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鄧曼韋路有一片灰色房產,他們住在拐角的那座房子裡。一直住在那裡。布洛根太太在那裡生養了六個孩子。布洛根是議會的勤雜工,如今仍在屋後的小花園裡種蔬菜,還種了幾株金盞花。只有利亞姆·帕特還跟他們一起住在家裡,他二十三歲,是最小的孩子,給包工頭奧德懷爾打工。當利亞姆·帕特說他打算遠離家鄉時,他的母親——父親也是,卻是以另一種方式——感到心煩意亂。「是去科克嗎?」母親問。但利亞姆·帕特心裡想的是英國。
德西·考格蘭說能幫利亞姆安排妥當。德西·考格蘭說,如果不是妻子拖累,而且又懷了孩子,他就自己去了。羅西塔根本動不了窩,根本不可能離開房子五米遠,她的母親就跟他們隔著兩戶人家。「沒問題,你肯定能落下腳來。」德西·考格蘭信心滿滿地預言,「不可能出岔子。」
利亞姆·帕特沒有什麼了不得的雄心壯志。他只想發揮自己的能力。在基督教兄弟會里,他是班上表現最好的一個。專心聽講,雖然經常聽得雲裡霧裡。穆內神父不止一次誇獎他穿著去做彌撒的那件西裝——是家裡人傳給他的,以及他每個星期天都戴的那條領帶。「尊重,利亞姆·帕特,」穆內神父總是說,「你的老神父看到這份尊重,看到你把靴子擦亮,感到很受鼓舞呢。」實際上,利亞姆·帕特星期天穿著去做彌撒的不是靴子,而是鞋子,黑顏色的,打著補丁,也是家裡人傳給他的。鞋子不防潮,但這並不妨礙他下雨天也穿著它們,回家後往鞋裡塞一些報紙。「啊,沒問題,你挑個工種吧。」利亞姆·帕特問能否學一門手藝時,奧德懷爾說。他什麼都想學——鋪管子,砌牆,木工,油漆。這些活兒都近在手邊,只要他能踏踏實實幹好其中一件,就根本用不著跑那麼遠。私下裡,奧德懷爾認為利亞姆·帕特腦子不太夠用,幹什麼都不行,那麼,看攪拌機總不會有錯吧?「讓大攪拌機轉起來,讓利亞姆·帕特·布洛根站在機器後面。」奧德懷爾在工人們為他蓋房的工地上,喜歡說這樣的玩笑話。「奧德懷爾就是這個德性。」德西·考格蘭輕蔑地說。跟著奧德懷爾幹,利亞姆·帕特恐怕只能一輩子翻鏟溼水泥了。
德西也住在這片房子中。他是結婚入贅進來的,第二個孩子出生時買了棟房子。德西在兄弟會有一些宏偉的想法,一兩杯酒下肚後,那些想法仍然存在。他長篇大論地說起極端共和運動的「那幫小子」和「那些關係」,儼然成了一個操縱全域性的人。實際上他的本行是泥瓦匠。
「到了那兒就給那人打電話。」他告訴利亞姆·帕特,利亞姆·帕特就把號碼記了下來。他一直都崇拜德西,德西追羅西塔·德魯迪不費吹灰之力,最後把她娶到了手,德西雖然從沒摸過曲棍球,卻似乎知道比賽結果,他嘴裡叼著香菸還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讓你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眼睛眯起來強調他要透露的內容絕對是機密。有幾個人說德西·考格蘭光說不練,但利亞姆·帕特不這麼看。
還不錯,利亞姆·帕特在倫敦待了一星期後,在一張明信片上寫道,有一個夥計來自利斯摩,還有一個來自韋斯特米斯郡。他在一個名叫哈克斯特的工頭手下,開水泥攪拌機,填地基。他沒有在簡訊上寫他感到孤獨。工錢是奧德懷爾給的兩倍,他在卡片底部擠進這麼一句,卡片上的圖畫是一個近衛兵站在崗亭裡。
布洛根太太把卡片放在壁爐架上。她自己也感到孤獨,她早就知道,最小的孩子走了,家裡肯定冷清。布洛根去了外面的花園,儘量不去想倫敦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利亞姆·帕特跟他媽媽一樣任性,布洛根先生想。脾氣還不錯,就是任性,他倆都是一樣的紅頭髮,不過布洛根太太的頭髮已經變得花白。他曾請求穆內神父找利亞姆·帕特談談,但根本沒用。
從那之後,每過大約四個星期,利亞姆·帕特會在一個星期六晚上打來電話。他們總希望能聽到他說打算回來,但他只是說一份活兒幹完了,又開始了新的一份,每天早晨等著大卡車來接,從他住的地方開過半個倫敦城。認識德西·考格蘭的那個人,像德西·考格蘭說的那樣給了他這份工作。利亞姆·帕特一到倫敦就給那個名叫菲尼的人打電話,「一位哈克斯特先生正在招年輕人。」菲尼說。在星期六的電話裡——每次都是母親先說,然後父親再說一兩句——利亞姆·帕特沒有透露,他向哈克斯特打聽學手藝的事時,工頭說願幹就幹、不幹走人,他那兒需要的就是個打雜的。利亞姆·帕特也沒有告訴父母,從他到包工隊的第一天上午起,哈克斯特就一直跟他作對,在利亞姆·帕特看來根本毫無原因。包工隊的工友們說,哈克斯特就喜歡這樣跟某人作對。
他們沒有探究為什麼,利亞姆·帕特也沒有。他們不知道,哈克斯特生活中的種種缺陷,必須有一個替罪羊來彌補——哈克斯特的老婆經常拒絕他自認為合理的臥室權利,這是種馬和獵狗的失敗。而且,監工的冷嘲熱諷,華而不實的建築師的挑剔,也都需要有人來補償。哈克斯特是個黑鬍子的大塊頭男人,幹起活來像手下的人一樣賣命,脫得只剩背心,一條黃銅皮帶繫住褲子以防滑脫。「這是個什麼名字啊?」利亞姆·帕特把名字告訴他時,他這麼說,並執意叫他米克。似乎是利亞姆·帕特臉上的雀斑激怒了哈克斯特,他雖然對愛爾蘭口音早就熟悉,卻硬讓自己相信聽不懂利亞姆·帕特的話。「哦,典型的愛爾蘭人。」哈克斯特總是這麼說,即使利亞姆·帕特做了某件聰明的事,比如在泥漿裡放幾塊木板,讓手推車在上面走。
利亞姆·帕特在哈克斯特手下幹了六個星期後,那個名叫菲尼的人又找到他,在一個星期天給他打來電話。「混得怎麼樣?」菲尼問道,「穩定下來了嗎,小夥子?」
利亞姆·帕特說還好,幾天後,他跟包工隊的另外兩個愛爾蘭小夥子一起,站在一家名叫馬和馬刺酒吧的吧檯那兒,菲尼走了進來。「你幹得怎麼樣?」菲尼作了自我介紹後問道。他五官乾巴巴的,黑頭髮,額頭上有個v型發尖。看模樣像個神職人員,但他很快申明自己不是牧師。他在一家玻璃廠工作,他說。
他和他們三個都握了手,跟拉菲提和努南握手時,那熱情勁兒不亞於跟利亞姆·帕特握手。他給他們買了酒,他們想掏錢時,他堅決不讓,說絕不能讓年輕人買單。他只希望有人作個伴兒,他說,「不然可憐的外鄉人怎麼混得下去呢?」
這句感嘆得到了大家的共鳴。菲尼說,有一些人來找他,待不了幾天就熬不住了。「想媽媽了。」他說,薄薄的嘴唇往後一咧,扯出一個笑容,拉菲提後來說這讓他想起一條狗在叫。「一次,有個年輕人連火車都沒敢下。」菲尼說。
從那之後,菲尼經常到馬和馬刺酒吧來逛逛。在接下來的談話中,他提一些問題,對談話表露出興趣,得知了哈克斯特在挑利亞姆·帕特的刺兒。他本人並不認識哈克斯特,他說。拉菲提和努南都向他解釋,利亞姆·帕特完全有理由多訴訴苦,要知道,如果哈克斯特想找誰的麻煩,那可不是兒戲。菲尼深感同情,用他特有的方式抿緊嘴巴,厭惡地搖了搖頭。拉菲提和努南推斷,大概是因為聽了這麼些事,菲尼對利亞姆·帕特格外友好,超過了對他們倆,在這種情況下這也是公平的。
菲尼帶利亞姆·帕特去看賽狗,給他找了個更好的住處,有一次利亞姆·帕特週轉不開時還借錢給他,而且沒有催他還。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如果沒有哈克斯特,利亞姆·帕特的生活還算過得不錯。「啊,沒事,我很好。」星期六打電話回家時,他繼續報喜不報憂,仍然不提他跟工頭相處中的麻煩。但確實有幾次閃過這樣的念頭:某個星期一早晨,不再等卡車把他接走,他已經受夠了。
「那你怎麼辦呢,利亞姆·帕特?」菲尼在鮑勃餐廳問道,他週末經常跟利亞姆·帕特一起在這裡吃飯。
「回家。」
菲尼點點頭,然後嘆了口氣,頓了頓,說確實有這種事。他以前見過,一個兇狠霸道的工頭,專門跟某個年輕人過不去。
「太過分了,我恨他。」
菲尼又一次沉默了。然後他說:
「他們瞧不起我們。」
「什麼意思?」
「凡是帶愛爾蘭口音的人。就是那樣。」
「你是指扔炸彈之類的事?」
「我的意思是,你在呼吸他們的空氣,他們要管你收費。利亞姆·帕特,我第一次碰到你的時候,你那兩個朋友不是說另一家酒吧不招待你們嗎?」
「那是啤酒花酒吧。他們不招待穿工作服的人。」
菲尼探過身,隔著一盤炒肝和土豆。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我們走後,他們把餐具洗兩遍。盤子,杯子,你喝酒的玻璃杯。有一次我在一家自助洗衣店,洗完衣服後把機器讓給一個女人,我剛開口,她就說‘謝謝,不用’。」
利亞姆·帕特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但人們確實不友好。在包工隊裡還行,他和拉菲提、努南或菲尼一起出去時也沒事。但人們看到你過來時,不笑,不點頭,也不說話。他第一次租房的那個房東太太疑神疑鬼,每次他出門時她都守在客廳裡,似乎生怕他捲了她的東西逃走。在菲尼幫他找的那個地方,一個並不住在那兒、不知其名的男人,每個星期天早晨過來,你把房錢給他,他給你寫一張紙條。從來都不說一句話,利亞姆·帕特經常懷疑他是不是說話有障礙。雖然廚房裡有別人的食物,雖然樓梯上、有時候頭頂上傳來腳步聲,但利亞姆·帕特在那裡住了幾個星期,都沒有見到一個別的房客,也沒有聽見別人的說話聲。樓下一個房間的窗簾一直拉得嚴嚴的,那窗簾你在外面也看得見,這更增加了房子死氣沉沉的氣氛。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菲尼說,「蠢得像豬一樣。他們會寫自己的名字嗎?你可以看出他們在使勁地想。」
哈克斯特總是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你給我動點腦子吧。」哈克斯特朝利亞姆·帕特嚷嚷,一旦有什麼事不合心意就說愛爾蘭的蘿蔔都比利亞姆有腦子。還有一次他說:「把那該死的小島拖到大海里去算了。也讓他們嚐嚐厲害。」
「我沒法給你換工作,」菲尼說,「如果可能,我肯定會幫忙。」
「那,換個包工隊呢?」
「也許再過兩個星期會有機會。」
「太好了,換個包工隊。」
「你認識麥克泰格嗎?」
利亞姆·帕特搖搖頭。他說菲尼已經問過他一次了。「麥克泰格手下有包工隊嗎?」他問。
「他是賭馬經紀所的。如果你認識麥克泰格就好了。會有好處的,利亞姆·帕特。」
幾天後,利亞姆正跟拉菲提和努南在馬和馬刺酒吧喝酒,菲尼過來了,然後,他和利亞姆·帕特一起走出了酒吧。
「咱們去喝一杯吧?」他提議道,利亞姆·帕特感到吃驚,因為他們出來的時候酒吧正在打烊,其他地方應該也關門了。「沒問題。」菲尼說,完全不以為意。
「我還要趕末班車呢。還有十分鐘了。」
「你可以在我們去的地方睡覺。絕對沒問題,小夥子。」
他懷疑菲尼是不是喝醉了。他堅持說最好回自己床上睡覺,但菲尼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他們拐進一條小巷,轉到一座房子的後面。菲尼輕輕敲了敲玻璃窗,電視機裡的說話聲幾乎立刻就停止了。房子的後門開了。
「這是利亞姆·帕特·布洛根。」菲尼說。
一個身材肥壯的中年男人站在長方形的光影裡,紅彤彤的大臉膛上是粗硬的淺色頭髮。他穿著黑色的毛線衫和長褲。
「是條硬漢。」他招呼利亞姆·帕特,伸出一隻手,拇指邊緣有一道正在癒合的傷疤。
「這位是麥克泰格先生,」菲尼結束了他的介紹,「我們路過這兒。」
麥克泰格先生領他們走進廚房。他開啟兩罐啤酒,遞給客人一人一罐,自己從冰箱頂上又拿了一罐。是卡林啤酒,黑方。
「幹得怎麼樣啊,利亞姆·帕特?」麥克泰格先生問。
利亞姆·帕特說還行,可是菲尼輕聲否認了這一點。還是老一套,他彙報說,工頭百般刁難一個愛爾蘭小夥子。麥克泰格先生同情地擺動了一下碩大的方腦袋。他聲音粗厚,似乎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是貝爾法斯特人,利亞姆·帕特習慣了他的口音後對自己說,一個城裡人。
「房間還好吧?」麥克泰格先生出其不意地問道,「安頓下來了嗎?」
利亞姆·帕特說房間不錯。菲尼說:
「是麥克泰格先生幫你找的。」
「房間?」
「當然。」
「那座房子我熟悉。」麥克泰格先生說,卻沒有作更多的解釋。他透露了一個賽馬資訊,牛頓阿伯特的卡桑德拉之友,第一場。
「把所有的錢都壓上吧,利亞姆·帕特。」菲尼建議道,說完便哈哈大笑。他們只待了半個小時,然後順著原路離開廚房,出門來到後院。在街上,菲尼說:
「你有麥克泰格先生罩著呢。」
利亞姆·帕特沒聽明白,但也沒說。大概跟那個賽馬資訊有關吧,他暗想。他問,星期天早晨過來收房租的那個人是誰。
「我怎麼知道呢,小夥子。」
「目前我好像是那裡唯一的房客。似乎有幾個房客搬走了。」
「這樣你可清靜了。」
「是很清靜。」
那天晚上,利亞姆·帕特不得不走回住處。根本不可能在麥克泰格先生家睡覺。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但夜晚很舒服,他並不介意走路。他把剛才的對話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想起麥克泰格先生那樣關心他的生活,仍然感到迷惑不解。他一躺下就睡得很沉,因為太晚了,連衣服都沒顧得上脫。
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利亞姆·帕特沒有再看見菲尼。他住的那棟房子的另一間屋子又住進了人,但只住了一個週末,之後似乎又只剩他一個人了。在一個星期五,哈克斯特把拉菲提和努南的身份證還給了他們,說他們磨洋工。「如果你願意就留下。」他對利亞姆·帕特說,利亞姆·帕特意識到工頭哈克斯特不願意他走,因為他充當著他的出氣筒。可是沒有了朋友,他感到孤單,而且內心總有一種怨恨的情緒在作祟,工頭這樣對他,使周圍陌生人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扭曲。
「我想回去了。」後來有一天晚上在馬和馬刺酒吧門外碰到菲尼時,他說。他起初以為菲尼抱怨自助洗衣房的遭遇,以及盤子被清洗兩遍的事是過於敏感了,但現在覺得那或許是真的。你在一家店裡買包香菸,老闆娘都不肯跟你聊幾分鐘,雖然你昨天剛進來過。這個城裡唯一的好去處就是酒吧,你可以見到家鄉的小夥子,可以輕鬆地說笑、玩鬧一會兒,如果酒吧允許的話,還可以唱唱歌兒。可是深夜打烊之後,你還是一個人。
「你幹嗎要回去,孩子?」
「這裡不適合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當年也經常這麼想。」
「這不是年輕人應該過的生活。」
「他們把你們趕了出去。他們折磨了我們整整八個世紀,現在又故伎重演。」
「他罵我媽媽是人渣。」
哈克斯特連給布洛根太太繫鞋帶都沒資格,菲尼說。他以前見過這一套,他說。「他們都一個樣兒,孩子。」
「再過幾個星期,把這個活兒弄完就不幹了。」
「你回家過聖誕節。」
「是的。」
他們在街上慢慢地走,酒吧的人散了,夜晚的空氣潮溼而寒冷。黑暗中,菲尼在一盞不亮的路燈下停住腳步。他輕聲說道:
「麥克泰格先生有事找你。」
聽起來好像又是賽馬資訊,但菲尼說不是。他默默地往前走,利亞姆·帕特對自己說可能是一份新的工作,換一個工頭。他思忖著。哈克斯特是最可惡的,但不僅僅是哈克斯特。利亞姆·帕特想家了,他想念那片房子,想念逢人便會跟你打招呼的小鎮。來這裡後,吃東西一直瞎對付,前一天晚上買來三明治,早上和中午拿它充飢,稍晚些再吃點漢堡和薯條,星期天去鮑勃餐廳吃一頓。來之前沒想過這件事——吃什麼,星期天怎麼打發。有幾次做彌撒時看見一個姑娘模樣挺可心,每次都見著那個姑娘,面容嫻靜,頭髮紮在腦後。可是幾星期前,他做完彌撒朝她走去時,她卻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了。
「我不想找新的工作了。」他說。
「為什麼呢,利亞姆·帕特?就因為他們讓你遭了罪?」
「我記得你好像說麥克泰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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