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

山區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頁,共2頁

「啊,不是,不是。麥克泰格先生只是想起你曾經跟德西·考格蘭一起發過小冊子。」

他們仍在慢慢朝前走,菲尼控制著速度。

「當時我們還是小孩子呢。」利亞姆·帕特說,對方提到這件事令他吃驚。

「但你們還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利亞姆·帕特沒聽明白。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談起他還在兄弟會時候的事情,當時他和德西·考格蘭經常把宣傳自由的小冊子塞進別人的信箱。天一黑就幹,不讓別人看見。是秘密活動,德西說,有兩次他還提到邁克爾·科林斯。

「麥克泰格先生帶話過來了。」菲尼說。

「我們要去拜訪嗎?」

「他請我們喝啤酒。」

「我們到處發小冊子的時候,只是在扮演英雄。」

「你做的這件事被人記住了。」

利亞姆·帕特從來不知道那些小冊子是哪兒來的。德西·考格蘭只說是兄弟們印的,但更有可能來自理髮師高根,一個年邁的男人,在一九二一年丟了左手的四根手指。利亞姆·帕特經常發現德西從高根家出來,或在理髮師招牌下的門口跟高根說話。高根雖然缺了手指,但並不妨礙他給人刮鬍子和剪頭髮。

「進來吧。」麥克泰格先生給他們開啟後門,邀請道,「今天晚上又冷又溼。」

他們又坐在廚房裡了。麥克泰格先生遞過來黑方卡林啤酒。

「你來幹這件事吧,利亞姆。」

「什麼事,麥克泰格先生?」

「菲尼會把詳情告訴你。」

「問題是,我就要回愛爾蘭了。」

「我就想到你要回去。‘有一個人要回家了。’我對自己說。菲尼,我是不是說過?」

「確實說過,麥克泰格先生。」

「我是在想,利亞姆,你在回去之前,可以幫我把那件小事做了。就像我們那天晚上商量的那樣。」麥克泰格先生說,利亞姆·帕特懷疑那天晚上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因為他根本不記得他們商量過什麼事情。

菲尼開啟窗簾一直緊閉的那個房間的門,把東西從地板下拿了出來。他沒有開燈,只用手電筒照了照他掀開的地板下面。利亞姆·帕特看見了紅色和黑色的電線,以及一個定時器的淺黃色表面。小事一樁,菲尼說著,關掉了手電筒。

利亞姆·帕特聽見地板被放回原處。他走回房門外的走廊。然後和菲尼一起穿過門廳,上樓回到利亞姆·帕特的房間。

「把百葉窗拉下來,孩子。」菲尼說。

洗臉盆上方的鏡子邊沿下插著一張利亞姆·帕特母親的照片,上面是他父親的一張照片,露在外面的兩個角已經卷了起來。他從愛爾蘭帶來的廉價的褐色手提箱,敞開著放在地板上,從自助洗衣店裡取來的衣服堆在裡面,還沒有分揀整理。這箱子是在埃米特街的拉西店裡買的,那是在他向奧德懷爾提出辭職的第二天。

「現在聽我說。」菲尼說,在床上坐了下來。

彈簧發出刺耳的聲音。菲尼伸出一隻手,按住突然晃動的床頭板。「我很高興看到它。」他說,朝一張卡片偏了偏腦袋,利亞姆·帕特的母親讓利亞姆保證,在外面不管找到什麼樣的房間,都要把這張卡片擺出來。聖嬰耶穌在聖母瑪利亞的懷抱裡幸福地舉起兩個胖乎乎的手指。

「我不打算做你們想的那件事。」利亞姆·帕特說。

「是麥克泰格先生把你弄過來的,孩子。」

菲尼皺縮的五官毫無表情。他身上那套牧師般的西裝已經不成樣子,胳膊肘都磨穿了。一條細得像鞋帶一樣的領帶,從髒兮兮的襯衫領口間掛下來,那個小小的結硬邦邦、亮閃閃的。當他說到是麥克泰格先生把利亞姆·帕特帶出來時,眼睛盯著自己的膝蓋。利亞姆·帕特說:

「但我是自己過來的。」

菲尼仍在研究矇住膝蓋的黑色褲料,似乎擔心那裡也被磨破了,他搖了搖頭。

「是麥克泰格先生搞定了這個房間。麥克泰格先生關照著你的生活。‘我喜歡利亞姆·帕特·布洛根那種型別。’這是他的原話,孩子。你和我,我們第一次去看他,他不是第二天一大早八點鐘就給我打電話嗎?你想知道他那次說了什麼嗎?」

「不,不想。」

「‘利亞姆·帕特·布洛根是條好漢。’這是他的原話。」

「但我還是不能做你們說的那件事。」

「聽我說,孩子。他們沒有你的記錄。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回家過聖誕節的愛爾蘭小子。你明白我說的話嗎,利亞姆·帕特?」

「我來這裡之前,從沒聽說過麥克泰格先生。」

「他是你的朋友,利亞姆·帕特,我也是你的朋友。我是不是一直都夠朋友,利亞姆·帕特?」

「絕對是的。」

「這就是我想說的。」

「我絕對沒有勇氣去扔炸彈。」

「是啊,有誰願意這麼做呢?在上帝的土地上,有誰願意做這樣的選擇呢,孩子?」菲尼頓了頓。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捂在鼻子下面。在進入利亞姆·帕特的房間之後他第一次正面看著利亞姆。「不會有什麼傷害的,孩子。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受傷。不會有那樣的事。」

利亞姆·帕特皺起眉頭。他搖搖頭,表示仍然迷惑不解。

「麥克泰格先生不會讓任何人流血犧牲。」菲尼繼續說道,「一個星期天的晚上。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星期天的城裡總是一片死寂。但千萬別把細節寫下來。日期,時間,我跟你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能寫。」他敲了敲腦袋側面,「一個字都不能寫,只能記在腦子裡。」

菲尼繼續說著。因為房間裡沒有椅子,利亞姆·帕特坐在地上,背靠牆壁。小事一樁,菲尼又說了一遍。他談到麥克泰格先生,談到麥克泰格先生擁有的使命,跟每一位值得尊敬的愛爾蘭人的使命一樣,離家越遠,使命感越強。「明白我的話嗎?」菲尼經常這麼問,長篇大論裡點綴著這樣的問句,生怕對方沒有理解需要搞清的內容。「烏爾夫·託恩的夢,」他說,「伊薩克·巴特和查爾斯·斯圖亞特·巴涅爾的夢。愛德華·菲茨傑拉德勳爵的夢。」這些名字使利亞姆·帕特想起了學生時代的往事,非神職教師里爾丹提問這些人的情況,咬住的鬍鬚遮住了長長的上唇,細條子衣服上沾著一道粉筆灰。「你說的那個菲茨傑拉德也參與了伯爵的流亡嗎?」哈西塞有一次問,里爾丹一副倨傲的樣子。「殺戮無辜者,」菲尼說,「血腥的星期天。」他談到謊言和欺騙,談到虛偽和背信棄義,談到恃強凌弱,跟哈克斯特的霸道行徑沒有什麼兩樣。「奧康內爾,」他說,「皮爾斯,邁克爾·科林斯。這些都是好漢,利亞姆·帕特,你會超越他們中間的一位。你會超越三米之高。」

就像一條魚受到一隻蚯蚓的誘惑同時又疑慮難消,利亞姆·帕特被菲尼滔滔不絕的話吸引住了。「上帝啊,你自己也會成為英雄。」當年他們分發小冊子時,德西·考格蘭有一天晚上這樣稱讚他。他見過路邊紀念英雄生平的十字架,就在幾星期前還看過那部電影。他頭靠著牆,眼睛盯著菲尼,彷彿看見自己邁著邁克爾·科林斯那樣矯健的步伐。菲尼的各種信誓旦旦的保證,以及菲尼舉出的這些例子,激勵了他,但他還是說道:

「但是,可能會有人經過。」

「不會有人經過的,孩子。之所以選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就是為了確保這一點。只有空蕩蕩的辦公室,大樓裡無人看守。絕對沒問題。」

菲尼起身離開床板。他用手示意了一下,利亞姆·帕特站了起來。從現在起到動手的時候,這座房子裡除了利亞姆·帕特不會有別人,菲尼說。什麼也別寫,他又叮囑道。「你會被審問。警察可能會上火車。或者,他們會在你去的碼頭上。」

「那我對他們說什麼呢?」

「就說你是回科克縣的家裡過聖誕節。就說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問你的那些事情。從來都不知道。聽都沒聽說過。」

「他們會問我認識你嗎?他們會問我認識麥克泰格先生嗎?」

「他們不會知道這些名字。如果他們向你打聽名字,就說幾個你們包工隊的人,就說拉菲提和努南,說你在酒吧裡聽到過的名字。實在沒辦法了,就說菲尼和麥克泰格。他們不會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這些不是你們的名字嗎?」

「憑什麼是呢,孩子?」

利亞姆·帕特拒絕做這件事的決心起初並未動搖,但隨著菲尼不停地說呀說,那些話在利亞姆·帕特的腦海裡變成了畫面,他自己始終處於事件的中心,他意識到了一種興奮。工頭哈克斯特不會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哈克斯特看到他還以為他跟以前一樣。他買香菸或報紙時不跟他打招呼的那些人,也不會看出有什麼兩樣。這興奮帶有一種力量,帶有一種利亞姆·帕特有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激奮。每天早晨他將揣著這個秘密去工地。他將帶著秘密走過大街小巷,以前空無一物的內心藏著一股力量。「你身上有科克人的氣質。」菲尼說,在窗簾緊閉的那個房間裡,他向利亞姆·帕特交待了任務。

十六天過去了,被選定的那個星期天還沒有到來。那段時間在馬和馬刺酒吧,利亞姆·帕特想學著菲尼和麥克泰格先生那樣說話,用那種輕緩的語調,神神秘秘,字裡行間含有某種隱秘的意思。他意識到自己情緒鬆弛,舉手投足有了自信,比以前更容易加入別人的談話。一天晚上,酒吧女招待朝他拋媚眼,就像多年前在布拉迪酒吧裡羅西塔·德魯迪朝德西·考格蘭拋媚眼一樣。

利亞姆·帕特沒有再看見菲尼,因為菲尼提醒他不能再見。也沒有看見麥克泰格先生。那個男人沒來收房租,十六天裡,房子裡只有利亞姆·帕特一個人。他待在自己屋裡,但有時會去掀起那幾塊鋸開的地板,讓自己熟悉一下要做的事情,確保運動包裡有足夠的空間,讓計時鐘放進去能方便設定。他沒有在廚房裡生火做飯,因為菲尼說過最好不要。他不太理解,但還是聽從了吩咐,把它當成一項命令來接受,不提任何問題。他在屋裡沏茶,在麵包上抹黃油,在黃油上撒糖霜,開啟青豆罐頭和湯罐頭,不加熱就吃。那個選定的星期天要走的路線,他一共走了五趟,像菲尼建議的那樣計算時間,漸漸對這條路線瞭如指掌,能敏感地覺察到可能出現的任何變化。

在那個星期天之前的星期六,他收拾好手提箱,把它拎到城市那頭尤斯頓火車站的一個儲物櫃裡,這也是聽從菲尼的吩咐。回到房子裡,他把已經開啟的罐頭和吃剩的食物收拾起來,裝滿一個購物袋,扔到了另一條街道的垃圾桶裡。第二天,他一點鐘在鮑勃餐廳吃了午飯,這是他最後一次在這裡吃飯了。這裡的人比以前友好了。

他最後一次離開住處時,屋裡已沒有任何屬於他的東西了,整座房子裡也沒有。菲尼叫他用放在樓梯底部做清潔用的飛利浦吸塵器打掃一下房間。菲尼說要徹底打掃,每個表面都不能放過,利亞姆·帕特照辦了,他用的是不帶吸塵管的小圓刷子。這是為了自我保護。菲尼還建議他最後用紙巾擦擦每個門的把手,以及他可能接觸過的所有地方。

七點過後,他又練習了一下定時。他想在樓下的房間裡抽一根菸,然而沒有,因為菲尼說過不能。他拉上運動包的拉鏈,揹著它離開了房子。到了外面,他點上一根菸。

在去往兩條街外的公共汽車站的路上,他把房子的鑰匙扔進了一條陰溝,這也是按吩咐行事。當菲尼建議他把傢俱表面擦拭乾淨、確保不留下任何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時,利亞姆·帕特似乎覺得麥克泰格先生不會操心這些瑣事,麥克泰格先生只對完成任務感興趣。他來到公共汽車的上層,在後面坐了下來。一對男女在下一站下去了,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就在這時,利亞姆·帕特開始感到害怕了。在哈克斯特面前佔個上風,知道一些哈克斯特不知道的秘密倒是不錯,得到酒吧女招待的笑容也不錯,但是帶著裝炸藥的運動包坐在公共汽車上,就完全是另一碼事了。他坐在地板上,頭靠著牆,聽菲尼說話時的那股興奮勁兒,已經蕩然無存。麥克泰格先生慧眼識英雄的說法,現在想來已不是那麼回事,當他試圖想象自己穿著邁克爾·科林斯的風衣,踏著邁克爾·科林斯的步伐時,卻已完全想象不出。菲尼說他身上有科克人的氣質,這句話聽起來也毫無意義。

他坐在那裡,運動包放在地上,用雙腳把它夾住。兩條手臂突然感到一種倦意,一時間竟以為自己無法把它們舉起,試了試,倒也沒有問題,但那種倦意仍未消除。片刻之後,他感到一陣噁心,不由得閉上了雙眼。

公共汽車顛簸晃盪著穿過星期天晚上空蕩蕩的街道,慢慢停靠在汽車站旁,發動機顫動著,利亞姆·帕特放在雙膝間的那隻手反覆伸下去抓運動包的把手,把包放得更平穩些。他想下車,他想三步兩步奔下座位旁邊的樓梯,不等車停下就跳車而去,把運動包留在車上。雖然不能理解,但他感覺到了:這一切曾經發生過,他的恐懼突如其來,是因為他正在重新經歷以前已然經歷過的事情。

兩個女孩一邊閒聊一邊走上樓梯,一直走到車的後面。她們咯咯笑著坐了下來,其中一個笑彎了腰,無法控制自己。另一個還在繼續說著,也笑得不行,但利亞姆·帕特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售票員過來讓她們買票,他走後,她們發現想抽菸卻沒有打火機。那個笑得特別厲害的坐在裡面,緊靠窗戶。另一個站起身,問利亞姆·帕特有沒有打火機,他遞給她一盒火柴,她說:「謝謝。」他因為手在發抖,沒有劃火柴,但儘管如此,她也肯定看到了。「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很可能是在做夢。他可能夢見過自己帶著包坐在公共汽車上。他可能做完一個夢就把它忘了,經常會有這樣的事。他最後一次見到菲尼的那個晚上,就似乎夢見自己在一輛公共汽車上,他想回憶第二天早晨從夢中醒來的情景,卻想不起來了。

坐在窗邊的女孩扭過頭來,似乎聽說了利亞姆·帕特遞給她朋友一盒火柴,而不是替她划著一根,她們會因為這個記住他的。剛才走近他的那個女孩會記得這個運動包。過了幾站,她們倆下車了,還是那個女孩說了句:「開心點哦。」

這不是夢。而是幾個月前攤在廚房桌上的那份《考察報》,父親看著葬禮的報道連連搖頭,質問為什麼不能讓那些人獨自憂傷,為什麼陌生人們擠在那裡搶著搬棺材。「上帝啊!上帝啊!」父親憤怒地感嘆道。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那也是一個星期天晚上,另一個小夥子,另一輛公共汽車。利亞姆·帕特努力回憶那個小夥子的名字,但想不起來了。「可憐的冷血英雄。」父親說。

另一個德西·考格蘭扮演英雄,搞定了一切,聯絡了另一個高根,聯絡了那些兄弟,他們排著隊出現在葬禮上。另一個哈克斯特被專門挑選出來。另一個菲尼說事後完全來得及去尤斯頓火車站,十點整的火車,沒有生命危險,身體也不會受傷。人行道和馬路上的碎片殘渣被收攏起來,皮肉和骨頭,一個錢包的殘片在四十米以外。

大本鐘敲響八點時,他下車了,讓手裡的運動包跟身體保持一點距離,雖然知道這種以防萬一的做法毫無意義。雙手不再發抖,胃裡的難受勁兒也過去了,但他仍然害怕,剛才在公共汽車上開始的那種恐懼,已在他內心紮下了根。

離大本鐘敲響的地方不遠處,河上有一座橋。他曾經跟拉菲提和努南走過這座橋,那時他剛來倫敦一個星期,他們以為是往福爾哈姆去,結果完全走錯了。此刻,他知道該往哪兒走,但到了河堤上,卻不得不停下來等待,因為周圍有人,還有一輛輛汽車駛過。當那一刻到來,他把包放在河堤隆起的頂部時,又有一輛車開過,他以為車會停住返回來,車裡的人會知道。但車繼續往前開,包落進河裡,幾乎沒有濺起水花,什麼事也沒發生。

奧德懷爾有工作給他幹,但必須等到三月份年邁的霍伊尼到了退休年齡。還是操縱攪拌機,給屋頂塗柏油,一天結束後掃掃院子。他會幹得很好的,奧德懷爾說。等著瞧吧,誰知道呢,再過一陣,利亞姆·帕特說不定能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他沒有因為利亞姆·帕特擅自離開了一段時間而耿耿於懷。

「管住嘴巴,別亂說。」利亞姆·帕特意外回家的那天晚上,布洛根太太在安靜的時候警告丈夫。利亞姆本來可以走他出去時的那條路,途經維克斯福德回來的,卻拐了一個大彎,這使他們感到吃驚。「我沒有趕上七點鐘的火車。」他撒了個謊,布洛根太太知道他沒說實話,因為她對自己的孩子有一種直覺。他這次突然回來,可能跟某個女孩子有關,她猜想。但她沒有深究。

「是啊,不是每個人都合適的。」德西·考格蘭在布拉迪酒吧裡說。羅西塔現在隨時都會有情況,他嚴陣以待。他從沒見過像羅西塔這麼容易懷孕的女人,他說。他沒有問利亞姆·帕特有沒有用到他給的那個電話號碼,是不是通過那個電話找到的工作。「恐怕要生十四個才罷休呢。」他說,羅西塔自己就有十一個兄弟姐妹。

利亞姆·帕特無論是在家,還是對奧德懷爾,對德西·考格蘭,都沒有多說什麼。老霍伊尼在奧德懷爾手下幹完退休前的最後幾個月時,日子過得有些沉悶。老霍伊尼一輩子沒有長進,一直是個打雜的小工,利亞姆·帕特知道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出息。

他每天下午順著蒙特羅斯路往外走,寒冷的季節,凜冽的風像刀子一樣吹著他的手和臉。在一月和較為暖和的二月,他每天都走過蒙特羅斯大教堂鏽跡斑斑的大門和通往巴里芬的路標,他想到那場葬禮,一些不受歡迎的人出現在葬禮上,有時他彷彿看到那是他自己的葬禮。

他一輩子都不能告訴別人。永遠不能描述那座寂靜的房子和麥克泰格先生嚴肅的面容,或複述菲尼說過的那些話。他永遠不能說起公共汽車上的那兩個女孩,說起他當時怎麼無法划著一根火柴,說起他是怎麼突然意識到這是第二次嘗試。他永遠不能說他站在那裡,把運動包放在河堤上,包落水時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也不能說他走開時在哭泣,淚水順著面頰流下來,落在衣服上,他為那個扔炸彈的人哭,那個人險些就是他自己。

他差點兒把包留在公共汽車上,他曾經這麼想過。他差點兒衝下樓梯,迅速跳下汽車。但是他在恐懼中找到了一絲殘存的勇氣,而這跟那個男孩有關:他現在知道了,而且將會記住這種感覺。他是在哀悼那個男孩,他險些就會這樣哀悼自己。

散步時,坐下來吃飯時,聽父母談話時,哀悼的情緒揮之不去,隱秘,孤單。在布拉迪酒吧,在他幫母親買東西的小鎮店鋪裡。當他重新為奧德懷爾操縱水泥攪拌機時,當他在嚴寒酷暑中翻鏟溼水泥時。在蒙特羅斯路上,利亞姆·帕特沒有邁著邁克爾·科林斯那樣的步伐,而是納悶他在恐懼中如何保留了那點勇氣,並祈求他的哀悼永遠不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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