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朋友,他可以發誓說他聽到了那聲巨響。
「你記不記得,我們在‘花園’館聽到的那記右拳?」我的朋友問我。
「誰能忘得了呢。」
「就那樣,一樣的動靜。」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香菸,把煙噴到風中,向著紐約斯塔頓島飄去。
我的朋友認為馬蒂尼看見她的時候,他當時在場,他正在和馬蒂尼說話。我不知道,說實在的,我的朋友通常給人的印象是:有些誇大其詞、無處不在。但是,無論他當時在不在那裡,他的描述都不應該和現實相差太遠。
已經沒有人懷疑他的天分:托馬斯·傑伊·馬蒂尼在幾個月前,推出了他的新作品《金字塔》,沒有人——包括那些很挑剔的評論家——能挑出這部作品的毛病。這本書很長、很複雜,書裡有很多人物,故事的背景也不單一。這本書非常不恭,但是充滿激情和悲劇性,風趣、懷舊而且殘酷。你讀這本書的時候,就像喝下一杯水,它一直都在你的胃裡折騰。這是一部傑作,通常那些持相反觀點的人,都會被嗤之以鼻,排除在對話之外。
傑伊和那個女人,他們倆都出席了一家著名雜誌舉辦的聚會——傑伊時不時給那家雜誌寫文章——聚會在市中心一棟大樓的頂層舉行。我的朋友說,從那上面,你可以看到城市的大部分,你不由得會覺得這個城市好像屬於你。
那段時間,我和傑伊有時候會通訊。這次也是他採取了主動,他找到了我的家庭住址,給我寄了一張卡片,問我在做什麼,問我過得怎麼樣,卡片後面簡單地簽了一個傑伊。這對我來說是一個驚喜。他告訴我,他對新書還有其他的事情感到很滿意,但是大家都在不停讚美他的天分,這讓他有點疲憊。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說,那不是他關注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去參加那個聚會,是給那個雜誌老闆一個面子。自從出了那本書,就像往常一樣,他成了大家注意的焦點,他的彩色褲子、護腿,還有他挽起袖子的襯衣都吸引著大家的注意力。
他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待著,和三個穿西裝、戴領帶的人在一起。他們已經喝得差不多了,笑得前仰後合,說著文藝界的桃色新聞。
這時候,他看見了她。她站在大廳的另一邊,在一個黑色大理石吧檯的旁邊。我和傑伊從來都沒有聊過這件事,但是我很確信:假如我要問他是什麼打動了他,他一定會說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但是有時候,無論你怎麼訓練自己,怎麼保護自己,總是會從某個地方打過來一記勾拳,你連看都沒有看清,就完蛋了。我有一個同事,他是個體育專欄的記者、賭博的狂熱愛好者,他告訴我,那些厲害的拳擊手不是那些出拳狠的人,而是那些賺錢多的。在很多年後的一個早上,我想起了這句話,當時我在一家菸草店裡,聽著兩個打過仗的老兵的對話:也許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你打出去的拳頭,而是你挨的那些拳頭。然後我拿起香菸,不再考慮這個問題。
不是因為她那像草葉一樣纖細的腳踝,或者她脖子上的那根金鍊子;不是因為她的大長腿,或者她的小蠻腰;不是因為那對圓形的乳房,或者那件深藍色的裙子;不是因為那道露出的乳溝,或者那串很簡潔的珍珠;不是因為那頭長髮,或者鼻子上那些淺淡的雀斑;不是因為那雙綠色的眼睛,或者那雙像印度公主一樣的手。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我很確信,假如把上面提到的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下來,放在一起,他一樣會帶著戲謔的表情看一眼,就像看其他女人一樣。
或者說,那天晚上,不知道什麼原因,大廳裡的人都聽到了那記右拳,無論是誰,都比傑伊提前知道,他會一拳倒地。
傑伊中斷了和他眼前那堆人的談話。他穿過大廳,繞過中間那些人,忽然,周圍的音樂和說話聲都消失了,好像一切都開了靜音,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和心臟在突突地跳動。
「你好。」他走到她跟前,說道。
她轉過頭來,正在為某件平常的事情微笑著,她面前站著三個男人,正努力想說些風趣話,跟她逗樂。
「你好。」她揚了揚眉,說道。他們兩個人相互對視了一會兒,目光非常深入。在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已經沉溺,已經沒救了。
傑伊的眼睛沒有移開,他伸出一隻手來。
「他們都叫我托馬斯·傑伊·馬蒂尼。」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大廳裡盛裝的人們。
她把一隻手放在他的手裡,他把那隻手拿到嘴邊,然後又放了下來,但是沒有鬆開。
「讓別人這樣叫,也不錯。」她微笑著說,「人們只是很簡單地叫我米里亞姆。」
傑伊還是直愣愣地盯著她,他靠近了吧檯。
「也不簡單。」
她笑了一下,因為驚異,揚了揚眉。
「是呀。可能不簡單。」
很多年之後,有一次我偶然聽到了一段廣播,是某個專門談論名人八卦的節目。我偶然開啟了那個節目,裡面有個女人在說話,她聲音嘶啞,是很典型的煙燻嗓。你會猜想:說話的是一個臉上塗了厚厚一層粉底、嘴唇和指甲都很鮮豔的女人。
「是呀,就像是開會研究了一樣。」
「對不起,您說的是哪件事情?」一個年輕、圓潤的聲音問,你會馬上想到她就是電臺主持人。
「他是當時最流行的作家,她是好萊塢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星。他們都很年輕、漂亮,都在風頭浪尖上,特別是他們看起來真是天生一對。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明白了這一點,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馬上全世界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好吧,但是她當時還沒有那麼有名。」主持人反駁說。
「是啊,那時候她是還沒出名。但是,電影《花園》在那之後沒幾個月就出來了,兩三個月之後吧。那時候,電影已經剪輯完畢,製作也即將結束,所有報紙都已經開始採訪米里亞姆了。福克斯很清楚地知道,她是一顆前途無量的新星,沒有任何想要放她走的意思。」
「那時候,米里亞姆有沒有其他戀人?」
「是的。」煙燻嗓說,「風傳她和約翰·斯坦頓有些瓜葛,他是福克斯的一個製作人,非常能幹。他用《花園》賭了一把,也是他發現米里亞姆的。」
「斯坦頓後來怎麼樣了?」
「消失了。我再重複一遍:當米里亞姆·薩克斯和托馬斯·傑伊·馬蒂尼開始相互注視的時候,沒有人懷疑這是命中註定的。後來,至於斯坦頓呢,我說實話:有一次,我在一個雞尾酒會上遇到了他。斯坦頓是一個非常冷淡、理性的人,我在他周圍轉悠(我很確信,那時候他不知道我是誰),我基本是直接問他的:米里亞姆·薩克斯和馬蒂尼忽然在一起了,我問他有什麼反應。我們當時在一個露臺邊上;他從酒杯裡喝了一口香檳,用有點曖昧的眼神看著我說:該幹嗎就幹嗎吧。」
「我想,這些話,你後來很快就公佈了吧。」節目主持人說,她的聲音裡夾雜著一絲愉快。
「親愛的,我可以在這裡長篇大論,說一通資訊自由和權利,那是我經常說的。但也許,現在最切題的,就是重複年輕的斯坦頓說的話:該幹嗎就幹嗎吧。」
主持人笑了,說:「要我說的話,我也會這樣。」
然後,煙燻嗓接著說:「但是,我要強調一件事情,可能我沒有和別人說過。」
「我的天,八卦女王的獨家爆料!」主持人說,這次是煙燻嗓在笑。
「是的,好吧,這不是一個年度新聞。但是,斯坦頓的那些話,好像是單說給米里亞姆聽的。實際上,我在第二天寫的文章裡,也是這麼評論的。在一段時間之後,我想了想,我懷疑斯坦頓說的是不是他自己,我覺得第二種解釋更符合他的性格。」
「我好像沒有明白。」
「好吧,當時,我想是米里亞姆做了她該做的事情,也就是說,在那種一見鍾情的情況下,她沒有別的選擇。還有,那句‘該幹嗎就幹嗎吧’可能也是說給自己的,他只是說,在那種情況下,除了讓開,他沒有別的選擇。像斯坦頓那麼一個有血性的男人,他說出那樣的話,的確讓我吃驚。」
「然後呢?」
「嗯,然後我想了想,我懷疑斯坦頓說的是他自己,只是他自己,這是非常職業的說法,除此之外沒別的。」
「我覺得,我還是不明白。」
「我相信,斯坦頓已經從馬蒂尼身上看到了一個最好的廣告。我們都知道,那些孤獨的靈魂都沒有什麼可爆料的。米里亞姆進入電影那個神奇的世界,她很年輕,充滿了生命力,非常新鮮,也有一點瘋狂,但有點被高估了。她是一顆定時炸彈,斯坦頓知道這一點。斯坦頓可以做出各種反應,但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笨人,尤其是,他非常瞭解電影工業。我發現他和米里亞姆交往,我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他要讓電影界的人給她一席之地,他要把她帶出來讓大家看看。他要推出這顆炸彈,但是那是別人的炸彈,他要劃定界限,讓她在界限之內爆炸。」
「然後呢?」
「然後,米里亞姆和馬蒂尼相遇了,這樣桌上的所有牌都重新洗過。」
「通過什麼方式?」
「好吧,當你手裡握著一顆炸彈,你的下場有兩種:你擔心這炸彈會很快爆炸,希望不要傷及無辜;或者你把它扔到能掀起軒然大波的地方。」
「托馬斯·傑伊·馬蒂尼是那個扔炸彈的理想地方。」
「正是如此。」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對不起,」節目主持人說,「也就是說,米里亞姆和馬蒂尼之間的關係,也是由斯坦頓掌控的。」
「這一點很難說,沒有人能知道。我可以肯定的是:一方面是因為經驗,另一方面是因為這幾個人我都近距離接觸過,那場星星之火可能遇到汽油燃燒起來,也可能不遇上汽油,倖免一場火災。」她沉默了一會兒。「我解釋一下:沒人能說出生活的走向,決定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而不是那樣的事情。最終,我們只能看這場電影,希望自己選擇的電影是對的,但是我很好奇,想知道這個故事選擇的是什麼路子。還有,我想知道電影工業有沒有從那個關係裡得到好處。」
「天哪,電影工業真的有那麼強大?」
煙燻嗓笑了一下,似乎很開心。
「親愛的,不是電影工業很強大,而是我們很脆弱。」
我聽到那個播音員在話筒前笑了一下。
「後來,我們大概都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
「是的,我們都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的。也許,好好想一想,唯一一個輸掉的人是可憐的馬蒂尼。」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好吧,斯坦頓有了一個最好的廣告,而且是免費的。在《花園》推出來之前,他已經有了成功的保證。我們這些記者,可以報道這些故事、插曲、爭吵、摔碟子砸碗,還有持續到早上五點的派對,我們有文章可寫。讀者呢,他們有很多文章可以在沙灘上看。而對於這兩個戀人,當然,唯一一個什麼也不會損失的是米里亞姆·薩克斯。」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看,我說的是好幾層意思,我們可以再講講這個事情是怎麼結束的。但是,事實只有一個:為了獲得那種程度的成功,米里亞姆沒有別的牌可以玩,她的天分,簡單來說吧,遠遠低於她的美貌。但是托馬斯·傑伊·馬蒂尼的才氣卻不在任何人之下。」
「太精彩了。」節目主持人說,「您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情,是什麼導致米里亞姆·薩克斯和馬蒂尼的關係破裂?」
「好吧,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原因:那個人叫伊恩·康納利。」
「是的,這很明顯,但是為什麼呢?您覺得米里亞姆為什麼會投到康納利的懷抱裡去呢?」
「因為他長著一雙綠色的眼睛,還有像游泳運動員一樣的肩膀,這些不夠嗎?」
「不夠,」主持人笑著說,「我覺得不夠。」
「好吧。假如要我說實話的話,我覺得有很多因素。我覺得馬蒂尼可能開始厭倦了那些閃光燈,還有那些盛宴。距離他上一本書的出版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傳說他正在寫一本新小說,但是那本書一直都沒有出版。有一天晚上,我在一個展覽的開幕式上遇到了馬蒂尼,我覺得有些震驚。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在他的眼睛裡,已經看不到那些閃亮的、讓所有人愛上他的火花。我覺得米里亞姆可能也看不到那些火花了,有可能,她的心情和新鮮感讓她離不開那種火花。再加上,沙漠也是一個原因。」
「是馬格里布沙漠嗎?」
「是啊。那是一部很長的電影,也很沉悶。十幾個小時的拍攝,在沙丘的中間,非常熱。有時候因為一場風暴,又得重新開始。米里亞姆和馬蒂尼幾個星期見不著面。而見面的時候,兩個人都不高興,而且很疲憊。時間長了,那根把他們連在一起的繩子就斷了。」
兩個人的對話停了一下。
「還有最後一件事情,」節目主持人最後說,「您覺得,托馬斯·傑伊·馬蒂尼現在到底在哪裡?」
煙燻嗓又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想說一些沒用的愚蠢推論,還有大家已經七嘴八舌說過的話。但是,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說:無論他在哪裡,在天上,在人間,我都希望他過得好;他應該過得好。」
沉默。
「謝謝,真的謝謝。」節目主持人用圓潤的聲音說,「我們這一期的《星星和馬廄》節目就到此為止,這期節目給米里亞姆·薩克斯和托馬斯·傑伊·馬蒂尼的故事增添了一些新的、更貼近常人的色彩。還有,請允許我對我們今天的嘉賓表示感謝,八卦女王,她資深的……」
我關上了收音機。雖然聽完了整個節目,我還是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四處轉悠。那時候,我正走在一條鄉間小路上,就是那種拐來拐去、但是非常整齊乾淨的路,那條路通往海邊。我回顧了一下過去的時光,那種時間逝去的苦澀感覺忽然來襲,我決定一直向前開。
是的,在某個時刻,也就是炸彈炸開的那一刻,那些煙火讓傑伊的某個東西破裂了,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有時候會看看報紙上那些談論他的文章。我讀到他和米里亞姆之間瘋狂的爭吵:有一天晚上,洛杉磯的一家希爾頓飯店,要求他們在半夜離開,因為他們在套房裡大聲喧譁,讓整層人都睡不著覺。當他們開心的時候,那開心也一點兒不打折扣,我記得,另外一家飯店,我不知道是哪裡,也不得不請他們離開,因為整個晚上他們都在大笑,吵得別人沒辦法睡覺:那是水晶杯子砸到石頭上的聲音,他們在房間的一邊,往壁爐裡丟杯子。飯店經理到房間裡,請求他們聲音小一點,結果好像有兩個杯子飛到了他身上。
忽然間,他們開始很少見面,也很少聯絡。我的那些卡片還有信件也很少收到回覆。在剛開始,他們剛戀愛的時候,我記得傑伊說過這樣一句話:「總的來說,人生是挺有意思的。」或者,「這個世界,從屋頂上來看,還不賴。」從某個階段開始,這些評論沒有了,慢慢地那些卡片也沒有了。我記得最後一張。那時候,米里亞姆和傑伊已經很少一起出現了。有一天早上,我給馬蒂尼寫了張卡片,寫的正好是這件事情:有好一段時間都沒看到他了,報紙上讀不到他的訊息,也看不到他的照片,我希望他一切都好。最後,就像往常一樣,寫了「擁抱你」等等。
過了幾個星期,我收到了一封信。這封信要比平時收到的卡片長一點,信裡流露出一種失落而憂鬱的語氣,像是他小說中人物說的話,而不是他的話。我想不起來整封信的原話,我只記得中間出現了一個詞,當時讀的時候,我沒有完全懂,但那個詞一直留在我的腦海裡:很滑稽。他是這樣寫的:「很滑稽,忽然之間,你看著四周,你意識到,所有東西都失去了它們的界限,忽然之間,因為某種奇異的組合,你覺得更加孤單。」
我想給他回覆一封簡訊,但是我沒有靈感。不久之後,米里亞姆就去了北非,拍攝那部《馬格里布》。美國的大部分讀者都希望傑伊能完成他的新小說,但是傑伊沒訊息了。最後一張他的照片,是他在馬拉喀什和米里亞姆一起喝咖啡的畫面。那時候,馬蒂尼曬得有點兒黑,表面上很溫順,就像其他年輕男人一樣,帶著那種前途無量的自信面孔。這之後,什麼訊息也沒有了。米里亞姆·薩克斯從非洲回來,挽著伊恩·康納利的胳膊,這時候的米里亞姆煥然一新,變得更加成熟、深沉,不苟言笑,說話的時候,也好像聰明一點了。
第一時間,大家都認為傑伊隱居了,為了專心做自己的事情。過了一陣子,開始有聲音傳出來,說根本找不到他。《紐約時報》有一個我認識的人,他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他只是覺得有意思,而不是別的什麼原因:可能他想寫一篇文章,和其他的採訪類文章有所不同。
當我在一個獨立電影節上遇到這位朋友時,他寫的那篇關於傑伊失蹤的文章,已經刊登了幾個星期,文章挺長的。我們在一個黑暗的演播廳裡遠遠望見,那時候正在播放一部非常乏味的、充滿隱喻的加拿大電影。我們打了一個招呼,微笑著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們都受不了了。我笑著示意了一下,當我們的目光再次相遇時,我把手放在嘴邊,看上去就像端著一個杯子。他點了點頭,我們一起向酒吧走去。
「你寫的那篇關於馬蒂尼的文章真精彩。」我們握了手,點了咖啡之後,我說。他告訴我,他去了傑伊住的那棟房子,就像是去玩兒一樣。他四處問了一些問題。傑伊的鄰居說,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看到他了。他說,有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年輕女人,在回答他的問題時,語氣裡好像帶有一絲遺憾。這時候,我好像看到他眼睛裡的那種火花,那是傑伊曾經挑動你心扉的時候冒出的火花。
是一個老太太給他開啟了傑伊的門。那位老太太告訴《時報》的記者,以前,住在傑伊住的房子裡的,是她的情人,當情人的太太出門買東西或者出去遛狗的時候,她會溜進去和他幽會。
「我應該還能找到那把鑰匙。」老太太一邊埋頭在抽屜裡找,一邊像小姑娘一樣笑著。
為了迎合她,我的朋友也笑了笑。他看著她的眼睛,說:
「你聽我說,太太。我不能否認,我有點兒擔心他,我和那位住在二樓的先生是非常好的朋友。」
「他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
「是的,毫無疑問。太太,事實上,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人看到他了,說真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想。」
「他看到我在樓梯上,手裡拿著袋子的時候,總是出手幫我一把。」
「是的,我可以想象,這就是他平常的做法。因此,您能不能幫我開啟一下他的房門,這對我來說,是很珍貴的幫助。」
老太太看了我朋友幾秒,我的朋友也儘量放鬆表情,做出一副可愛的樣子。
「我看看,我能不能找到鑰匙。」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時候,我的朋友幾乎有點兒難過。
「您是一個好人。」
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在走廊裡搖搖晃晃走著的時候,我的朋友想:她根本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去找,有可能,她把那把鑰匙,還有她所有的記憶,都放進了一個絲絨盒子裡,一直珍藏著。
「找到了。」老太太說,她手上拿著鑰匙走了過來,那把鑰匙上綁著一條亮紅色的絲帶。
他們倆一起上樓,在開啟門之前,她停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我們應不應該這麼做。」
我的朋友看了看她,有點不同意,也有點著急。他忽然意識到:他所說的任何話,都有可能決定這件事情的成敗,所以這時候,選擇正確的措辭非常重要。
「我們是為了他好。」
老太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好吧。」她一邊說,一邊扭動鑰匙,開啟了門鎖。
「當時非常奇怪。」我的朋友一邊說,一邊盯著他的咖啡,像著了迷一樣。
我那天心情很愉快,就好像末冬的太陽和天空中的白雲讓我年輕了幾歲,我不想談論一些嚴肅的話題。
「你想說什麼?」
他不再攪動他的咖啡,用勺子敲了敲杯子邊兒。
「我不知道。就好像進入到一個謀殺現場,或者一個犯罪現場。」
「你去過謀殺現場嗎?」我像小男孩似的問他。
「沒去過,我只是這麼說而已。」
我當時挺失望的,我們倆都從杯子裡喝了一口咖啡。實際上,沒有什麼可補充的了。在他的文章裡,他已經非常詳細地描述了傑伊的房間,他的描述真的很棒。你讀文章時,就好像和他一起出現在那個房間裡,對著空蕩蕩的房間,感受那種死寂和不安。就好像那段生活被隨意丟棄:筆記本、鋼筆,還有那些開啟的書放在書桌上面,被子放在沙發的一邊,五個月前的《太陽報》開啟來放在客廳的小桌子上。杯子和盤子都沒有洗,廚房凌亂,餐具放在水池裡,冰箱讓人噁心,裡面堆滿了過期發臭的東西。床也沒有收拾,衣櫃裡的衣服,還有兩三件襯衣放在地上或椅子上,就和任何一個男人的房間一樣。在房間的角角落落,都積了一層讓人壓抑的灰塵,房間裡全是塵封已久的感覺。
房間的每個角落,每一粒灰塵,都在講述著那個消失的男人的故事,他忽然間就消失了,就像一個出門去買香菸卻再也沒有回來的男人,但這次這個男人沒有家庭。
「你看到什麼好的了嗎?」他喝完咖啡時,我問他。
他看了我一眼,想搞清楚我說的是電影,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唯一一部不錯的,是那部巴西電影。」
沒人知道他的訊息。按照法律的規定,過了一陣子,房東宣告那個租房合同作廢,收回了自己的房子。幸運的是,在傑伊一個教授朋友的請求下,房東決定把傑伊的東西進行拍賣,而不是封起來放在哪裡,或者丟掉。我也去了那次拍賣會,一則是為了寫篇文章,二則也是想拍一些有意思的東西。然而,傑伊神秘失蹤的故事,似乎啟用了整個城市的拜物精神,那些東西比預想的價格要高得多。
我只能勉強拍到一本舊版的《黑暗的心》,這本書皺巴巴的,裡面有很多筆記;另外還拍到兩個小筆記本,在小筆記本里,傑伊除了顯示出傑出的寫作才能,還表現出出色的繪畫才能。所以無論如何,那些錢花得比較值。
幾年之後,有一個攝影師在《光榮》雜誌上公佈了幾張照片,影像不是很清晰,裡面有一個短髮的男人,坐在伊斯坦布林的一家酒吧裡,攝影師很確信地認為,那個人就是托馬斯·傑伊·馬蒂尼。
「你看到了嗎?他們在土耳其找到了你的朋友。」報社的一個同事對我說。她在我的辦公桌上,攤開一本雜誌,讓我看照片上的那個男人:如果你仔細看,那可能會是任何人。我就彷彿一個小男孩,很激動地讀了那篇文章,但文章裡僅僅寫道:當時攝影師在伊斯坦布林,遇到了一個可能是馬蒂尼的人,就假定那是他,問了幾個愚蠢的問題——幾個不值一提的問題。我本應該搖著頭,做一個戲謔的微笑,把那篇文章和那些照片扔在腦後,然後把那本雜誌小心翼翼地扔進垃圾筐裡,就像它在桌子上被小心翼翼攤開一樣。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們腦子裡最弱智的那部分總是佔據上風,我沒有把文章和照片扔掉,而是把那本雜誌放在一邊,時不時看上一眼,心裡嘀咕著:那到底是不是他。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老商店裡停留了一會兒,那家店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一個矮小、禿頂的先生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那張桌子搖搖欲墜,擺在大廳最深處的陰暗的角落裡。當我問他有沒有放大鏡時,他的眼睛好像一亮,異常振奮。那時候,我想問他:為什麼聽到放大鏡後那麼激動。但當他開啟一個有紅絲絨裡襯的盒子,我看到裡面有很多帶手柄的放大鏡,我想,有些事情最好還是不要多問。
我選了一個老式放大鏡,它有著很簡單的黑色樹脂手柄。掏錢的時候,我注意到,那個禿頂的小男人正用一片綠色的軟布擦鏡片,然後把它放入一個布包。
「這是一件好東西。」他把放大鏡放在我手上,看著我說,「這些東西現在已經沒有了。」
「當然。」我說。我拿到找的錢,馬上就走出了商店,走上大路,比平時都要匆忙。
我回到家裡,連外套都沒有脫:我徑直走到書房裡,開啟工作臺上的檯燈。我把那本雜誌放在臺燈下面,湊近看那張有可能是馬蒂尼的照片。我從風衣口袋裡拿出商店的布包,解開封口的繩子,把放大鏡倒出來,拿在手上。我把那個布包放在一邊,抓住放大鏡的手柄,靠近雜誌的那一頁:那張圖片的顆粒被放大,那個可能是傑伊的人也變大了,然而影像更加不清晰。我把放大鏡移到另外一邊,傾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呼吸聲。我向後伸直了身體,觀察著那本雜誌,它在臺燈的光柱之下,伴隨著我的呼吸聲,輕輕地起伏。
過了幾秒鐘,我向右轉身,開啟中間的抽屜,用一隻手在資料夾中間翻找。眼睛儘量地適應黑暗,我開啟從下面數第四個資料夾,然後隨意地從裡面取出一部分東西,放在寫字檯上,放在燈光下。那是關於傑伊的剪報,有很多都是他和米里亞姆·薩克斯在一起時的報道。那個時期我們很少聯絡,我一張一張地翻看這些照片,最後找到了那張照片:那張照片的角度和在伊斯坦布林那些照片的角度類似,是從後面拍到的傑伊,角度有些斜,他穿著禮服,手裡挽著米里亞姆,他們倆都笑盈盈的,手裡拿著酒杯。在傑伊的面頰後面,在耳朵和下顎之間,有一個很小的胎記,我記得以前也曾經注意到過。我把雜誌挪過來,手上拿著放大鏡。我想,假如我發現那就是傑伊,我就會去伊斯坦布林找他,我們會一起度過兩個美妙的星期,一起喝酒,回憶過去的時光,就像兩個退伍老兵。我在那些照片上找那顆痣,我仔細地看了又看:用放大鏡,不用放大鏡,看來看去,但還是看不清楚有沒有那顆痣,也搞不清楚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傑伊。忽然間,就像一場演出之後,所有燈都開啟了,所有那些文章、雜誌、剪報和放大鏡,還有幽暗中的那柱光,都像一場可笑的演出。
我暗自笑了一下,把那些剪紙都收了起來,又把它們歸檔到資料夾裡,關上抽屜,然後把那份雜誌丟在了垃圾筐裡。
一直到那天夜裡。在見到他之前差不多一個小時,我散步回家。我忽然間不想去睡覺,於是跑進路邊一家小餐館,去喝一天中最後一杯咖啡。我坐在靠近櫥窗的一張塑膠桌子前,點了一根菸。我和餐館的服務員說了幾句話,她梳了個令人驚歎的髮型,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圍裙,這讓我覺得很溫暖。她的皮膚沒有她所希望的那麼光滑,她左胸前掛著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瑪格麗特」。餐館裡有一臺老式收音機,播放著考特·貝西的一段音樂。這時候,我看著外面的雨,雨水很快落滿了路上的溝溝壑壑。這時候,我感覺自己忽然間陷入了一種隨時都可能懷舊的狀態。在那家餐館的角落裡,有一位小夥子和一位姑娘坐在一張小桌子跟前,他們靠得很近,時不時會吻一下。
我抽第三根菸的時候,他出現了。他是從吧檯後面出來的。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大衣,他的頭髮灰白,臉上已經出現了深深的但是符合年齡的皺紋,說實在的,那些皺紋讓他顯得更加深沉。他的眼睛還是老樣子,還是那種深藍色,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就像天空一樣深邃。
「我走了。」他扣完大衣的扣子,對瑪格麗特說。瑪格麗特轉過身去,往垃圾筐裡丟了個什麼東西。
「當然了,親愛的,也是時候了。」
「你確信,我不用留下來幫你一把?」
「你不要擔心。你出去的時候,幫我拉上金屬門。」
「你有鑰匙嗎?」
瑪格麗特又往垃圾筐裡丟了些東西。
「是的,我把鑰匙放好了。」
「好吧,那晚安。」
「晚安,親愛的。做個好夢。」
瑪格麗特繼續慢慢地清掃吧檯後面。他不緊不慢地走向門口,把門使勁兒開啟,開始從外面向下拉金屬門。他把出口的那道金屬門拉到一半。
然後,餐館裡又恢復了那種典型的夜晚的寂靜,只有爵士輕盈的音符,時不時會打破那種寂靜。那段音樂,彷彿是特意為這個時刻準備的。
我在想我應該怎麼做。我在想,是不是要讓這樣的時刻過去,就微笑一下,聳聳肩,慢慢喝完咖啡,然後再點燃一根香菸。畢竟,這是最適合那天晚上的事情。我會慢慢地走回家,騙自己說,那是一個很神奇的幻覺:我在一家普通小餐館的後廚看到他了。我可以去另外一家酒吧,那種整夜營業的酒吧,我可以給某個喝醉的人講講——為了讓我請他們喝兩杯,他們肯定會假裝在聽我的話。是的,這是結束那個夜晚的最好方式,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一定會感覺到心滿意足。
我忽然站了起來,迅速穿上大衣,把一堆零錢放在餐館的櫃檯上。
「嘿!太多了!」當我低頭經過那道放下來的金屬門,跑出去的時候,瑪格麗特喊了一句。
我走到街上,把大衣領子豎了起來,我向路兩邊看了看。在右邊,在路的盡頭,有一個長長的黑影,投射在方塊石頭路上,可以隱約看到前面一個男人單薄的身體。我眨了眨眼,因為雨水流到我的眼睛裡了。我開始奔跑,腳步在牆和牆之間左右搖擺,就像在打一場網球賽。那個黑色的身影,已經拐進一條邊上的小路。
在十字路口的一個拐角,我抱住了一塊停車標誌的牌子,是為了更好地轉彎,也為了防止自己摔倒在路上。
「傑伊!」我走了一兩步,面對那條小路,喊了一聲。
那個男人的身影距離我只有二十多米遠。他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是誰在喊他,然後他走了幾步,向我走來,手放在大衣口袋裡。這時候,我把手放在膝蓋上,想讓起伏的胸脯平靜下來。最後我站了起來,儘量做出一個微笑,用手掠過淋溼的頭髮。
「你好,弗蘭克。」他說。
現在他在這裡,在一個普通的下雨的夜晚,坐在一家咖啡館的小桌子旁邊,就在我的眼前。蠟燭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光線幽暗、搖晃不定,他臉上那幾道皺紋在動,那是在這些年裡長出來,那些皺紋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水手。但是毫無疑問,這真的是他。
我向一側傾斜了一下身體,想看看他耳朵後面。
「你在做什麼?」他輕輕轉了一下頭,想讓我看得清楚一點。
那顆痣還在那裡,在以前的地方。
「沒什麼。」
他用一隻手摸了摸脖子。
「我很髒嗎?」
「不是,不是那回事兒。」
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黑色的眼睛,長髮用一根髮髻固定在腦後,走到桌子跟前。
「你們要點兒什麼?」她一邊問,一邊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我看了一眼傑伊,但他用手示意我繼續。
「一杯加冰的蘇格蘭威士忌。」
那姑娘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很潦草地寫了幾個字。
「你一直在喝蘇格蘭威士忌。」傑伊微笑著說。
「是啊,有些事情,不是那麼容易擺脫。」
他點了點頭,繼續微笑著,好像在想自己的心事。
「您呢?」
傑伊好像忽然間回到了現實,看著那個姑娘。
「我要一杯鮮榨果汁,謝謝。」
「什麼果汁?」那個姑娘一邊在本子上寫字,一邊問。
「隨便,但是不要太甜。」
那個姑娘點了點頭,走開了。我和傑伊看著對方的眼睛,什麼也沒說。
「你在那家飯館幹什麼呢?」
「洗盤子。」
「洗盤子?」
「是的,洗盤子。」
我有一點不安地看著他。
「洗盤子是一件很美的差事。」他補充說。
我笑了一下,那個姑娘端著一個托盤過來,把杯子放在我們面前。我問他洗盤子有什麼好的。
「各種好處。你一個人待在那裡,遠離混亂和麻煩,讓熱水經過你的手,然後清洗這世界的一部分;你還能掙到錢。」
我想了一會兒。
「實際上也是,聽起來不錯。」
傑伊把杯子放在跟前,把嘴放在吸管上,深深吸了一口果汁。
「還有,這樣我整個白天都是空閒的,太棒了。」
「只是因為這個,你才這麼做?」
「不,是因為我不做的話,我生活不下去。」
「什麼!那些書呢?」
「什麼書?」
「《你》和《金字塔》。」
「哈,那些書啊,那些書已經沒有了。二十年前,我已經把書賣給一家出版社了,一次性,無期限。」
我看著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有點難以置信。
「真混啊。」我忍不住說。
傑伊從他的果汁杯裡又喝了一口。
「順便說一下:恭喜你。」
我皺了皺眉頭。
「你得了那個獎。」
「哈,那個獎啊。」
「那是一件好事情。」
「那些獎都是扯淡的。」
「是的,我知道,但是那本書不錯。」
「好書是另外一些書,傑伊。」
「不是的,你的書是好書。」
我們不說話,默默地待了一會兒。
「嗯。」我說。
「我一直在關注你,你知道,這些年我一直都在關注你。我是你的崇拜者,不僅如此,我一直都很欣賞你。」
我用手指撫摸了一下杯子邊兒,笑了。
「是,這是真的,你一直都是。」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這時候我有點恨他,因為他提到了那件事情,因為那件事情總是讓我覺得不自在,而且很尷尬,尤其是面對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時,就好像我偷了別人的手稿。
「你妻子怎麼樣了?」過了一會兒,他問。
「哪一個?」
「兩個都講講吧。」
「她們都厭煩了,可能她們期待的是別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微笑起來。
「是的。我想,所有人期待的都是別的東西。」
「那你呢?」
「我什麼?」
「女人。」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我和一個叫德洛麗絲的女人一起生活,她是個好女人。」
我們倆默默地喝東西。喝完之後,我們決定起身。我們在桌子上放了幾美元,一起走向門口。
「那麼,晚安。」出門之後,我握了握他的手,說道。
「晚安。」他說。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轉過身。
「傑伊。」
他轉過身,我只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的手還在風衣口袋裡。
「說吧。」
「她呢?」
那時候,我在想:傑伊知不知道我說的是誰。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那次在海濱,我們在那個飯店酒吧的談話。
「她還在那裡,弗蘭克。」
他轉過頭要離開,但是他剛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我。
「很滑稽,你知道嗎?」他說。
「什麼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好像要找到合適的詞。
「不是她消失了,而是我。」
我微笑了一下。
「晚安,傑伊。」
「晚安,弗蘭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