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們的父親輕輕敲了一下門框,就進到房間裡來了。這時候,他們都有些失措:爸爸來找他們的時候,總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通常都是有大麻煩了。
納坦正在擦皮靴的手停了下來,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丹尼爾忽然抬起了頭。當然,肯定沒有什麼好事:很有可能,是住在巷子盡頭的那個老太太到父親那裡告發了他們,說他的兒子跑到她地窖裡偷酒喝。這兩個男孩很喜歡老太婆的酒,是因為喝了她的酒之後,他們感覺飄乎乎的,喝酒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大人,再加上是偷來的酒,那喝起來就更有滋味了。
「你們倆出來吧。」爸爸說。
納坦和丹尼爾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些忐忑不安,他們心裡七上八下,就像駕著一輛小推車從山坡上衝了下來。在這個地方,納坦是最厲害的小推車手,在過去的幾年裡,丹尼爾只有少數幾次打敗了他,有一次丹尼爾贏了,是因為納坦的推車掉了一個輪子。
兩個男孩從房間裡出去時,幾乎有點發抖,他們想起了之前捱得那些耳刮子,作為男孩子,這在所難免。他們一個走在前面,另一個跟在後面,像犯人一樣,穿過廚房和客廳,一直走到大門口。父親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面,一句話也不說,也沒有回過頭的意思,好像一個移動著的希臘雕塑:僵硬、完美。
外面,有幾朵雲彩在太陽周圍嬉戲,這時候是早春,風穿過打穀場周圍的高大松樹,吹到他們身上。很多年之後,納坦會經常想起那個打穀場,還有那些巨大的松樹。
有兩匹馬拴在柵欄上,一匹是棗紅色的,一匹是栗色的,它們的長脖子一直伸向地面。兩個孩子和父親踩上屋外的鵝卵石地面時,兩匹馬都回過頭來,它們的頭真大。父親停在打穀場中間,兩個孩子站在他旁邊。
「這兩匹馬是給你們的。」父親說,這句話裡沒有任何溫度,好像是來自北方某個寒冷的峽谷。
兩個男孩轉過頭去看父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幾個人就站在那裡,盯著那兩匹馬看。
「爸爸,我們從來沒有說過我們想要馬。」納坦說。丹尼爾嫉妒他哥哥的勇氣,他一直都嫉妒哥哥的勇氣,而他哥哥一直嫉妒他的意志。
「好吧,現在你們有兩匹馬啦。」爸爸說,「你們最好要學會照顧它們,我沒時間來應付你們惹的那些麻煩事。」
爸爸又停了一下,轉過身,然後回家了。
「這馬馴過了嗎?」丹尼爾盯著兩匹馬,頭稍稍轉向一邊,問道。
「基本上是吧。」他爸爸回答說,這時候他正走進大門,消失在黑暗之中。
兩個男孩站在一起,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們只覺得忽然間肩膀上沉甸甸的,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納坦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用舌頭舔了舔牙齒。
「去他媽的!」他說著,把脖子扭向一邊。
人的一輩子也是這樣:當你失去一樣東西的時候,你才能意識到它的存在。很多年後,丹尼爾回想起這個情景時,他想到的就是這句話。
「那現在我們應該怎麼辦呢?」儘管知道答案,但丹尼爾還是問了一句。
「我看我們沒什麼選擇。」納坦說。
「我想也是。」丹尼爾說。
納坦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媽的。誰他媽要這些馬啊?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從現在開始,我們有馬了,所以跟我們有關係了。」丹尼爾說。
兩個男孩還是一個挨著一個站著,他們都盯著那兩匹馬,說實在的,那兩匹馬非常漂亮。
「真是不錯。」丹尼爾說。
納坦轉過臉去,看了他弟弟一眼,目光冰冷,然後又往打穀場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媽的。」納坦特別喜歡說髒話,尤其是他非常緊張的時候。
當老潘其亞看到兩個男孩從小路上走下來的時候,他覺得有些滑稽。那天早上,他醒來時,就預感到會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老潘其亞不是很喜歡這種感覺,也沒有太在意自己的感覺;但是很多時候,他的感覺往往都是對的,這讓他更加不爽。
老潘其亞想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這兩匹馬是從附近某個農場偷來的嗎?但是,如果是偷來的話,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以說,老潘其亞認識這個地區的每匹馬,那些馬都是他馴的,而且幾乎都是他接生的。他不認識的那些馬,對於他而言,幾乎沒有什麼價值。但是,這兩匹馬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像這樣兩匹馬,是會讓人過目不忘的。
兩個孩子靠近圍欄,老潘其亞在圍欄裡面,丹尼爾開始說話。
「他們都說,您對馬很在行。」他說。
老潘其亞正在那裡修理柵欄,他在用榔頭敲打那些木頭。
「是誰這麼說的?」他一邊做手頭的活,一邊回答,頭都沒有抬一下。
「人們。」
「什麼人?」
「村子裡的人。」
「這就是他們說的話?」
「您就是老潘其亞?」
老潘其亞第一次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怎麼看?」
兩個男孩審視了一會兒眼前這位體型高大的先生,他看起來一定要比實際年齡大,他肚子很大,把襯衣都撐了起來,衣襟看起來像裙襬。
「我也覺得您就是老潘其亞。」丹尼爾說。
「你這小夥子,真機靈。」老潘其亞說。
丹尼爾想,他最好先不要說什麼。
「這兩匹馬是馴過的嗎?」老潘其亞問。
「基本上是。」丹尼爾說。
「‘基本上’是什麼意思?」
「我們不知道,我們的父親是這麼說的。」
「我認識你們的父親。」老潘其亞說。他已經停止修理圍欄了,他抬起額頭上的草帽,用手撐著圍欄,正好站在兄弟倆面前。
「我很高興。」丹尼爾說。
「這兩匹馬不錯。」老潘其亞說。
三個人都沒說話,待了一會兒。納坦把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然後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怎麼樣?」他說,「你能不能幫我們照顧一下呢?」
老潘其亞盯著納坦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收費很貴的。」
「我們都沒有錢。」納坦乾巴巴地說。
老潘其亞想了一下。
「誰要騎這兩匹馬?」
兩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想看看對方有沒有聽懂老頭在說什麼。
「這兩匹馬是給誰的?誰會騎著它們出去?」老頭解釋說。
丹尼爾表示聽懂了。
「我們。」他說。
老頭整了整頭上的草帽。
「那麼,你們得照顧它們。」
「但是,我們真的也不知道怎麼辦,我們又不懂馬。」
「我懂馬啊。」
「那不就成了。」丹尼爾說。
「成個屌。」老潘其亞說,「我要收錢的。」
「我們沒有錢。」納坦又說。
「你們可以給我幹活兒。」
「我們不想給您工作,我們只想馴服這兩匹馬,然後騎馬。」
「你們想什麼,關我屁事。如果你們沒有錢給我,那你們就得給我幹活兒。不然的話,你們只能把這兩匹馬當肉賣了,然後在你們的父親發現之前逃走。」
納坦低下頭,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媽的。」他說。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過來?」丹尼爾說。
「明天一大早就可以。」
「操!」納坦說。
「我們把馬拴在哪兒?」丹尼爾問。
老潘其亞示意他們跟著他,把兩匹馬牽到一個馬廄裡,和其他馬匹一起,拴在兩個小隔欄裡;然後他就跟兩個男孩說再見,讓他們第二天早上再來。
三個月內,兩個男孩都在日出時去老潘其亞那裡,天黑時才回家。他們打掃馬廄,新增草料,餵馬。慢慢地,老潘其亞教他們怎麼樣照顧那些馬:遛馬,用刷子梳洗它們,上鞍,給馬裝上嚼子和韁繩。
沒過幾個星期,兩個孩子就很自若地在馬中間穿梭,非常老練的樣子。當老潘其亞認為,他們的債已經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們來牽馬。那是一個很合適的時機,因為納坦已經快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幹活兒了,丹尼爾倒是什麼也沒說。老頭教他們怎麼在圍欄裡轉小圈,怎麼梳理和撫摸馬匹。當他們想給馬裝上馬鞍和韁繩時,兩匹馬忽然四處亂撞,前蹄朝天,喘著粗氣,兩隻耳朵向後耷拉著,眼裡充滿恐懼。
就像一直以來的那樣,老潘其亞教得不錯,他讓兩個男孩給馬上鞍,儘管兩個孩子比馬還要害怕。兩兄弟都學會了讓馬聽話:丹尼爾很有決心,他辛苦了幾個小時,流了許多汗,很吃力地馴服了他的棗紅馬;納坦怒氣沖天,一邊咒罵,一邊拳打腳踢,也完成了他的工作。
最後,兩匹馬被馴服的時候,在圍欄裡,它們聽從所有的指令。老人和兩個孩子站在一起,欣賞著他們的成果。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三個人都大汗淋淋,辛苦了一天,十分勞累。他們都靠在圍欄的欄杆上,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更像個男人了。
「現在呢?」丹尼爾問。
「現在,你們要學會騎馬。」
納坦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操!」他說。
老潘其亞笑了一下,讓他們回家了。
「我們明天清早見。」
二
很顯然,那兩匹馬會把兩兄弟帶到不同的地方。人們都說,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這顯然是胡扯,我們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利用這個世界,然後到達自己想要到達的地方。有人用刀去殺人,有人用刀去削蘋果。同樣的刀子,這兩個用途之間的距離,也就是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村子裡的人很快就習慣了他們兄弟倆騎馬的身影,他們在山上逆著光遊蕩的剪影,經常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沒過多久,納坦就告訴弟弟,他想穿過西邊那座山丘,到城裡去逛逛。他們只是聽說過城市,但是關於城市,他們始終知道得很少。
「你也去嗎?」納坦問他弟弟。
「不。」丹尼爾說。
他們兩個人都坐在馬背上,手都搭在馬的長脖子上,眼睛看著山谷。納坦點了點頭,什麼也沒有說。
有一天早上,丹尼爾去了附近的一個農莊。那個農莊主有兩匹馬要釘掌,老潘其亞讓他去釘。在過去幾個月裡,丹尼爾在老潘其亞那裡學會了關於馬的一切技藝;納坦卻只學到他需要的東西。
丹尼爾馴服了他的棗紅馬之後,還是繼續去老潘其亞那裡。他去給老潘其亞幫忙,他想攢一點兒錢,有時候去酒館喝上兩杯。他和哥哥都不再去衚衕盡頭的老太太那裡偷酒喝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事情變成了一種懷念,只是懷念而已。有時候,他們也會懷念推著小推車,從山坡上飛快衝下來的感覺。
丹尼爾到了農莊,看到有三個男人在馬廄裡,圍著一匹瘦骨嶙峋的母馬。那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馬,身材高大勻稱,但好像被一個糟糕的雕刻師從頭到腳鑿了一通,鑿得太厲害了。
「早上好!」丹尼爾說。
三個男人中的一個轉過身來,他眨了一下眼睛,聚焦到那個逆著光的身影上。他滿臉皺紋,那是太陽暴曬的結果;他的兩條腿向外彎曲,就像兩張弓,那是幹了太多活的結果。
「早上好!」那個外八字腿說。
其他兩個人都在那裡,默默地看著丹尼爾,嘴裡叼著麥稈。
「我來是給馬釘掌的。」丹尼爾說。
叼著麥稈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笑了一聲,他滿臉皺紋,腿也是彎的。
「老潘其亞真是老糊塗了。」另外一個沒有笑的人說。
「這不是小孩乾的活兒。」第一個打招呼的人說,他站在丹尼爾面前。
「如果我幹不好,你可以跟老潘其亞說,他會來給你們免費釘。」
那兩個靠在馬廄上的男人,有一個把麥稈從嘴上拿開,整理了一下草帽,想看清楚這個像大人一樣說話的男孩。
「那我們走吧。」第一個人聳了聳肩,準備從馬廄裡出去。
「那匹母馬怎麼了?」丹尼爾一動不動,問道。
「病了,快要死了。」他說。
「什麼病?」丹尼爾問。
「太老了,它現在不吃也不喝,應該是沒治了。」
「我可以看一眼嗎?」丹尼爾用下巴指了指那匹母馬,問道。
那個男人又聳了聳肩,表示他可以隨便看。丹尼爾向那匹母馬走去,那兩個嚼著麥稈的男人中的一個,繞過馬廄的柱子,一邊非常自負地看著丹尼爾,一邊嚼著麥稈。
丹尼爾進到馬廄裡,他用手把馬背、馬腿和馬肚子都摸了一遍。他從馬前面經過,要摸一下馬的另一面。他用手在馬脖子上敲了兩下,掀開馬嘴,看了看馬牙,然後用一隻手在馬臉上摸了一下,就像是在安撫它,最後他繞著馬轉了一圈。
「這匹馬很漂亮。」丹尼爾在馬屁股後面說。
那個讓他進到馬廄去看的男人在馬前面,他看著那堆骨頭,忍不住笑了一聲。
「是一匹老馬,還生病了。」那個要陪丹尼爾去釘馬掌的男人說,「現在,它一點兒用處也沒有。」
丹尼爾從馬後面探出身來,又一次用手掠過馬背,然後從馬廄裡出來了。
「你們打算怎麼辦?」他問。
「還能怎麼辦,我們只能把它送到屠宰場。」那個站在門口的男人說。
丹尼爾轉過身來,又看了一眼那匹馬,然後又用手摸了一遍,這次他在馬身後待的時間比較長。
「我買了吧。」他最後說。
那兩個靠在欄杆上的男人大笑起來,站在門口的男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能出多少錢?」
「屠宰場給您的錢。您覺得屠宰場會出多少錢?」
那個男人說了一個數,丹尼爾看著他的眼睛,也笑出了聲。
「如果屠宰場能給你那個數目的一半,就已經是萬幸了。看看那堆骨頭,屠宰場的人不當面笑出來才怪呢。」
那三個男人現在都不笑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還是繼續保持微笑。
「那你想出多少?」他稍微偏了一下頭,問道。
「一半,還省得你們折騰,把它送到屠夫那裡。我今天釘完掌,就可以把馬弄走。」
那個男人斂起了笑容,眼睛盯著男孩,想了一會兒。
「整整一半,省了你們麻煩。」丹尼爾微笑著說,又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匹母馬,然後又看著門口的男人。
「成交?」丹尼爾說著,張開手向那個男人走過來。
「成交。」那個男人握住他的手說。
這是丹尼爾有生以來做的第一筆買賣。當他跟著那個男人走出馬廄,去給其他馬釘掌時,有一種觸電的感覺,從他的背部傳下去,那感覺就像絲綢劃過他的肩膀。
丹尼爾跟著賣給他那匹母馬的人,來到了一片空地上,那裡有三匹馬,都拴在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大鐵環上。丹尼爾從他的棗紅馬身上把工具袋卸下來,從大袋子裡拿出釘掌的工具。他把那些工具擺在地上,然後把一條厚重的深色皮帶綁在腰上,又重新把工具都收起來,向那幾匹馬走去。
「你要不要我拿著鼻鉗子?」那個男人問。
丹尼爾停下來,轉過身問:
「什麼?」
「鼻鉗子,這樣馬就不能動了。」
「啊,不用。謝謝,不需要的。」
那個男人有點不相信。丹尼爾聽說過:有些釘掌的人會用一種鉗子,鉗住馬鼻子,這樣馬就會疼得不敢動了。
有一天,他問老潘其亞的時候,老頭是這樣對他說的。
「都是胡說。」老頭說。
「不是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
「那怎麼算胡說呢?」
「胡說……根本就不需要鉗子。」
丹尼爾不說話了,繼續著他手頭的活。
「有沒有人給你剪過指甲?」老潘其亞過了一會兒問。
丹尼爾想了想。
「當然。」他說。
「他們有沒有用鉗子夾住你的鼻子,讓你一動不動?」
「這有什麼相干?」
「我想看看,有人要把你的手卸下來,給你剪指甲,然後用挫木頭的矬子給你挫指甲。如果是這種情況,才需要一個夾子把你的鼻子夾住。」
丹尼爾想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直截了當地問。
「那又該怎麼辦?」丹尼爾最後問。
「輕柔一點就好了。」老潘其亞說,然後又繼續幹活了。
就這樣,丹尼爾從來都沒有用過鼻鉗,也沒有用過繩子,或者其他讓馬動不了的工具。他在馬跟前,拍一拍馬,讓馬熟悉一下他的氣味,然後給它喂半根蘿蔔。釘掌的時候,他儘量地輕柔。通常,旁邊的人都會盯著他看,就像那些孩子,幾個小時不動,在一個手藝人跟前,看他雕刻小木偶一樣。
三
丹尼爾拉著韁繩,牽著那匹生病消瘦的母馬回去時,老潘其亞正在往馬槽裡面添草。
「這是怎麼回事兒?」丹尼爾走近時,老頭靠在木鍁上問。
「你得借給我一些錢。」丹尼爾一邊給馬卸鞍子,一邊說。
老頭愣在那裡不說話,他看著丹尼爾,就好像在看一個白痴。
「我會還給你的。」丹尼爾感受到他目光裡的含義,就說了一句,他正在把工具從馬背上卸下來。
「怎麼還?」
這次是丹尼爾看著老人,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我會為你幹活,潘其亞。」
「你要錢幹什麼?」
丹尼爾用手拍了兩下那匹母馬的脖子。
「我買了這匹馬。」他很滿意地笑了。
老潘其亞看了一眼這個心滿意足的男孩,毫無疑問,那曾經算得上是匹好馬,但現在只剩下一堆骨頭。他忍住沒有笑出聲來,只是出於對那個孩子的尊重,他不能笑。
「你傻了嗎?」他這樣說。
丹尼爾收起了他的微笑,變得嚴肅起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沒看到它成什麼樣子了嗎?」
丹尼爾轉身,又看了一眼他買來的馬,用手摸了一下馬背。
「我覺得,這匹馬和上次你朋友治好的那匹馬得了一樣的病。」
幾個月前,老潘其亞有一匹馬生病了,不吃不喝,眼看著越來越瘦。那匹馬不是很老,但它快病死了。沒人知道它得了什麼病,直到有一天,老潘其亞的一個朋友經過這裡,來給他送兩匹馬。老潘其亞讓他的朋友看了一下那匹病馬;那個朋友圍著馬轉了幾分鐘,用手拍了拍馬肚子,說要給馬灌一些熱水,還有一種丹尼爾不認識的草藥。沒過幾天,馬就康復了,萬幸的是馬被救活了,但是丹尼爾沒有來得及問那匹馬得的什麼病。
老潘其亞把木鍁放在小推車上,很嚴肅地靠近那匹母馬。他用一隻手摸了摸馬臉,另一隻手摸了摸馬的前腿,從前到後摸了一遍;又拍了拍馬脖子和肚子。最後,他圍著馬轉了幾圈,回到丹尼爾身邊,眼睛和手都沒有離開那匹母馬。
「你要多少錢?」老潘其亞問。
丹尼爾不露聲色地微笑了一下。
「不是很多。」
老頭有點兒不耐煩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後又看著那匹馬。
「我已經攢了一點錢。」丹尼爾說。
「假如不是那種病呢?」
「如果不是那種病,那在它死掉之前,我會把它送到屠宰場,照樣不賠錢。」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假如是那種病呢?」
丹尼爾微笑了一下。
「那就是我賺了。」
老頭也笑了。
「這匹馬不賴。」他一邊說,一邊敲了敲馬背。
「我知道。」丹尼爾說。
老頭轉過身去,拍了拍丹尼爾的臉,說:
「你進去燒點兒水,再拿一點上次剩下的草藥。我們看看,你是賺了還是賠了。」
最後證明:丹尼爾的判斷是對的。幾天時間裡,他們給母馬灌了一些老潘其亞朋友的草藥水。忽然間,馬就開始又吃又喝,吃得像兩匹馬一樣多。幾個星期後,這匹馬就完全恢復了。慢慢地,丹尼爾把它養得肥了一些,然後讓它在圍欄裡面小跑。時間一天天過去,男孩看著母馬的四肢在他眼皮底下豐盈起來了。
白天,就像馴服他的棗紅馬時一樣,他幹活,打掃馬廄,給老潘其亞還錢。晚上的時候,他痠痛的胳膊腿兒都要求他回家休息,但是他還不走,他來到馬廄,把買來的母馬拉出來,然後再工作一兩個小時。
做完這些事情,他才回家,用殘留的一點力氣熱一塊肉,或者一碗湯,有時候,他就在廚房餐桌上睡著了。他睡得不省人事,他父親有好幾次不得不把他扔到床上去。有一天晚上,父親回到家裡,把丹尼爾放到床上之後,待在客廳裡,在火前抽著菸斗,他感覺丹尼爾和納坦好像已經不再是他的孩子。他之前買那兩匹馬,是為了兩個孩子少給他惹麻煩,但他忽然有了這種感覺:現在那兩匹馬把孩子們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個他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老潘其亞聽到妻子叫他回家吃晚飯。老頭出去時,在夜色中,他看見丹尼爾騎在他的母馬上,在圍欄裡轉圈。
老頭走到圍欄跟前,靠在圍欄上。丹尼爾讓馬放慢了腳步,停在了他面前,微笑著。
「這馬怎麼樣?」丹尼爾鼓起勇氣,問了一句。
潘其亞笑了一下。
「的確是匹漂亮的母馬。」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實際上,那真是一匹很漂亮的母馬,比他和丹尼爾想象的還要漂亮。那匹馬似乎也在微笑。
「它叫什麼名字?」老潘其亞問。
「它叫‘第一筆買賣’。」丹尼爾很滿意地說。
「但是,聽起來不像母馬的名字。」
「那又怎麼樣?」
老頭想了一下。
「一個狗屎名字。」老頭笑了一下說,然後轉身,回家去找他老婆吃飯了。
當老潘其亞快要進家門時,他轉過身對丹尼爾說: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棗紅馬叫什麼名字呢。」
丹尼爾已經下馬了,正給他的「第一筆買賣」卸下馬鞍。
「它叫‘棗紅馬’。」丹尼爾說。
「哈。」
老潘其亞搖了搖頭,轉身回家找他老婆去了。
納坦一直都往城裡跑,他找到了一條路,可以翻過山丘,穿越山谷,他一直都往那邊跑。
納坦第一次從城裡回來的時候,他馬上跑去把弟弟叫醒。
「噢,怎麼啦?」丹尼爾含糊地問了一句。
「醒醒吧。」
丹尼爾從床上轉過身來,看著哥哥:他站在那裡,跟柱子似的。
「你想幹什麼?」
「醒醒吧。」
「我已經醒了,有什麼事兒?」
「我去城裡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操,納坦,你告訴過我,你想去城裡。」
「但是,我沒說我一定去。」
「現在晚了,讓我睡覺吧。」
「你不知道城裡的事情。」
丹尼爾又睜開眼睛,他看到眼前的哥哥激動萬分,渾身髒兮兮的,忽然間,他明白哥哥不會就這麼離開他的房間。
「等等。」他最後說。
外面,在打穀場旁邊,兩個男孩躺在草地上,納坦開始跟他弟弟講述他在城市裡的所見所聞:各種各樣的氣味,急匆匆走在街上的人們,沒幾步就有一家酒館,大喊大叫的人們,還有每時每刻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聲音、顏色和光線,很多高低胖瘦的姑娘,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還有花店、甜品店、五金店,所有你想找到的東西都能找到。
納坦讓弟弟在那裡一直待到凌晨,最後他困得實在受不了了。他說他剛才講到的,都不足以說明他在城市裡看到的千分之一。他還說,要把看到的所有事和所有人都講一遍,一輩子都講不完。
納坦說完之後,他們倆在寂靜中待了幾分鐘。凌晨時分的藍色天光已經開始出現在山丘後面,丹尼爾站了起來。
「我要去幹活了。」他說。
「你得跟我去一次。」納坦說。
丹尼爾點了點頭,幫他哥哥從地上站起來。
「我們晚點兒見。」他說。
納坦在城裡度過的時間,儼然比在其他地方度過的時間要久。他有時候會消失幾個星期,忽然間會回來待兩三天,又動身離開。
有時候,他回到家,臉上掛著傷,或者一隻眼窩發青。丹尼爾知道他又打架了,沒有太在意,他哥哥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納坦消失的時候,他一般都是去城裡了。有人敢打保票,說看見他和他的馬在山間的空地上過夜。納坦總是喜歡獨來獨往,他說人們應該相信自己:一個人生病了,或者發臭了,最後都是各得其所。丹尼爾不知道,他從來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沒有人知道納坦哪兒弄的錢買吃的,但是唯一確定的事情是,他從來都不向任何人伸手。
有一次,父親跑去找丹尼爾,問他哥哥的事情。丹尼爾看著他父親,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想知道什麼?」丹尼爾問。
丹尼爾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父親陷於困境。
「我不知道,比如說,他靠什麼生活?」
丹尼爾在想:這個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親。
「他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丹尼爾說。
他父親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就走了。
無論如何,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可能是出於對那位稱之為父親的老人的尊重,丹尼爾問納坦靠什麼生活。納坦用驚異的眼神看著丹尼爾,那是丹尼爾幾天前看他父親的眼神。
「我有自己的辦法。」納坦說,就這樣結束了談話。
實際上,丹尼爾有時候也想跟哥哥去城裡,他想去看看城市到底是什麼樣的。有兩次,他的話甚至都到嘴邊了,想在哥哥騎著栗色馬遠去的時候告訴他。然而,每一次他剛要張嘴,就好像有道河堤擋住了他的話,他停在那裡,看著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有一天晚上,納坦在家裡,丹尼爾去馬廄找他,他正在那裡給他的栗色馬梳理鬃毛。
「我想說,」丹尼爾說,「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納坦停止了給馬梳毛,看著他,有些不安。
「什麼忙?」
「你得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兒?」
「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納坦想了想。
「我很累。」納坦說。
「我也很累。」丹尼爾說。
「好吧。」納坦說,「要我幹什麼?」
「把馬鞍備上,我們去一下老潘其亞那裡。」
「馬也很累了。」
「它不會累死的。」
他們來到老潘其亞那裡,已經是後半夜了,月亮幾乎是滿的,在田野上灑下一層淡藍色的光芒。
「你在這裡等一下,」丹尼爾說,「不要出聲。」他把棗紅馬的韁繩放在哥哥手裡,然後消失在老潘其亞的屋子後面。
「這匹馬是怎麼回事兒?」丹尼爾回來時,納坦問。
「這是一匹母馬。」
「那這匹母馬是怎麼回事兒?」納坦又問了一次。
丹尼爾接過棗紅馬的韁繩,他一直緊緊拉著「第一筆買賣」,然後上馬。
「這是我的馬。」
「你的?」
「是的,我的。」
「什麼時候的事兒?」
「挺長時間了。」
丹尼爾用腿踢了踢棗紅馬,手上牽著那匹母馬,他們出發了。他們在寂靜的月光中走了幾分鐘。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一起出去了,兩個人都有點想念以前,晚上一起騎馬到湖邊釣魚的時光。他們在湖邊,幾個小時都不說話,好像生活可以一直那樣下去。
現在一切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兩個人都覺得有點兒措手不及。
「你買的嗎?」過了一會兒,納坦問。
丹尼爾點了點頭。
「用什麼錢買的?」
「用我幹活賺的錢買的。」
這時,納坦可能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一種類似於嫉妒的東西。
「那些錢夠了嗎?」
「老潘其亞借給了我一點兒錢。但是,我也沒花多少錢,買的時候是匹病馬。這匹馬的主人覺得它快要死了,要把它送到屠宰場去。」
「後來呢?」
「後來,我們把它治好了。」
納坦看了一眼他弟弟,又看著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