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擊手

拳頭 彼得羅·格羅西 第2頁,共2頁

「過著老年人的生活。」

「三十年前,你就這麼說。」

「三十年後,我當然不會這麼說。」

老黑笑了起來。

「也許不會。」他說。

沉默。

「聽我說,古斯塔沃。我這裡有個孩子,穆格奈尼,他說沒有見到芭蕾舞男之前,他不會再參加比賽,他已經錯過了一場跨地區冠軍賽。」

「是在盧卡舉行的那場嗎?」

「是的,是在盧卡舉行的那場。你為什麼沒去呢?」

「我手頭上沒人。」

「好吧,你讓芭蕾舞男出來比賽嗎?」

「不。」

「為什麼?」

「就是不能。這事兒不是我說了算的。」

「或許,我們可以搞一場拳擊館之間的小比賽,就兩個回合,我們笑笑,也讓這個孩子稱心。這樣,他會重新開始比賽。你知道,這個孩子會把我帶去歐洲盃。」

「芭蕾舞男不打比賽。」

「一場也不打?」

「一場也不打。」

「好吧,希望一切順利。」

「你妻子怎麼樣了?」

「好點兒了,謝謝。你的呢,還是死的?」

「去你的,老黑。」

「再見,古斯塔沃,一切順利。」

「再見,老黑。」

第二次,在友誼賽和義大利冠軍賽之後,老黑是親自來拳擊館的。我當時不在,是後來偶然知道的,是弗蘭克告訴我的,他是一個沒什麼天分的中量級拳手,他很白痴,但是很可愛。他對我說,他晚上從拳擊館出去時,看到老黑進了古斯塔沃的辦公室,然後把門關上了。他說,按照他的看法,老黑來是讓我上場參加比賽的。他說這些話時很激動,眼睛裡充滿了小孩子才有的那種光芒,就好像在說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上場比賽這件事情,又在我的耳邊響起了好幾次。

時機已經成熟,我應該跳上那個操蛋的擂臺,一次性地證明我才是最厲害的,我不僅僅是想象的產物,不僅僅是一個傳說,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有肌肉,有速度。我完全有理由敲打一下那個外面來的聾啞人,就像是給波里太太彈一曲貝多芬。讓我媽媽,讓所有的拳擊手,讓整個世界都看到,讓他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四方形的地方,由繩子圍著,我在那上面確實是一個傳奇。

就這樣,幾天之後,我來到了古斯塔沃的辦公室。

「我想比賽。」我說。

古斯塔沃把頭埋在雙手之間,用他那黑人爵士歌手的聲音在哼唧,看起來就像一臺迷失的拖拉機。

「你們都怎麼了?不,你不能上場。你媽媽會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的。最近一次,你回家的時候,有一隻眼窩青了,你媽媽來這裡,說會要我和我家人的命。你媽媽是個瘋子,她很年輕,我不想惹她。為什麼你們都那麼想比賽?」

「因為我們想知道誰是最強的。」

「你們幹嗎在乎這些事情?你們永遠也不可能一起出現在擂臺上,因為你永遠也不會上場。」

「一樣的。」

「不,不一樣。算了吧,忘記那個男孩吧,我說真的。那不是一場精彩的比賽。」

「那會是本世紀最精彩的一場比賽。」

就這樣,我戳到了古斯塔沃的軟肋,是任何一個真正的拳擊運動愛好者的軟肋:就是見證一場偉大的比賽。儘管我們倆都明白,那不會是本世紀最精彩的比賽,也許連近十年最精彩的比賽都算不上,但是一樣也可以是一場偉大的比賽。實際上,所有人都像著了魔一樣,想知道這兩個輕量型拳擊手,誰更厲害一點。他會使出一記左拳,我會使出一記右拳,他會打出一記上勾拳,我會出一記直拳,在擂臺上,他會像山羊一樣封閉,我會開始翩翩起舞。

毫無疑問,這會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比賽。

「想都別想。」古斯塔沃說。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幾個星期之後,古斯塔沃讓人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裡。老黑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站起來和我握手,有點激動。

「您好。」我說。

古斯塔沃讓我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雙手抹了抹臉。

「那麼,」他說,「你真想參加這次比賽?」

我覺得我臉上的所有肌肉都放鬆下來,輪到我說話了。

「是的。」我說。

「那我們就搞一場吧。」古斯塔沃說,「但是,不能隨隨便便。」他對我和老黑說,並用手指指著我們。「不要跟小娘們似的,搞那種兩個回合的比賽。你們想作戰嗎?好吧。那我們就搞一場正兒八經的七個回合的比賽。我不想看到你們亂打一氣,我要的是一場真正的比賽,搞得正規一點。我們就定在三個月之後吧,二月二十八號,晚上九點,在你們的拳擊館舉行,因為你們有奧運會標準擂臺。你負責組織那天晚上的活動,我們作為新手挑戰你們。我們一起選擇一個裁判,我覺得保利可以勝任,但是,我們再看看吧。假如他們兩人,有人重量不合格,那就算輸了。假如雙方的重量都不合格,那比賽的日子就向後推兩個星期。假如有什麼不可抗力、意外或者別的事情,我們重新一起討論,決定怎麼做,但是我不能保證我會繼續挑戰。至於你——」他用一隻手指指著我說——「假如你媽媽來這裡找我茬,我不想再見到你。你們倆都清楚了嗎?」

我和老黑就像兩個被校長叫去訓話的男生一樣,點著頭。

「你們倆在我改變主意之前,趕緊滾。」古斯塔沃說。

我和老黑低著頭從辦公室裡出來,出來之後,我們握了握手。

「那我們再見。」

「再見。」

「我們二月二十八見。」

「是的,祝你好運。」

「謝謝,會的。」

那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個月,但又好像一下子就過去了。在還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我已經站在那個該死的擂臺上,在一個角上,肩膀上搭著一條毛巾,跳來跳去,臉上塗滿了凡士林,已經有兩滴汗水濺進了我的眼睛。忽然間,我意識到一切都不是玩笑。

那三個月期間,古斯塔沃對我前所未有地嚴厲。他要求我每天早上上學之前都去跑步,然後晚上吃飯之前再訓練兩個小時,晚上九點上床睡覺,週而復始。除了這些,我還要去上學,還有鋼琴課,我的學習成績還有其他方面,也要讓我媽媽放心。這樣,我才能順利打出後面的牌,繼續我的訓練,或者在那三個月期間,回家時偶爾帶著兩個青眼窩,她也能夠原諒我。

古斯塔沃連續一個小時,死死盯著我練習:速度、力度和靈活度。然後,他把我放到擂臺上,抓住誰就讓誰上臺和我對打:大個子、小個子、厲害的、不太厲害的、快的、慢的、封閉的、開放的、有技巧的、沒技巧的。他把那些人和我放在擂臺上,然後激勵他們盡全力打我,他時不時會讓我們停下來,然後拍兩下我的頭盔,向我示範這樣或者那樣的動作,還有我剛剛犯的錯誤,如果我的一記上勾拳打得不穩,他會扇一下我的頭盔。

「你告訴我,你在幹什麼?剛才是什麼玩意兒?你跟一頭驢一樣向右邊彎過身去,腿都沒有站穩,就向別人肝部打一記上勾拳。你知道你要和誰比賽嗎?你到底有沒有看過那個男孩打拳?他是個狙擊手,他就等著這種機會。你邁的步子比你的腿還長,你會失去平衡,會暴露你自己,這時候他的拳頭會打中你。你看著吧,年輕人,他不會像對那個廢物羅馬人一樣對付你,他不會在那裡傻待著,他知道你不會上他的當,你不會那麼容易上當,你會很冷靜。如果他不知道,老黑也會知道,他知道我會阻止你這麼做,他看過你訓練。不,我敢用命打賭,他不會等的。從第一個回合開始,他就會像一根花崗岩柱子一樣,站在你的面前,他會躲過你,他會挑逗你,直到你露出一釐米的漏洞。假如你給他機會,我肯定他的拳頭會像火車一樣打過來。他只能這麼做,你太快了,太高了,太有技巧了,他除了這個辦法,沒有別的選擇。他會緊緊地逼近你,然後等待機會。假如你讓他有機可乘,那你就完蛋了,對於你的體格來說,他的拳頭太硬了,你明白嗎?你明白嗎?」

然後他會再拍一下我的頭盔,我恐懼地點點頭。

「別他媽像個傻子似的低著頭,動作亂七八糟。你在幹什麼呢?你知道利用這個機會,來一記上勾拳,打到山羊的肝上,你打中的機會有多少嗎?嗯,你知道嗎?我告訴你:很少,非常少。但是如果你願意,這樣你就能贏得比賽,假如你能贏的話,也只能是這個方式。」

就這樣,古斯塔沃說著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其實並沒有前後矛盾,他的話總是讓你驚異。

「怎麼?」我戴著護齒,含糊地說。

「是的,」古斯塔沃放低聲音,就好像他忽然要給我講一個故事,「我覺得,這樣你就能贏,假如你要贏的話,你要出乎意料地打擊他。你得有膽量,有耐心,不能因為一個勾拳或者別的,留下空白,或者亂了陣腳,就好像你考慮了半分鐘,打出去一拳卻只是試探。他會盡一切努力靠近你,你要想盡一切辦法,離他遠點。他會防備著你那些像閃電一樣的直拳,像冰雹一樣砸在他身上,他會顧忌你像槍子兒一樣打出來的右直拳。他會擔心這些拳頭,他會防備。時間過去,他會試圖靠近你,等待可乘之機,並留神你的右邊。他會害怕你這一手。他那麼擔心,所以不會輕易打出那記右拳。但是,他媽的,那個聾啞雜種不可能有一千隻眼睛,他遲早會忘記,你不僅僅有直拳,他遲早會露出他的臉、他的肝部還有下巴……然後,你應該馬上打進去,出其不意,你應該打出你的短勾拳,或者是一記強大的上鉤拳,打到他的腰上。遲早,他也會打出他的右直拳。在這種時候,我想你應該向左前方彎曲,打出一記上勾拳,直擊他的肝部,用打斷一根肋骨的力度。你懂嗎?」

我點點頭,古斯塔沃又拍了我一下,讓我去練習。

「那你剛才打得跟狗屎一樣的拳是怎麼回事兒?你剛才像服裝店裡的木偶一樣,彎著身子,像豬一樣暴露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兒?他應該忘記你會打那種拳。聽仔細了,年輕人,我告訴你,醜話說到前面:假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你不著邊際,打出這樣的勾拳和上勾拳,我發誓,我會馬上認輸,停止比賽。假如時機沒到,你輕率打出一拳,我發誓我也會停止比賽。我告訴你,你把我說的話記到心上:這次比賽,假如你贏了的話,那也是勉強贏的,或者說你有耐心,等到了最好的時機。」

古斯塔沃就是這麼想的。他訓練我,把我當成普通的拳擊手,他讓我用直拳回擊直拳,他讓我站在擂臺中間,開始對我的對手發起進攻,並和他保持距離,然後用刺拳折磨他。古斯塔沃很確信,能夠扭轉局面的,只能是那種出人預料的一擊,一記短拳,短距離一擊,乾脆果斷,充滿力量和意外。這個方面,他讓我做了很多練習。他在那裡指揮擂臺上的我,他定了這樣的規則:當他忽然拍手,我應該向一邊或者另一邊躲閃,然後很快連著打出兩拳或者三拳,最後轉身,可能的話,我要用一記直拳來侵擾對手。當我的動作做得不錯的時候,他會鼓掌兩秒鐘,然後喊道:好!當我動作做得不連貫,或者有漏洞的時候,他會用一條毛巾,或者從地上撿起的拳擊手套打我,用腳踢我,罵罵咧咧,用那黑人歌手般的聲音嘰裡呱啦說我一通。

在比賽前一個星期,他說我已經準備好了,最後幾天,我應該安靜地休息一下。我應該去跑步,一種放鬆式的跑步。就這樣,我還是去拳擊館訓練,只是跳一個小時的操,然後最多練習兩個回合,只是為了保持身體的靈活性,戴著拳擊手套活動一下子。

我已經鍛鍊得很充分了,誰也攔不住我。在拳擊館,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感覺我已經準備好了,就像一個真正的冠軍。在拳擊館,我就像是在準備世界冠軍賽,我是泰森、阿里還有蘇格·雷,以及其他各個時代的冠軍,他們都在那塊舞臺上跳躍過,他們都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的眼睛,就像角鬥士一樣。

關於這場比賽的博弈,好像已經攀升到一個天文數字。押在我身上的賭注是三賠一,他們說最後「山羊」會把我打倒在地。他們說我是一個不錯的拳擊手,但是從根本上來說,我只是一個「芭蕾舞女」。上臺之後,我會嚇得屁滾尿流,一上臺就亂打一氣,就像在「帳篷」看到的那個羅馬拳擊手一樣。有人甚至說,我第一個回合就會輸掉。還有人說,「山羊」會在鈴響了之後跳上擂臺,會低著頭走到擂臺中央,他會躲過我的兩記刺拳,就像他平時最擅長的那樣,然後他的拳頭會像暴風雨一樣密集地打到我身上,要把我救出來,古斯塔沃不得不用一把電鋸把我們鋸開。

走運的是,也有一些人很喜歡我。有人說,我對於任何對手來說,都太快了,非常準確而且技術很好。如果你想逞強,那就沒戲了,你只能嚴格防守,滴水不漏,還要躲過我的那些打向雙眼之間的右直拳。還有人說,「山羊」根本就沒有機會靠近我,他會被我那些暴風雨一樣的刺拳打懵,那些暴風雨一樣的拳頭中,會出現一記重拳,無論是誰,都會被打倒在地。我有沒有參加過比賽並不重要,因為厲害就是厲害,表現不表現出來是另外一回事兒:你牛就是牛,其他人只能對你鞠躬。

另外,還有一類人猶豫不決,那些人可能看得比較長遠,他們真猜測不出,事情會向哪個方向發展。這些都是見過我們倆的人,而不是光靠想象判斷。在過去的三個月裡,他們來到拳擊館看我們,看著我們訓練。訓練完之後,你可以看到他們,在拳擊館最裡面,他們和某個人聊天,一邊微笑,一邊搖頭。他們搞不清楚這兩個男孩,誰能佔上風,他們兩個截然不同,但是同時又很相似。

但是每個人都確信不疑地認為,這會是一場精彩的會面。

忽然間,我就站在這裡,在這個方形的臺子上,在角落上跳躍,兩隻拳擊手套緊緊地挨著下巴,眼睛閉著,好像在祈禱,頭頂上有射燈。在我們面前,還有擂臺四周,是一排排椅子,走道里也擠滿了人。人們喝著啤酒,聊著天,靜靜地觀看,大笑,或者很專注地思考。他們有的很激動,指手畫腳,眼睛裡泛著興奮的光芒。所有這些人來到這裡,都是為了看我們,為了看我,為了觀看人們談論已久的「芭蕾舞男」,談論這位擂臺上的王子。我就像一位真正的大佬那樣,沒有橫出江湖,卻製造了很多傳說。他們來到這裡,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可以相信和講述那些故事,或者是想見證現實又一次粉碎傳奇,就像一個父親痛打一個說謊的男孩。一個男孩說謊,是因為他想過一種不同尋常的生活,是因為周圍的一切讓他難以忍受。他們去那裡,就是為了看到夢想和現實的決鬥,看到真實世界和夢想世界之間的對峙。或者,也許他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天分重要還是努力重要,最終看看,真正的天才存不存在,或者說證實天才只是人們閒談的產物。整個世界都壓在那個擂臺上,這時候,裁判來到擂臺中間,人群開始寂靜下來。我知道,如果我這次輸了,我以後的人生會不一樣,也許我贏了也一樣,但是,這不是我那時候擔心的問題。

忽然間,我感到有人扇了我一個耳光,古斯塔沃看著我的眼睛。

「年輕人,」他把毛巾從我的肩膀上拿開,說,「現在盡你所能吧,不要想太多。」

我轉過身去,在擂臺中間,「山羊」已經和裁判在那裡等著我了。我跳躍著過去了,一邊放鬆手臂,來到他們的面前。在他那像一堵牆的額頭下面,我隱約看到他的眼睛,我從來都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他,在他的顴骨上面,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臉上的肌肉像橡皮筋一樣,貼在皮膚下。從耳朵下面開始,他的脖子均勻變粗,肩膀和胸脯就像兩塊大理石板。他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像一個成年男人了,他看起來不像個聾子,倒像一頭小型的、英勇善戰的猛獸。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知道他是個拳擊手,那種最好的拳擊手。裁判開始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鎖骨上方的某個地方。在裁判的邀請下,我碰了碰他的手套,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轉過身,回到他的角落,開始跳躍,他的兩隻手放在下巴那裡,就像上次他和那個羅馬拳手對打,我在「帳篷」劇場看到他的時候一樣。

噢,天哪,我在開什麼玩笑?他是一個真的拳擊手,一個名副其實的拳擊手,那些真正上場作戰的拳擊手。而不像我,一直關在拳擊館裡,說服自己,也讓別人說服自己是一個天才;而在拳擊館之外,為了得到拳擊手這個頭銜,有人真正在奮鬥,在拳頭聲中,真正在流血流汗。我以為自己是誰呢?

鐘聲響了,我來到了擂臺中間,我和「山羊」碰了碰拳擊手套,我們第一次相互看著對方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要重建,我左手臂抬起來,擋到我的眼睛前面,右手臂擋在我的臉頰上,雙腿開始跳躍,雙臂就像下雪一樣開始打出直拳,一記接著一記,事情本來就應該這樣。這些動作都是出於本能,像自動播放一樣。我們的拳擊手套碰過之後,我的內心開始寧靜下來,現在就只剩下我和這個半大小子,我們面對面。他低著頭,躲在他的拳擊手套後面,就像一隻山羊。我的拳頭像雪花一樣打了出來,他一個接一個地躲過,或者用拳頭化解。他時不時向一邊躲去,打出一個勾拳,或者一個上勾拳,但是拳頭不是很果斷,就像在試探。

我的雙腿在那張綠色的地毯上跳躍,就像腳下有彈簧一樣,我跳躍、轉身,然後打出左直拳、右直拳,但動作並不是那麼果斷。我看到「山羊」躲著我,有時候他也回擊幾下,他的眼睛從來都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他那兩隻黑色的眼睛,就像兩個黑洞,就像漁夫用的魚線,勾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在這擂臺上面,對於我們來說都一樣:他從來都沒有聽到過任何動靜,我忽然間也變成了聾子。我在想,在鈴聲響起的時候,會不會出現某種魔力,他就像我一樣:除了放慢了的心跳聲,聽不到四周的叫喊聲和其他聲音。忽然之間,我意識到我們是同一類人,兩個倒霉的邊緣少年,為了他們的生命做鬥爭,為了那片四方形的、被現實汙染的地方,在這個地方,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發展,把所有一切重新排列在一起。忽然間,我有一點兒明白,我們兩個人中沒人能勝出,我們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這個遊戲平靜、乾淨漂亮地向前進行了幾乎三個回合:我和他保持距離,只要看到有機可乘,我就打出幾拳。有兩次,我很快打出了右拳,就是為了證明我不是一個傻子,也要讓「山羊」記住這一點。我在四處跳躍著,兩個拳頭舉得比較高,佔據了擂臺的中間。我有時候會用兩記拳頭,把山羊逼到角落裡,然後馬上抽身而出,不冒陷進去的風險。一切都太順利了,我有一種感覺,就是那個狗雜種正在那裡嘲笑我,在那大理石一樣的額頭下面,他在竊喜。他就像一個西藏僧人一樣在等待,等著我犯錯,或者等著我開始疲憊。然而,他一點表示也沒有,他看著我跳來跳去,在擂臺上旋轉,在他眼前跳躍。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就像一臺機器,一刻也沒有錯過,他抬起腳尖,輕輕地彈跳了一下,很精確地躲過了我的直拳,他時不時會打出一記上勾拳,或者比劃一個兩連擊。也只有一兩次,他鼓足了力氣,我聽見那個拳擊手套果斷、有力地向我打來,把我的胳膊肘逼到肋骨那個地方;他會用一記強硬的勾拳,非常有力,讓我的身子踉踉蹌蹌。這些拳頭和其他進攻差不多,但是那些拳頭就好像在對我說:小姑娘,你要小心點,你想跳多久就跳多久,遲早你都會露出馬腳,你都會被絆住,這只是讓你嚐嚐。

第三個回合的最後,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一直在那裡跳躍,打出右直拳,這時候,我的一記左拳從顴骨那裡打出來,就像彈簧一樣,忽然間,我看到那個小男人從一邊跳了起來,我聽到他打過來三拳,先打到我的肚子上,然後是下巴。我不知道,這三記磚頭一樣的拳頭到底從哪裡冒出來的,它們落在我身上的某個部位,把我打到繩子那裡。我忽然間什麼也看不見了,裁判出現在我的眼前,他留著畫家達利那樣的鬍子,他把手放在我的眼前,像卡通片裡的人物一樣,他的嘴唇在動。我的手扶在繩子上,這樣我才沒有摔倒。古斯塔沃在一邊,想告訴我什麼。「山羊」在他的角落裡,一邊跳躍,一邊從拳頭下面看著我,目光就像一個殺手,周圍的人都在鼓掌、叫喊。我看到裁判的一隻手,指頭一根一根地伸了出來,先是第一根,再是第二根,然後他拉我站了起來,我上下活動了一下腦袋。有人肯定地說,他聽見我說我沒問題,但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裁判不再數數了,他把手放下來,握著我的手套,一邊說話,一邊用前胸的襯衣擦手套。我繼續點頭,想說:是的,希望這樣就可以了。裁判一下子離開了,叫「山羊」過來。他好像比剛才高了二十公分,重了十公斤,肌肉都鼓了起來,他像巨人一樣向我走來。我真想像卡通片裡的人物一樣,睜大眼睛,一溜煙跑掉,但是我不能,我還不能確信我能移動身體。我除了待在拳擊手套的後面,靠著繩子,等著那個巨人過來,沒有別的辦法,並希望他的進攻不要那麼兇猛,因為距離這個回合的結束已經不遠了。那個巨人來了,勾拳像雨點一樣打在我的身上,先是像機關槍一樣打出五六拳,後面的拳頭慢一點,但是更加有力,一拳又一拳,木樁一樣打在我的身上,就像是從二十米高的地方落下的鐵氈,很多拳頭都打在我胳膊肘附近。那些拳頭,不僅僅是打在我身上,好像還要說明一個問題:那些拳頭都不是致命一擊,沒有決定性進攻的速度、準確度和出人預料,而是要給我一個教訓,帶著教訓人的那種強度和節奏。「到現在為止,都只是玩玩兒。」有人這麼說,「現在,到動真格的時候了。」是的,幸運的是,那個回合剩下的時間很短了。

事情並沒有那麼重要。那個身材短小的男人,很清楚地知道該什麼時候讓我回家。他在等待這個時刻,用那些打向肋骨的拳頭,讓我暈頭轉向地倒地。他按部就班地讓我回家,讓我心服口服:遊戲已經結束,現在要動真格了。

我真是個笨蛋:只三個回合,就像那個羅馬的夥計一樣,我跟他下場一樣。我有些沉不住氣,想著他找不到打進來的突破口,所以就自以為是,打出那一系列又準又狠的拳頭,但是並沒有如願。儘管我沒有像那個羅馬拳擊手那樣陷入驚慌,但是我還是表現得很沒頭腦,「山羊」是來懲罰我的。

我很誠實,但是關鍵不在這裡,也不在於忽然之間,我意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拳擊比賽,什麼是真正的拳擊手,什麼是真正的打鬥。當然,也不是我的人生忽然發生了轉變,也不是我感覺到我失手了,我正在輸。

不,關鍵在於:忽然之間,魔法沒有了。忽然之間,在那一系列拳頭打出來之後,我倒在了繩子上,外面的嘈雜、叫喊,以及其他聲音像一輛裝滿貨物的火車,碾到我身上。那些拳頭打過來,並不是慢放的效果,我失去了那種神奇的感覺,那種之前可以讓我輕鬆對付對手的魔幻般的感覺。也就是說,在我眼裡,一切動作都是慢放的效果,這使得我在拳頭打出來之前,就能夠採取應對的動作。忽然之間,我的眼前,現實又重新組合,還原到它本來的樣子,帶著它本來的速度,這件事情讓我感到恐懼。

古斯塔沃拍了我三四下,他問我怎麼樣。後來,他告訴我,我一直在說:「一切都很正常,沒有問題。」他並不相信一切正常,但是我一直在重複一切正常,他就相信了,因為我沒問題,對他來說,也沒問題。

假如要我回想我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假如要我把人生中最艱難的那一刻挑出來,標註出那就是最艱難的時刻,我想我會把第四和第五回合的那六七分鐘提出來。在那個時候,「山羊」再也不是一個長著寬額頭、眼睛烏黑的聾啞男孩,忽然之間,「山羊」變成了生活本身。他抓住我,然後把我從那個遊戲世界拉了出來,在那個世界裡,我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在我的眼裡,別人的動作都是放慢的;生活化身為那個小個子男生,開始教訓我,打得我不得不求饒。我在擂臺上跳躍,試探著打出幾個直拳,但是這個肌肉男像瘋狗一樣粘著我,他低下身子躲過我的進攻,趁機用他木棒一樣的拳頭,打到我的肝上、肋骨上、下巴上、手套上、肩膀上。在我的面前,他氣喘吁吁,他向側面走半步,連擊三拳,非常有爆發力,可以把一扇門打倒在地。幸運的是,有時候這些拳打得沒那麼準;幸運的是,作為拳擊手的直覺反應,讓我能夠躲過那些連擊。

兩個回合,還有一輩子的教訓。但是,他也有犯錯的時候,在第六個回合的時候,他也很累。他無數次地擊中我,但我還是在那裡跳來跳去,在他的面前,我沒有倒下。我展示了我的實力,無論體格怎樣,還有著小公雞一樣的脖子,我還是站在那裡,沒有倒下。

有人認為,那是他們看到過的最精彩的比賽。我不知道,我不相信,假如那是真的,那也是因為最後的兩個回合。前三個回合,我都像一隻小公雞一樣跳來跳去;有兩個回合,他懲罰了我;但是現在他累了,我也回到了現實。忽然間,我們在擂臺中間,互相盯著對方,就像兩個真正的拳擊手,汗流浹背,渾身臭烘烘,心裡很害怕,也很疲憊、憤怒,為了贏取這場比賽,兩個人都可以付出一切。我們倆都意識到這一點了,我們的拳擊手套相互碰了碰。擂臺中間,我還在那裡跳躍,他用三連擊打中我的身體之後,盯著我,我們相互盯著彼此的眼睛。儘管我們的嘴唇沒有動,但是我確信,我們在微笑,我們把手臂放在身子前面,然後碰了碰手套。周圍的聲音和叫喊聲都消失了,但是那些拳頭打過來的時候,並沒有慢放,那些拳頭,怎麼打出來,就怎麼落在身上,準確而且有力。

我開始做我最擅長的事情:打出一個又一個直拳,但是我和其他人一樣,開始疲憊。左拳,左拳,躲過,轉身,轉身,左拳,右拳,左拳。他就在面前,頭一會兒偏向左邊,一會兒偏向右邊,等待時機,想從下面打上來,給我兩拳那種木棒一樣的重擊。當他遠離的時候,我又粘著他,屏住氣,打出兩個直拳,不知道從哪裡獲得的一點力量,希望那兩個像鉛球一樣打在他肩膀上的拳頭,能繼續發揮它們的作用,而不是像兩個漏氣的輪胎,把我扔在路上。出拳,躲過,出拳,直拳,直拳,左拳——右拳,捱打,捱打,捱打,躲過,向後退一步,直拳。

所有人都站著,第六個回合結束的鈴聲打響之後,當我們最後一次又待在角落,所有人都在那裡鼓掌,就像在劇院裡那樣。我很樂意想象:我媽媽也在那裡,在大廳最後一排,在那裡哭了起來。

古斯塔沃不停地對我說:「你非常了不起,非常了不起。加油,這是最後一局。了不起,小夥子,現在就剩下一個回合了。」我沒有聽他說話,我看著那些鼓掌的人。古斯塔沃的肩膀垂了下來,我看著角落裡的「山羊」,也就是穆格奈尼,我在想,在我的人生中,我還會和誰一起分享這麼偉大的時刻。

裁判開始計時,鈴聲最後一次響起,我們的手套又相互碰了一次。我們重新開始全力作戰,做我們應該做的事情,我打出我的那些直拳,然後跳來跳去,他低著頭向我走來,把硬木疙瘩一樣的拳頭打在我身上。有時候,我的肚子狠狠地挨兩記右拳,有時候,他會挨幾記乾脆的右拳,或者一記打中下巴的直拳,有時候,我的拳頭會讓他打一個趔趄。我們沒有喘息之力,一拳又一拳,躲過,右拳,左拳,右拳,左拳,左拳,左拳,躲過,躲過,擊中目標,向後退一步,左拳,右拳。手臂像鐵錨一樣沉重,兩條腿就像剛剛楔到地裡的木頭,很難抬起來。我不能再跳舞,我在擂臺上走動,打出我的直拳,盡我的全力進行防守,在他打過來的時候躲開。

賈諾在給整場比賽錄影,我可能看過五百次那段影片,每一次我都在想,臺上那個消瘦的男孩,就好像在用生命作戰,那個人是不是我。我在想,我還有沒有那時的勇氣,那些勇氣每分鐘都在消失,或者說,我失去了那些勇氣:都埋藏在房子的磚頭中間,消磨在房門油膩的拉手上,或者埋葬在我媽媽的墳墓裡。

但是,古斯塔沃說得有道理,「山羊」落入了一個陷阱,他想要得到的太多。那是一場非常棒的比賽,我們已經在等著裁判評判。我已經明白這一點,但是他沒有明白,他想要最後一擊,他想要一個有保證的結果,一次性地澄清誰是最厲害的。他嘗試趁我不備,一記右直拳,又長又快直擊我的下巴。我得誠懇地說:如果是前面幾個回合,我可能就捱上了,可能我不會料到有一記拳頭在打向我的下巴,像一輛火車那樣迅速。但是,那時候不一樣,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幾秒鐘,那時候,我已經沒有什麼顧忌了,我要擋住所有進攻,他已經比通常要慢一拍,我能預測到他的動作。我幾乎是看著那記右直拳打出來,我想說我已經準備好迎接了:以腿為軸心,然後打出後面的連環拳,儘管後來我就是那麼打的,但一切純粹都是自動的,就好像是有人在支配我。我不知道,也許這就是天分,就像什麼東西從手中滑落,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都受制於這些東西。

「山羊」期待的是我的兩記右拳,他躲向一邊,然後用一個右勾拳打向我的肝部。他向後退了一步,整個手臂都伸了出來,打出那個右直拳,非常標準的動作。我以右腿作為軸心,向後轉身,這時候我的一記上鉤拳,從「山羊」手臂下面,打中了他的下巴,緊跟著是一個右勾拳,讓「山羊」飛向繩子。我本不想打出那個直拳,我真的不想,但是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不由自主。假如一切能重新來過,我會避免打出最後一擊,真的,我會避免那一拳,我不願意那愚蠢的一拳,決定了兩個人的未來。我會放棄那個勾拳,看著那個男孩摔向繩子,我會讓他知道自己犯的錯誤,然後,我會向後退幾步,等著最後幾秒成功過去。但是,當我在那裡的時候,我沒有別的選擇,無論如何,在那種時刻,你根本沒有辦法控制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那記右拳打了出來:正好「山羊」正衝向繩子,一枚導彈從我的臉上發出,我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這枚導彈,直衝向了對手的下巴,他被打了出去,落在距離我一米的地方。

裁判把我推開,讓我待在角落裡,然後開始計數。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他剛好數到六。古斯塔沃和老黑決定,以鈴聲為準結束比賽。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才會做出這些決定,才會採用那些規則。因為最後你沒辦法了,只能拋硬幣,有頭像的那一面是鈴聲有效,有十字架的那面是鈴聲無效。那時候的情況就是這樣,是有頭像的一面朝上。但是我們說,一切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下。

歸根到底,那些規定並沒有那麼重要。我們雙方都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兒。「山羊」知道,我知道,古斯塔沃和老黑也知道,那天擠滿拳擊館、懂得一點兒拳擊的人都知道。

鈴聲響了,過了幾秒,穆格奈尼被抬到了他的那個角落。他們不慌不忙地把他的手套拿開,把嗅鹽放在他的鼻子下面。當然,老黑告訴他,是鈴聲救了他,無論如何,這樣收場也不錯,這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比賽,是他看到過的最精彩的拳擊比賽之一。

古斯塔沃從擂臺角上按摩著我的肩膀,然後擁抱了我,對我說恭喜,然後又對我說我非常了不起。那天晚上,我獲得了所有想要參加的比賽的入場券。我不明白,忽然間一切都結束了。我打完了比賽,我還站著,假如不是鈴聲響起,或許我還能取勝。現在,我覺得非常虛空,只覺得我要面對剩下的日子,所有一切都需要另做打算。

教練員把毛巾放在我們的身上,讓我們站起來,向觀眾致意。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和我們一起鼓掌,他們打著呼哨,大喊著我聽不懂的話。裁判說還需要最後決議,他把我們叫到擂臺中間。「山羊」是低著頭走過來的,一邊按摩著脖子,就像一個害羞的男孩。他現在一點兒也不像剛才那個痛打我的巨人,就連眼睛也變得更加清澈了,額頭也沒有那麼厚重了。我在想我應該怎麼表現,假如我現在看著那時的照片,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只是看起來非常累,也許有一點不安。

我們倆一個站在裁判左邊,一個站在裁判右邊,他用兩隻手拉著我們,我們等著最後的決定。我們都站著,在射燈下面,汗水晶瑩發亮。觀眾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站著,等著結果,他們像看英雄那樣盯著我們,真的就像電視裡的拳擊比賽。我在想,我的外號會不會繼續是「芭蕾舞女」,他依舊是「山羊」,或者這些只是小孩的玩意兒,過一段時間就會被忘記。

有個聲音從某處發出來,穿透牆壁,宣佈:最後為平局,這場業餘拳擊比賽的裁判最後一致認為,這次比賽,雙方為平局。

就像任何一場比賽一樣,大廳裡炸開鍋了。有很多人鼓掌,抬起手來大喊:好樣的!有的人把手上的紙片扔掉,高喊:真是亂來!還有人喊:騙人!有人笑著搖頭,有人很滿意地點頭,有人擺了幾個拳擊姿勢,已經準備好給沒有來的人講述,想找到正確的語氣和色彩。

裁判把我們兩人的手都抬了起來,「山羊」很矮小,他被拽了起來,身子有點歪。最後裁判放開我們的手,又和我們握手,恭喜我們。

這個時候,我和「山羊」面對面。我很高興地回想著第六個回合時,他雙唇間的那個微笑,儘管那時候沒有人留心。現在,我們忽然站在那裡:沒有戴手套,非常近距離地看著對方。比賽結果已經見分曉了,我們已經沒有作戰的武器了,我們收回了自己的生命,兩個人都在想著以後的事情。我們在擂臺的中間,很快擁抱了一下,都感受到彼此汗津津、赤裸的上身。他很吃力地對我說了一聲謝謝,我也對他說謝謝你。但是,我們真的都不知道我們在感謝什麼。

結束了這場比賽,一切都恢復到之前的樣子:我起床,去學校學習,取得好成績。但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所有一切忽然都成了真的。也許這就意味著成長,意味到事情的真相。當我想起這件事情時,我覺得既吸引人又傷心,就你所知,你不能過另外一種生活,你會帶著一絲憂傷說起這些。

我開始喜歡上鋼琴。忽然間,我意識到我在鋼琴方面也有天賦,不管我喜歡不喜歡;忽然間,我感到那個死聾子貝多芬進入到我的生命中。尤其是,我意識到他的音樂很偉大。

是的,我還是繼續訓練,但是這也發生了變化。現在,我真的是最強的,毫無疑問,但是我只是和其他拳擊手、其他男人一樣強大,並不擁有那種傳奇的、超自然的力量,而是像正常人一樣散發著汗臭。就像在拳擊館外發生的事情一樣:現在我真是一個衰人,不能過上應該過的生活,我不是漫畫中的神奇人物,不是彼得·帕克或者卡拉克·肯特,隨時準備用他們的鐵拳拯救世界。現在,我像其他人一樣,只是一個普通人,別人聚會不邀請我,我沒有摩托車,我不能晚於十二點睡覺。這個世界上曾經有個地方:四方形,由繩子圍著,我在上面和「山羊」打過一場比賽,這已經不重要了,這不能改變我的身份,也不能解決我生活裡的問題。

比賽過了三四個月之後,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封裡有一枚獎牌。獎牌上面寫著:吉·高迪拳擊擂臺賽,輕量級冠軍。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這枚吉·高迪獎牌是誰的。我去拳擊館,把獎牌給古斯塔沃看。他在寫字檯後面,伸手把獎牌拿過去,小心翼翼地在手中翻看。

「吉·高迪是在博洛尼亞附近舉行的比賽,每年都有。」他說,然後看了我幾秒:「你不知道今年是誰贏了嗎?」

「我不知道。」我說。

古斯塔沃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等了幾秒,手裡還在把玩著那枚獎牌。

「喂!」他說。

「……」

「你好,保利諾,我是古斯塔沃。是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好。你呢?」

「……」

「嗯,不錯,我很高興。」

「……」

「嗯,還想怎麼樣,事情就是這樣。聽我說……」

「……」

「是的,是的,差不多。聽我說……」

「……」

「哦,你也知道。聽我說……」

「……」

「不,沒事兒,我想知道,你有沒有去高迪?」

「……」

「這樣,只是好奇。我現在沒有人,我……」

「……」

「啊,好的,恭喜。」

「……」

「是的……」

「……」

「是的……」

古斯塔沃垂下眼睛,看著手中的獎牌。

「是的,你聽我說,你有沒有輕量級的人?」

「……」

「不是,嗯。你知不知道誰贏了?」

古斯塔沃抬起眼睛,看了我幾秒,點了點頭。

「啊,這樣啊,第二個回合。精彩的比賽,不是嗎?」

「……」

「好的,非常感謝。保利諾,我們見面再聊。」

「……」

「當然,也謝謝你。再見,帥哥。」

古斯塔沃掛上電話,把獎牌扔到桌子上,然後看著我。

「這是‘山羊’的獎牌,他在高迪獲勝,第二個回合獲勝。他說那個可憐蟲上了擂臺,根本就沒有喘氣的機會。大家都說,他能扛到第二個回合,已經很不錯了,他後來棄權認輸。」

「為什麼這塊獎牌在我手裡?」

這時候古斯塔沃好像比平時矮了一截,或者是我長高了。

「我不知道,孩子,我想不出來。」古斯塔沃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下垂,好像陷入了思考。他看了那枚獎牌幾秒。說實在的,想法肯定是有的,但是我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我想這可能是一個禮物。我想這可能是一種象徵或者供奉。我想到很多東西。但最後,我決定還是隨它去吧,無論「山羊」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

過了一個星期,同樣一個信封寄到我家裡,是一枚新獎牌。這一次,獎牌上寫著:輕量級比賽義大利冠軍。

第二天,我直接來到了老黑的拳擊館。當我進去時,所有正在訓練的人都放慢了節奏,有的人甚至停了下來,有人彎腰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些什麼。我感覺自己就像拳手洛奇在多年之後,回到了「阿波羅」拳擊館。我問老黑在哪裡,有個小夥子正在打沙袋,他很客氣地告訴我,老黑在他的辦公室裡。

「那穆格奈尼呢?」

「誰?」

「山羊。」

「對不起,我今天還沒有見到他,可能他待會兒來。」

「謝謝。」

「不客氣。」

「辦公室在那邊嗎?」

「是的,在那邊。」

「再次謝謝。」

「不客氣。很榮幸。」

我已經預感到這次到訪會有人說閒話。我感覺到報紙的頭版頭條上會出現這樣的文字:《「芭蕾舞女」提出新的挑戰》、《比賽有貓膩:需要重新舉行,兩位裁判被調查》,或者說《「芭蕾舞女」要求公正》。

老黑的辦公室是位於拳擊館盡頭的一個小房間,有一扇玻璃門,玻璃是毛玻璃,上面有花紋。我經過那個擂臺,上面有兩個戴著頭盔的男孩,他們停下來看著我經過。我當時站在那個擂臺上,身上塗滿了凡士林,感覺到絲絲寒意,那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感覺自己好像一個士兵,在戰爭結束十年之後,回到了打仗的地方。十年。那個男孩上了擂臺,確信自己有超人的力量,能看到一個放慢的世界,不會流汗,一切都很容易,認為有個地方能不受自然規律的支配,那個男孩似乎已經很遙遠了。就像那個痛恨鋼琴和他周圍的一切、那個相信故事和現實一樣的男孩已經死了。如今,我進到拳擊館,我的臉上只是比當時多了幾根鬍鬚,當時我進去是為了在擂臺上獲勝,或者說我邁出的腳步是另外一種節奏,那種節奏很沉重。這樣的腳步,會伴隨著我整個人生。

老黑忽然開啟門出來了,喊了一聲:

「怎麼了,懶東西,你們死氣沉沉,在幹嗎?你們還練不練?是不是我得一直在那裡……」

他看到我,忽然停了下來。

「您好。」他對我說。

「您好。」我握了握他的手,「我想和您談談。」

「我的天,很榮幸。弗蘭克,出來,你先去吧,我們待會兒再談。」

一個穿著灰色運動裝、汗流浹背的男孩從辦公室裡出來了,點頭向我打招呼。

「你們接著練!」他關上門的時候,吼了一聲。然後他轉過身,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微笑著說:「你能來這裡,我很榮幸,你還好嗎?」

「還不錯,謝謝,都還好。」

「你還一直在訓練?」

「是的,一直在訓練。」

「我很高興,如果不訓練,那將是個遺憾。你想喝點兒什麼嗎?」

「不,謝謝,真的。」

我們像兩個三十年代的匪幫,就差穿上雨衣,戴上那種毛皮帽子了。

「我想告訴您,」我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高迪的獎牌,展示給老黑,「前一陣子,我收到這個。」

老黑從我手中拿過獎牌,坐了下來,在寫字檯上伸直了身子,手肘放在墊子上,嘆了一口氣。

「我想這應該是‘山羊’的。」我接著說。

「我很清楚,那是我讓他贏的。他本來都不想去參加那次比賽,他說去了也是浪費力氣。也許他說得有道理。」

「無論如何,昨天我收到了另外一枚獎牌,是義大利冠軍賽獎牌。」

「還有那枚?」

「是的,還有那枚。」

我把第二枚獎牌放在桌子上。

老黑盯著我,然後倒在他身後的小沙發上。

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他的目光,但我覺得他心事重重。

我們兩人都沒說話,待了一會兒。老黑還在手上把玩著那枚獎牌,時不時會很快抬頭看我一眼。

「你知道‘山羊’住在哪裡嗎?」我最後問他。

老黑看著我,皺了皺眉頭。

「為什麼這麼問?」

「為什麼?因為這不是我的東西,這是他的獎牌,是他贏的獎牌,我不想要。」

老黑看了我幾秒鐘。

「小夥子,」他說,「‘山羊’不想要這些獎牌,你還給他,會讓他尷尬。他和我們所有人一樣,都知道那次比賽你贏了。你是最厲害的,這就是他想告訴你的,你什麼也不用做。你們倆是一類人,但是你強一點,你在擂臺上已經展示出這一點,用拳頭說明了這個問題。別再追究了,享受你的成功吧。」

當我出去時,我想走著回家。我有點兒忐忑。我知道那是男人之間的事情,我那時候還不是很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