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尼

拳頭 彼得羅·格羅西 第1頁,共2頁

了不起的馬蒂尼。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是所有人都想成為的那種人。他很年輕、帥氣,非常成功,才華橫溢,一個頂仨。他穿著紅黃相間的鉛筆褲,腳上穿著黑色漆皮靴子,上面有很長的白色護腿。他總是戴著護腿,那是他的愛好。襯衣最上面的三個釦子沒扣,這給他的優雅氣質增添了一絲反叛。一頭凌亂的頭髮,長度正好可以在風中飄揚,他帶著乖孩子一樣的笑容,但是藍色的眼睛裡,總透著一種不羈的、小流氓一樣的眼神。

在一家豪華飯店的寬敞大廳裡,我們兩個人坐在寬大的淺紅色皮沙發上。那天,我是第七個採訪他的人,那時候我也很年輕。是的,很多人都是這樣跟我描述他的:他就是大家都想成為的那種人。不僅如此,我覺得他讓我受不了。或者說,當我面對他的微笑、他彩色的褲子、他的護腿,還有他那小流氓一樣的眼神,我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嫉妒。我感覺那嫉妒從胃的深處湧上來,就像加勒比海的熱浪一樣,讓我的全身都在沸騰。真該死,我真的無法否認:我也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他那時候剛剛完成了一本書。那本書很簡單,講的是一個年輕、不安分的男人在都市中的三天。開始接觸那本書時,我也有些懷疑它的價值,這本書很火,我確信那一定是炒作的結果。但是,在幾個星期前的某個晚上,我把那本書拿在手裡,為了看完那本書,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幾杯咖啡,大半個晚上都沒睡覺。那是一本非常精彩的書,真讓人無法抵禦:他採用的那些材料,可以抵禦任何壞天氣,真的很無敵。那本書簡單、準確,像刀片一樣鋒利,時不時會有一段描述,非常有詩意,但同時也讓人心碎,就像皮肉分離的痛感。還有,那本書的標題是《你》,從第一眼開始就直指人心,讓你沒有喘息之力。

是我的頭兒讓我去飯店採訪他的。我們的雜誌不怎麼起眼,但是主編羅傑是一個非常有能力的人,不知道什麼原因,他覺得在我亂糟糟的腦子裡,隱藏著某種天分。那天早上,我到了編輯部,說我讀了《你》,儘管我很不情願承認這一點,但那是一部傑作,諸如此類。就這樣,他給了我一張紙條,上面有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他沒有再多說,就讓我去了那個地方。

我到達那家飯店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我假裝成記者的樣子,讓大堂經理借給我一支筆和幾張信紙,最終我只記了幾句筆記。可能是這個緣故,馬蒂尼覺得我比較可親,或者是因為我問的第一個問題比較特別:我問他口袋裡有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當時我是怎麼想的。過了一段時間,我再回想這件事情,想起了我和前任女朋友之間的一場奇怪對話。她認為,從那些細小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本質,比如說——口袋裡裝的東西。我記得當時對於她這個說法,我只是一笑了之。可能我少不經事,我認為人生是建立在更加穩定的東西上,或許我只是有些厭倦她,她那些奇思怪想,還有她折磨人心的缺席。

馬蒂尼看了我一秒,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他有點不耐煩地靠在沙發上。那時候,他一定在想,我是不是也會問那些問題:他的童年、他的下一本書、成功引起的焦慮、他書中的自傳成分,或者是他對瘋狂的看法。所有這些,都是從早到晚,記者們反覆問到的問題,他已經感到很麻木,在回答時,也不用多加思索。

「您剛才說什麼,對不起?」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就好像他要聽得更清楚一樣,我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臉。

「我剛才問,您的口袋裡有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一眼,然後輕輕笑了一下。

「您叫什麼名字?」

「弗蘭克。」

他依舊面帶微笑看著我,就好像要搞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誰。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依然看著我,但是他的手在口袋裡摸索。

「我不知道,弗蘭克,我不知道我的口袋裡有什麼。」

他的手在飯店的核桃木桌子下面,摸索了一陣,在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之後,有不少的東西被放在了桌面上。

我們倆都靠過去,把胳膊肘搭在膝蓋上,觀察著眼前那堆東西。

有兩枚十美分的硬幣,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一張疊了兩道的一美元,一枚二十分的鎳幣,還有一把紅色的、非常小的卷筆刀,兩根用過的火柴,四個便士,一張揉成一團的紙,七粒大米,還有一個非常小的錫兵,顏色有點兒發黑。

我們在那裡待了一會兒,欣賞著那堆東西,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們似乎都很熟悉這些東西。

「這些呢?」過了一會兒,我用筆尖兒指著那兩根用過的火柴,問道。

「這是昨天晚上我放在口袋裡的。」他看了我一眼說,就好像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確一樣。

「昨天晚上,您在哪裡?」

「在一個聚會上。」

「哪裡?」

「在迪克·默多克家。」

「那個製作人?」

「是的,是那個製作人。」

「我懂了。那火柴呢?」

「估計是他的。」

「為什麼在您口袋裡?」

「因為我當時在和一個女孩說話,我不知道應該丟哪兒。」

「嗯,我懂了。那這個呢?」

馬蒂尼抬起眼睛,看著我一眼,然後又盯著桌面看。

「有一天,有人送給我的。」

「誰?」

「一個小孩。」

「那個小孩是誰?」

「我不知道,就是一個小孩。」

我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不知道他是誰,有一個女人抱著他,那個女人讓我寫贈言。」

「他送給您那個小錫兵。」

「是的,他送給我那個小錫兵。」

「您就收了。」

「是呀,我收了。」

「您為什麼要收呢?」

「我不知道,我覺得這是一個很美好的東西,他媽媽很漂亮,也笑了。」

「我明白了。」

我又伸出筆,指著那些米粒中的一粒。

「那這些呢?」我把手收回來,把胳膊肘又放到膝蓋上,問。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朋友家吃飯。」

沉默。

「然後呢?」

「我不知道。」他繼續說,有點尷尬,但很愉快,「這是鹽瓶子裡的大米。」

我很快看了他一眼,又接著看那些米粒說:「這些米粒是用來防潮的,我奶奶也這麼做。」

他有點驚異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朋友也這麼說。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也就是說?」

我們的腦袋靠得很近,我們可以很小聲說話,大堂裡來來往往的人,還有攝影師時不時開啟的閃光燈,都好像被隔離在外。

「我不知道,這些很小的東西,能夠防潮,讓鹽保持乾燥,我想著這些米粒可能會很有效,能夠去掉我身上的潮氣。」

「就是因為這個,您拿了那些米粒?」

「是的。」

我點了點頭。

「那他知道嗎?」

「誰?」

「您的朋友。」

馬蒂尼很快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如何反應的。

「不,我想他不知道。」

「希望他不要發現。」

「是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說,「希望吧。」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桌子上的東西。我手上的筆又指著那張折了兩道的一美元,那張錢很破舊,還差一個角。

「這個呢?」

馬蒂尼抿了抿嘴,有一絲得意。

「這是我賺到的第一個美元。」

他抿著嘴,看著他的那個美元,輕輕地點著頭。

「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吧。」他有點兒心事重重,過了幾秒,他又接著說:「是鮑勃叔叔給我的。」

我想了一下。

「我們每個人的生命裡,遲早都會出現一個鮑勃叔叔。」

他笑了一下。

「是啊,我覺得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兩個人都點了點頭,非常輕,眼睛都沒有離開桌面。

「為什麼鮑勃叔叔要給您那一美元呢?」

馬蒂尼看了我一眼,就好像要想清楚:是不是要說出那件事情。

「他讓我帶一塊肉。」

「帶給誰?」

「給他的一個朋友。」

「他的那個朋友是誰?」

「我不知道。」

「你沒有看到他嗎?」

「沒有。」

「是他來接的肉嗎?」

「不是。」

「那是誰?」

「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是誰?」

「我不知道,應該是他的妻子。」

「她漂亮嗎?」

「不,我覺得一點兒也不漂亮。」

我琢磨了一下,很快看了一眼馬蒂尼。他盯著我,好像充滿了好奇,急切地等著我的反應。

「二十年前,送一塊肉,一美元可是不少錢。」我最後說,就好像我的總結非常機智。

馬蒂尼看了我一下。

「那是非常大的一塊肉。」

我點了點頭。

「我覺得毫無疑問。」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一絲明顯的喜悅。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有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在我們的旁邊,有一位身子稍微前傾、非常優雅的年輕女人,她的頭髮束在頭頂上,手裡拿著幾頁紙。

「對不起。」她帶著那種職業的微笑說,「現在,馬蒂尼先生要接受下一個採訪。」

我果斷地收起了大堂經理給我的那幾頁信紙,然後站起身來。

「沒關係,我沒有其他問題要問。」

馬蒂尼面帶微笑,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再見,馬蒂尼先生。」我大聲說,非常鄭重地伸出手。

「弗蘭克,你可以叫我傑伊。」

「再見,傑伊。很榮幸認識你。」

馬蒂尼站起身來,笑了一聲,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對我來說也一樣,弗蘭克,再見。」

「好的,再見。」

我迅速地離開了,消失在大堂來來往往的人流中。

那篇文章是一個月後發表的,幾天之後,我的寫字檯上放著一封信,信封是非常高雅的奶油色粗麵紙。信封裡有一張小明信片,也是同樣的顏色,我把這張明信片拿在手上,有種很精緻的感覺。明信片右上角寫著一個日期,那是兩天前發的,在日期下面,有幾行看著非常舒服的圓體字,寫著:

謝謝你。

在我的記憶中,你文章裡的那些話是出現在報紙上關於一個作家最鞭辟入裡的話。這些話是寫我的,我很榮幸。

親切地問好,希望早日見到你。

馬蒂尼

我記得,我看了那張明信片好幾分鐘,有那麼一刻,我把它拿開,遠距離看著它,想知道會產生什麼效果。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位作家寫給我的信:是對我寫的文章的評論,而且全是溢美之詞,也許有點兒誇張。

晚些時候,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我熟悉的小店裡停留了一下,買了一個深色的木相框。回到家裡,我就把馬蒂尼寄給我的明信片放在裡面。我用釘錘敲了兩下,把這個相框釘在了我平時寫東西的書桌旁邊,後來,我把它掛在所有我住過的房子裡,所有我用過的書桌旁邊。它現在還在那裡,在那家小店買來的深色木頭相框裡,在我的書桌旁。

後來,我和馬蒂尼並沒有很快見面。收到那張明信片之後,我想過要聯絡他,想可能過一段時間,邀請他喝一杯咖啡什麼的。但最後,我只是想想而已,慢慢就淡忘了,就這樣,我最後什麼也沒做。

幾年之後,我又遇到他了。在這期間,我換了一家報紙:後來我在一家很大的日報社工作,因為我會說點兒法語,也因為之前的報紙一直不給我漲工資。那一次,主編決定讓我去跟蹤報道一場海濱音樂節。

所有人都渴望去參加那次音樂節,因為會有很多明星大腕。最後,像往常一樣,我去早了,非常無聊。我回到飯店裡,解開燕尾服的領結,一個人坐在酒吧光滑的木頭吧檯前。那個酒吧服務員非常瘦弱,站在那裡,像一尊大理石像,一句話也不講。他非常專注地準備飲料,就像一個手藝人。我坐在那裡,一杯一杯地喝乾杯子裡的酒。有時候抽根香菸,沉浸在我所鍾愛的那種病態的孤獨裡,這個愛好,或多或少讓我的生活更加複雜。

我聽見他們笑著走進大堂。她紅色的頭髮很蓬鬆,身上穿著一件藍色的裙子,裙子很長,她差點兒被絆倒,她叫了一聲,把手放在膝蓋上,開始狂笑,停不下來。他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燕尾服,一眼看上去就是量身定做的,袖子一直捲到胳膊肘的地方。他把那個笑得停不下來的姑娘扔在大廳中間,一個人去大堂經理那裡要房間的鑰匙。她抬起頭,喘了一口氣,叫他過來。傑伊笑了一聲,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一邊嬉笑,一邊讓她小點兒聲。

「誰在乎呢?」她忽然甩出一隻手來,嘟囔了一句,「這裡死氣沉沉,誰會聽到我們啊?」

他把女人拉到寬敞的走廊裡,牆面上有掛毯和錦緞裝飾,當他們經過酒吧的玻璃門時,他的目光忽然碰上了我的目光,但是他的目光沒有再移開。

我轉過頭,看著酒吧服務員,試圖做出一個笑臉,但是服務員一動不動,像個雕塑一樣。

「弗蘭克!」過了幾秒,我聽見走廊裡傳來一聲叫喊,然後馬蒂尼的頭從門那兒探了進來。

「嘿!」我聽見那個女孩在走廊裡嘟囔的聲音。

「你好,弗蘭克。」傑伊微笑著說,他用眼睛盯著我。我低下頭,盡力醞釀了一個微笑。

「你好,傑伊。」

「真的是你?」他像小男孩一樣微笑著,繼續問。

「是的,真的是我。」

他走近了幾步,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比通常的力度要大一些。

「見到你真高興。」他有點迷糊,又有點難以置信地說。然後他看了一眼那個雕塑一樣的酒吧服務員,挪了挪我左邊的高腳椅,坐了上去。

「我也很高興。」我稍微轉過身子,伸出一隻手來。

他緊緊握住了我的手,然後他把胳膊肘放在吧檯上,臉頰靠在拳頭上。

「真是難以置信,了不起的弗蘭克。」

那個頭髮蓬鬆的女孩踉踉蹌蹌,出現在酒吧門口,她的一隻手扶在門框上,一條巨大的黑色圍巾垂下來,感覺她被那條圍巾包住了。

「嘿!」她說,她離開酒吧的門口,走到馬蒂尼的跟前。假如那個姑娘清醒的話,她確實是個好姑娘,但是我從來都不會被一個喝醉的女人所吸引,這種性格有時候也讓我的生活複雜化。

「你在做什麼?」那姑娘在他耳邊嘀咕,很明顯,他非常不贊同她的態度,他稍微挪開了腦袋。

「弗蘭克,這位是……」

她滿臉怒容地看著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卡特里娜。」她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伸過來一隻嬌軟無力的手。

我抓起她的手,輕輕地搖晃了兩三下,然後鬆開了。

「很榮幸。」

看著她的手被放在中間,她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在馬蒂尼的耳邊說:

「為什麼我們不上去呢?」她儘量壓低聲音。

他從後面拉過她,讓她坐在旁邊的位子上,說:「你要乖乖的,我們再喝點兒東西。」

她用手拍了拍頭,她連自己的頭都快撐不住了,搖搖晃晃的。「好主意。來兩杯馬爹利!」她對著服務員喊道,馬上又笑了起來。

傑伊看了她一下,然後把頭轉向我,對服務員稍微點一點頭,服務員馬上就去準備酒了。

「你經常來這裡嗎?」我問。

「哪裡?」

「這家飯店。」

「不,這是第一次。」

我用一根手指轉了轉我的酒杯。

「我都可以打賭。」我徑自微笑了一下。

他皺了一下眉頭。

「你可以打什麼賭?」

「打賭你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我總是夢想做那樣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弗蘭克?」

「就是那件事情:你給服務員稍微做一個手勢,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就好像你們一直都認識。」

馬蒂尼看著我,若有所思,他閉了一下眼睛。我從我的酒杯裡喝了一口蘇格蘭威士忌,然後看了一眼服務員身後的那排酒瓶。

「你從哪裡找到說明書的,傑伊,沒有人能做到那一點。」我搖著頭,搖晃著杯子,讓杯子裡的冰塊發出叮叮的響聲。

傑伊還是看著我,什麼也沒有說,就好像要從我的側影裡找到啟示。這時候,服務員把兩個圓形的高腳杯放在吧檯上,裡面裝滿了透明的酒,還有一顆橄欖。

「噢啦!」卡特里娜在傑伊的背後,喊了一聲,「我終於能喝上一杯馬爹利了!」在喝一口酒之前,她又大笑了一聲。

傑伊繼續盯著我看,他拿起杯子,放到嘴邊之前,把兩根手指放在酒裡,撈起橄欖拋到身後,橄欖掉在酒吧的桌子中間。

「你可以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弗蘭克。」

「別這麼說。」我笑了一聲。

「我可以向你保證。」

這時候,服務員腆著肚子走了過來,他的手放在背後。

「對不起,先生,我剛才無意中看到,您把酒杯裡的橄欖扔到大廳裡了。請您把它撿回來,拜託了。」

傑伊轉過臉去,看著服務員,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

「當然,我等一下去撿。」過了一會兒,他說。然後他又回過頭來,盯著我看。

「你能看清一些事情,弗蘭克。」

我從杯子裡喝了一口酒。

「什麼事情?」

「一些事情,弗蘭克。那些別人看不到的事情。」

我揚了揚眉,有點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說什麼,傑伊?」

「那些米粒,弗蘭克。」他說,幾乎有點激動。

「嗯,然後呢?」

「你看見了。」

「是啊,那些米就在桌子上。」

「不是,你看到了那些米粒是什麼。」

「那又怎麼樣?」

「因為那個緣故,我們才在這裡,因為我們看見了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我幾乎是笑著問。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然而人們能讀到,能看到。」

「什麼東西?」

「操!我不知道,但是很驚人。」他搖了搖頭,一邊拿過他的酒杯。

卡特里娜忽然把頭靠在傑伊的肩膀上。

「真煩啊。為什麼我們不上樓呢?」

傑伊看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你聽我說。」他轉過身去,然後把手放在褲子口袋裡,「這樣吧,你去坐輛出租回家,這是錢。」他把一張二十美元的票子放在她眼前。

她像小女孩一樣撓了撓額頭,說:「嘿,你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當成一個要坐出租的人。」傑伊站起身,扶住她的一隻手臂,說,「來吧。」

「不,我才不去坐計程車呢!」她倔強地喊道,但還是無法避免被他拖著走。

在前臺那裡,大堂經理饒有興趣地看了他們一眼。傑伊停了下來,看了一眼卡特里娜,她都沒法站住腳。

「好吧,我們走吧。」傑伊說,在和那個姑娘消失在走廊之前,他讓我在酒吧裡等他。

「噢啦!」在電梯門關上之前,我聽到卡特里娜的叫喊聲。

我又一個人獨自坐在吧檯前,我在想那個了不起的托馬斯·傑伊·馬蒂尼會不會回來,還是會像夢一樣地消失,在吧檯上留下二十美元。我想最壞的結果就是:我用他的二十美元付了酒錢,自己拿著找的錢。也許有一天,有一個男孩會問我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問那張疊成四層的一美元是什麼。我就會說起某個夜晚,在一家濱海的飯店裡,托馬斯·傑伊·馬蒂尼夜半時分出現在飯店大堂,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姑娘和他在一起。馬蒂尼在和那個姑娘消失之前,喝著一杯酒,告訴我:我會成為一個作家,因為我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這個故事也不賴。

我喝了杯子裡的最後一口蘇格蘭威士忌,待在那裡,看著杯底的冰塊又重新組合在一起,還有杯壁上的酒痕。我想這是一個最佳時機,可以嘗試一下那些內行人的做法:我盯著服務員,輕輕地搖了搖酒杯,讓裡面的冰塊叮叮作響,然後把杯子舉得很高,但是服務員還是一動不動。

「請您給他弄杯酒。」傑伊坐在我身邊時,說。

那個服務員看著傑伊。

「您還沒有撿起那顆橄欖呢,先生。」

「什麼?」

「橄欖,先生。」

「當然。」傑伊說。那個服務員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給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搖了搖頭。傑伊從他酒杯裡喝了一口剩下的馬爹利,然後把那二十美元和所有的故事都收了起來,放在口袋裡。

「對不起。」

服務員把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擺在我面前,裡面是新冰塊。

「什麼?」

「她們不懂節制。」

「是的,現在的女人都變了。」

「是啊,」他也笑了一聲,「是不一樣了。」他很快看了一眼服務員,指了指他的空酒杯。服務員點了點頭,馬上去準備酒。

「你說說吧,弗蘭克。你為什麼在做你現在做的事情?」

服務員把酒杯放在傑伊旁邊,而傑伊在等著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會兒,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做什麼,傑伊?」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什麼?」

「所有的一切,比如說寫作。」

「我不寫作,傑伊。我在日報上談論文化,寫作是另外一回事兒。」

傑伊盯著我看。

「好吧,你應該寫。」過了一會兒,他一邊說,一邊從杯子裡喝了一口酒。他把高腳杯放在吧檯上,用兩根手指轉動了一下,握住酒杯下面,說:「你知道嗎?我為什麼要做我現在做的事情,弗蘭克?」

我看了他一眼,我希望我們不要落到那種境地:兩個喝醉的男人相互傾訴那些自己覺得非常重要的東西,那些別人不感興趣的東西。

「不,傑伊,我不知道。」

「因為我愛上了那些東西。」

他說得很輕,帶著一絲悲傷,裡面有我所不熟悉的東西,似乎是一些讓人傷心的東西。我還是繼續希望,這一切不要墜入深淵。

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個士兵,投入了一場戰鬥,但是不能確信能否勝出,帶著同樣憂鬱的微笑。

「有時候,這個東西會離開,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們兩個人都從酒杯裡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我最後說,「還有更糟糕的情況。」

他看了我幾秒,微笑起來。在喝完他的馬爹利之前,他一直看著他眼前的某個地方。

「是的,還有更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