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

拳頭 彼得羅·格羅西 第2頁,共2頁

尼科那時候想笑出聲來。

「皮耶羅,從十二歲開始,你就不停地重複這句話。你他媽到底想去哪兒呢?」他是這麼回答的。

「好吧,我也不知道。隨便去哪裡,比如說去澳大利亞。」

「你變成基佬了嗎?」

「還沒有,但我正想著呢,為什麼?」

「因為這種話一般是說給一個女人的,我才不會為你撿肥皂!」

皮耶羅笑了一下。

「那也不賴嘛。」他說。

「什麼,我的屁股?」

「不賴。不,我說的是拋下一切,然後離開。」

尼科想了一下。

「我們非得去澳大利亞,才能拋開一切嗎?」

這時候,皮耶羅也想了一下。

「不,可能不行。但是,那裡要酷一些。」

「為什麼?」

「因為那裡有海浪。」

「那又能怎樣?」

「可以衝浪啊。」

「皮耶羅,你不會衝浪。」

「我知道,總可以學的。」

「去你的。」尼科說。

「因為那裡人很少。」

「好吧,這是一個不錯的理由。」

「可以說,最好的理由。」

「是的,最好的。」

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

「尼科?」皮耶羅又接著說。

「說吧。」

「你覺得,我們的夢都去哪兒了呢?」

「夢?什麼夢?」

「我不知道,總會有一些夢。」

「我夢想有一輛四驅的‘熊貓’。」

「然後呢?」

「我現在有一輛四驅的‘熊貓’。」

皮耶羅笑了一下,但不是很肯定。他們又沉默下來。

「嗯。」他最後說。

「皮耶羅,」尼科說,「我們的夢,被那些比我們來得早的人粉碎了。」

皮耶羅沉默了幾秒鐘。

「可能,我們應該生活在六十年代。」他說。

「是啊,現在我們會失望。最好這樣,我們生來就失望,就這樣。」

「嗯。」皮耶羅又說。

「皮耶羅。」尼科說。

「說吧。」

「我覺得你應該吃個三明治。」

「可能是吧。」皮耶羅說。

尼科坐在皮耶羅邊上,背靠著床。過了幾秒,皮耶羅又嘰咕了一下,把一些果殼推到尼科跟前。尼科用一隻手撫摸著那些果殼,低下頭,想看著朋友的眼睛。皮耶羅把嘴唇撅起來,用手拍了兩下額頭,搖晃著身子,把四個果殼一個挨著一個排成一排。

尼科看到他的面孔皺了起來,便嘀咕了一聲,把兩個果殼放在皮耶羅前面,跟剛才的一排垂直,好像要重新擺一排。皮耶羅嘀咕了一下,用手拍了拍額頭,用腿支撐著身體,伸手拿了另外兩個果殼,排成一排。最後,他擺出了一個四方形。

他們這樣持續玩了很長時間,皮耶羅放一個果殼,尼科在旁邊也放一個,然後皮耶羅又擺一個,直到後來擺出一個造型:一顆星星、一個圓圈,或者其他的形狀。他們一直這麼玩,直到完成那幅奇異的果殼圖畫。最後,皮耶羅嘀咕了幾聲,用手拍拍額頭,用那種猴子的方式微笑,整個臉都皺成一團,露出全部牙齒。有幾次,他把頭靠在尼科的肩膀上。上一次他這麼做是十幾年前,他們從一個酒吧裡出來時,他完全醉了,開玩笑說讓尼科帶他回家。

這樣過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尼科把一隻手放在皮耶羅赤裸的肩膀上,說他該走了。皮耶羅沒有抬頭,他用手撓著耳朵後面,嘀咕了幾聲,聲音很小。尼科在那裡,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皮耶羅幾秒。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另一邊,站了起來。

他出房間的時候,又看了一眼皮耶羅,他的手還在門把手上。太陽已經落山很久了,燈光讓這一切顯得更加荒謬。

尼科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瑪利亞正坐在樓梯的盡頭。

「怎麼樣?」當尼科走近時她問。她抬起頭看著他,並沒有站起身。「你覺得他怎麼樣?」

尼科把手放在口袋裡,慢慢走下兩個臺階。

「嗯,」他說,「他在扮猴子。」

瑪利亞盯著他,沒有說話,好像有點兒失望。

「是的,但是……」

「我不知道,瑪利亞。」尼科說,「我真的不知道。上一次我和他通話的時候,他詛咒他的工作,現在他在扮猴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瑪利亞繼續看著他,什麼也沒有說。

「你能不能幫我叫一輛出租?拜託了。」尼科又說。

「當然。」瑪利亞站起身來,臉上堆起一個微笑。「假如你願意,我可以開車送你。」她站起來,又補充了一句。

「不,謝謝,一輛計程車就好了,真的。」

「明天你還來嗎?」

尼科看了她一眼,想了一會兒。

「當然。我會過來的。」

瑪利亞點了點頭,微笑了。她走向客廳,來到電話前,拿起了聽筒。

皮耶羅的媽媽還在那裡縫什麼東西,用小針腳,帶著軍人似的決心。過了幾秒,她抬眼看著女兒,也看見了尼科。

「嘿!」她喊了一聲。她把手上的活放在一邊,眼睛瞪得很大,看著尼科,說,「怎麼樣?你覺得他怎麼樣?」

尼科勉強微笑了一下。

「很好。」他點了點頭。

「真的嗎?我也覺得他狀態不錯!」

「是啊,我也覺得。」

「你不住幾天嗎?」

「是啊,我這次回來,整個週末都待在這裡。」

「真棒!不知道皮耶羅會有多高興!也許,你們可以出去吃點東西,喝點什麼,就像以前一樣。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很高興。」

尼科在想,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情嗎:米里亞姆現在假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就和她之前一模一樣。

「嗯,可能會吧。」尼科說,「我們看看吧。」

「或者,你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你們以前總是那麼愛看電影。」

「當然。」尼科說,「這也是個好主意。」

瑪利亞掛上電話,走到尼科跟前。

「莫斯科十三號,五分鐘以後到。」她說。

尼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期待著一輛計程車。

「怎麼,你要走了嗎?」皮耶羅的媽媽問,她撓了撓額頭,表示很遺憾。

「嗯。」尼科說,「已經晚了,我也沒有通知家人我回來。」

「真遺憾。」皮耶羅的媽媽說,「我還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們吃點東西呢。」

「嗯,我知道。下次吧。」

「好吧,我們這一兩天會再見面的。」

「當然,米里亞姆。我明天一有空就過來,我向你許諾。你要好好的。」

「謝謝,親愛的。你也一樣。」

米里亞姆又若無其事地拿過她的針線活。過了一會兒,尼科跟著瑪利亞走出了房間。

「為什麼你不在家裡等呢?」她在門口問。

「不了,謝謝。我去柵欄門那裡等吧,我想走走。」

「隨便你。」瑪利亞說,「我明天等你。」

「當然了。」尼科說,他走近瑪利亞,在她的臉上吻了兩下,然後出去了。

他聽到大門在他身後關上,他感覺有人給他戴上了氧氣面罩,外面的空氣從來都沒有像此時這麼清新。

尼科坐上計程車,給司機說了他父母家的地址。他坐上車,看著外面飛馳而去的風景,儘量不想那些怪異的事情,也就是他在那所房子裡感覺到的東西。

汽車經過一個拐彎,尼科又想起了以前他和皮耶羅騎著摩托車從那裡經過,他們總是比賽看誰拐彎速度快。有一次,他的摩托車摔了出去,摔到矮牆上。每一次,他們在黎明時分,從某個聚會回來,都會停在那裡,對著城市的全景,抽最後一根香菸。他還想起了皮耶羅摔倒的那次。他想,這時候他不願回想太多往事。他看著窗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還有那些擦身而過的車子。

下午在火車上,尼科想給家裡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他回來可能會好些,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想打電話。一想到忽然出現在父母面前,就像那種四處流浪、狂放不羈的兒子,他覺得很有趣,但是他從來都不這樣。

莫斯科十三號面帶微笑,把他放到了家門口。起風了,空氣變得清涼。尼科四處看看沒人,便把一隻手從柵欄中間伸進去,找到門鎖的按鈕。做這件事總是讓他感到很愉悅,就好像這些小秘密,讓他自然而然覺得回到了家裡,再加上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

尼科進到柵欄門裡,爬上家門口的五六個臺階,按了大門旁邊的門鈴。他聽見屋裡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響,他媽媽壓低了聲音在說什麼,她向門的方向走來。

當尼科的媽媽開啟門時,她有點兒氣喘吁吁。她掛著一條圍裙,上面是紅色和白色的條紋。

「誰啊……?」

她正在舔手指,她的手還停在半空,嘴張著。尼科心想,這只是因為吃驚,還是因為被打擾了。

「嘿,媽媽,我是你兒子,你記得嗎?」

尼科的媽媽用了幾秒的時間,手和身體的其他部位才開始動了起來。

「我的寶貝!真驚喜!你來這裡做什麼?」

在媽媽身後,尼科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穿過客廳,上樓去了。

尼科眨了眨眼睛,很擔心地看著他媽媽。

「媽媽,為什麼爸爸光著身子跑到樓上去了?」

尼科的媽媽轉過臉去,眉毛挑了起來,帶著一種假裝的好奇,然後又面帶微笑,看著兒子說:

「我想他是去穿衣服了,寶貝。」

尼科想,他也沒時間考慮這些。

「我怎麼辦,能進來嗎?」尼科的嘴角揚起一個佯裝的微笑,問道。

「噢,天哪,當然啦,寶貝,對不起!只是……你知道……」

尼科把外套放在進門的地方,跟著媽媽來到廚房。她正在用中式鍋做些奇怪的東西,那個神奇古怪、底部凹進去的大鍋,看起來好像可以煮出一些好吃的東西,但是尼科的媽媽廚藝卻一般。尼科儘量回憶,媽媽是什麼時候開始迷上東方料理的,但是他想不起來。他只知道,家裡忽然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書、宣紙和一些紅色的字,還出現了一些怪異的廚具和園林工具,五光十色,上面標著名字,充滿異域色彩,還有蠟染的麻布裙子。尼科和他姐姐也討論過這件事情。

「你覺得,媽媽迷上了東方,這件事情正常嗎?」有一天他給姐姐打電話時問她。

「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所有那些關於東方的書、禪修還有日本料理等等。」

「那又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尼科,隨她去吧。」他姐姐是這麼說的。

尼科心想:爸爸光著身子待在客廳裡,這件事情是不是和家裡的文化革命有關,或者說他們開始吸大麻了?

「媽媽,」尼科問,「你和爸爸在家裡吸大麻嗎?」

尼科的媽媽正在鍋裡攪動一鍋深色的蔬菜,這時候,她停了下來,微笑著看著兒子,有點不安。

「沒有啊,寶貝。為什麼這麼說?你怎麼會想起這個來?」

「就這樣,今天對我來說,是很漫長的一天,對不起。」

媽媽用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面頰,尼科像小時候一樣,坐在燃氣灶旁邊的鐵高腳椅上,嘎吱嘎吱地嚼著他媽媽的試驗品。

「你不要擔心。」她說,又接著攪她的蔬菜,「你覺得這些夠吃嗎?」她最後問,有點兒憂慮。

尼科沒有說話,他挑了挑眉毛,抿了抿嘴唇。

「我覺得不夠,可能要加一些麵條兒。」她說。

尼科探過頭去,看了看鍋裡的東西,他在想這堆讓人沒有胃口的蔬菜裡,沒有一樣能和麵條相搭配。

媽媽看著尼科,又摸了摸他的臉。

「真是一個驚喜,」她說,又開始攪她的麵條和蔬菜,「你怎麼回來了?」她換了個語氣,有點兒像審訊。

「皮耶羅扮起猴子來了。」

「嗯。」尼科的媽媽說,「真棒!」

尼科有點不安地看著媽媽。

「但是,這不好吧。」他說。

「啊。」媽媽說,她停了一下然後問,「你剛才說的是什麼意思,對不起?」

「我說的是,這個夏天,他忽然抽風了,扮起猴子來。」

「什麼樣的猴子?」

「嗯,就是猴子:他蜷縮成一團,像猴子一樣吱吱叫,像猴子一樣笑,很怪異。」

尼科的媽媽又看著兒子,因為驚訝,她的嘴張著。尼科也很吃驚,他想,這是他回到家之後看到的最真實的表情。他媽媽又接著攪蔬菜。

「我一直都說,那是個很奇怪的小夥子。」她說。

尼科本來想說奇怪是一回事兒,操!扮猴子是另外一檔子事兒,然後他又想,這一切不值得,他不想再談論這件事情,他已經很疲憊了。皮耶羅的事情還有猴子的事情可能太簡單了,不用費心去想。

過了幾分鐘,尼科的爸爸出現在廚房裡。他又恢復了以往的樣子:穿著他通常穿的西裝、領帶和褐色的褲子。他又成了尼科所熟悉的那個衣冠楚楚、莊重的先生。尼科心想,他最好不要再回想剛才爸爸光著身子跑上樓梯的情景。

「你好啊,孩子。」

爸爸走到尼科的跟前,在他臉上輕輕吻了兩下。

「爸爸,你好。」

「一切都好吧?」

「嗯,還不錯。你呢?」

「也不錯。工作怎麼樣?」

「嗯,可以說還行。沒什麼問題。」

「太好了。」

沉默。

「我去看看新聞。」尼科的爸爸說。

尼科點了點頭,爸爸從廚房出去,帶走了一塊麵包。尼科的媽媽說,他們可以像以前那樣,大家在廚房裡吃飯,那樣會比較溫馨。尼科從長腿凳上下來,在和灶臺連線的淺色木頭吧檯上,擺了三副餐具。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隨便聊了幾句,儘量把媽媽做的飯菜嚥下去。爸爸又一次對兒子的工作情況產生了興趣,尼科想讓他了解皮耶羅的事情,但是沒什麼結果。

吃完晚飯,媽媽把碗碟放到洗碗機裡,他們一起去客廳裡,看電視上演什麼節目。他們都坐在沙發上,尼科坐在中間,他時不時會轉過頭去看看他爸媽,想看看他們有沒有那種尷尬的感覺:他們的目光稍微轉了過來,但是很快又回到電視上,假裝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

過了半個多小時,尼科說,這天他已經做了太多事情,他站起身,對他爸媽說他要去睡覺。他媽媽抬起眼睛看著他,帶著滿懷愛意的微笑,告訴他房間已經收拾好了,床單是乾淨的……

「就像以前一樣。」她微笑著說。尼科心想,他們為什麼對舊時光那麼著魔。

尼科點了點頭,有點兒心事重重,轉身走上二樓。

他的房間還是和以前一樣,房間裡還貼著「莫阿那」和「滾石」的海報、湯姆·威茨的照片,還有其他一些小男孩喜歡的玩意兒,沒人有勇氣把它們揭下來。

尼科開始在房間裡轉悠,他挪動一些擺設,拿起幾本雜誌。他看到一期《花花公子》的舊雜誌,通過它,他第一次體驗了高潮。他翻到有安娜·妮可·斯密斯那一頁,看到她,他的身體就發生了奇蹟。有那麼一刻,他的確想回到過去,和他的第一個女人一起,在洗手間裡自慰一番。然後他又想,他太累了,思緒紛飛,這個也搞不了。他脫了衣服,去洗手間刷牙。

他在衣櫃裡看到一件舊睡衣,穿上睡衣後,他鑽到被窩裡。他在那裡看了幾秒他的房間,他回想起以前,從同樣的角度看上去,這個房間很不同。

他向床頭櫃伸出一隻手,拿起電話,打給他的經紀人。她的電話關著,他想這樣更好:假如她的電話開著,她接了電話,可能要罵他這個時候打過來,尼科不想捱罵。

他把電話掛上,又撥了一個號碼。

「喂。」

「嘿,基友,你怎麼樣?」

「嘿,白痴。很好,你呢?」

聽到那麼正常、健康、放鬆的聲音,這簡直是一種享受,這個聲音不顧左右而言他,也不發出動物的叫聲。

「嗯,還不錯。還是通常那點兒事兒。」

「你丫回來幹嗎呢?」

「我會講給你聽。你明天干嗎呢?」

「哦,現在還沒有計劃。」

「我們一起去吃個飯?」

「在哪兒?」

「我想想,維尼阿諾。我們在那兒見?」

「好地方。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再見,基友。」

「再見,白痴。」

尼科掛上電話,把電話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想了一下,又拿過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這時候,尼科有點希望沒人接聽。

「喂。」

「喂,寶貝。」

「嘿。」

賈達的聲音很疲憊,她有點憂傷,讓尼科一時間覺得有一絲負罪感。

「你好嗎?」尼科問。

「挺好的。你呢?」

尼科在床上伸直了身體。

「我不太肯定,可以說還行。對我來說,這是很漫長的一天。」

「是的,我知道。對我來說也一樣。」

尼科在想她這些話裡,有沒有暗含別的什麼意思,但又想,管他呢。

「真想玩一場壁球。」

「壁球?」

「是的,就是那種很蠢的遊戲,對著牆打,你不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壁球,但這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他們都說,玩起來會出很多汗。」

「你從來都沒有玩過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嗯,但是我一直覺得那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在晚上,你可以發洩一下,就是那種對著牆壁,和白痴一樣玩的遊戲。假如你想一下,會覺得很滑稽,但是這會讓你發洩情緒。」

賈達笑了一聲。

「白痴。」她說。

尼科覺得,聽到這樣的話真讓人愉快,他已經有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你的朋友怎麼樣了?」賈達問。

尼科想了一會兒。

「你的聲音讓人難以置信。」

「什麼?」

「你的聲音很棒。」

「啊。」賈達說,「你現在才發現啊?」

「不,我是說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的聲音太棒了。」

「為什麼呢,通常我的聲音不是這樣?」

「不,通常你的聲音很美,但是今天晚上……好吧。」

沉默。尼科想嘆氣,但是他忍住了。

「你的朋友呢?」

「嗯。」尼科說,「我的朋友在扮猴子。」

「是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他吱吱叫,用手拍著自己的額頭,就像一隻猴子。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天哪。」

「但是,看起來他還不賴。」

賈達沉默了一下,尼科在想她的態度。

「哎。」賈達說。

又是沉默。就好像兩個人都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都太累了,說不出來。

「我們明天聯絡?」

「好的,我們明天打電話。」

「睡個好覺。」

「你也一樣。」

馬爾科就是那一類人:因為某種原因,在他人生的某個階段,好像明白了別人不明白的事情,所以表現出一種持久的、顯而易見的快樂。上完高中之後,他試著上了一段時間大學,他確信自己不適合上大學,於是就開始工作了。他做了各種各樣的臨時工來謀生,然後攢了一點錢,買了一張機票。他第一個目的地是南非。他出發的時候,是一個星期四早上,他好幾個月之後才回來。

他就是那麼生活: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四處浪蕩,做一切能做的工作,攢一點錢就出發。他就像那些偉大的旅行家一樣,激動不安地旅行。當他厭倦了在外漂泊的日子,事情發生了變化。他忽然間又出現在城裡,尼科發現,這次他和以前不一樣。他開始在一家餐廳工作,過了不到一年時間,他就開始經營一家小吃店。

他的生活,忽然間被香腸、麵包、午餐冷盤、白襯衣,還有和那些來這裡買東西的太太們的交談所圍繞。尼科一直在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馬爾科是在哪裡找到了那種讓他的心跳放緩下來的東西?他內心平靜下來了,那種東西帶來了祥和和安寧,讓他表現得比別人睿智。尼科在想:他從哪裡找到的那樣東西,是不是在南方的某處大海、在紐西蘭的山上,或者說在他每天切割的火腿上?尼科一直決心要找個機會問問他,問他從哪裡找到的那個東西;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後來單單想到要問這個問題,他都會覺得自己很蠢。

馬爾科過來的時候,尼科正坐在一輛摩托車上,讀報紙的最後幾頁。他起床很晚,和父母聊了一會兒,然後出門來,慢慢地走向維尼阿諾——他和馬爾科約的地方。他先在一個報亭停了下來,買了一份報紙,然後又去了一家咖啡館,在陽光下的露天座位上,好好吃了頓早餐。

「嘿。」馬爾科說。

尼科放下報紙,揚起眉毛,看著他的朋友。

「嘿。」尼科回應了一句。

「怎麼樣?」馬爾科問。

「什麼怎麼樣?」

「我們要待在這裡,像兩個白痴一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看一整天嗎?」

尼科又看了他一會兒,微笑了,他從小摩托車上站起身。

「我們走吧。」他說。

他們沿著大路,走了五十多米,最後鑽進一家用木頭修葺的小飯館裡,外面擺著四張小桌子,放在人行道邊上。

一個穿著得體的太太,她和這個地方有點不搭調,走過來和他們打招呼,很親熱的樣子,就像一直認識他們似的,讓他們坐在外面的一張桌子前。

他們兩人面對面坐了下來,要了一瓶葡萄酒。

「你家裡人還好吧?」馬爾科說。

尼科用手抹了抹臉。

「你怎麼樣啊?」他問。

「恩。還不錯,還是老樣子。」

尼科笑了一聲。

「安娜呢?」

「非常好,她在家裡看孩子。她本來想過來和你打個招呼,但是她累得要死。」

「為什麼?」

「昨天我們搞得很晚。」

「做什麼了?」

「我們自己的事兒。你呢?」

「沒有,昨天我挺早就睡了。我和我父母吃了晚飯,隨便聊了一會兒。我回家的時候,我爸爸光著身子,待在客廳裡,你覺得他這是怎麼了?」

「怎樣光著身待在客廳裡?」

「我不知道。我媽媽來開門的時候,我看見他光著身子往樓上跑。」

「你爸爸?」

「我可以發誓。」

「他不是洗澡的時候也戴著領帶嗎?」

尼科又笑了一聲。

「我想可能不是。」他說。

「他光著身子,在家裡幹什麼啊?」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誰知道,可能你爸媽正在……」

「好吧,我懂了,算了吧。」

馬爾科笑了一聲。

「他們也挺可憐的。」馬爾科後來說。

「為什麼?」

「一個人在自己家裡,不能想幹嗎就幹嗎,總是馬上就有一個什麼人,或者什麼事兒來煩你。」

「是啊,比如說他們的兒子。」

「是啊,比如說。」

「但是很搞笑。」

「什麼?」

「我總是在想,我父母這麼多年了,他們還在一起,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和這事有什麼關係?」

「現在,我覺得事情沒那麼奇怪了。」

「因為你看到你爸爸光著身子上樓去了?」

「是啊。」

「我不會附和你。」

尼科拿過一片面包放在嘴裡,他看著馬爾科的眼睛,想把自己想說的話理出點頭緒。

「就好像,我忽然意識到,實際上我父親是另一個人,比如說是一個可以光著身子待在家裡的人,因此,他也是一個平常人,是一個可以和我媽媽一起生活三十五年的人。」

馬爾科看了尼科幾秒,揚起一邊的眉毛。

「去你的。」他說。

尼科微笑了一下,轉過臉看著那個老闆娘,她走過來,手裡拿著點菜的小本子。他們兩個都要了裡脊肉和土豆,都喝了一口葡萄酒,尼科玩了一會兒麵包屑。

「皮耶羅扮起猴子來了。」尼科說。

馬爾科沉默了一下,他的臉在寬闊的太陽鏡後面,一動不動。

「我說真的。」尼科接著說。

「什麼猴子?」

「今年夏天,他和他姐姐在一起,好像忽然間,他趴到地上,開始扮猴子。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笑了,但是他沒有停下來。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回來了。昨天瑪利亞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她問我能不能回來看看他,看管不管用。」

「你看見他了?」

「是的,昨天下午。」

「他怎麼樣?」馬爾科抬起墨鏡,問道。

「挺瘮人的,他看起來就像一隻猴子:吱吱叫,用一隻手拍打腦袋,蜷縮在地板上,玩一堆果殼。」

「玩果殼?」

「是啊,他把果殼放在一起,擺出一些形狀。我和他也玩了一會兒。」

「你和皮耶羅一起玩了一會兒果殼?」

馬爾科的臉擰成一團,做出一個痛苦的表情。

「是啊。」尼科承認。

馬爾科看了他幾秒。

「你確信,你不是在玩我?」

「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尼科接著玩他面前的麵包屑。

「最奇怪的事情是,」他說,「瑪利亞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也以為不是真的。相反,不是真假的問題:我覺得這好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件奇怪的、好玩的、牛逼的事情,一件可以跟別人講的事情。但是,當我進到那個房間的時候,我看見他……」

「什麼?」

「我不知道,他看起來真像一隻猴子。」

「但這他媽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馬爾科。我一點想法也沒有。我只知道,這件事對我是個很大的打擊。」

吃完午飯,馬爾科提出陪尼科去皮耶羅那裡。他們開著那輛破舊的藍色「菲亞特500」上山,這輛車以前是馬爾科的媽媽的。

「你確信,你不想來看看?」下車前,尼科在皮耶羅家門口問。

「我就不上去了。」馬爾科說,「或許明天吧。」尼科點了點頭。

「代我問候他。」馬爾科又說。

「當然。」尼科說。

「你要放心。」

「是的。」

尼科握了握馬爾科的手,從車子裡出來。看到朋友的車子慢慢離開,他走向皮耶羅家的大柵欄門。

他把手放在那有些起泡的灰色油漆上。以前,這道柵欄門是綠色的,然後成了褐色,最後成了現在的灰色。尼科記得在那些年,有六七次,他曾經看到這道門是橙色的,上面全是抗生鏽油漆。這些回憶讓他感覺很好。就像那種橙色的油漆在告訴人們事物的偉大。從小,他就想著,有一天,他也會給什麼東西塗上橙色的油漆。

他把手搭在柵欄門上,待了一會兒,手指撫摸著那些油漆脫落的地方。有幾處,都能看見鏽斑。他向屋子裡看了一眼,別墅裡那條小路,在樹木中間向上延伸,消失在一個拐彎後面。在最深處,在某個地方:米里亞姆、瑪利亞和皮耶羅,還有那一大堆東西,就像木頭一樣在燃燒。

尼科轉過身,沿著路開始向下走。他會經過那個大彎,然後向下走,一直走到城裡;他會走過市中心的大路,到達市中心,一直走到火車站,然後登上第一輛離開的火車。到達目的地之後,他可能會接著走,一直沿著河岸,穿過整個城市,直到走回家。晚上,他會很快煮一碗麵條吃,拔掉電話,開啟一部電影,然後他會去睡覺,儘量什麼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