蠕蟲

這天早上,達維德錯過了敲湯匙的機會。當其他人搶先到了離平底鍋伸手可及的地方時,他才走到平底鍋跟前。這時候滴油滑膩的土豆就要在鍋底的陡峭邊緣左右滑動。土豆是他挖出來的,他母親不會說什麼,可是逐漸代替了父親的烏爾希利,現在要麼非常快要麼慢吞吞地吃飯,完全隨他的意,而且不管做什麼都達到了目的,大家都以他為榜樣。坐在達維德左邊的烏爾利希想要發火,父親大概會支援他的,如果他們把達維德放在心上的話,他們只會更關心他。由於分配給一個十三歲的孩子的任務是在院子裡幹活,使人想起一隻蛆在長黴的乾酪上蠕動。

達維德必須讓人覺察不到地等別人吃完飯。他也不想把什麼都吃光,大概只想早一點結束罷了。可是這對他有什麼用呢?每頓飯簡直像是蹲監獄,只有結束禱告,這一家農民嘴裡不再念叨時,才可能把門開啟。掛在牆上湯盤似轉動的時鐘指著六點五十分。八點和八點半以前,達維德還從未在海上見過外地人。

老磚瓦工昨天自己帶著潛水衣駕船出去了,烏爾利希說。

那你們找到她了嗎?達維德的母親問道。

真可笑,這個農民說,兩三天前就沒有浮上來。

也許她根本還沒有醒過來呢,達維德心想。

所以他們現在才用木杆去找她,漁民也幫著找。烏爾利希說。達維德想:要不然她正在喝咖啡。

可能要找很長時間,農民說,似乎想證明船在海灣裡翻了,只是因為那隻船漂浮在海灣的岸邊。

光著腳顯得傻乎乎的,可他要是穿鞋的話,也會掉下來。

簡直好笑。完全有可能在外面五六公里遠的地方翻的船。

要是他有一隻船就好了。不過她很可能會拒絕的,因為正好趕上出了這事。

如果他有一隻船的話,瓦倫丁就不會把船劃出五公里外了。

烏爾利希從哪兒知道這事的呢,達維德心想。為什麼不是五公里?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把船駛出二十公里。

外地女人的母親今天要來,安娜說。

她還得等幾天,直到她能把她女兒帶走為止。農民說。達維德發現父親又生氣了。昨天晚上他甚至大發一通脾氣,因為安娜說,瓦倫丁和那個外地女人大概自願投水自盡了。

施塔德列一家現在也僱用外地人,母親說,以便轉移這個危險的話題。

我不想把任何人弄到家裡來,農民說。我們用不著安置一臺曬乾草的機器,安娜說,它太吵了。母親還證實道,靠曬乾機可以增加牛奶製品的產量,可是做療養者的生意比賣幾升牛奶要賺得多。這她就不懂了,父親說,然後站起身來開始說:以聖父聖子——的名義。達維德跟著卡斯帕爾以及烏爾利希走出去了,同時模仿大人的既沉重又笨拙的步子。對幹體力活的人來說,每頓飯之後,雖然四肢又有了力氣,但看來總是力不從心。沒人叫他,他就吹起了口哨,一直走到拐角處才站住,他低著頭,好像拐角另一邊放著什麼他所需要的東西。還是沒人叫他,他在拐角後面再次鼓勵自己,從木板堆上取下釣竿和蟲罐,然後撒腿跑了起來,直到聽不見叫聲為止。她是不是坐在裝有玻璃的平臺上呢?達維德抖了抖額上的頭髮,吹起了口哨,而且緊緊握住他的竹竿,使得它再也動不了。當他經過旅館的玻璃陽臺時,忘了繼續吹口哨。那裡有一些老太太和老先生在大聲咀嚼。那些衣服跟他們頭髮一樣灰白的女士們正用拇指和食指把杯子小心地舉到嘴邊,其餘的指頭離杯子遠遠的,好像怕髒似的。大報紙後面不時有男人的手慢慢伸出來,不用東摸西找,就找到了他們的抹黃油的麵包。只有當一隻馬蜂自己不離開塗蜂蜜的半隻麵包,而某個客人正好想把它咬掉一口的時候,才有一隻手猛地動一下。人們可能會以為,用早餐的人就像是一組漸漸平息下來的時鐘,剩下的唯一催人入睡的節奏把一切都征服了。碼頭上的木板在達維德的腳步下發出輕微的嘎吱響聲,儘管他光著腳丫。他在給自己找一個位置,從這個位置他用不著轉頭就能看見王冠飯店。多數房間的陽臺門仍然關著。她一定住在帶陽臺的房間裡。要是父親有一輛汽車就好了。

達維德把釣鉤從捲筒上解開,開啟罐子,斜斜地拿著它,以便讓陽光照進去,就好像馬法爾塔此刻也和他一起在看著泥團。他用食指在裡面反覆地挖,直到他感覺到什麼東西為止,用拇指抓住後,總是更費力地往外拖,蠕蟲拼命反抗,但小心翼翼地出來了。他把它牢牢釘在釣鉤上,然後將它拋了出去,捲筒上的線發出嗡嗡的聲響,就在最後一瞬間,他看見那隻蠕蟲從一隻釣鉤上自己脫落了,於是再搖動手柄把線收回來。一扇陽臺門開啟了,一位先生走了出來,達維德清楚地看到太陽鏡的薄薄的金邊框,他把釣鉤再次以極大的弧形拋了出去,由於激動,手搖曲柄沒有及時鬆開,釣鉤反彈回來,他又一次將它扔出去,這回做對了,不過身上出汗了,因為他認為他在馬法爾塔的父親面前丟了臉。他盯著水面,再不敢向那邊張望,有可能她這會兒也在陽臺上了,也許在陽臺上用早餐,那麼她就在觀察他。浮子顫動了兩三次,要是這時候有一條魚,只要是幾條勞格魚就行,恰恰將嘴伸得太長,那它們可能拉扯蠕蟲。今天運氣不好,水太清亮,清亮得過頭了,雷雨前或者如果下雨,魚兒就會咬鉤的,就能逮到大魚,驚慌的勞格魚會躍出水面。在一個下雨的上午,他曾經一次就弄到了十八條,但是這時候她自然不會坐在陽臺上,也許過一會兒她會來到跳板上,登上第一隻船。這總是很吸引外地人,他們盯著看,就好像他們還從未見過船似的,船上的人揮手致意,船下的人也招手回答,好像他們所有人彼此都是親戚似的,雖然他們互相根本不認識。但願在這種天氣他們別坐船去佈雷根茨,要不然去郊遊也行,也許他們對魚感興趣,很多外地人對此有興趣,向某個人打聽,為什麼在這裡河鱸叫做克茨爾,這裡的水是否總是這麼藍,漁民們冬天裡幹什麼。馬法爾塔一定對魚感興趣,說不定她這會兒已經在觀察他了,她確實認識他,當他在聖體節的行列儀式期間走到祭壇的華蓋前時,她曾經注視過他。後來領俸祿的教士特地問過,為什麼他在王冠飯店前瘋子似的揮動香爐。不過搖搖罷了,他說。做完禮拜後,在書報亭,她的父親大聲說:馬法爾塔,我現在走了。但她的眼睛離不開畫刊,最後她轉過身來時,險些跟他撞上了,因為這會兒她要急著去追趕她的父親。當她跑開時,他發現她穿著絲綢襪子,雖然陽光燦爛。這是第一次他在禮拜天看見她。在讀新約福音書前,他必須把彌撒書拿到另一邊。她跟她父親站在男人一邊。可笑的是,如果外地人來教堂時,總想待在一起。當時教士已經抬起了手,焦急地盼著他去搬彌撒書。直到讀完福音書,已經響起了笛子吹奏的頌歌時,達維德和多米涅才出現。在笛子曲調聲中,克里斯特只單獨跟保羅說過,他早就等著獻祭。因為他必須揮動著香爐走到教堂的禮拜堂去。他終於可以注視她了。最好他可以不停地揮動香爐。但願她喜歡他穿的那身輔彌撒者的制服。教士自然穿得更好。不過在分發聖水時,他也只穿著一件白襯衣。謝天謝地。

浮子紮在水裡跟插在濃粥裡似的。也許還會降一場雷雨。陽光滲入水裡,昨天夜裡卡斯帕爾在捶打刀具時說過。但願沒有連綿陰雨,達維德心想,不過他沒有說出來,因為大家盼雨盼了一個星期了。要是下雨的話,外地人早不見了蹤影。

浮子在晃動了。但只是晃動而已,因為這時候第一批出租的船在外面駛過。卡斯帕爾一定也反對下雨。如果下雨,誰會租船呢。卡爾的母親每天上午都去做彌撒。要是祈禱下雨,她也不能一起祈禱。而且也無法把外地人住的房間租出去。空房間越來越多。農民漸漸地越來越少。達維德現在為此感到高興。祈禱下雨的人越少,馬法爾塔待的時間越長。瓦倫丁帶著外地女人出海的那天晚上,並沒有颳大風,昨天夜裡有人就在制酪場說過。那隻船怎麼可能翻呢?達維德問。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說過,就算沒有地震,人也會從床上掉下來。瓦倫丁每個夏天都有一個外地女朋友,這事達維德也知道。他們有一次曾跟蹤過他,可是保羅過早地哧哧笑了。馬法爾塔不會跟這個肥胖的粉刷工人結伴上船的。肯定不會的。跳板發出了隆隆的響聲,外地人來了,系在船上的腳踏車鈴聲越來越近了;他最好不要回頭張望,要是她對雨有興趣的話,她會自己過來的。達維德朝他的浮子看去,注視著浮子,就像人盯著看一條狗似的,他拒絕在外地人面前反覆說別人教他做的藝術品,它該兩次急速顫動,然後浸入水裡,再次蹦出水面,自己繞著軸線旋轉,接著又浸入水裡,這次沉下去半米,爾後又一次跳出水面,只有一小部分冒出來一秒鐘,最後被拽下去了,現在更深地沉了下去,似乎從眼裡消失了。馬法爾塔和她父親以及五六個外地人,大概在觀察這個已經發瘋的浮子,他們會覺得驚奇,達維德居然不動聲色地穩坐釣魚臺,而達維德會給他們解釋,這會兒僅僅是個時機罷了,這時釣鉤正在往下進入魚兒的咽喉裡,它感覺到疼痛,因此用尾鰭往上拍打,以便下沉到黑暗中去,好像這樣它就能逃脫鉤子,然而它卻在將鉤子往下拉,而且往咽喉裡越拉越深。不過達維德的雙手現在不耐煩地把釣竿硬往上拉,但感覺不到阻力。他咒罵一通,然後祈禱,接著又咒罵,但是浮子筆直地插在鉛灰色的水裡。達維德目不轉睛地看著它,死死地盯著它。那些起先還在觀看的外地人,重新轉身走開了。那隻船向跳板駛過來了。馬法爾塔是否也在期盼著這隻船呢?現在他的浮子開始在靠岸的船引起的旋渦中手舞足蹈,不然就是向他們顯示獵獲物,它自個兒繞著自己旋轉,被拽下去了,又蹦了上來,不過是無聊的舉動罷了。

鋼絲繩飛過來了。過道上響起了鼓掌聲,系船的船員將外地人擠回去。當達維德看見馬法爾塔和她父親又出現在這兒時,他不假思索地收回他的釣鉤,檢視蠕蟲,同時偷偷瞟一眼馬法爾塔。他發現那隻蠕蟲完整無損,儘管如此還是把它從鉤子上拽下來,迅速地從罐子裡拿了一隻新的出來。匆忙中他可能抓住了一隻最粗壯的蠕蟲,首先把它跟花環似的纏繞在三根釣鉤的彎曲處,此時他恰好看見馬法爾塔和她父親往這邊瞧,然後他彎腰將罐子蓋上。蠕蟲的軀幹在三隻釣鉤上變硬了,他還是把同樣把兩端刺穿,這會兒蠕蟲成了抽搐的結了,由於出血,滴落出黃白色的液體,令人噁心。父親來了,我不能看這個,馬法爾塔大聲說。達維德抬起頭來,發現馬法爾塔眯起了眼睛,好像她被什麼東西弄得眼花繚亂似的,然後她轉過身去,她父親把她拉走了。達維德將蠕蟲連同鉤子扔進水裡,坐了下來,瞧著水裡,再也不看浮子,只望著他晃動的雙腳伸入水中。他想,瓦倫丁在海灣裡將小船推到了岸上,這隻船就是從那裡駛出去的,她對魚沒有興趣,她究竟為什麼討厭魚,其實外地人對什麼都感興趣,連擠牛奶也想看,還問為什麼給樹澆水,然後她究竟為什麼來到跳板上,為什麼站在那裡,如果她不喜歡魚的話。瓦倫丁,你可能給她指點過,但是你也可能沒讓她看過魚,她說過:瓦倫丁這人特噁心。達維德將魚線收攏,小心地把蠕蟲從釣鉤上取下來,把它扔進水裡,又將蟲罐子裡的蠕蟲噼噼啪啪統統倒進水裡,幾乎將竹竿拖在地上向村裡走去。當他來到半島的最狹窄的地點時,他看見海灣裡一些人站在海灘上,但不是游泳者,那些人都穿著西服,而且還有兩輛汽車和一隻小船。他朝對面走去。有誰在說什麼,但講話聲很輕。馬法爾塔,馬法爾塔也在那裡。她踮起腳尖,朝著她父親的方向,想越過所有人看過去。她父親在勸她,想把她拉開。達維德從他們身邊擠過去,繼續朝前擠,直到他看見兩副擔架為止,他們躺在上面,已經給蓋上了。一輛運貨棚車往跟前倒車時,將擔架撞了一下,蓋在屍身上的毯子開啟了,一個穿黑衣服的女人突然失聲痛哭,往一副擔架上撲去。兩個男人再把她拉開。可是她已經將罩子捲了起來。達維德看見了一張面孔,但他看了還不到一秒鐘,就立刻閉上了眼睛,它們就這麼突然合攏了,好像對要朝它們飛來的東西作出反應似的。當他可以重新睜開眯起的眼睛時,那張面孔已經再次被蓋住了。他生氣了。但是這張慘白髮青的臉乾脆使他合攏了眼睛。達維德急忙連吸了兩三口氣。他害怕了,因為嘈雜聲聽起來跟抽噎似的。現在走吧,馬法爾塔的父親在她耳邊輕聲說。求求您啦,只再看一秒鐘,馬法爾塔低聲說。達維德回頭望了一眼,轉過身去,盯著她的臉看,但她不理他,她伸長腦袋,脖子變得更長了,她半張開著嘴,眼睛睜得又大又圓。達維德轉身太過分了,馬法爾塔的父親注視著他。他必須從她身邊走過去,於是他緊挨著她走了過去,他用左肩碰她一下,死盯著她看,可她只看顯現在羊毛毯下面的屍身,她張著嘴呼吸。然後他從她身邊走過去了。沒讓人注意到他就撒腿跑走了。人們在村裡的街道上對他叫喊什麼,他壓根兒沒聽見。左右的耀眼的大麗花,左右的櫥窗,藍色紅色的拖拉機,天竺葵,綠色的店鋪,褐紅色的商店和樹木以及天竺葵,左右的天竺葵,左右的樹木,統統在喧鬧混亂的隧道前消失了,他奔跑著,奔跑著穿過隧道,一直跑到牲畜圈門為止。在那兒,他把竹竿扔進一個空馬棚裡,沿著奶牛的頭一直走到兩隻牛犢跟前。當他把其中一隻牛犢的腦袋往自己跟前搬彎的時候,角根從皮毛裡翻了出來,而另一隻牛犢卻舔他的肘,這時他開始琢磨了。

全小虎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