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坐一次火車,讓我琢磨不透的行車時刻表對我命運的影響都有所增加。在斯圖加特,我原來也不過只是想在那兒轉車,後來卻在那裡一待就是九個月。這肯定還是得賴我自己,我不該按照老習慣走到車站外面去。這個世界的所有火車站廣場上都埋伏著各種機遇。更為不幸的是,山丘上到處可見的高聳的塔式房屋讓我聯想到巴比倫,就像一部講述炎熱、朱衣、女人和內院的小說中所描繪的那樣。在下面國王大街的盡頭,我已經看見了第一批華蓋在晃動,我等著接下來會看到拖載著華蓋的大象出現。然而大象並未出現,看來我所置身的地方確實是斯圖加特。我馬上做好準備,對在這座四周長滿葡萄藤的城市的無聊逗留,我也只得認命。這時,一位女士出現在我的眼前,只見她抓有軌電車的車門撲了個空。她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購物袋,還往前追了兩步車,她塊頭兒不小,看上去像只行將倒斃的單峰駱駝,最後還後腿站立騰空而起了一下。接著她的手、胳膊和肩膀都鬆弛了下來,書包、網兜和小盒子紛紛從她鬆懈的身子上滑落下來,稀里嘩啦地砸到了路面上。由於她身材高大健壯,現在無助地站在陽光下就格外引人注目。我本能地向她走去。她在出汗,臉上、脖子上以及所有露出的皮膚上都紅彤彤的。她的頭歪著,嘴角耷拉著,我不能再猶豫了。周圍已經有人在幸災樂禍,是那些不怕熱的人。這時我已經叫了一輛計程車開到了她的身邊,從車裡跳出來,把這位年輕的女士從圍觀者的睽睽眾目下解救了出來。接下來我鎮定自若地指揮裝車,就好像這一切都是早就約好的。她嘆了一口氣坐進了車後座,還說出了街名,接著大眼睛就整個閉上了。我鬆了一口氣。買的東西隨著車行的顛簸發出響聲。
那幢別墅,也就是後來所有事情發生的地方,有一些廂房和側房,看上去像眾星捧月的小型主教教堂。我付了車費,拎起大包小包,踏上頗陡的樓梯,馬上聽到了木頭遮雨棚下傳出的笑聲和叫聲。我本想有禮貌地告辭,可女主人非要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們,這些朋友在涼爽的夜色中坐在沙發椅上,正在邊喝邊嚼。你們一定得認識一下這個友善的人,女主人一邊激動地喊著一邊奔跑出去換衣服。她身著便服,膚色一新地趕了回來,為了告訴我們她現在馬上要給大家上什麼晚餐。接下來那位話最多的男人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大家管他叫漢吉,也有人叫他麥克林。女主人端上了飯菜,彎腰給每個人布了好幾次菜,最後大喘著氣坐到了一把沒有扶手的椅子上,有扶手的椅子已經讓人坐滿了。她像個一年級小學生似的通報自己現在必須立即向大家講述一件事,她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講起了我們相識的故事。她講得繪聲繪色,就好像有人確實要根據她的描述畫一本兒童歷險書似的。但她卻是從買東西講起的,大概她還太疲乏,以致在講述中都無法進行任何跳躍。連我也覺得她的敘述太冗長,儘管她所講的一切都是鋪墊,以使我在關鍵時刻的介入顯得像是一樁敏感的壯舉。
這時候,我想搭乘的火車早就開走了,我留下來過了夜。直到一切都已發生之後,我才明白為什麼自己第二天仍舊沒有離去,一週之後開始找房,並且找到後一直住了下去。
那幢微紅色的磚砌別墅確實被大家叫作主教教堂,當時它屬於建築師菲諾·魯克哈勃,他住在這裡大概完全是為了顯闊。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用計程車替她解了圍的那位女士,名叫烏爾蘇拉。但別人不叫她烏熙,而叫她烏舍。別人不叫她烏熙,大概是因為她身材高大、行動遲緩,也許還因為她一年到頭總是處於抑鬱狀態。
她丈夫菲諾在全國各地蓋房子,有時甚至在泰內黎琺施工。因此要是朋友們光臨,給這幢外面呈微紅色、裡面陰森森的主教教堂帶來生氣,烏舍是心懷感激的。一九五一年的夏天,當烏舍引起我的注意而我沒有一走了事時,菲諾正在為某省城蓋一座火葬場,這省城位於高速公路旁。第三天下午他回到家,向我們詳細地解釋了他和他的同事們所想出的精巧機械裝置,如何通過一個由滾筒、傳動皮帶、門和蓋組成的系統把屍體完全自動地從太平間冷藏室運入停屍房,再從停屍房運往焚燒室。
對菲諾所想出的高招,我們大家非常想表示欽佩,但是缺乏專業知識,甚至連基本術語都不知道,是不可能對一位專家進行恭維,更不可能讓他感到滿意的。漢吉·麥克林則不必為此煩惱,因為人人皆知他不屑於談論建築。
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成了好朋友,菲諾說道,說完這句怪話後他還賠了個笑臉,笑得像個小男孩似的那麼甜。漢吉·麥克林看著我們如何使出渾身解數說一些讓菲諾多少還能聽得進去的恭維話。幸虧烏舍參與了進來,而且一鳴驚人。她能夠跟菲諾討論每個合頁,知道所有承轉力的方法,對衛生設施問題和結構力學問題她也同樣瞭如指掌。我有一種感覺,倘若我們當中有人在這天下午能與菲諾內行地討論建築問題,她是不會對這個專案發表任何意見的。後來我聽說,烏舍讓她丈夫的事務所把所有她丈夫設計的圖紙都影印了一份給她。夜裡她鑽研菲諾的草圖,同時還閱讀相關的專業雜誌,只要這些雜誌是以歐洲通用語言出版的。她顯然不是那類嫁人之後就讓男人供養的女人。魯克哈勃夫婦的證婚人漢吉·麥克林曾說過,要是烏舍嫁了個漢學家,她現在早就能說流利的漢語了。毫不奇怪,烏舍把主教教堂布置得完全符合當時時尚的要求。魯克哈勃夫婦的朋友們甚至聲稱,烏舍真正能預料到下個秋天什麼樣的斯堪的納維亞菸灰缸會流行。
我始終沒能弄明白,為什麼菲諾在當著我們的面最終只能和他妻子進行的這類交談時不能顯得更高興一些。其實他完全可以驕傲地向我們展示自己找到了一個多麼能幹的伴侶。但正好相反,他悶悶不樂。烏舍是唯一一個能感覺到這些建築計劃對他是多麼重要的人,因此她想拯救他的話題,於是口若懸河地說出一連串的術語並表現出極強的求知慾。她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我們和菲諾好,就像一個聯合國外交使節在兩個起了爭鬥的非洲部落中穿梭斡旋,她不停地說,不停地問,當菲諾已經不再回答時,她仍在問個不休。她的獨角戲一直唱到再也唱不下去為止,直到大家都意識到我們越說越說不到一塊兒,其實每個人都孤獨地坐在這兒轉著敵對的念頭。這一刻的尷尬在每個人的感覺中都是和烏舍不屈不撓地試圖挽救話題緊密相連的,以致人們把一切責任都推到了她身上。當我們離開別墅,菲諾嘴角掛著一絲嘆息在花園門旁向我們告別時,大家突然不約而同地發現,烏舍又把一個下午給毀了。
但我仍舊不知道,我和烏舍以及她的朋友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菲諾回建築工地的前一天晚上很高興,就像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對這個高個子年輕人所能想象的那樣。
他十分藝術地壓碎了三個酒杯,絲毫沒有弄傷自己。他喝酒,根本不提建築。他跟烏舍跳舞,請求我們關心他的妻子並開玩笑地說,他把她完全交給我們了。後來他就走了,烏舍眼淚汪汪,無可奈何。漢吉·麥克林成了他的代理人,當然僅限於精神方面。音樂隨著漢吉進駐了主教教堂。烏舍開始迎合漢吉。她能感到他目前最喜歡談論哪類音樂,她就談論這類音樂。令人驚奇的是,她果真能談論這類音樂。凡是漢吉買的唱片,烏舍也買。但她不僅僅是個模仿者,她買的唱片時常會令漢吉感到意外,漢吉承認,她買的這張唱片他本打算兩天後再買。
我們那個圈子裡的女人,特別是幾個單身女人,有時嘲笑烏舍的熱誠。大概因為她們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跟上最重要的發展潮流。
在主教教堂裡,我自己並未能為交際作多少貢獻,因為我對音樂並不比對建築知道得更多。儘管如此我還是留了下來。我不知道為什麼,然而我自己承認,我大概是因為烏舍留下來的。由於我當時重新幹攝影師這行,所以事情還好安排。當然我也拍攝烏舍,但我請求她不要把相片給別人看。無論我怎樣拍她,甚至偷拍,相片展示的總是同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做一切別人無權要求她做的事情。可我願意做此事,所有照片上的她,面部表情都在說這句話並面帶微笑。她在花園門旁的笑是痛苦的,端著茶托盤時的笑是慷慨的,澆花時的笑是真誠的,在信箱前的笑是悲劇性的,手持唱片時的笑是陶醉的。
是的,我肯定是因為她才留下來的。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因為她而留下來。菲諾回來了,沒人願意和漢吉一起聽唱片時,後者明顯地耿耿於懷。菲諾敢於公開承認他不需要音樂,他甚至聲稱自己根本不懂音樂。後來我再也沒遇到過如此直率的人。菲諾說,他最後一次唱歌還是在戰俘營。當時他在第比利斯附近的一個小湖中仰泳,面對著藍天,那時他感到要唱歌。漢吉蔑視得直打冷戰。人們能夠看到烏舍很痛苦,她必須居間調解。但只要烏舍試圖讓他與漢吉和解,身材矯健的菲諾都氣得不行。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必須和朋友意見一致。烏舍說,他們爭吵使她痛苦。天哪,你又痛苦了,菲諾邊喊邊用一隻大手捋自己的頭髮。他向我們顯示,他現在把自己動人的男孩分頭弄亂了,就像在中世紀憤怒的人撕毀自己的衣服似的。
發生這類事之後,我們輕聲告別。在回家的路上漢吉咬牙切齒地咒罵烏舍。奇怪的是:他不罵與他鬧翻的菲諾,而罵烏舍。烏舍理解他們倆,所以想讓他們和解。
我改變了觀念。我對別人說烏舍的話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理解。女人們說:她總是搔首弄姿。男人們說,可惜他們不能讓菲諾如願以償。突然間我在烏舍的每一個動作中都看到了一種挑逗。
要是我一個人到她這兒來喝茶,她就坐在那兒翻一本有關猛犬飼養的權威著作。我想起自己在幾天前曾提起過喜愛猛犬。
冬天菲諾在家的時候比平時多。我現在看到的僅僅是他如何剋制自己。他不加任何感情色彩地說出妻子的名字,我在他的冷靜中看到一種值得欽佩的意志力。夜晚他送我們到花園門旁時總要說:你們的日子過得真瀟灑。漢吉則惡狠狠地回覆道:是你自己放著這種日子不過。菲諾打個手勢中止了這個話題。我覺得他在瞧著我,只瞧著我。我感到他在責備我。他認為我忘恩負義嗎?但他希望我做什麼呢?
快到一月底時我下了決心。我認識到那是我的使命。烏捨得了感冒,乾咳。她告訴我們:每喘一口氣都疼得鑽心。當她小心翼翼地用十分形象的語言描述自己的疼痛以換取他人的同情時,菲諾跳起來奔了出去。她目送菲諾,但她的看法好像他已走出很遠了。她向門口望去,好像門就是遠方本身似的。她的眼皮微垂了一下,接著她就果斷地把目光轉向了我,衝我微笑,敏捷地撫摸了一下我的手並說道:他工作得太累了。
二月初菲諾進山去滑雪。烏舍告訴我她的腳踝骨有毛病,不能滑雪。當她的腳踝骨第二次骨折後,醫生就禁止她再去滑雪了。儘管如此,她仍然試了一次。直到第三次腳踝骨骨折後,她才被迫認識到自己無法在山裡陪丈夫滑雪了。
我沒有制定詳細的計劃。我只有即席發揮才能得心應手。
烏舍接待我時穿了一身黃色的便服。她仍舊咳嗽。她輕聲問,朋友們好嗎。她倒茶的動作使人能夠看出,這個動作也令她感到疼痛。她坐回扶手椅中,雙手懸在扶手外面來回晃動。但她在微笑,勇敢地笑著。我往她身邊挪了挪。她一碰到我的手就閉上了眼睛,在扶手椅中將全身放鬆。我把一隻手放到她的眼睛上,按摩她那閃著綠光的眼瞼。她那深陷的嘴角又呈現了活力。她現在該是幸福的。就像晚上睡覺前懇求父母告訴聖誕老人自己一整天都很乖的孩子,烏舍小聲央求我道:你向我保證,要讓菲諾知道此事。我說,這她儘可以放心,同時我一邊繼續按摩她那有珍珠光彩的眼瞼,一邊用另一隻手把藥粉撒進了茶杯中。我若有所思地攪動著茶並注意不碰到杯口。直到我手握羅姆酒瓶時,才停止了給她做眼部按摩。我讓她看著,意味深長地微笑著往半滿的茶杯裡倒羅姆酒,一直斟滿。我給自己的杯子裡也兌了羅姆酒,邀烏舍共飲,並先喝了一口。接著我坐到了她扶手椅的扶手上,以便能摟住她的頭。我把喝乾了的杯子從她手中拿過來,檢查了一下杯底,把杯子放到別處去,然後把自己的身子交給她那匆忙撫摸的雙手。一張慢轉密紋唱片放完了,藥粉也開始起作用了。烏舍的手鬆軟無力了。烏舍靠在我身上不再動了。我胳肢她,她還能發出小耗子般的叫聲。我再次胳肢她,她已經不出聲了。我鄭重地把大塊兒頭的烏舍抬進廚房,小心地把她放到餐椅上,把她連椅子推得緊靠餐桌,把她的長胳膊和手放到桌面上,讓她的頭枕在胳膊和手上,並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頭扭向爐子方向。試了兩次後,我卸下了煤氣開關的安全閥,按箭頭方向扭開了煤氣開關,又看了烏舍一眼。她還從未像此刻這樣笑得這麼幸福。我必須上路了,我得先向窗戶方向走,然後才能到門口,這樣我還得經過她身邊,因此我又吻了吻她那已經有些發潮的額角。由於煤氣瀰漫得相當迅速,我確實沒有時間再耽擱了。
我在起居室還喝了一大口白蘭地,然後就向下面的國王大街走去,那裡人們像聽到警報似的亂跑一氣,正值狂歡節。我把自己的絲巾在臉上纏成三角形,裝扮成一般罪犯並自我慶祝。
葬禮時,我和漢吉以及其他人列隊一起走過平靜地凝視著這一切的菲諾,和他握了握手,感到了他那誠懇有力的回握,我嘟囔了一句表示哀悼的話並聽到了他所表示的感謝。漢吉什麼都沒說,而是拍了拍朋友的左肩。他們互視著。
我又待了幾天,然後突然決定離開斯圖加特。菲諾和漢吉並沒表示反對,他們也沒有送我。這樣我就獨自慢慢走過在寒冷中幾乎空曠無人的車站廣場,只有有軌電車噹噹地開進廣場,停住,等著,直到連肥胖的老嫗也上了車,才又鏗鏘有聲地開走了。我坐的那趟車人不太多,但也坐著一些曾在斯圖加特辦過事的人。
丁娜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