生,因為在住了差不多二十五年之後,終於要搬家了。「現在你們都撇下我們走了,」柯遼恩曾說,「我們像兩粒老豌豆,一搖嘩嘩響。」兩天前,他們給蘇塞克斯郡的一座改建烘爐房報了價。明天就能知道對方是否接受了。

柯遼恩已經暗自決定,如果對方不接受,她就想辦法多籌些錢,支付對方所要的價格。她的童年時代就是在鄉村度過的,她已經在考慮要不要養一條狗——西班牙獵犬——她曾經養過。孩子們都離家後,手頭的時間多了起來;她還想再親手種菜,栽一些蘆筍,培育銀蓮花、鐵線蓮和菟葵。她本能地知道她會從中得到快樂。

孩子們走後,在漫長的黃昏,這座幾個孩子在此出生的房子重新變得安靜,柯遼恩暢想著這樣的前景,心中感到愉悅。她穿著特地為生日午宴買的一條裙子,深淺不同的兩種綠色,脖子上繫著一條常春藤圖案的絲巾。起居室裡堆放著她收到的禮物,地上是撕開的硬紙包裝盒,四種不同的彩色包裝紙等著被折起來,聖誕節的時候可以再用。收到的卡片在壁爐架上。她跪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身邊是一個羅塞爾牌的胡椒磨,那個新的黃色咖啡機在她平常坐的扶手椅上,旁邊放著馬勒的第六交響曲的唱片。無煙燃料的火光把一絲熱氣投射在她身上。

柯遼恩想念她的孩子們。就是因為想念他們,她才考慮買烘爐房,考慮種菜種花。沒準兒孩子們也會受到吸引,經常到那裡去,會比到倫敦這座房子來的次數頻繁,他們會喜歡在鄉村避暑,而在肅殺的冬天,樹木光禿禿的,褐色的籬笆落光了樹葉,他們週末可以在鄉間小道上散步。有時候她想念自己的孩子們,希望時間倒退,回到孩子們的喜怒哀樂很容易撫慰的時候,回到孩子們給予她那麼多饋贈的時候,那些饋贈是一個丈夫無法給予的,哪怕是最慷慨的丈夫。曾經有過一次流產,詹姆斯和她自己從來不提;活著的幾個孩子都不知道。

她忍住突如其來的一陣憂傷,又想起了一座尚不存在的花園裡的四季變換,想起了把星號出版社的所有裝備都擺在樓上的房間裡。她不再跪著,把後背靠在椅子扶手上,雙腿挪到一邊,讓自己更舒服些。她的眼皮垂了下來。

米欽索普按門鈴的方式很獨特,至少在這個家裡足以表明是誰來了:短促的一聲,比大多數人都短,而且絕不再按第二次。米欽索普知道門鈴聲每個房間都能聽見,如果無人應答,就說明家裡沒人,儘管有幾盞燈亮著。

正在打盹兒的柯遼恩受到驚擾,想象著米欽索普已經進了房間,並像她的孩子們那樣抱著一個包裝豔麗的禮物。這種半夢半醒、不真實的幻覺又持續了一會兒。她彷彿看見自己感激地擁抱米欽索普——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舉動——並聽見自己為訪客帶來的禮物而驚呼。

暮色轉化為夜色。她往爐子裡添了些煤,然後把三個窗戶的窗簾都拉上了。樓下的客廳門被重重地關上。幾分鐘後,米欽索普穿著他那件黑色的長大衣站在起居室的門口,手裡沒拿禮物。

「我就知道它準在那兒。」他對著空氣說,一貫如此,不專門對任何人,「兩個月前的葬禮,八號處理藏書。他們根本不懂。那麼多東西,他們根本不懂。就隨便我挑了。」

他沒有脫掉大衣。有時候他喜歡那樣。他坐下了,嘴裡仍在說著,說他在那個鎮上的禁酒旅館住了一夜,是那裡唯一的一家旅館。只有他和一個當地書商去談買賣,而書商只要哈代的書。米欽索普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一邊說話,一邊擦拭眼鏡,又仔細地戴上。

「那一路真夠戧。換了兩次車,一棵樹倒在了易明頓的路上。當然啦,我有格羅史密斯的東西要做註解。」

詹姆斯一邊倒酒,一邊點了點頭。他淺色的頭髮已經毫無特徵,而且從前額往後禿了;他穿著淺黃褐色的條絨長褲,格子圖案的厚襯衫,淺黃褐色的毛線衣,背有點兒駝了。

「柯遼恩過生日。」他說,遞給米欽索普一杯乾白葡萄酒。

然而,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事或人都不會影響到米欽索普。他的表層很深,即使對他的瞭解再深入,也得不到比最初印象更多的東西。在網上閒逛是他的愛好,他有時候說。

因為午飯時喝了紅酒,柯遼恩仍然感到有點兒頭暈,面對詹姆斯遞來的酒杯,她搖頭謝絕,開始整理房間。米欽索普說他逐漸有了一個想法:康拉德跟一個名叫羅莎·胡戈沃夫的女人有通訊往來。

「後來住在阿根廷,至於為什麼,還是一個謎。我在網上查了那個名字。」

柯遼恩想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把一臺黃色咖啡機搬到了房間那頭,有沒有留意她正在把地上殘缺不全的硬紙包裝盒收集起來。她清走了壁爐架上的生日賀卡。

「是匈牙利的某個女人。」米欽索普正在說,「聽她的聲音,像是羅莎·胡戈沃夫的孫女。」

他接受了倒給他的葡萄酒,柯遼恩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接著意識到是為了講述他的這趟旅途和他撈到的寶貝。有人曾經拜訪過他的公寓,看見冰箱開著,裡面只有孤零零的一瓶牛奶,盤子裡放著沒煮過的香腸和仍包著錫箔的黃油。米欽索普未婚,似乎從未跟任何人——不管男人或女人——有過所謂的感情關係。這是想當然的推測,但推測得很有把握,而且與已知的事實並不矛盾。

柯遼恩又坐了下來。談話聲輕了,變成一片模糊的低語,她沒往耳朵裡去。她對米欽索普沒有反感,從來沒有;他構不成任何威脅。有時候她甚至認為他並不令人討厭,只是那麼一個存在,一雙淺藍灰色的小眼睛,少年般的頭髮,看上去像《聖經》裡的人。她不明白是怎麼知道他愛自己的。

「我倒不是覺得自己老了。」她突然聽見他說,心想他是不是終於明白這家裡有人過生日,並說自己的生日是在八月——他以前說過一次。「那個女人在米什科爾茨市。有點兒英國血統。」

在柯遼恩的記憶中,他從未與她對視過,他不喜歡與任何人對視;然而她還是知道。好幾年了——還有以前,因為她感覺時間還要更長一些——有一些東西直到今天都看似匪夷所思:米欽索普竟然能愛上某人,令人難以置信;他竟然能做得這樣神秘,令人難以置信。柯遼恩焚燒她收集的硬紙板,繼續不去聽他們的談話,但她又一次猜想他是否意識到她感覺出了他的愛慕。

「我們終於可以把房子賣掉了。」

她聽見詹姆斯在傳達這個訊息,抬頭看見它隱隱刺激著米欽索普肥胖的五官,如同他被迫去關注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事情時那樣。

「我們找到了一座烘爐房。」她親口說道。

這會兒的反應不同了。柯遼恩認識米欽索普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讓自己的嘴巴張到表示吃驚的程度,而且沒有合上。一雙小眼睛氣狠狠地瞪著空氣。他坐著一動也不動,一隻手攥著另一隻手,兩隻手都壓在胸口。

「在鄉下嗎?」

「是啊,蘇塞克斯郡。」

停頓了一會兒,恢復了常態。米欽索普站了起來。「我的祖上也來自蘇塞克斯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欽索普麥芽酒。」

「我們會想念你的。」柯遼恩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像她的一個孩子一樣調皮。對方沒有反過來說會想念他們。這位兩手空空的訪客沉默良久。但是他在離開前又說了一通因特網的事。

五天後的早晨,柯遼恩一邊倒咖啡,一邊等著聽清早那通電話的內容。只有米欽索普會在五點到八點間跟他們聯絡。偶爾還會更早。

「他去看過了。」

「什麼?看過什麼?」

「那座烘爐房。他去過那兒。嗯,大概到了那附近吧。反正他去看過了。」

「可是,為什麼呀?」

「這完全不像他的風格,但他竟然去了。大概是我把地址告訴他的。他倒是沒問。」

「你是說他跑去那裡,莫名其妙地打擾那些人?」

「他只是說他去看過了。」

柯遼恩感到一絲不安。承認米欽索普暗戀自己會令她沾沾自喜。但若是承認米欽索普從未表白,一切都只是她女性的直覺,則難免會陷於尷尬。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呢?或者,說得更狠一點,是一個遲暮美人渴望別人的關注?「哦,不會吧。」柯遼恩彷彿聽見詹姆斯表示異議,這樣一來,暗自發笑的就是他了。還是不提為好,她總是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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