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訊息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頁,共2頁

「你好,」戴耳環的禿頂男人說,「我叫羅蘭德。」

他從小圓鏡片後面看著碧婭。碧婭注視著他的目光慢慢掃視她的五官,掃視她的肩膀和胸脯,以及她放在兩人之間那張桌上的雙手。碧婭九歲,長長的黑頭髮,一雙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夢幻的神情,有時會被誤認為憂傷。

「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好嗎,利亞?」戴耳環的男人說,站在他身邊一個穿深藍色運動衫和牛仔褲的姑娘,用一個手指滑過手裡的紙板夾,告訴男人她的名字應該是碧婭。

「別慌,利亞。」男人說。

碧婭是練習過的,窗簾拉上,屋裡一片黑暗。艾麗絲突然開啟臺燈。碧婭在沙發上醒來,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就是劇本里標出、他們要讓她表演的片段。

她走向屋子那頭,兩張椅子並在一起代表沙發。她在上面躺好,等著拿紙板夾的姑娘說開燈,她說過她會這麼做。然後,碧婭的雙手舉起來擋住眼睛,但動作並不誇張,沒有過分修飾,艾麗絲說過千萬不能演過頭,精妙之處見乾坤。

「不錯。」戴耳環的男人說。

艾麗絲是碧婭的母親。她出生時叫艾麗絲·斯特賓,但為了職業的緣故改名為艾麗絲·奧蘭多,後來嫁給迪基,又變成了艾麗絲·亞當斯。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試鏡了——最後一次是「按摩房的女人」——到了最後一刻他們說她不合適。偶爾在《舞臺》雜誌上看到某部影片即將開拍,她還會打電話去詢問,他們總是答應會考慮她。但從來沒給她回過電話。

碧婭不同,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碧婭有天賦,艾麗絲對此確信無疑。總有一天,她會看到碧婭扮演的奧菲利亞,或《拓展訓練》裡的新婚女子——她自己當年就曾演過這個角色,或《點亮你的夜》裡的拉切爾—伊麗莎白。艾麗絲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了碧婭。

又一個孩子進來等候試鏡,陪同的是個身材粗壯的年輕女子,估計也是母親,艾麗絲覺得她看上去一副不健康的樣子。孩子很靦腆,肯定是他們需要的性格,但模樣像一隻兔子,艾麗絲估計他們不會喜歡,一分鐘也不會。碧婭很安靜,一直都很安靜,但看起來絲毫也不死板。更重要的是,她的牙齒沒有長成那兔子樣兒。

「你好。」那位母親說。

艾麗絲微微皺起嘴唇,露出她面對陌生人時的笑容。肯定還會有別人。每十五分鐘一個,整個上午絡繹不絕地到來。她知道這個規定步驟。

艾麗絲可不能算年輕母親了。她本來不想要孩子,但到了四十歲突然感到恐慌,這恐慌一發不可控制——她自己也坦然承認。當時她在那部醫院題材的連續劇裡演一個角色,並開始擔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別的角色了。那是在萬斯泰德的最後一年。迪基還在路上奔波,推銷辦公用品。

又進來一對母女,母親比剛才那個胖子還要年輕,孩子面相粗俗,根本就不合適。大家都喜歡早點來,至少提前半個小時,這次沒有問候,沒有寒暄,沒有笑容。競爭擺到了明面上;艾麗絲心裡明顯感覺得到,她越來越不喜歡跟她一起待在這間小等候室裡的人。

「好了。」穿深藍色運動衫和牛仔褲的姑娘把碧婭帶了回來,說道。「你想現在進來嗎?」她邀請那個兔子模樣的小孩,那位母親想陪著進去,她搖了搖頭。「如果碧婭試鏡成功,」她對艾麗絲說,「今晚我們會給你打電話。五點以後。行嗎,五點以後?」

艾麗絲說可以,一邊把碧婭的大衣遞給她。他們不說「別給我們打電話」了,那已經成為笑料。但她還記得沒有成為笑料前的時光。

她們離開時,一對母女正走進來,艾麗絲迅速盯了一眼那個孩子:粗笨,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她,頭髮稀疏,還泛著一種淡淡的灰色。

「我們喝杯咖啡吧。」到了街上,艾麗絲說。

碧婭在想迪基。當艾麗絲接了電話,說有一次試鏡機會時,碧婭就想到了迪基;從那以後,每次她們排練和通讀劇本,迪基都經常出現在她腦海裡。因襯衫而起的爭吵已經過去了兩年,當時艾麗絲說她受夠了,迪基拂袖而去,那是前年的夏天,一個星期一。

「他們說喜歡你了嗎?」在咖啡館裡艾麗絲問,「他們說什麼了嗎?」

碧婭搖搖頭,然後把散落在額頭上的頭髮拂到腦後。咖啡館名叫「約翰之家」,所有的裝飾都是綠色的,碧婭很喜歡,因為綠色是她最鍾愛的顏色。她們坐在沿窗而設的長臺旁,一個女孩給她們端來了卡布奇諾。

「他們只說了說醒來的那點戲。」碧婭說。

把試鏡的事告訴迪基時,她正和迪基一起在野趣公園灰撲撲的草地上散步,迪基突然就停住了腳步。她把事情告訴了迪基,因為艾麗絲說應該告訴他,下個星期天的計劃都安排好了。迪基站住,一動不動,望著遠處的樹木,然後轉過身,低頭看著她。那太好了,他說。

「他們要你做動作了嗎?」艾麗絲問,「就像我教你的那樣?」

碧婭搖搖頭。他們沒要我做動作,她說。那個男人管她叫利亞,她說。

「利亞?上帝啊,他把你當成了另一個人!上帝啊!」

「他聽不懂‘碧婭’。」

當迪基在野趣公園聽到這個訊息時,碧婭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曾經有過好訊息——艾麗絲在牛奶鋪抽獎贏了十五鎊,迪基一度又有了工作,艾麗絲的姨媽死了,留下一份遺囑。牛奶鋪抽獎之後的那個星期天,迪基被請了過來,還開了一瓶紅酒。「迪基還幹著那份工作?」艾麗絲問,沒有,他很快就不幹了。那份遺囑只帶來一套剖魚的刀具。儘管如此,每次好訊息到來的時候,對迪基和艾麗絲來說似乎一切都孕含著希望,總有一天,好訊息再也不會溜走。碧婭經常堅信這點。

「你告訴那個男的了,是嗎?你說了你叫什麼名字嗎?」

「那個女孩知道。」

「你對她說了?真的?」

「她把名字寫下來了。」

正值七月,溫熱無風,也不見太陽。碧婭很高興這一切都發生在暑假快開始的時候,班上沒有同學會知道她來參加電視劇的試鏡。「如果你得到了那個角色,肯定要告訴同學們的,」艾麗絲曾經說,「萬一電視劇播出時他們看見你呢?」

碧婭覺得不一定。他們甚至都不會認出她來,那正是她巴不得的。她不懂自己為什麼願意這樣,同時又特別渴望為了迪基拿到那個角色。「那麼,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呢?」迪基在野趣公園問,碧婭說故事裡有個女人被謀殺了。

「練習一會兒吧?」她們回到公寓,吃過蛤肉羹和沙拉之後,艾麗絲說。

試鏡已經結束,碧婭不想再練,但艾麗絲說可以打發時間。於是她們練習了一小時,然後坐在敞開的視窗,聽著查默斯街上傳來的車流聲,看著人來人往,下午的天色終於晴朗起來。「不要失望。」艾麗絲不住地說,五點三刻,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她說這電話可能是任何人打來的。可能是迪基要商量明天的事,也可能是電話局的人,他們經常在星期六的這個時候打電話來介紹這個專案那個專案,如果你按他們的要求去做,就讓你免費撥打電話。

然而,打電話來的正是那個穿深藍色運動衫的姑娘,她說碧婭得到了那個角色。

排演是在一個軍事訓練大廳裡。艾麗絲也得去,她還要去佈景所在的片場,還要出外景。她已經專門安排好了休假,碧婭聽說她打算休假結束後接著再請病假,不由得感到擔心。「我知道這個地方!」第一天上午她們走進訓練大廳時,艾麗絲大聲說道,興奮地打量著四周。

「有一陣沒來了。」碧婭聽見她對那個女人說,對方介紹過她要演那個無家可歸的女人。艾麗絲說自己曾有過遠大的抱負,可是後來婚姻等等的拖了她的後腿。丈夫曾經六年沒活幹還不當回事,當然後來又找到了工作。失業成了家常便飯,她沒辦法,只能委屈著去當個打字員。真是受到了摧殘啊,她早就知道會是那樣,職場的每個人也都能想象到。

「孩子會給你爭氣的。」無家可歸的女人預言道。「毫無疑問。」她又補了一句,似乎是為了彌補自己不夠熱烈的語氣。

「接到電話時,我簡直不敢相信。‘快給迪基打電話。’我說。唉,不管過去怎樣,這麼做才算說得過去啊。」

「應該讓父親知道。當父親的都應該知道。」

「她只能把頭髮剪掉了。」

碧婭聽著她們的談話,因為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她打電話把訊息告訴迪基時,迪基說他欣喜若狂,碧婭知道他說的是真話。「你替我向艾麗絲說一聲好樣的。」他說,碧婭便立刻想象迪基回到公寓,拎著那兩個舊箱子不期而至——她有時會這麼幻想。「哎呀,真是沒想到啊!」他在電話裡不停地說,「哎呀,真沒想到!」

他願意碧婭叫他迪基,因為碧婭稱艾麗絲為艾麗絲;他說喜歡這個稱呼裡的暖意。「還記得我們住在旅館裡的那次嗎?」他曾帶她到布萊頓住過一晚,便經常向她提起這事。「還記得我們那天目睹了那場車禍嗎?那輛車開得太快了。還記得第一次去野趣公園嗎?」

他是個大塊頭,笨手笨腳,經常打翻東西。他另外還有個孩子,皮膚黑黑的,也不跟他住在一起。「你告訴親愛的好樣兒的艾麗絲。」他在電話裡說,該表揚的時候就表揚,因為他知道艾麗絲為此努力了許多年。「你不會忘記此時此刻的,是嗎,丫頭?」

只要有任何藉口,迪基就會回來。他說自己欣喜若狂,是因為這是一個機會,有可能改變一切。碧婭兩星期見他一次,下次見他是一星期後的星期天,他說他等不及了。

「你好,碧婭。」他們都在訓練大廳的長擱板桌旁坐定後,那個名叫羅蘭德的男人說,這次總算把她的名字弄對了。穿深藍色運動衫的姑娘的紙板夾上連著對講機,還彆著一個「安迪」字樣的徽章。一個頭發毛卷卷的男孩在分餅乾和紙杯咖啡。「倫敦最棒的咖啡。」他不停地說,偶爾某人會大笑起來。

碧婭注視著劇本一頁頁翻過,有些上面用圓珠筆做了標記。她翻著自己手裡的劇本,找到第十四頁,那是她出場的地方,雖然在整個劇本里她都沒有說話。「我是漢斯先生。」過來坐在她旁邊那張椅子裡的男人自我介紹道,說的是他所演角色的名字。他身材又瘦又長,扁扁的額頭下有一雙混濁的眼睛,灰西裝上有些汙點,領帶在看著怪彆扭的領圈下打了個緊緊的結。「你已經穿上角色的衣服了。」碧婭聽見安迪對男人說。

「從頭再來。」羅蘭德喊道,訓練大廳裡安靜下來。然後人們開始說話。

被謀殺的是那個頭髮染成紅色的女人。在訓練大廳裡,她用鮮紅色的唇彩和染紅的頭髮掩飾自己的衰老。漢斯先生在酸奶盒裡下毒,每星期三和星期五,那些酸奶都和女人的牛奶一起送到。這些劇情艾麗絲都解釋過,碧婭聽著訓練大廳裡的說話聲,對劇情有了更清楚的瞭解。

但她並不能完全理解。劇本里說漢斯先生跟她一起玩彈珠遊戲,碧婭認識的人裡沒有一個玩過這種遊戲或對它有任何興趣。「那是一個非常孤獨的男人。」艾麗絲說,但是碧婭覺得一個孤獨的男人不去酒吧或檯球廳,卻在停車場裡陪一個孩子玩彈珠,真是奇怪。在劇本里,她自己也是孤獨的。「掛鑰匙的小姑娘」,漢斯先生這樣叫她,因為家裡總是沒人給她開門。劇本里寫到,那個老太太有著整齊的白頭髮,拄著柺棍,因為不拄柺棍就沒法走路。

從她們一進訓練大廳艾麗絲就很高興:碧婭看得出來。艾麗絲對一切都記得很清楚,碧婭聽見她告訴那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後來又告訴報刊經銷商的女兒安—瑪麗。影視圈的八卦,等待上場時手裡編織的毛活兒,以及碰到不順心的事就弄根香菸吞雲吐霧:艾麗絲回到了她如魚得水的地方,回到了她理應交往的朋友們中間。

快到傍晚時,排演葬禮那出戲:牧師的話語被響亮地說出,送葬者們站在地板上用粉筆畫出的長方形周圍,那個扮演死者的老婦人在玩《每日電訊報》上的縱橫填字遊戲。葬禮結束後,頭髮毛卷卷的男孩負責教碧婭和漢斯先生玩彈珠遊戲。

「沒事吧,碧婭?」安迪問了幾次,碧婭說沒事。她想,安迪可能不是因為個子高才顯得臃腫的,碧婭先前聽見她抱怨自己身材不好。安迪說她正在上減肥課,但似乎沒什麼效果。訓練大廳裡這麼多人,碧婭最喜歡安迪。

「再從頭來一次。」碧婭以為排演肯定要結束了時,羅蘭德喊道,於是大家又把劇本從頭演了一遍。這一天她不像媽媽那麼開心。她不知道應該期待什麼,就像試鏡的時候不知道結果如何。劇本拿到時,艾麗絲說唯一遺憾的是碧婭一直沒機會說話。排演葬禮那一幕時,她曾跟安—瑪麗提出來過,為了不打擾排戲,她是用口型說的。碧婭覺得安—瑪麗長了一張貓臉,但非常漂亮,安—瑪麗一直等到葬禮的戲結束,才說碧婭這個角色是無聲勝有聲。碧婭曾經很高興自己不用說一句話,但現在忍不住想,如果偶爾能說上一兩句也許就不會這麼乏味了。

「怎麼樣啊,比西?」

迪基的褐色夾克衫靠近她這邊的口袋需要補補了,就在她看過去正好跟她眼睛齊平的地方。跟兩星期前的那個星期天她最近一次看見時相比,它破得更厲害了。他沒能力收拾自己的衣服,艾麗絲說。

「挺好的。」碧婭說。進訓練大廳的第一天已經過去三個星期了,如今訓練大廳早就被丟到了後面。他們挪到了片場的佈景裡,還有幾天出去拍外景。

「上次你把我說的話告訴艾麗絲了吧,比西?你說我誇她了不起了吧?」

碧婭點點頭,雖然是八月,但走在街上還是有些涼意。她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大衣是艾麗絲擔心下雨叫她帶上的。上上個星期天她就對迪基說過已經把那句話告訴了艾麗絲。

「我告訴她了。」她又說了一遍。

迪基今天沒有看見艾麗絲。上個星期天也沒見著。他摁響門鈴,碧婭通過對講機跟他說話,他眼巴巴地等艾麗絲,兩次都是這樣。

「這麼多年了,」他在街上說,「《舞臺》雜誌就是她的《聖經》。」

「是啊。」

沒想到卻是《舞臺》幫上了忙。迪基繼續說著這件事,碧婭想象著媽媽請他進去。她對自己說,媽媽早晚會告訴他的,在某個星期天。「我們必須告訴迪基。」艾麗絲在過去三個星期裡說個不停——說安—瑪麗一大早半睡半醒,剛翻開的報紙嘩啦啦散落在櫃檯上,然後把散亂的頁張胡亂地疊在一起;說漢斯先生和彈珠遊戲;說那個老夫人死去時,籠中的金絲雀仍在歌唱。

「那些內容,你不擔心嗎?」在野趣公園裡,碧婭給他看了劇本里的謀殺片段,他說,「如果你感到擔心,就說出來,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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