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臺上,我們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拳擊這樁事,讓我非常迷戀。
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那麼喜歡拳擊,也許是因為那種信心十足的感覺,或者是意識到自己在做應該做的事情。或者兩者兼有,也許是因為那種無與倫比的感覺:在這個世界上,有那麼一個地方,我還可以算得上一個人物、一個傳奇,可以勢均力敵地跟別人戰鬥。
在那裡面有某種邏輯,在那裡面沒有人能逃得了,你逃不了,別人也逃不了。你知道你的對手是誰,你的對手只有一個,而且和你重量相當,假如他把你打倒在地,這說明他比你強,或者說他比你有經驗,在這兩種情況下,你輸了的話,你只能吸取教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最終你會去那裡,在裡面所有人都相互毆打,這讓你有安全感。
還有,事實是,我打得不錯。可能是因為我小時候,我爸爸經常看的穆罕默德·阿里和舒格·雷·倫納德的拳擊錄影起了作用。但是,當你第一次踏進那種場地,你看到那些加固的拳擊擂臺——在比賽中臺子沒被撞倒真是奇蹟,我會想象自己像拳王阿里一樣跳躍,然後閃電一樣打出刺拳。
我不知道,或許,你覺得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最後你就會成為那種人。事實上,我後來學會了這樣打拳:圍著對手跳躍,就像蚊子一樣,用那種又快又準又幹脆的拳頭折磨著他,每一拳都像一記鞭子。我們誠實一點說:我的體格並不適合做拳擊手,我的身體看起來不怎麼強壯。我很瘦,脖子又長又細,手腕也很纖細,腿乾瘦,而且關節突出,就像一根棍子上隨意綁了幾根樹枝。或者說,我縮著肩膀,抬起拳頭,我向前、向後跳起來的時候,就像要飛起來一樣。有時候,我腦子裡迴響著貝多芬的樂曲,可能是一段鋼琴演奏,我覺得自己完全沉浸在那個死聾子的音符裡,他的音樂伴隨著直拳的聲音響起。
是我媽媽讓我學鋼琴的,她請了一個老得流哈喇子的女人給我上鋼琴課,這個老師有口臭,而且所到之處,會留下報紙片一樣的頭皮屑。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開始學拳擊的。我是一個完美的兒子:愛學習,沒花花腸子,很聽話,很衰,很早就上床睡覺,如果你要求我的話,還會在睡前做禱告。但是,我就是不想彈鋼琴,我很討厭彈鋼琴,我討厭莫札特、巴赫還有那個才華橫溢的死聾子貝多芬,我還討厭臭氣熏天的波里太太。也許,只有拉赫曼尼諾夫我還能忍受,因為他彈琴的時候,讓人感覺怒火中燒,因為他的曲子非常難,根本沒辦法彈奏。
有一天,我告訴媽媽我很討厭鋼琴。她告訴我,音樂是最基本的東西,能讓人守規矩。規矩?什麼規矩!我是世界上最守規矩的兒子了。我那麼循規蹈矩,像我這樣的兒子,已經快要從地球上滅絕了。
我媽媽很擔心地看著我,讓我別說傻話,她說音樂是非常重要的,那種情景真讓人很煩。
「那我也要學拳擊。」
「什麼?」
「假如要我繼續彈鋼琴的話,那我也要練拳擊。」
「拳擊?」
「是的,拳擊。」
「別說傻話了。」我媽媽不想繼續跟我扯下去了。
「我想練拳擊。」
「對我來說,‘我想’這個詞不管用。」
這是我第一次頂撞媽媽,我心裡有一種興奮的感覺,就好像在一場艱難比賽的第六個回合中,我忽然清醒過來了,給對手一記左拳,然後一記右拳,讓對手很想哭。
「我想練拳擊。」右勾拳打中臉部。
「想都別想,談話到此結束。」
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在最後的關節,對手躲過一劫。
但是,我已經醒過來了,我抬起了頭,這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小男孩第一次為某件事做鬥爭。這是一場艱難的鬥爭,像那種十五個回合的、讓人精疲力竭的比賽。我停止了學習,上課時老師兩次提問我,我都沉默不語,我停止說話和彈琴。波里太太給我十分鐘時間,讓我說話或者彈琴,她嘗試了三次,但是最後不得不放棄。老太太還以為她應該安慰我。我堅持一個星期不說話,大家都拿我沒辦法,他們想把我送到治療神經病的地方去。在這種情況下,有一天晚上,我媽媽進到我的房間裡,她說她已經和我爸爸談過了,假如我願意,我可以去練拳擊。
「好的,我明天就去報名。」我說。
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成功:第十四個回合的技術型,因為策略和耐心,我最後獲得勝利。也許,我光靠得分也能獲勝,但我不確信,我媽媽一直都很難纏。我報名的時候,周圍有幾個男孩都笑了起來。古斯塔沃——一個瘦瘦的,年紀比較大的夥計,他的聲音有點像唱爵士的黑人歌手,他讓我把父母的許可證明帶過來,還有拳擊館責任免除宣告,另外還有五千里拉的報名費。
六個月之後,在擂臺上,我已經可以像芭蕾舞蹈演員那樣跳躍,我的左直拳像夏日的冰雹一樣勢不可擋。不可否認:從來都沒有一個拳擊手像我一樣,身材看起來並不適合做拳擊手,但事實上,我好像生來就是為了待在擂臺上。我開始訓練的時候,我的鋼琴也有所進步;我甚至有點喜歡彈鋼琴,開始喜歡貝多芬那雜種。在擂臺上,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忽然之間,我覺得一切聲音、一切叫喊和氣味都消失了,周圍的世界都消失了,我只看到我的對手;忽然間,他好像做的都是慢動作;我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就像一輛蒸汽式火車那樣精確和規則。只有我的心跳,還有眼前那個可憐蟲疲憊的眼睛。
左拳。左拳。轉身,跳躍。左拳。左拳。左拳右拳左拳。轉身。躲。躲。左拳。躲。左拳右拳左拳。左。轉身。轉身。跳躍。右直拳,緊接著是左勾拳。鈴聲。
看我打拳是一種享受,古斯塔沃把我展示給別人,就像展示一輛新汽車。
「猜一猜他多重?」他問那些不認識我的人,他的眼睛像小男孩一樣閃閃發光,就好像在讓別人猜他的汽車,「猜猜能跑多快?」
「嗯,應該有66、67公斤吧。」一般人都會這麼說。
古斯塔沃會發出像黑人爵士歌手那樣的笑聲。
「63公斤半。」他說,「他是輕型材料做成的。」
然後,他讓我上場打一個回合,當我在臺上像舞蹈演員一樣跳動,他會用胳膊肘碰碰旁邊不認識我的人,露出一個會心的微笑。
「我們要把這傢伙送到奧林匹克運動場上去,親愛的喬治。」有一次,我聽見他對一個人說,那個人穿著一件溼漉漉的長雨衣。
「為什麼不讓他參加專業比賽?」那人問。
「因為他的鼻子不配。」古斯塔沃回答說。
實際上,我長了一個大鼻子,在有點歪而且有點凹進去的臉上,忽然冒出來這樣一個光禿禿的山丘,就好像是從別人臉上卸下來裝到我臉上的,跟臉上的其他部分一點兒也不協調。
我不知道為什麼,古斯塔沃會認為,如果我只是一個業餘拳擊手,我就會保全我的鼻子,就好像業餘拳擊比賽時,挨的拳頭要少一些。事實是,當他和喬治說讓我上奧林匹克運動場的時候,我還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比賽。
在某種程度上,我是一個傳奇,所有的拳擊館都在談論我。他們把我稱為「芭蕾舞男」,或者有時候,某個不認識我的拳擊手覺得不服氣,想表示對我的蔑視,會把我稱為「芭蕾舞女」。人們都說我是最厲害的,我不參加比賽是因為我知道我一定會贏。他們說了很多關於我的事情,人們去參加婚禮時,也會聊起我。有些教練詛咒我,因為我本可以給義大利贏取奧運金牌,但是我對此不感興趣。那些打架鬥毆的人在廣場上談論我,他們連見都沒見過我。有些拳手,當他們不自吹自擂的時候,會感謝我沒有上場,他們希望我永遠不要上場。
那種感覺很好:在拳擊館,會有一些男人或者男孩過來參觀。有時候我看到吉吉,拳擊館裡的一個教練,他會指著我,跟那些人介紹。他們在拳擊館裡走幾步,然後站在那裡看我,那種窘迫的表情,就像是在面對國家元首。他們總是在那裡待五六分鐘,看我訓練。之後,誰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記得有一天,我的一個同學在學校裡,跟別人說,我就是「芭蕾舞男」,說他在拳擊館看到我了。
「誰?」
「就是那個穿得很土,總是拿著一個皮檔案包的夥計。」
「就是下了課,總是一個人走路回家的那個衰仔?」
「是的。」
「去你的。」
「我發誓!」
「別瞎扯了。」
「哦,我告訴你,我昨天在拳擊館看見過他,他的拳頭像閃電一樣快。」
「即使我親眼看見,我也不會相信。」
沒人懷疑我會打敗所有我身邊的人,我也滿懷信心。不需要四處打聽,就能知道:那幫無名之輩,雖然他們都能打出像鐵錘一樣拳頭,但是他們一點兒也不是那個男孩的對手,他身材纖細,會像蜻蜓一樣扇動翅膀,在那個四方臺子上飛舞。
假如他們知道,我不上臺比賽是因為我媽媽不同意,不知道他們會怎麼想。假如他們知道,在我神秘、低調的退縮後面,有我媽媽細長的影子——那個表面上看起來無辜的太太,頭上已經有幾縷白髮——不知道他們會怎麼說。他們不會相信,或者他們會笑得前仰後合,我會永遠只是「芭蕾舞女」:打不打拳擊,有沒有獎牌,上不上奧林匹克運動會,都無關緊要。
有時候會發生一些事情,這些事情會改變你的人生。你會想回到那個轉折點,說:不,我更喜歡之前的生活。但是瓶子已經碎了,裡面的東西全都撒了出來,現在都擺在桌面上,慢慢變幹,展示出事物本來的樣子,或許會色彩繽紛。某一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你嚐到了憤怒的滋味,會發現什麼是流汗。
我一輩子只參加過一場比賽,我說的是那種嚴肅的比賽:裁判、擂臺角、觀眾、博弈還有其他的事情。參加的人都記得那場比賽,還有人說,那是他一輩子看過的最精彩的比賽。
二
我只看過他一場比賽,那是在「帳篷」劇場舉行的拳擊比賽。我是和佩佩一起去的,我告訴媽媽我是去看一場皮蘭德羅的喜劇。我媽媽當時有些犯糊塗,一下就答應了。我讓佩佩來我家樓下接我,他騎著他的老摩托車「ciao」,車子很難啟動。他知道我打拳擊的事情,學校裡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但他那時候不相信我真是最強的。我想,他一定認為這都是我編造的,我連拳擊館去都沒去過,我編造這樣的故事,是為了顯得不那麼衰。他第一次懷疑這件事情是真的,是有一天下午他來我家學習,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了一陣暴雨,我們都被雨澆透了,衣服溼得就像廚房裡的抹布。我們在房間裡換衣服——這並不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因為我沒有多少朋友。事情就是這樣,我和佩佩在我房間裡,那時候我聽到一聲驚呼:「天哪!」
我抬起眼睛,看到他面帶微笑,傻乎乎地看著我。
「怎麼啦?」我問。
「靠!身材真好。」他說。
我向下看,看到突出的胸肌、巧克力一樣的腹肌,還有青筋暴露的手臂。實際上,我穿上衣服的時候,別人都看不出來我的身材:我穿的衣服一般都很不貼身,在寬大的襯衣和褲子下面,人們根本看不出來那些肌肉塊,雖然小,但是很緊湊。
「謝謝。」我說。
「你是怎麼練的?」
「我告訴過你啊,我練拳擊。」
「是啊,好吧。」
他相不相信,我並不在乎。通常,出了拳擊館的大門,就連我自己也不相信。在拳擊館之外,所有人都取笑我:我從來沒有過女朋友,我笨嘴拙舌,總是說錯話,我在學校考試分數很高,我彈鋼琴,但沒有摩托車。是的,這些他們都知道。連我自己有時候也會忘記:在一個潮溼、臭烘烘的地方,我是一個傳奇。
那天晚上的拳擊比賽之後,佩佩再也不懷疑我。就好像從那時開始,作為拳擊館之外的人,他進入到我的世界。當時,迪託在入口處檢票,他六個月前剛從監獄裡出來,兩個星期之前,我跟他講解過怎麼打出一記說得過去的勾拳。
我排在隊伍最後面,他遠遠看見我,向我招手。
「嘿,快拳手!你在那裡幹什麼,快過來,我讓你先進去。」
我們鑽進人群,到門口的時候,迪託緊緊握住我的手,然後微笑著拍了兩下我的肩膀,他說他很高興我能來看比賽。
「這是佩佩,我朋友。」我說。迪託微笑著握了握佩佩的手,然後讓我們過去了。
劇場裡有很多人,在霓虹燈下,人們在酒吧櫃檯和看臺之間的紅色帳子下走來走去。
我和佩佩在酒吧喝了兩杯可樂,就像是喝了兩杯威士忌加冰,然後我們坐到看臺上。在射燈的照耀下,方方正正的擂臺就像一個婚禮上的大蛋糕。
慢慢地,拳擊館的所有人都過來和我打招呼,他們和我握手,然後拍拍我的肩膀,他們也和佩佩打招呼,就好像他也是圈子裡的人。在比賽過程中,他們會時不時地用手肘撞撞我,說:「你應該上臺去的。」實際上,那不是一個壞主意。我相信,在那些射燈下面,我會繞著我的對手飛舞,像蚊子一樣,用我的直拳叮咬他。最後,在震耳欲聾的掌聲裡,裁判會舉起我的手;或者,在一記擊中下巴的右直拳之後,我會看到對手躺在地上。
但是我媽媽——難纏的老媽她不願意,那我就只能在臺下觀看。我的同伴拍拍我的肩膀,還有佩佩看我的目光,這些都能帶給我安全感,讓我感到很滿足。那時候,他們都覺得我是一個傳奇。
那些上臺比賽的拳手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物,無論是勝者還是失敗者,他們都亂打一氣,沒有一點檔次。除了一個人,他不一樣。他進入賽場,眼睛上的兩道眉毛就像兩隻沙袋一樣,他面朝角落站著,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他把深紅色的拳擊手套放在下巴那裡,然後把頭從一邊擺向另一邊,用手敲了敲頜骨,好像要提醒自己那裡曾經捱過拳頭。我馬上就感覺到:他很厲害,而且跟其他人不是一個等級。
我向賈諾探過頭去,他是一個個子很高、塊頭很大、像游泳健將一樣的男孩,在拳擊館裡,他的拳頭非常嚇人,但是他太瘋狂了,不能參加比賽。
「那人是誰啊?」我問。
「那是穆格奈尼,人稱‘山羊’。」賈諾轉過臉來,很驚異地看著我說。
「那就是‘山羊’?」
「是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今天晚上來參賽。」
「我也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在擂臺的一個角上,有個人在給他按摩肩膀。
「‘山羊’是誰?」佩佩問我。
我沒辦法把眼睛從他身上移開。
「一個從來都沒輸過的拳手。」我心事重重地回答說。
佩佩看了他幾秒,然後又轉過臉來問:
「為什麼要叫他‘山羊’?」
我把身子向前,把手肘搭在膝蓋上。
「因為他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我說。
佩佩點了點頭。我還是沒法停止盯著「山羊」看,就好像他跳躍的動作和他眉毛下的那道陰影讓我入迷,就好像要把我吸引到擂臺那裡,從近處看他。從他的額頭下面,那黑色的眼睛深處,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個能擊敗我的人。
「他是個聾啞人。」我說。
剛開始的時候,好像誰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只是一個有點奇怪的男孩,不愛說話,比較孤僻,在拳擊館裡,也不佔什麼空間。訓練的時候,他總是能準時到那裡,他誰也不看,自己換好衣服。做熱身運動的時候,他總是排到隊伍最後。教練老黑給大家講解技巧時,他總是在後面,瞪著那雙像攝像頭一樣的黑色眼睛,把一切都記錄下來。沒有人叫停,他就一直在那裡練習,一次又一次,可能在家裡他自己也練習。右拳接著右拳,左拳接著左拳,勾拳,就像一個機器人一樣。
後來是馬西發現他是聾啞人的。馬西是一個掘墓人的兒子,長得高大挺拔,有些帥氣,他是那種典型的城區混混,愛搞破壞,毆打那些從足球場出來的小孩取樂。他是中量級拳手,很靈活,也很果斷,也許是拳擊館裡最有前途的男孩。那時候,為了備戰義大利冠軍賽,他在進行強化訓練,後來在比賽時,他還是輸給了一個貝加莫來的對手,那個小夥子壯得像頭公牛。
「山羊」正在沙袋前練習,那時候,馬西找不到一個空著的沙袋。對於一個可能成為義大利冠軍的人,要等著在沙袋上練兩個回合,這期間他的身體在慢慢變冷,這並不是一件愜意的事情。牆上有一個灰色大鐘,每四分鐘就會響一次,這時候,鐘聲響了。馬西在「山羊」後面站著,說他需要用一下沙袋。他站在那裡放鬆脖子,輕輕地拍打著手臂做放鬆運動。「山羊」沒有反應。「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馬西提高了嗓門說。
但是「山羊」無動於衷,他還是站在沙袋前,沒有動彈,就像一個站在柱子前、肌肉發達的小型羅馬人雕像一樣。
「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馬西又一次抬高了嗓門。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有人在前面看到「山羊」的臉,他們看到他閉著眼睛。馬西看到他的同伴們停止了練習,就聳了聳肩,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說:「怎麼回事兒,這人是白痴吧?」然後,他犯了一個錯誤——建議你們在拳擊館裡,絕對不要做這樣的事情,所有經過一點世事的人都不會做這種事:馬西開始挑釁,他把兩個拳擊手套從「山羊」的肩膀上面打過去,打到沙袋上,就像一個滑雪者撞到樹上。馬西根本沒時間看到「山羊」轉身,就看到那位個子很低、長得很結實的金髮小子在他眼皮下:兩記空拳,左拳,右拳,左拳。馬西躺倒在地,暈頭轉向,這個金髮小個子男孩壓在他身上,像馬一樣在咻咻喘氣,好像從鼻孔裡要冒出火來。馬西微笑著,又站了起來。
「那你想來真的。」馬西說。他把打沙袋用的臭烘烘的手套摘了下來,只留下繃帶。他說:「來吧。」他先打出一記左拳,沒有打中,在「山羊」的頭上虛晃過去,「山羊」躲過之後,轉過身,拳頭很高,頭很低。馬西就站在那裡,又瘦又高,手臂和肩膀都在擺動,就像在拳擊比賽紀錄片中看到的一樣,另一個人在他的前面,縮成一團,就像一塊冰雹。馬西打出一記左拳和一記右拳,「山羊」在那個右直拳打出來之前,就已經看到了,他低下身去,重心落在腿上,從左邊躲了過去,然後身體全力向上,打出了一記最近幾個星期以來他練習了幾百萬次的上勾拳,打中馬西的肝部,就好像肝臟的那個部位是身體上被照亮的區域,他能清楚地看到,因為老黑已經給他解釋過了,如果打中那個部位,整個身體都得倒下。他好像一氣呵成。這一拳之後,「山羊」又是一記右直拳,擊中了馬西的下巴,然後一記左勾拳擊中太陽穴。在場的人,有幾個可以發誓:他們看到馬西是離開地面飛過去的,他最後倒在墊子上,暈過去五分鐘。馬西要比山羊重十二公斤,要比他高一拃。老黑馬上跑了過來,一邊罵,一邊把「山羊」推開。所有人都圍在馬西周圍,他們都沒為難那個小個子牛人,也沒聽見他哪怕是小聲地說一句「對不起」,因為很明顯,他從來都沒有學會過說話。
兩天之後,拳擊館裡來了一個小個子、有點富態的女人,她頭上戴著一頂男式帽子。她說要找這裡的負責人,老黑被叫了過去。
「您好,我是索尼婭·穆格奈尼。」
「您好,我是老黑。」
「晚上好,老黑先生。我來這裡,是想請您讓我兒子回來訓練。您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喜歡某個東西。所有人都取笑他,他也沒有什麼天分,但是從本質上來說,他是個好孩子。他的生活已經很艱難了,他總是一個人……」
「太太,請等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啊!」穆格奈尼太太有點兒不安地說:「他跟我說,他不能回來訓練,因為他打了人。您應該原諒他,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您知道,他曾經受到的那些攻擊,您也許能理解,也許……」
「太太,等一下。您是那個金髮男孩的媽媽?」
「是的,當然,不是他,還有誰呢?」
「太太,您知道,來這裡的男孩很多,他們總是免不了打來打去。」
穆格奈尼太太覺得他說的話很有道理。
「無論如何,您兒子隨時都可以回來,您的兒子很有天分。」
「你們沒有把他趕出去?」
「沒有。當然,他回來後,不能再打其他孩子了。」
穆格奈尼太太笑了一聲。
「是的,您說的有道理。」她說,「當時是他沒有聽到,所以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他沒有聽到?」
「是啊,我覺得很顯然,是因為他沒聽到。」
「不會吧,我在辦公室都聽到了。」
穆格奈尼太太很不安地看著老黑,說:
「對不起,親愛的老黑先生,六個月來,您沒有發現我兒子是聾啞人?」
是啊,幾個月前的一個晚上,老黑想:他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那種尷尬的感覺了,那時候,他正在看迪安·馬丁演的一部無聲老電影。他得出的結論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沒有尷尬的感覺,這是成熟的結果:你有自己的事情做,別人也認可你,你有點兒肚皮,但是雙臂還很結實,目光還很犀利。你已經過了那段不順的日子——生活總是和你作對,讓你陷入尷尬處境。你可能腰會有點問題,你開始讓醫生檢查攝護腺,有一天,你的膝蓋可能會軟弱無力,但是你不擔心會遇到尷尬的場面。但是,生活會化身為一個壯碩的太太,戴著一頂男士的帽子來教訓你,像一記耳光一樣打下來,就在那裡,在你的地盤上。在那裡,你是所有人的頭兒,大家都把你當師傅,都尊敬你,你粗聲大氣地朝他們吼叫,你拍他們的肩膀,他們會覺得很享受。生活這時候化身成一位媽媽,讓你忽然不知所措,變得和小男孩一樣滿臉通紅。
「聾啞人?」
「再一次說對不起,老黑先生。」穆格奈尼太太的聲音裡有點兒嘲諷,「我兒子來這個地方訓練已經有六個月了,他一個星期來三次,如果他有時間的話,有時候來四次。我還給他買了個沙袋,放在他的房間裡。您從來都沒有發現,他是一個聾啞人?」
老黑看著眼前這位太太,他的肩膀垂了下來。忽然間,他臉上的皮膚也垂了下來,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掛了十幾斤東西。
「嗯。」他說,「沒有。我很遺憾,我沒有注意到,沒人注意到。您知道。」
「不,我並不知道。」穆格奈尼太太的聲音這時候充滿諷刺。
「因為他總是待在一邊,一個人練習,無聲無息……」
「是啊,他是啞巴。」
老黑想,他最好什麼也別解釋,避免胡亂找藉口,說些站不住腳的話,即使他比現在年輕四十歲,他也會覺得尷尬。他的肩膀垂得更低了,就好像在沒人看見的情況下,陪練給他的雙手各加了十公斤重量。
「我很遺憾。」老黑低著頭,小聲說。
「您別擔心,老黑先生。我知道我兒子是個很內向的孩子,可能會讓別人誤解。這一點,我能理解您。也許,以後您這裡的孩子應該多注意一點。」
老黑低著頭表示同意,這時候,他的目光遇到了穆格奈尼太太那堅決而嚴肅的目光。
「再見,老黑先生。」
「再見,太太。」
不知道是因為那種尷尬產生了反應,還是出於同情和欣賞,或者純粹是因為「山羊」突出的天分,從那天起,老黑就重點照顧那個結實的金髮男孩:他寬大的額頭,還有眼睛上面的陰影,就好像一副面具一樣。老黑把他培養成了一個拳擊手。那男孩的成績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也許還有老黑的熱情培養。老黑眼看著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天天成長起來了。
他看著山羊的肩膀一個星期一個樣兒:伴隨著他完美的左勾拳,背部也形成了一塊塊的肌肉,伴隨著防禦的動作,他的胸肌也出來了,還有他腿部的動作,非常靈活、完美。他非常好學,領悟能力極強,在一年之內,就已經準備好了第一次交鋒。那是一次區域冠軍賽,參加的都是初次參加比賽的選手,他取得勝利。在最後的決賽中,他用短短四十八秒的時間,打倒了一位大家都很看好的、中等個頭的米蘭選手。
我在「帳篷」劇場看到他比賽時,他已經接連兩年是全國冠軍,他正準備迎戰歐洲冠軍賽。那天晚上,他的對手是一個瘦高的小夥子,一雙貓一樣的眼睛,來自一個距離羅馬很近的村子。那是一個不錯的拳手,防衛相當嚴密,而且動作比較快,他想早晚有一天,他會打破「山羊」的傳奇。但是他知道,那天晚上還不是時候,他本不應該做這個嘗試。「山羊」接受邀請,參加了這次比賽,是因為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最好的訓練方式。對於「山羊」的對手來說,他不想冒什麼風險,只想近距離體驗一下「山羊」的拳法,為以後戰勝他做準備。但是,他一拳也沒打中「山羊」。「山羊」等著老黑拍他的一條腿,告訴他鈴響了,他就像機器人一樣戴上頭盔,跳到擂臺中間,就像一頭山羊一樣。那個羅馬來的小夥子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比賽,打出一記又一記左擺拳,想讓那個眉毛濃密、身體結實的小子保持距離。但是,他一次也沒有打中「山羊」。「山羊」就像玩兒一樣,輕輕移動身體和腿,躲過他的拳頭,一次又一次,就好像事先知道他要怎麼出拳一樣。那些沒有躲開的拳頭,他就用拳擊手套迎過來,就像是拍蚊子那樣。兩個回合比賽,除了躲過那些拳頭,他沒有幹別的。這兩個回合的比賽折磨人心,一拳又一拳,我們可以看到,那個羅馬男孩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在這兩輪比賽後,那個男孩乾脆果斷的進攻變得鬆弛、凌亂。對於那個男孩來說,打中一次「山羊」,已經成為簡單的面子問題,他越來越凌亂了。第二輪比賽的最後,那男孩累了,他因為無能為力而變得沮喪,他的進攻一開始很準,現在變得越來越急迫,留下很多沒有防備的地方。
在第三輪比賽中,山羊開始像一個充分休息、剛美美吃了一頓的割草人進入山谷一樣,進入到對手沒設防的區域:他像玫瑰一樣新鮮,等著對手凌亂的攻擊,然後他快如閃電,連擊三拳進行反擊。躲,躲,躲,向左彎腰,上勾拳,向後轉身。爭取時間,時間。躲,向右躲,上勾拳,向後轉身。看他比賽,真是一種享受。
在第五個回合中,羅馬來的男孩向後打了個趔趄,倒在繩子上,裁判開始計數。他的教練也走了過來,看了看他,然後中斷了比賽。
我第一次看到一個有能力和我抗衡的拳擊手,這對我是一個打擊。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到家門口時,我幾乎忘了和佩佩道別。
「嘿!」我扭動鑰匙時,他喊道。我心事重重地轉過身來。
「嘿!」我說。
「晚安。」
「晚安。」
「你怎麼了?」
「沒事兒,我累了。」
我開啟門要進去。
「他很厲害,是吧?」佩佩的腳已經放在腳踏上了,要發動他的小摩托車。我想了一下,我本來想緩和一下氣氛,說:「比較厲害。」
但是,我最後說:「是的,他很厲害。」
三
情況發生了變化,忽然間,出現了一個能和我抗衡的人,或者說出現了一個值得一戰的人。
在這之前,我只是一邊兒待著,氣定神閒,就差去集郵了。但是,這對我來說都沒問題,甚至是迷人的,因為這世界上有那麼一個地方,所有一切都很不一樣。從這個角度看生活,實際上感覺很棒:我覺得我就像聯邦調查局的一個密探,一個打入某地下組織的人,一部體現雙重人生的電影中的主人公,需要隱瞞自己的另一種生活。我看到,所有同學都認為我是一個衰仔,我會想:你們真不知道內情。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個超人,一個超級英雄,像蜘蛛俠一樣,我是彼得·帕克或者克拉克·肯特。
忽然間,我意識到: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並非最強大的一個,這個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可能都比我厲害。總之,我是超人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正是這個原因,當我知道老黑來找古斯塔沃,讓我參加比賽時,我真覺得歡呼雀躍。
那好像是一個下午,「山羊」來到老黑的辦公室,在他的辦公桌上拋下一張紙條。老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點擔心,然後拿起了紙條,紙條上寫著:我想和「芭蕾舞男」打一場。
老黑把紙條扔在桌子上,他想到的第一句話是:為什麼?但是他知道原因,也許並不需要「山羊」重複一遍。老黑了解那種情況,他不喜歡這種事情。他知道那種感覺:就是懷疑自己是否是最強的,他知道在拳擊臺上,那種懷疑會變成一種魔怔。
老黑想起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他怎麼會知道「芭蕾舞男」呢?
「山羊」第一次「讀到」這個名字,是在米爾科的嘴唇上。米爾科是一個很平庸的重量級拳手,費了很大力氣,才贏得了地區新手冠軍,這是在他做水管工之前的事情了,後來他因為偷盜進了監獄。「山羊」在米爾科抖動得毫無條理的嘴唇上,讀到了這幾個字:芭——蕾——舞——男,好像是慢放一樣,這個名字在他的腦子裡,馬上就像鈴鐺一樣響起。「山羊」聽他們說話非常費勁,因為米爾科和其他兩人說話的時候,他們剛洗完澡,他們動來動去,身子轉來轉去,但是,「山羊」能感覺到,他們是在談論一場比賽。那個重量級拳手滔滔不絕,他的那雙斜眼顯得萬分激動,他的雙臂時不時地抬起來做防守狀,他打出兩拳,然後把手收回來,動作並不連貫。「山羊」從他的嘴唇上甚至讀到了:你們無法想象。無論米爾科說的是什麼,但是很明顯,那個人要比他模仿的好得多。幾個星期之後,「山羊」才把所有資訊連貫起來,明白米爾科說的是:那天他看到了我訓練。忽然間,「芭蕾舞男」這個名字,「山羊」周圍的人開始頻繁提到,就好像一個你根本不知道的詞,忽然間不停地冒出來,三句話裡兩句都有它,直到在你的腦子裡形成這樣一個形象:那是一個有傳奇色彩的拳手,他在那個方形的擂臺上,像蜻蜓一樣飛舞,拳頭像槍子兒一樣快,像火箭一樣有力度。決定性的一句話,「山羊」是在洛迪的嘴唇上讀到的,「芭蕾舞男」和他是一個等級的。他只是隱約看到那幾個音節:輕——量——級,出現在洛迪的嘴唇上,他就明白了,他們說的是他的等級。
這時候,「山羊」被關於我的傳說迷住了。說白了,在他的眼裡,沒有人比我更能勝任這個傳奇的角色:我的天分不容置疑,但是我從不參加比賽,我的拳頭生猛,但是我的體格並不適合做拳手。在訓練場外面,我是最衰的衰仔,還有我說話很少,而且很害羞。總之,我只是一個幻影。學校裡,有些男孩都把我吹到天上了,有人甚至說,他們看到我在一個骯髒的地下室打了一場非法的比賽。有一次,我對一個和我一起唱合唱的同學——是的,我媽媽還逼我參加合唱團——說,我喜歡拳擊。他看著我,眼睛裡馬上充滿光彩,問我有沒有看最近一次泰森的比賽。我說當然看了,現在泰森已經一文不值了。我們聊了一會兒拳擊,他誇誇其談,好像是個拳擊方面的專家,但實際上他一竅不通。他確信卡修斯·克萊是穆罕默德·阿里一直以來的對手,阿里甚至還輸過一場。他說的有點兒離譜,這很能說明他對體育文化的瞭解程度。無論如何,他忽然問我有沒有聽說過「芭蕾舞男」,我一下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算了吧。」
「怎麼?」
「什麼怎麼?」
「你從來沒有聽說過?」
「是的,我聽說過幾次。」
他的雙眼又開始發光。
「真的?」
「是啊,聽說過幾次。」
「你見過他訓練嗎?」
「沒有,從來沒有。」
「我見過的。」
「不會吧。」
「你知道他不打比賽的,是不是真的?」
「是啊,他們說過。」
「至少不參加那些合法的比賽。」
「當然,這很明顯。」
「人們都說,他不參加比賽,是因為在擂臺上,他可能會失手打死對手。」
「啊,真的?」
「是的,我可以發誓,我哥哥和他一起訓練。」
「是嗎,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恩里科。」
拳擊館唯一一個叫恩里科的人,是那個右手缺了三根指頭的看門人,他不可能是我同學的哥哥,就像他哥哥不可能和我一起訓練一樣。
「他長什麼樣啊?」
「誰?我哥哥嗎?」
「不,芭蕾舞男。」
「哦,他又瘦又高,頭很小。他身上有很多文身,右眼上有一道很長的刀疤。」這基本上就是所有的描述。
就這些。
我說:「想想看,他們告訴我,他是一個很普通的無名之輩,你一般都不會正眼看的一個人。」
他對我擺了擺手,看著我,就好像在說:「你覺得可能嗎?」
現在我不知道這個和我一起唱合唱、五音不全的男孩看了誰訓練,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過別人訓練,或者有沒有哥哥。實際上,這說明了人們都在談論我什麼。
這個關於我的傳說,是那些五官功能正常的人編造出來的,那些人可以通過自己的整體感受,構造一個基本接近現實的形象。但是,對一個聾子就不一樣了,為了構造這樣一個形象,他得左一片,右一片,把收集到的材料拼湊起來,他會得到一個什麼形象呢?結果就是:那個雜種的名字口口相傳,像一塊磐石一樣在你頭腦裡紮根,提到這個人,總是伴隨著認同和羨慕的眼光,你滿腦子想的就是這個人,這真讓你抓狂。
當你是一個拳擊手,你相信自己很強——可能是最強的。假如你發現,人們認為最強拳手之名屬於另外一個人,一個和你重量差不多的人,你會琢磨一下,然後按捺不住自己的衝動,跑到教練辦公室裡,告訴他,你要和那個人打一場,因為你每天都去那家該死的拳擊館,每天累得像孫子一樣,想找到一個證據來證明人生並不是一坨屎。你並不想浪費時間,讓一個叫「芭蕾舞男」的混蛋奪走你的頭銜。
就這樣,「山羊」那天走進了老黑的辦公室,把一張紙條拋在他的辦公桌上,上面寫著,他想和我打一場。老黑想了想這是為什麼,然後他自己找到了答案,然後又想,他怎麼知道「芭蕾舞男」的名字呢,他又想原因並不重要。他看了那個男孩的眼睛幾秒鐘,說:
「芭蕾舞男不參加任何比賽。」
山羊盯著老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拿了一支筆和一張紙,草草在上面寫了兩個字,拋在了老黑的桌子上。
「說謊。」這是他寫的話。
「我沒有說謊。」老黑說,「我是說真的,孩子。芭蕾舞男不參加比賽。我和他的教練古斯塔沃很熟。以前,我也在他那兒訓練。芭蕾舞男訓練的時候,我看到過幾次。沒人知道是為什麼,那傢伙不上場。如果你問古斯塔沃,他也會支支吾吾,古斯塔沃通常都是很痛快的人。算了吧,孩子。他很厲害,這是真的,但是在我看來,你更厲害。無論如何,一個不上場的拳擊手,讓人們叫他芭蕾舞男好了。」
「山羊」不再看他的嘴唇,而是看著他的眼睛,他彎下腰,不緊不慢地在桌子上的一張紙條上寫了幾個字,然後轉身出去了。
老黑拿起紙條,轉過來,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捏著,手肘靠在辦公桌上。紙條上寫著:在和「芭蕾舞男」交手之前,我不會參加任何比賽。
沒有人以為他會來真的,但實際上,「山羊」後來打輸了一場地區冠軍賽、兩場拳擊館之間舉行的友誼賽、兩場跨地區的聯合賽,最後還有義大利冠軍賽,這些比賽對他來說,本來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他還是像往常一樣進行訓練,帶著同樣的激情,就像在準備比賽一樣,但是當老黑去找他,帶給他一份需要簽字的比賽合同時,他只是搖搖頭,像往常一樣躲開,或者是接著做正在做的事情。老黑為了這件事,第一次打電話給古斯塔沃。
「喂。」
「你好,古斯塔沃,我是老黑。」
「你好,老黑,你還好嗎?」
「還行吧,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