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某一年裡有這麼一天,它不讓你安靜,就是不肯鬆勁兒,不肯變成它本來就該是的虛無,虛無;如果它總是突然出現,一次比一次鮮明——顯然,它想在我這兒變成一個潛在的印第安人,至少,它想變成一個刺耳而吵鬧的東西,不讓人弄明白——這時候,我能怎麼辦呢?在壓抑之中,我說,把這一天寫成一個故事吧。讓它在一個故事裡拼湊起來,那就可以證明:它沒理由變成我的一個紀念日。畢竟人不是國家。如果老出這種事,用不了多久,我的生活就會被紀念日毀掉了。要是還沒有永久狩獵的日子,我也會創造出來。我明白好故事是幹什麼用的。
利策,是你給我選擇了這一天,讓它來煩擾我。現在我回敬你,我的朋友。我把你和你的日子好好地放進蔭涼下推動磨坊水車的小溪裡,變成一片飄零的樹葉,交給流水。
利策死了,這很清楚。因為利策死了,他也就沒有什麼可報道的了。這一點必須讓別人慢慢教給他。如果我的鞋裡有顆硌腳的石子,我會脫下鞋來,把它扔得遠遠的,光著腳走在石子上。在這種時候我就是這麼固執。我還有個特點,總想知道我在做什麼。這簡直就是我的隨身裝備。夜裡,我大叫幾聲,嚇唬也許會來糾纏我的人。這樣的大叫並不耗費什麼精力,但是如果在適當的時候爆發出來,卻很有效果。如果有什麼事靜悄悄地發生,那是最糟糕的。求求你,利策,起碼你得大聲說話吧,或者,當你進來的時候,清清楚楚地說話,這麼著更好。別輕手輕腳地溜進來,一把抓住我。我對著門坐著。我還會吹口哨,比如說,對著你吹。
利策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現在,他在糟糕的陰間,好像不知道我像個表現良好而被提前釋放的犯人,被送出了醫院。其間我母親已經搬到了主教管區。她手足無措地站在新房子裡。我走過去說:若是你身邊有這麼個人,比起那所房子來,他更喜歡這一所,這就是件高興事兒啊。我是跟我姐姐一起去的,我叫她海爾加。現在我對這個簡單的名字很滿意,這是因為,即使更好聽的名字也不足以向世人說明我有個什麼樣的姐姐。八天裡,我根本沒挪窩兒。可是利策也沒打電話來。我姐姐說,她特地在街上轉悠,想告訴利策先生我又回來了(當著我的家人,我和利策互稱「您」,我願意這樣)。我姐姐比我大。要是我這輩子有足夠的出息,她會當上我的秘書。當我們的媽媽看見我們在一起時,她嚇壞了。海爾加坐在我對面的沙發椅上,許多個下午一眨眼似的就過去了。媽媽談起那兩個婚禮,她想憑藉著它們跟我倆永遠分開。我們都笑了。我們問媽媽,真的有這必要嗎?把不好意思的媽媽拉到身邊。總的來說,我們是一個和睦的家庭。我們的聰明勁兒足以在外人面前裝出這樣子來。
海爾加,我說,也許利策以為住在主教管區的人是沒有電話的。是啊,海爾加說,利策是個記者。我說,這件女襯衣又是你親手做的。我不敢去猜測其他男人對海爾加有什麼想法。我發現,海爾加會因為一句話而一下子變得非常漂亮。可惜我不得不提醒自己,別大聲說出來,因為很久以來,我就發現海爾加和我比雙胞胎還要相像。這個夏天在咆哮著,海爾加說。你往那兒瞧過去,一頭乾巴巴的母牛,我說。我們去游泳吧,海爾加說。媽媽回屋去了,一邊嘆息著。
陽光毒烈。漫不經心的,黏黏的。我覺得太陽在發神經。海爾加說,那上面,那下面,城市,市區。我們笑了。一條縮成一團的狗,我說。一身瘌痢,怪髒的。到底出了什麼事?你這樣可太不體貼人了,親愛的文岑茨。也許我應該先打電話?他非得讓我在街上碰見他。不,海爾加,我不坐車,我要走路。帶著疼痛走。以後我會為此而懲罰他。我把海爾加領到了帕茨游泳池。她躺下了。立刻,她彷彿躺在了一個陳列櫃裡。人們都往裡瞧,可又看不見更多的東西。她那樣子彷彿並不是這裡的人。後來她也注意到了,就暗示別人。有時用一塊較大的絲絨披肩。或者像是迫於壓力似的,把太大的鈕釦縫在她的泳衣上。顯然,現在要把別人的看法扭轉過來太晚了。她的客套話不適合結交朋友。如果不是有一層親戚關係在前頭,她說的話會給人一種親密感。利策每次都把給海爾加的禮物推給我,都是些精美的東西,他讓人從世界各大城市寄來的。髮夾、手帕、杯子、釦子。這都是些供物,是一個膽小怕事的部落定期寄來的,他們不想打仗。而海爾加裝出一副渾渾噩噩的樣子。她勇敢地把她的厭惡壓下去,親愛的利策。
街上有葬禮的氣味,有魚味兒,熱烘烘的汽車輪胎的味兒,還有南美的氣息。海爾加忽然又來了,說:一頭漸漸陷入泥淖的母牛會怎樣號叫?我是不是應該再把海爾加趕回帕茨游泳池去呢?還是把她扯到公園裡的綠色長椅上?從某種程度上說,她跟我形影不離。可惜一點點小事往往不足以把我們分開。儘管我在這八月的一天裡相當謹慎。我覺得自己休息得很好。不用懷疑我有兩條腿。長久的臥床讓我虛弱。可是海爾加有時會湊過來嗅嗅我,一陣噁心,跑開一會兒。如果此時利策沿著艾格街走下來,我們會說話的。可是,沒給我打電話的利策並沒有沿著艾格街走下來。幾分鐘後,海爾加從樹蔭下走出來,請求我原諒。海爾加喜愛動物,對於人,她則更加嚴格。我不得不時常為人類說說好話。人類沒有那麼壞,海爾加。不要那樣高傲,海爾加。她點點頭。她會努力改變看法的。你看,親愛的文岑茨,我就是這樣替你說話的,也替我說話。即使你碰見我跟海爾加在一起,我們也可以說話。她可以忍受。沒有人比利策更明白這個。而且不要忘記:她幾乎算得上一個隱形的女伴。這是對於外人而言。如果某個女人會被海爾加打擾,那肯定是我。
本來應該由汽車掀起的煙塵就那樣靜靜地躺著。這麼多日子沒上街了,我發現櫥窗也是值得一看的。我只能慢慢走。這個情形像一種調料一樣適合這一天。我期待著利策隨時的出現,不自覺地觀察著艾格街上的執行判決者如何跑來跑去。那些互相之間沒什麼關係的,匆匆忙忙打個招呼。有幾個已經執行完判決回來了。有點不高興,有點厭倦。也許他們也被關押過。在一個人完蛋之前,他很少會被真正阻擋。天氣是猶猶豫豫地變熱,讓每個人都不好過。誰要是喘著氣急急地從受刑者身邊跑開,就會遇上那已經變得不耐煩的執行者。現在他們在握手。為了確保無疑,他們叫著彼此的名字。表面上是在互相問候。我在溜達時得到這樣的印象。我實在不敢說,一個旁觀者有能力發現什麼規律。可是,汽車這麼快就拐過彎去,這多可怕啊。因為我並不能每次都馬上弄清楚情況如何,我總是先打個哆嗦,而那位先生跳出來,把車門一甩,急急地走開。女人們在散發著腐爛氣息的菜店門前扎堆兒。一群孩子跑過。大人們往後面看,彷彿想證明他們剛才談的不是別的,正是孩子們的出現與消失。我到處都聽見這些句子迅速達到神經質的地步,使我不得不自問:我們到底要漂向哪裡?
在艾格街上的樹冠上唧啾的鳥兒也不見了。幾條無法引起人們注意力的狗跌跌撞撞地絆了公園園長福爾伯丁格先生的腳。福爾伯丁格沒理會,擺好了警示牌。他跟兩個助手剛走,我就想過去讀讀警示牌上的字。也想去找利策。我已經放棄了在街上碰見他的希望。他也沒有打電話來。也許他坐在黑乎乎的屋子裡,自以為是個什麼大人物。
你這樣可太不體貼了,親愛的文岑茨。
我想堅持這句話。然後利策會東拉西扯。可是我會突然冒出一句:我從帕茨游泳池來。利策像個邏輯學教授一樣譏諷地說,你大概還想騙我吧,說你把海爾加拴在那兒了。那樣我會再說一遍:你這樣可太不體貼了,親愛的文岑茨。最後他臉紅了。他沒有幾根頭髮,而那麼幾根頭髮還是淺色的,紅潮就會立刻擴散開來。我的雙眼會緊盯著那擴散開來的紅潮。他看著我游離的眼神,他一定會臉紅得更厲害。他開始結巴了。他說,他是愛我的,向上帝起誓。不過他就是不能先給我打電話。我折斷他的一支枯萎的觀賞植物作為回答。在擺放好之前,他把它們浸在鮮亮的顏料裡。比如說,利策屋裡有插在白花瓶裡的藍色蘆葦。我會毫不留情地折下兩片紅色洋薊的乾硬的葉子,我會裝作那被他細心灑了香水的乾花讓我噁心的樣子,然後把有筋絡的葉片揉碎,殘忍地把碎屑灑得滿屋子都是。利策害怕地看著我。
他看我的時候,眼睛瞪得圓圓的,可是他的眼神馬上又飄開,瞟著斜上方,包金線上晾著他的衣服。他試探著摸索,摸到了我的左耳垂。我躲開他,他嘆息了一聲。因為他是愛我的。因為他愛我,他沒有先給我打電話。每兩個星期他都要寫一篇文章在報紙上發表,只拿很少的一點稿費。利策說,否則他就會注意到了。
利策要坐下。他一坐下就顯得很胖。比別人印象裡的還胖。可他若是站起來,就又讓人認不出來了。他的舉止從來不肯馬馬虎虎的。舉手投足,都像在滑稽地模仿鬥牛士,或是跳芭蕾舞,輕巧的「羅密歐」。利策有糖尿病。他要搶在我前面喝那杯我們兩個都不該喝的白酒。我想做一個膽小怕事的老實百姓。利策卻不是這樣,冷嘲熱諷時急促地喘息著。他的褲子鬆鬆地垂著,要多低有多低。他的尼龍襯衣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可還是起了兩個像燙傷的水泡一樣的鼓包。閃亮的腦袋上頂著幾根頭髮,像剛插上的稻秧,溼乎乎的。在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小鎮上,模仿鬥牛士的利策沒什麼可笑的。
我要是說,這個鎮子在士瓦本—巴伐利亞高原上,沒人認為這是誇張。一位本地報紙的編輯也沒法經常到巴黎去啊。因為我老是懷疑我在這兒到底有沒有用武之地,所以在一開始時能對利策有點用處,我就心滿意足了。不過他從來沒有強迫我打掃他的浴室、他的廁所、他的房間。這些都是我自願做的。因為我在自己家裡對清潔的要求就和他的不一樣。利策喜歡大聲唱歌兒。我覺得,誰要是在家裡能大聲唱歌,一舉一動都像個鬥牛士,就會忽視某些東西,而一個比他安靜、舉止上也沒他那麼天才的人是無法忽視這些東西的。利策的眼神喜歡從滴水的衣物上移到芭蕾舞照片上或是我的耳垂上。可我學著我媽媽的樣子,一邊溫和地抱怨著家務活兒沒完沒了,一邊消滅亂七八糟和塵土。對利策而言我是非常重要的,對任何人也沒像對他那樣重要。而今天,既然利策已經死了,我可以承認,為利策做事時,在某些時刻,我覺得自己像個新教派的丈夫,為了取悅自己信天主教的妻子去做彌撒,卻壓根兒沒學會禮拜儀式,分不清化體和獻祭。可是利策很寬容。他愛我。沒有人會像他一樣愛我。除了愛我的利策,誰還能發現我還有寫訃告的天賦呢。
在尼古拉日的晚上,他向我吼叫,別再護著這些人了,這個討厭的小地方,這幫子下流鬼。儘管海爾加在場,他卻用「你」稱呼我,我的血立刻湧上了頭。海爾加從她蓬亂而濃密的頭髮中拔下一朵人造玫瑰花,遞給了利策。利策愣住了,把目光從藍色蘆葦上收回來,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我說:等等,你從現在開始寫訃告,你願意說多少好話就說多少。
對每一個在死之前贏得了足夠名聲的人,我們的報紙都會予以好評。對利策而言,這是個難受的差使,他更願意到國外去當通訊員。去羅馬或是巴黎。因此利策也就恨每一個在羅馬或是巴黎出名、而我們的報紙又給登訃告的人。我成了替利策捉刀寫訃告的專家。真的,我可以宣稱,一牽涉到死人,我可太懂得該怎麼描寫了。跟利策相反,對一個死人,我不會挑一點兒毛病的。一個人在世的時候越壞,他的死越讓別人舒服。利策經常大喊大叫:一個名人準是個道德敗壞的傢伙。我的經驗不足以反駁利策,我就這麼問他:人們不是也為了天災或是戰爭的結束而慶賀嗎?那就讓我們藉著訃告來慶賀那些人的死吧。在私下裡,我暗暗盼望自己能成個紀實作家。沒過多久我就練熟了,某個名人的生平和業績經我一描寫,他的死就沒有什麼苦澀的滋味了。在我寫的訃告裡,某人的死總是能證明他已經活得夠長的了。在我們這個鎮上要是死了個人,經我一手炮製的他一生多麼和善寬厚的經歷,常常能讓他的親人和敵人一下子握手言和。從此以後,人們也尊敬起我來了。每當我出現在一個晚會上,就會有人問我:下一個該輪到誰了?這常常讓我很得意。
總算擺脫了訃告的利策,集中精力寫慘案報道。海爾加說,這年頭人人都得專攻一樣東西。為此我吻了她潔白的小太陽穴。
利策是個更好的寫手。這我樂意承認。總有一天我會把他的文章結集出版。他多會描寫交通事故啊!好像他不但在場,而且還是親自、故意策劃了這場事故。在利策的筆下,一場交通事故變成了一局以死亡結束的棋。他還描寫過形形色色的自殺者,就像他親手遞給他們繩子或是擰開了煤氣開關一樣。在利策的文句中,受盡老小姐們折磨的兔子再次經歷酷刑,在文章發表後,兔子們的號叫整夜在陰森森的小鎮上回響,而這時候利策又嗅到了新東西的氣息,汙水井又需要他描寫了。利策成了描寫殘忍的大師。我不知在殘忍專家中還有比他更可信的。對人類的仇恨也與這個行業相符。利策也仇恨人類。在這方面,他的好處在於,他不是他的仇恨的主人。他不能經營它。打個比方,他不能靠他的仇恨來經營一家專門製造汽車車身的工廠。如果我用不著擔心外面那個更廣大的世界還有「得體」這麼個詞兒,我就會說,利策對那位古怪的退役輕型驅逐艦艦長的描寫就叫得體。那人住在拉朋巴赫區,一天夜裡,他用一把老虎鉗把自己的睪丸擠碎了。利策寫道,他這是為了保持他的尊嚴。誰要是讀了利策的這篇文章,就會記住利策這個人。可是他只能在這兒寫,寫給那些只熟悉養殖業的人看。利策稱驅逐艦艦長為又一位穆西烏斯·斯凱沃拉。我查了資料才弄明白利策這是什麼意思。
貨車呼嘯著駛過。我有一個願望,至少摸摸車斗的輪胎。我承認,我突然覺得非常有必要讓這些強悍的交通工具安靜下來。它們穿過小鎮急駛而去,彷彿每扇窗戶都會傾倒出極大的黴運追趕它們。
我也可以發誓,我總是喃喃叫著我的朋友的名字,聲音幾乎可聞。我每天都看報紙。利策的情緒很不好。炎熱的天氣把一切都提升了,可是它妨礙決定性的東西。電視裡除了足球就是無聊透頂的網球。幾個星期以來,殘忍專家利策就靠著國外報道過著苦日子。凱澤斯勞滕隊的替補隊員被他用華麗的言辭大大誇獎了一番,為此他感到丟人。顯然,公園裡出現了他的食人惡魔,可是總沒有什麼結果。它只是把一個姑娘嚇了一大跳,然後就跑了。利策撅出下唇,彷彿想展覽一下他變白的牙齦。
我,他唯一的朋友和學生,想給他帶去一些提神的東西。左右兩邊,年輕姑娘在呼吸。聽得見。在期待與憤怒之間。眼睛裡是乏味。求求你,我不是能寫個不停的詩篇作者呀。我的觀點也不可能成為專利。可是那一天我聽見匈奴人策馬賓士,然後蜂擁而至,繞著我們這個小鎮兜圈子,不能決定該怎麼辦。後來裡肯森林的陰影將他們吞噬。有些日子是為了做準備的。必須等待。利策,親愛的文岑茨,我來了。可並不是空著手來的。你沒有給我打電話。這太不體貼了,不過,算了吧,我不是個糊塗人,我不會那麼輕易地受傷。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終於發現了痕跡。咖啡商人海默爾,那個總是吹噓自己的咖啡烘焙技術的傢伙,從袋子裡倒出來的不僅僅是綠色的咖啡,而且還有一個死了的巴西人。總是要求自己和員工穿白大褂的海默爾被嚇壞了。據說警察局長基埃爾用兩個指頭把情況都打出來了,用一臺老掉牙的打字機。由於我們這裡的人喜歡任何東西都富富餘餘的,他們就說,但願基埃爾的後任再也不要用這臺打字機來處理案件了。狡猾的家庭主婦們說,靠那個死了的巴西人,海默爾可以證明,他的咖啡不是從薩克森(他的家鄉)來的,而是來自巴西。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在這炎熱的一天,他更願意在他的商店裡提供免費咖啡。這件事我沒有出頭露面,利策喜歡這樣。可是在花費大量時間進行調查之後,我發現那個死巴西人也許是我們這兒的人編造出來的,人們對咖啡商海默爾這樣大方地請客感到奇怪,順理成章地編出了死巴西人的事。不管怎麼說,警察局長基埃爾不願意為那個死了的巴西人動用他那兩個手指頭來打字。難道這只是像壞血病一樣的一個假象嗎?百姓們要將利策棄之一旁了。少了利策的文章,就像少了維他命。人們得了病,便編造出海默爾咖啡口袋裡的死巴西人。
啊,利策,我真的盡力想給你報告一些有幫助的事情。可是在高溫下的這一天就像在泥湯裡的母豬。我站在珠寶商卡默霍爾策商店的遮篷下,注視著他的金色殿堂,舉起手想衝進去,又把手放了下來。我更願意事後讓鎮長完全被小孩子的罩褲遮蓋住。我滿懷希望要在公園裡幹出點什麼。總算讀完了福爾伯丁格的警示牌。視線從牌子上移開,看著沿湖散步、不時把什麼東西投向水上的女士們。向著天鵝投。福爾伯丁格的牌子上宣佈,天鵝不是渡鴉,把它們變成吃肉的動物是不允許的。公園園長福爾伯丁格嚴禁此事。啊哈,我想。等等,利策,讓我觀察一會兒。我發現了新線索。我,一個寫訃告的專家,儘管沒有學過新聞學這門在寬敞的地方搜尋蹤跡的學問,也能很快搞明白這裡出了什麼事。那些女士都屬於我們這兒的上流社會,她們拿肉喂天鵝。哈根太太經營公園小賣部,這是鎮政府批准的。正是這位哈根太太把肉做成煎肉餅賣給女士們。她那總是盯著計算器的丈夫現在騎著腳踏車到處轉,回到商店櫃檯後面,把背包裡的東西倒進一個大鋁盆裡。一架直升機飛過,像是模仿已停的雷陣雨,把女士們嚇了一跳,不過只有一分鐘。咕咕咕,她們又叫起來,還加上了很多簡單的男人名字。天鵝們擁過來,叼食著。若是某位女士把食喂完了,就再到小賣部去。哈根太太,我說,哈根太太。您要什麼?哈根太太說,現在正是旺季。她把公園園長福爾伯丁格的太太指給我看。海爾加,我叫道,得要你幫忙啦。海爾加,你在哪兒?她站在一棵白杉下,研究一條從哈茨來的比目魚。我提醒一位女士注意,她的行為不符合規定。帕茨在幹什麼呢?小帕茨在幹什麼呢?這個問題就是她的回答。啊,帕茨,是啊,小帕茨。他在洗淋浴。金髮的弗拉基米爾。在我還未確知之前,我便已感覺到他不在這兒。他的紅色跑車不在,這一下子我們就想到他不在。而對於他爸爸帕茨來說,兒子離他遠點兒就是讓他鬆口氣兒。這意思是,老帕茨經常對兒子沒一點辦法,只能雙手捂著臉。任何人,只要看到弗拉基米爾帶著個年輕姑娘在兜風,就會想到,老帕茨準是坐在寫字檯後,雙手捂著臉。若是某人描述弗拉基米爾最近幹了什麼壞事,就會加上一句:老帕茨情況不妙呀。夜裡,弗拉基米爾開車撞進豪伊伯格商店,拿走一個精緻的布娃娃,掛上倒擋,又打贏了一個賭。弗拉基米爾是一群百姓所能擁有的最快樂的英雄。他是個還不必坐辦公室的年輕人。他是反對派,是財富,是專政,是阿爾卑斯山以北最好聽的喇叭。利策就是寫他的故事的人。曾經是。利策的藝術成就要歸功於百姓,他們對弗拉基米爾的罪行和他父親的憂傷有同樣強烈的感受。種策創造了一種只有莎士比亞才做得到的感情平衡。弗拉基米爾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現在他更願意準時到皮革廠廠長辦公室去上班,記錄信件。他本來不該那麼做。在這個炎熱的八月的一天,我們又發現他不在。沒有了弗拉基米爾的利策就像沒有伯里克利的修昔底德。最糟糕的是,利策根本沒有提過弗拉基米爾不在,好心的文岑茨。他畢竟不是這兒的英雄!我現在承認了,即使當著檢察官的面,我也不會否認:上午我跟利策待了一會兒,看見他有氣無力地說話,冒著汗。我打掃了他的屋子。後來我就讓他坐著。讓他坐在我創造出的整齊的秩序中。現在我可以宣稱:利策已經有味兒了。魚販子準明白我的意思。來一場大暴雨吧,我就會說,文岑茨,我們去洗澡吧。本來不該我先說這句話的。一場大暴雨,文岑茨就會好起來了。或者弗拉基米爾來一張明信片。或者再出現一位輕型驅逐艦艦長,來個電話:親愛的利策,請您來吧,今天晚上值得您跑一趟。或者公園裡的食人惡魔終於結束了哈姆雷特教給它的猶豫勁兒。可是,如果一切還都保持原樣,我就無能為力了。我很願意承認,我很討厭利策穿著襯衫褲子坐在那兒的樣子。那死魚般的眼神。那蝌蚪樣的嘴。喘著氣,流著汗。當然,剛剛離開利策,我就責備起自己來了。在我把自己狠狠地責備了一頓之後,我離開公園,慢慢走著,慢慢向城外走。我說,利策,很遺憾,你得信任我,現在我來了,握著你的手,直到能讓你好起來的事情發生。
大約五點半的時候,在艾格街上,公園園長福爾伯丁格七歲的女兒被一輛貨車撞死了。很多人都知道了。福爾伯丁格太太當然毫無思想準備。在她喊著「咕咕」、把煎肉餅揉碎的時候,哈根太太從小賣部跑來,拉住福爾伯丁格太太的小臂,像市劇院的聽差一樣跟她說話。福爾伯丁格先生還在辦公室裡,考慮放置新的警示牌。也許在我們這些旁觀者當中也有食人惡魔吧,它終於不耐煩了,也許它現在很高興。它的某些東西被剝奪了。難道我就不能讓這一天結束嗎?這地方夠可怕的了。那些還在把煎肉餅迅速扔向蘆葦叢的女士們喘著氣,彷彿一陣冰雹突如其來。不是剛剛還有一道閃電試探般地掠過裡肯森林嗎?緊跟著一聲雷像小狗一樣吠叫。樹冠上的鳥兒終於完成了它們的使命。狗又在嗅著什麼。警察局和醫院的人莊重地為我們舉行事故釋出會。周圍的人呼氣兒比吸氣兒少。現在還要求暴風雨或是英雄弗拉基米爾立刻迴歸,那就是不知足,是病態了。啊,利策,現在你看吧,出事了。血腥,犧牲品,七歲,多好的條件。把這件可怕的事描寫一番吧。你又可以在街上露面了,不用害怕人們想把你撕碎,就像那個沒拿肉來而被猛獸撕碎的管理員。我跑得飛快,超出了我的極限,來到菲森納街,來安慰我親愛的利策。可是我親愛的利策沒有等我。我親愛的利策變得沒有耐心了。他穿了一件漂亮的西裝,一件純紫色的西裝,然後,用他那根彎彎的包金晾衣線,就是他總喜歡瞟上兩眼的晾衣線,上了吊。我企圖模仿利策,可我不是利策。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我拒絕裝出好像自己在場的樣子。我的工作是寫訃告,不是描寫。我還聲稱,我忘記了他吊著的模樣,我讓門就那麼大敞著,走了。這天晚上更涼爽。我本人非常願意來場暴風雨。我不由自主地走進了醫院。我的內科醫生霍普弗爾教授已經換上了便裝,站在圓形玫瑰花壇旁邊,正試圖擺脫一個康復期病人。他把他推給我,自己溜上了車。我拒絕聽他說話,他想跟我講後天在家裡看到的情況該是什麼樣。護士長不肯再次接待我。她說,這是舊病復發。在我們這兒住過很長時間的病人經常過不了多久就跑回來,還想再住些日子。這事兒常有。現在我給您叫輛計程車。我想叫她知道知道,她料不到的事情還是有的,就說,我不要計程車。我轉身走了。天已經黑了。我喊海爾加。可是我們兩個都默不做聲。去主教管區的路的確是一條很長的路。
海爾加像她經常做的那樣,在我的耳朵上揉擦她的太陽穴。回到家裡,她馬上叫醒媽媽,說利策死了。海爾加和媽媽擁抱著,我都看不見她們的臉。我覺得她們擁抱的時間太長了。我走進我的房間。海爾加立刻跟著進來。現在別給利策寫訃告,她說,再等等。我等了。利策沒有讓步。他昇天了。夏季的這整整的一天,他讓自己佔用了。每一次他都帶著更多的象徵物出現在我眼前。煎肉餅,汽車輪胎、直升機、咖啡口袋。他漂浮著。他像一個老手一樣使用晾衣線上的包金。我讓步了。他跟其他聖徒一樣,應當擁有他的一天。儘管海爾加勸說我,我還是想仔細把分別發生的事情區分開來。海爾加說,一天並不是一個爐子,在裡面一塊木柴可以點燃其他木柴,可就連海爾加也不能保護我不受利策的傳染。我真想編一個海爾加和利策和解的故事。為了利策的聖徒稱號,我放棄了這個念頭。個人的聖徒稱號是第一位的,這我承認。可是利策的死造成的影響幾乎可以允許人們說,這是一個犧牲者的死。由我這方面來說,我希望利策自己選擇死也就是這個意思。他了解我們這兒的人。他覺得自己有義務。而人們的確都在深深體味著他的死。奇蹟發生了:他的死讓所有人滿足,他們在安靜和平中生活,直至弗拉基米爾回家,雨終於下起來。
杜新華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