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空前絕後的機遇

按照穆斯佩爾的品味,我在溫泉浴場結交了整整一家人。有個毛頭小夥子用一臺行動式收音機惹得波特全家加上我都很惱火,這小夥子調了半天台,直到找到手風琴音樂才罷休。波特父親、波特母親、兩個波特女兒加上一個波特兒子在這以前都在靜靜地曬太陽,說著俏皮話諷刺羽毛球運動員。他們說幸虧羽毛球運動員在網球場上打羽毛球,這樣球場邊就不會有不受歡迎的觀眾了。總不能禁止觀眾到場吧,波特父親說。但是可以禁止這個,波特家的長女用大拇指指向行動式收音機。一聽這話,我就知道一下子可以贏得五個同類的朋友。是我出面請浴場管理人員來禁止行動式收音機放出噪音的。第二天晚上我到波特家做客時,心裡已經有了譜。我稱讚姑娘們的蠟染藝術,仔細傾聽波特先生回憶當年打室內手球的情形。波特先生是公證員,為了對他兩個女兒嚴加管教,他極力反對私生子。當今社會對這些現象都很縱容。如果我告訴他說我出生的時候就沒有父親,結果無論我母親還是我自己都沒有受到社會上任何人的縱容的話,或許我會引起他的好感。但這話我沒說。這話一定只會引起波特先生對那個時代而不是對我的好感。於是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回憶起一個富有愛心和責任感的父親並把那溫馨的回憶穿插進我們的談話中。波特全家顯然尊敬那些有固定職位的人,而我卻不能一口氣把自己吹噓成一個公務員,所以我就告訴他們說自己是教員。瞧,這話在波特一家人聽起來就有些不順耳。從波特太太善意的問話裡我聽出他們認為我有潛力發展成為首席教員。

在與波特一家結盟之後,我不再找朋友了。我已經精疲力竭。我必須牢記自己在羅伯特·格勞格朗面前是雕塑家,在羅伯特·格利斯那裡我雖然能惦記著天主教卻必須絕口不提所有有關天主教的往事,在波特一家面前由於他們的記恨,我隱瞞了自己是私生子這一事實並且聲稱自己是事業有成的教員。這些事都讓我覺得活得很累。這可真是累人。可我很驕傲。我用了不到兩年的時間,在挑選過許多人的基礎上有序地建立起一個朋友圈。我的靠山和施主穆斯佩爾博士馬上可以把這些人統統納入他自己的朋友範圍中,他肯定找不出任何瑕疵。

假如我的朋友們毫無準備偶然碰面,他們一定會稱讚我直覺好。我再也不用害怕發生類似於在哥廷根所發生的事情了。只是我在一個人面前是雕塑家,在另一個人面前是攝影師,在第三個人面前是教員,他們會怎麼看我呢?

世界上並非所有的事都盡善盡美。我發現自己無法品嚐到讓彼此性情相配的人聚集到一處這一勝利的果實。儘管我的朋友們像是命中註定該彼此相識,可一旦我們所有人聚在一起,我就會丟盡臉面,一個騙子和偽君子的面目將暴露無遺,我會立即失去所有的朋友。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太遲了。我與他們的友誼還在發展,既不能與這些人斷交,也無法想象以任何一個嶄新的原則從頭開始結交朋友。我必須竭盡全力不讓我的朋友們彼此認識。這樣,讓我的朋友們給穆斯佩爾留下一個深刻印象的計劃就宣告破產了。我白白地做了犧牲。如果光憑直覺交朋友,交到什麼人就是什麼人,那麼結果也不會壞到今天這個地步。就這樣,人總是不斷犯錯誤。我決定今後記住哥廷根和斯圖加特的教訓,換一種模式。然而,到那時候我還會有精力嗎?我在斯圖加特該怎麼辦?防止朋友們彼此相識,這一點我還能堅持多久?

一九五〇年的那一個星期天我終於得到了解決方案。它和所有外界強加給我們的方案一樣粗糙而難以容忍。穆斯佩爾先生一清早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無論天氣好壞都去霍恩洛希地區的教堂。我說是的。那好,他說,或許我可以爭取傍晚的時候早點回來。可以啊,我說。現在到時候了,我該認識認識他的朋友了。我感到很榮幸,我說。他是一個謹慎的人,他說,所以至今為止他每次都只邀請我一個人,而現在呢,兩年過去了,他可以讓我認識一下他的朋友以及他們全家的朋友了。於是他驕傲地列舉出他的朋友們的姓名。我所有的朋友都在他這名單上,比如羅伯特·格勞格朗,羅伯特·格利斯,波特全家,這絲毫不讓我感到驚奇。他還舉出其他許多人名。如果我在認識波特一家之後沒有感到精疲力竭的話,我一定會發現他們的。

我感謝穆斯佩爾先生,告訴他說,我在那天晚上一定會去他家做客,除非發生什麼意外。然後我決定到霍恩洛希地區去,在黑暗的教堂裡摸索著走來走去,向神像投去求助的目光,低聲念著祈禱詞,默默地不斷乞求上帝行行好,請求黑暗的天空中出現閃電。我的祈禱上帝聽到了:我終於聽見收音機裡報道說,朝鮮爆發了戰爭。

是的,這樣我在魏布林根附近往東拐,在黑暗的天空下讓斯圖加特靜臥在山谷中。我感到我的醫生穆斯佩爾和他的朋友們正在歡慶戰爭的爆發並且已經把我忘在了腦後。

到了慕尼黑,我一股腦鑽進一個大旅館中。

星期一一清早吃早飯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啥,喝的是啥。為了轉移注意力,我仔細閱讀所有招聘啟事,發現一條招聘廣告上寫著:家住弗蘭茨·約瑟夫大街的霍茨小姐許諾,作為房東,她一定會照顧好租房人。這則廣告看上去就像是命運的安排。它吸引著我。我立即把車開向弗蘭茨·約瑟夫大街,霍茨小姐立即接受了我。她在我身上聞到了逃難者的氣息。她想照顧別人,我們配到一起正合適。至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也許即使到今天我們還是彼此相配,只是我們不願意承認這一事實而已,因為承認這一點就意味著必須承認我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可是有時候我坐在這個角落裡,心想,待在霍茨小姐這裡只是暫時休息。我對自己說:你在積蓄力量。也許明天你就會提出解約,重新回到人群中去,從頭開始,你將擁有從未有過的勇敢和智慧。可我現在已經不再自由,這一點我必須承認。霍茨小姐在我剛到這裡的第一個星期就告訴我說,她有一個當飛行員的兒子,曾經在俄羅斯立下戰功。一九四五年他被俘後在康斯坦薩被載入敵船。後來的事情她無從知曉。儘管我從未見過黑海,更沒有在康斯坦薩上船橫渡黑海,可霍茨小姐就是認定了我是他兒子的朋友。她從一開始就堅信這一點。後來又有一天晚上我們談到很晚,彼此安慰著對方,向對方傾訴過去不如願的事情,這時候我告訴她說自己是私生子。這話我真的不該說的。她撫摸著我的頭,突然對我以「你」相稱,抽泣了片刻,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第二天她無法再正式稱呼我,乾脆就管我叫「葛羅德」,還不許我反對她,並且自作聰明地微笑著,向我證明說葛羅德的夾克我穿在身上合適得很,她讓我趕快承認自己就是葛羅德。如果我因為自己的出生不符合小資產階級的道德規範而不認她為母親的話,那麼我至少要允許她管我叫葛羅德。

現在我的衣櫥裡掛滿了葛羅德沒有帶到俄羅斯去的衣服。我有很長時間都拒絕穿上這些衣服。她說,就當是穿著玩的吧,我該試試那件兩排扣子的西裝。我妥協了,當我穿上那件早已過時的兩排扣子的西裝時,我們兩人都哈哈大笑,那衣服收緊腰身,我看上去就像馬術學校教員或者是芭蕾舞教練。霍茨小姐固執己見,再加上她軟硬兼施的伎倆,終於強迫我達成我們彼此間的一項協議:我答應今後至少穿一件葛羅德的衣服。可是假如我有一個星期只用戴葛羅德的領帶來滿足這項協議的話,霍茨小姐就會大喊大叫,大哭大鬧,在我的房間裡一直轉悠到我為了求太平而穿上葛羅德的紅褐色的運動襯衫為止。她總能毀約讓我穿上兩件葛羅德的衣服。我向她提議說,如果她不再強迫我學音樂的話,我就穿葛羅德的衣服。葛羅德一直想學音樂的,她天真地說。可我並不想學音樂,我冷冰冰地回答她說。這個她不信。她立刻叫來兩個縫紉女工,讓她們證明我有音樂細胞,如果我不學習音樂,就將是一個罪過。女孩們嬉笑著,霍茨小姐要她們證明什麼她們就說什麼。

我現在知道,生活的每段里程中都有特殊的使命期待著我。真好。我根本就沒有指望逃出斯圖加特以後可以上天堂。這些使命不能讓擔負它的人膽戰心驚。要當霍茨小姐的葛羅德,這個我學會了。我當的葛羅德真不壞。連她自己都承認。如果我要在這裡繼續待下去的話,我就得像是一個正在療養的病人那樣不再去結識陌生人,而且在呼吸終止以前時時刻刻都得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使得她適合我,從而我們彼此適合。每當霍茨小姐聽我說我在房間裡學習音樂時,她都忙不迭地表示贊同。我這主意正滿足了她的心願。

那麼我現在就可以說:我再也不想離開這裡了。一方面我不知道霍茨小姐還會要求我些什麼,如果她有朝一日自己知道了這一點,那時她身邊有我在。另一方面我看到外面有人把衣服撕碎,我也就心滿意足了。那撕碎的都是些什麼呀!更何況撕碎的是衣服的什麼地方!看到這我就夠了。我決定在這裡待下去。在斯圖加特,我爭取避免像在哥廷根時所遇到的情景,可是如果我試圖在漢堡不再讓斯圖加特的事情再重演一次的話,那麼,用我現在的眼光來看,那裡一定會發生一些別的事情,而且也只有爆發戰爭才能將它掩蓋掉。

我的良心不讓我再期盼世界上爆發更多的戰爭。霍茨小姐需要一位葛羅德。這項任務符合我的天性。

至今為止,我沒有告訴霍茨小姐我的真實姓名,而且我還是更喜歡唱歌而不喜歡彈鋼琴。最近幾天霍茨小姐又肆無忌憚地威脅我說,如像我不是葛羅德而且不是更加喜歡彈鋼琴的話,她就把我趕出門,好象這兩者之間有著必然聯絡似的。她已經物色到一位飛行員少尉當候補,他派駐在菲斯騰菲爾德布魯克,想在慕尼黑找一間房住下。他來的時候是身穿軍裝的,說這話的時候她簡直是齜牙咧嘴。

就在這天晚上,我裝作無意的樣子,把一張紙條忘在了桌子上。我在這張紙條上模仿了葛羅德簽字的筆跡。她拿起這張紙,一行一行地仔細分辨著,好像上面有什麼新聞似的。葛羅德·霍茨,葛羅德·霍茨,葛羅德·霍茨,她朗讀著。隨後她微笑了,把這張紙遞給我,對我說:還缺少一個頭銜。你說得對,我回答說,我接過這張紙,體會到現在是我們彼此交鋒最關鍵的時刻。她要求我寫下鋼琴二字,而我卻使出吃奶的力氣,再次流暢地寫下葛羅德·霍茨,在這個名字底下用同樣流暢的筆跡,就當著她的面,寫給她看,我寫道:室內合唱團歌手。霍茨小姐在這一剎那通過了從少女到母親的考試,她接受了第二次斷臍,體會到兒子擁有自己的意志,是的,看到兒子這麼堅強,她甚至感到欣慰。她幸福地哭了,跑到隔壁縫紉女工那裡誇口去了。而我呢,我一邊歌唱著一邊縮回到自己的角落裡。

施岷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