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普羅內先生並沒有一聽到那些閒言碎語,就賣掉了自己的獨棟小樓,離開這片建在森林裡的綠樹成蔭的別墅區,到城裡某處一個有著幾百扇窗戶的出租大樓裡尋找棲身之處。是啊,假如是一種新出現的有毒的昆蟲侵入了貝爾瑙,假如是一種在地上到處亂扒亂刨的可惡動物,來到這個小區所在的這片長滿苔蘚的森林裡面安營紮寨,毀掉了所有的樹根,掏空了房子的地基,以致房屋有可能倒塌,假如是有這一類的原因,當年靠地皮投機發了一大筆財的藤普羅內先生或許會想到賣掉房子。也許他甚至還會主動發起反抗,去管控這種昆蟲,嘗試著去抵抗來自地下和來自樹上的進攻,捍衛自己的財產。
目前似乎威脅到這個別墅區的危險,是另外一種,也許要比最毒的昆蟲還要厲害,也許是一點危害都沒有。恰恰是人們並不清楚這一點,也許才是最危險的。
藤普羅內先生是在戰前買下了貝爾瑙的這棟小樓,當時他覺得是做成了一筆很幸運的買賣。他和他的女兒克拉拉與鄰居們相處得非常融洽。大家一起慶祝節日,定期互相拜訪,但又不超出一般交往的尺度。但是,戰後,許多房子換了主人,地界之間的圍牆似乎一年比一年增高了,鄰居的圍牆後面發生的事情,藤普羅內先生就不知道了。他推測,這些戰後在這個小區買下房子的新房主,通過新蓋的房子和新買的房子,分割並且摧毀了這裡昔日的鄰里關係,但是他們之間則保持著活躍的社交往來。他們要比他和他的熟人們慶祝更多的節日。
他們長得並不相像,但是卻好像相互之間都是親戚,難道他們隸屬於同一個邪教?這個邪教制定了計劃,要為他們的成員佔領整個貝爾瑙?
藤普羅內先生越孤獨,他就越嚴密地觀察周圍。他經常整個傍晚都在自家的圍牆後面,偷聽鄰居院子裡的聲音,他企圖聽明白,那裡在說些什麼,為什麼會笑得那麼尖利那麼大聲。因為總是笑聲很響,而說話聲卻很輕,所以更強化了藤普羅內先生的推測:那裡正在醞釀著的事,都是針對他和所有那些戰前留下來的房主。藤普羅內先生決定,他要捍衛他自己、他的女兒和他的財產。他首先企圖將老的房主聯合起來,每個人都要白紙黑字地簽名保證,沒有其他房主的同意,不得出售自己的房產,沒有所有老房主的同意,外來的人不得在本小區置業購房。但是,戰後的那些年亂鬨鬨的,發生了很多無法事先預料的事情,好些人不得不匆忙地賣掉了房子,根本就不可能遵守承諾。藤普羅內先生也沒有權利強迫任何人去信守承諾。一家接著一家搬走了,藤普羅內的所有懇求都無濟於事。有人還指責他是自私自利,甚至當面對他說,國內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移居到任何想去的地方,還建議他也應該把房子賣掉,沒有人強迫他留在這裡。但是,藤普羅內認為,必須要保住這個小區,因為顯而易見的是,新來買房的人都是串通一氣的,或許有一個組織正在企圖有計劃地佔領貝爾瑙別墅區,甚至可能是一個外國的組織或者危害國家的組織!因此決不能屈服,決不能讓步,擁有房產,就有責任去堅守!徒勞無益,徒勞無益啊!一家接著一家賣掉了房子。當時,甚至有人說,賣房也不再那麼順利了,有的買主還狂妄自大、毫無廉恥地宣稱,這個小區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個被遺棄的小區,他們清楚地知道,別墅的所有者們看重的是,迅速離開這裡。據說還出現過這麼一件事,有一個買主在談判之前大聲笑著站起來,離開那棟房子,並且高聲喊道,他在不遠的將來,可以無償地獲得這個別墅,一分錢都不用出,因此,許多別墅的主人只想為自己採取行動,不必向鄰居們通報,迅速賣掉房子,而且是越快越好。甚至都沒有向鄰居道別。一天早上,看見隔壁的別墅裡出現了新的面孔,這才意識到,又有一家賣掉了房子。有幾家人在外國的幾個大報上登廣告,因為他們擔心,在國內的房地產市場已經傳開了,貝爾瑙的別墅在賤價拋售。但是,藤普羅內還是拉住了三四家房主。他終於向他們證明,在貝爾瑙流行的這種緊張情緒,或許只是一家大房地產商的陰謀詭計,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以可笑的價格買下整個小區。藤普羅內並不完全相信自己向朋友們說的這些話。即使是想賣掉這棟房子的話,他也會覺得,住在一棟沒什麼價值的房子裡並不舒服。他和他的朋友們都已經太習慣於此,他們的別墅的舒適性,他們的自信和他們的安全感畢竟都來源於此,他們生活在這些昂貴的不動產之上,生活在這片昂貴的土地之上,不僅僅是在出售的時候昂貴,而且在此居住,也是昂貴的。
是啊,在每一個房主的大腦裡,都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如果知道一切都在一天天貶值,那就需要很大的努力,才能保持對別墅和花園的樂趣。藤普羅內總是用下面的這些話結束對朋友們的演講:「是啊,假如空氣越來越壞,假如花兒失去了色彩,聖誕樹不再是綠色的,圍牆開始剝落牆皮,那就到了應該賣掉房子的最後時刻。但是,花兒、聖誕樹、圍牆,怎麼會去關心地產的價格呢?關個屁事!我們應該做的是同一件事,那就是享受我們擁有的東西,不要去想投機商們的那些數字。」
藤普羅內的朋友們都知道,他當年是靠地皮投機發的財,因此他們相信他,暫且都還留在貝爾瑙,但是他們迴避那些有主意有計劃的新鄰居,就像他們都是麻風病人似的。
藤普羅內負責張羅,大家經常碰面,慶祝節日,彈奏樂器,旨在加深長期以來的友誼。他的女兒克拉拉是一位三十八歲的安靜溫柔的小姐,對他的所有活動都給予支援。多年來,他們兩人一直過著一種相當低調的生活,養成了一些固定的、似乎完全不容改變的習慣。父親和女兒每天只見兩次面,早飯一次,午飯一次,然後就各走各的道,雖說都在這棟樓裡,但是兩個人的路,在這一天裡將不再相交。藤普羅內的習慣是,用餐巾擦一下嘴,嘟噥一聲告辭的話,從午飯桌起身,立刻將自己的椅子推到靠近桌子的地方放好,然後走進書房,去翻看裝訂成冊的舊報紙。他的書房裡只有過去五十年的裝訂成冊的報紙。他已經開始把這些報紙從第一年起重新仔細翻看一遍,尤其是刊登經濟報道的版面。他女兒克拉拉知道,她父親會翻看兩個小時的報紙。因此她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在花園裡轉悠,而不必擔心會與父親不期而遇。她邁開大步,穿過後陽臺走進花園,直線橫穿過草坪,來到第一個花壇。她猛地停下腳步,就像是頭一次看見這個花壇,躬身賞花。秋天和冬天的時候,她會用手摸摸掉光了葉子的枝藤,她把頭伸得很長,乾瘦的脖子從普通的衣領裡伸出一大截。她站在那裡很久,微笑著,像是在回憶什麼事,每一秒鐘,她都會想著,她的舉止必須合適,因為也許正有人看著她呢。她總感覺到,有人正在從牆外或者透過窗簾的一道縫隙觀察著她。離開這種感覺,她根本就沒法活。那些一直在觀察的眼睛,對她已經有了約束,讓她保持合適的舉止。她非常擔心,自己每時每刻都會被這些觀察者看透,因為她不想失去這些觀察者。假如她不再有那種總是有人在觀察自己的感覺,那麼別墅裡高高的天花板、走廊黑黢黢的牆壁、乾枯的古樹,就會讓她產生壓迫感,令她窒息,甚至立刻死去。但是她不願意讓她父親看見自己。他也許會提出許多問題。他甚至也許會覺得她的行為舉止非常奇怪。
每天早晨只要報紙送來了,藤普羅內先生立刻就要看,他對看報紙的興趣近乎貪婪。看完之後,他就圍上一條馬海毛圍巾,走進別墅的東側,一間房間一間房間地檢查窗戶、電燈、櫥櫃的鎖以及抽屜裡面的物品。克拉拉則穿過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的走廊的狹窄小門,溜進這棟黃灰色房子的西側,在這一部分的過道和房間裡忙碌一番。她在每間房間裡都有事情要做,她也善於讓所有這些她在做的事情看起來是必須要做的。她會在某一天把所有房間裡的所有的畫從牆上取下來,掛到別的房間裡去。如果這些畫的尺寸不同,曾經掛過畫的地方,牆紙的色彩會有明顯差異,她在第二天立刻就會發現,如果一幅小一些的畫掛在了過去掛著較大的畫的地方,露出了色彩新鮮的牆紙,她肯定就會立刻予以糾正。她興致勃勃地在幾個房間裡穿來穿去,直到所有的畫重新掛在合適的地方。這時通常都到了黃昏時分。這個時間,整棟房子裡只有她,因為黃昏的時候她父親都在花園裡。克拉拉會把這段時間用來對付不速之客,她在房子裡竄來竄去,彷彿是想要擺脫那些觀察者,但是,每當她覺得已經甩掉了所有追蹤者之後,她就會等在長長的過道里,開亮所有的燈,引吭高歌,吸引觀察者們再次發現她的蹤跡。每當她聽見父親從房子的後陽臺進來,她就立刻躲進自己的套間,有三個房間,還有廚房和衛生間。她立刻鎖上所有的門,脫光衣服,跳進浴缸,因為許多房間很久都不用了,她在裡面竄來竄去的時候渾身上下沾滿了蜘蛛網和灰塵。她會在浴缸裡一直待到深夜,因為她會有一種劇場的包廂全都擠滿了觀眾的感覺。只有在節日的時候,克拉拉會在晚上下樓看望一下父親,在他身邊坐一會兒,而且準備接受他的這種或者那種冷淡的溫情。
多年來,這對父女倆就像是暖氣的氣流,在他們這棟大房子裡迴圈流通。但是,當週圍出現了一些新鄰居的時候,一切都改變了。藤普羅內需要他的女兒。克拉拉也沒有拋棄她的父親。她把自己一直披散的頭髮紮成一個很緊的髮髻,穿上了較厚的內衣,在她住的那一側開始表演急行軍。首先設立了許多可以看見各個方向的觀察點,他們小心翼翼地架起了望遠鏡,掛上了窗簾加以遮擋,周圍還放了毫不起眼的鳥籠、花盆、鹿角、衣帽架以及褪了色的掛毯,作為偽裝。他們倆交替著值班查哨,從一架望遠鏡跑到另一架望遠鏡,為的是瞭解新鄰居們的習慣和秘密,以便應對所有可能來自於他們家圍牆外邊的意外事件。每天晚上,藤普羅內先生貓著腰,拉著他女兒的手,躡手躡腳地來到院牆跟前,在圍牆頂上撒上一些閃閃發亮的碎玻璃,按照他自己畫的一張圖紙,插上一些鐵三角和鋒利的金屬片,他還把自己的耳朵和他女兒的耳朵貼在表面粗糙的圍牆上,為的是從圍牆另一邊嘈雜的說話聲和突然爆發的笑聲中得出他自己的結論。藤普羅內先生現在還招了一個房客,這在過去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把別墅西側的整個一層都租給了房客,而且只收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租金,他之所以這麼做,僅僅是為了做個榜樣,顯示一下在這種日子裡應該如何待人處事。普利阿穆斯教授,這個新來的房客,正是這一系列令藤普羅內先生感到如此不安的事件的犧牲品。幾十年來,他一直住在一棟不屬於自己的別墅裡。房主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國外,他也許是從物業管理部門得知了貝爾瑙地區的地產和別墅價格的情況,他除了儘快賣掉他的全部物業,不知道還有其他任何更好的辦法。普利阿穆斯教授親筆給房主寫了好幾封長信,都是郵寄到據說房主可能住的旅店地址,而且都沒有忘記註明「如果外出,請務必轉寄」,但是,也許是房主旅行過於頻繁,從一家旅店到另一家旅店,郵局實在無法投遞信件,也許是他根本就不願意回信,無論如何,普利阿穆斯教授寄出的抱怨信沒有得到任何答覆。他不得不搬出了那棟別墅。藤普羅內先生施以援手,接納了教授和他的一萬一千冊圖書,還有幾捆紙張已經泛黃的文稿,跟著一起來的還有他的女管家,看上去就像一隻死了的禿鷹。這麼些年來,普利阿穆斯教授幾乎所有時間都埋頭於他的文稿,在藤普羅內的房子裡,他可以立刻繼續做他的科研工作。但是,藤普羅內先生成功地讓這位老教授有一個晚上放下了他的文稿,整整兩個小時,讓他關注來自於周圍的各種威脅。教授雖然在心底深處暗暗發笑,但還是答應藤普羅內先生,在他檢視院牆的時候陪他去看一次。在克拉拉和她父親的再三催促下,有一天晚上,他真的一起去檢視院牆,但是,他不適應院子裡高低不平的地,接連摔了好幾跤,以致最終也沒有來到院牆跟前。教授抱怨不休,躺在他倆的臂膀裡,幾乎沒了呼吸,他倆不得不在女管家的幫助下,把他抬回他的工作室,給他包紮傷口,將他徹底散了架的腿腳打上繃帶,然後按照他固執的願望,立刻把他抬到書桌前坐下,這時他的臉上立刻又露出了微笑,他請求,從現在起不要再打擾他,因為他正在寫他的《汪達爾人的遷徙史》第三卷的最後一章。女管家也開始催促藤普羅內和克拉拉趕緊離開,到了門口,她甚至還跟著他們下了樓。藤普羅內很失望,他和女兒克拉拉團結得更加緊密,他開始與他最後的兩個朋友定期聚會,他也強拉硬拽普利阿穆斯教授放下文稿,一起參加聚會。藤普羅內的這兩位朋友也是跟他年齡相仿的老先生,大腹便便,臉上佈滿了皺紋,凝聚成永恆的獰笑。藤普羅內沒有像他們那樣穿著髒兮兮的背心和有很多汙點的褲子,他的皮膚也比他們細嫩一些,長相也好很多,他的婚姻持續時間不長,而這兩個朋友每次聚會都是帶著太太一起來的,都是老太婆,身材矮小,胸脯平坦,穿著有很多褶的泡泡衫,脖子上戴著長得不合時宜的珍珠項鍊。他們一個是首席醫務顧問,另一個是宮廷參事,曾經當過宮廷歌手。藤普羅內每次都會不停地斟酒,為的是活躍聚會的氣氛。克拉拉不得不坐在三角鋼琴前彈奏,宮廷參事暨宮廷歌手不得不即興表演,所有其他的人都把椅子轉向這個音樂中心,把酒杯高舉到面前,大喊一聲「乾杯」,然後聚精會神地聆聽。克拉拉的伴奏不合拍,總是急著往前趕,宮廷參事暨宮廷歌手扯著已經壞了的聲帶,勉為其難地唱著。藤普羅內先生掌控著這些聚會,儘可能搞得越鬧越好,他還把門窗都開啟了,目的就是想讓院牆另一側的新鄰居們聽聽,他的家裡依然熱鬧得很,在老住戶的房子裡仍然在盡情歡樂,仍然充滿了生活樂趣,這也是一個訊號,表明他們還遠遠沒有屈服。藤普羅內一輩子都言語不多,總是面帶微笑,但是,這個柔弱含蓄的財務專家現在給他的客人們講的,則是他從過去的年代裡專門為此目的選出來的最不正經的故事和笑話,引起陣陣笑聲,兩位老太太刺耳的高音,教授女管家的呱呱聲——他從前絕對不會容忍在自己的客廳內出現這麼一位客人,現在他卻恰恰非常歡迎她,就像是歡迎一件尖利刺耳的樂器,僅僅是為了增強噪音——還有他的兩位朋友低沉嘶啞的男低音,教授微弱的和聲,他女兒生硬的假嗓子,如果這些聲音合在一起還不足以讓左鄰右舍聽到他的房子裡充滿的歡樂,他就會在講完故事之後自己也爆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就好像他的肺裡就剩下那麼一口氣了。顯然,這讓他很疲憊。他自己也感到很慚愧,因為這些舉動就連他自己也感到極為陌生,但是他又不敢向他的客人們說明這類聚會的意義以及他自己的經常是過於誇張的行為舉止的真實目的。他的確是想證明,生活在貝爾瑙,始終還是有樂趣的。
他非常震驚地注意到,他的女兒克拉拉開始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活躍起來。這類聚會的時候,她比任何人喝酒都要多,當她為宮廷歌手伴奏時,自己也開始一起唱,更惡劣的是,她開始招惹普利阿穆斯老教授,最最惡劣的是,老教授也願意接受她的招惹,以一種令藤普羅內先生血脈賁張的方式與她調情。但是,他也不得不滿懷感激,克拉拉比以往任何時候聲音都響,教授原本很微弱的聲音也開始通過這個遲來的色情春天,以某種方式發出尖叫,遠遠地越過院牆,證明了這裡的老住戶的生活樂趣,這對於這場戰爭的統帥藤普羅內來說是很重要的。不過,隨著克拉拉和老教授的聲音越來越響,其他的人則越來越沒了聲音,他們相互觀望,沉默不語,他們看見,藤普羅內的臉漲得通紅。終於有一天,克拉拉和教授壓根就不來參加聚會了,他們把女管家關在門外,建議她今後去為藤普羅內照管家務,而克拉拉將永遠和普利阿穆斯教授在一起。藤普羅內親自去敲門,無論他怎麼敲打錘擊,他們也不開門,從屋裡傳來陣陣淫蕩的聲音。他們以這種毫不掩飾的放蕩,向門外的人表明,他們正在做什麼。藤普羅內再一次滿臉通紅,回到他的書房,讓他的客人們回家,道別的時候,他對他們說,他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房子是賣還是不賣,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但是,客人們走了之後,他又重新振作起來,開車去城裡買了一臺唱片機和一箱唱片,全都是噪音唱片。現在他開始連續不斷地放唱片,而且門窗都開著。他時不時地從不同的觀察點察看鄰居們對這些吵鬧的音樂的反應。他放的唱片是「各種混合的聲音」,「劇場裡的鼓掌」,「幼兒園」,「校園」,「足球場」。但是,鄰居們對此毫無反應。他們有的繼續三心二意地打乒乓球,有的躺在色彩刺眼的躺椅上,嘰嘰喳喳,歡聲笑語,沒有任何人關注他。藤普羅內仍不罷休,他開始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放這些噪音唱片,這樣一來,他也不必去聽教授和克拉拉在樓上折騰、從開著的窗戶傳下來的響聲。
有的時候,他顫顫巍巍的手已經無法將唱針放在唱片上,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從唱片的邊緣滑過,劃破了唱盤的天鵝絨,他不得不叫來女管家,可是她的兩隻手形容枯槁,總也不聽使喚,藤普羅內深深地陷入沙發,他夢見自己在《紐約時報》週日版登了一個佔了整個版面的廣告,而且只能通過程式碼聯絡,為了不讓那個在他看來一直在致力於佔領貝爾瑙的組織能夠看出來,這裡出售的是一處貝爾瑙的房產。他還夢見,來了一位先生,也許是叫貝瑞先生,四十歲左右,特別會隨機應變,藤普羅內立刻就看出來,這是一個商人,他自己縱然是在最輝煌的時候也沒這個人這麼精明。
有那麼片刻的時間裡,藤普羅內軟弱無力地陷在沙發裡,他把自己的別墅撂給了貝瑞先生,因為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勝任與這麼一個出色強悍的地產經紀人談生意。貝瑞先生憑直覺緊追不捨,憑藉一個出色商人的特殊嗅覺,他把一些辭藻華麗的話語,在合適的時候,送進了上了年紀又毫無抵抗能力的藤普羅內的耳朵。他的發音挺有魅力,很可能是外國人,突然他哈哈大笑了起來……藤普羅內的夢境此時進入高潮,貝瑞先生現在說的話,讓他透不過氣來:藤普羅內先生,請您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死啊,我專程前來,就是為了見見您這位最後的老住戶,也是最頑固的釘子戶。他們對我說了很多關於您的那些激動人心的舉動,對了,我是這家收購貝爾瑙的公司的老闆,我經常不得不嘲笑您,藤普羅內先生,但是,我也很佩服您上演的這出堅持到最後一人的鬧劇。像藤普羅內這種人,只會是第一個賣,或者最後一個賣。第一個賣的,會得到一個好價錢,然後價格就會走低,唯一的機會就是最後一個再賣,像藤普羅內這種級別的專業人士知道,公司不可能永遠等下去的,只有藤普羅內也賣掉了房子,他們才可能真正開始實施他們在貝爾瑙的計劃,因此他們會給最後一個賣主一個好的價格。想得真聰明,藤普羅內先生!公司也知道,藤普羅內是一位專業人士,不可能採用那些對其他人奏效的強制手段讓他屈服,比如,夜裡把載重汽車停在房子前面,用車前大燈照射房子的正面,在高大的院牆外面製造金屬噪音或者哈哈大笑,這些對藤普羅內都不會起作用的,必須把藤普羅內一個人晾著,因為像藤普羅內這種人只能被他自己所戰勝,現在終於到了這一刻,對不對,藤普羅內先生……
藤普羅內每次從這種夢裡醒來,總是感到筋疲力盡,幾乎沒有力氣走到窗前看一看,是不是有一位先生站在外面,想要與自己說話,也許是貝瑞先生。但是,沒有人想要和他說話。藤普羅內的房子裡,也不再有任何人說話。普利阿穆斯教授的屋子裡的響聲也停止了。也許他已經和克拉拉分手了,為的是繼續寫作他的《汪達爾人的遷徙史》的第四部。也許他和克拉拉已經成為灰塵、蜘蛛、床上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他們自己的貪婪的犧牲品。就連女管家現在也不再為藤普羅內工作。她一直躺在床上,用腳趾連續不斷地敲擊木頭的床架。藤普羅內很快就聽不見敲擊聲了。他鑽進書房的一個角落,當他在書架最下面一層尋找東西的時候,一摞很重的裝訂成冊的報紙掉下來砸在他的身上,這本巨大的書翻開了,砸在他的腦袋和脖頸上,然後掉在早就不怎麼幹淨的地毯上。藤普羅內使勁想站起來,張開嘴想喊叫,但是還未出聲就張著嘴再次跌倒在地毯上,起初他還可以感覺到口腔裡塞進了許多頭髮、灰塵、纖維物,乾澀、辛辣、令人窒息,然後他不再做任何反抗,靜靜地躺在那本巨大而沉重的書的下面,他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可以看得見的這一小塊地毯,直到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為止。
每個月都必須來查煤氣錶收錢的人來晚了,他立刻叫來左右兩邊的鄰居。他們仔細察看了一切,然後張羅著安葬了這位住在他們之間的老先生,不可理解,就像是一塊石頭。過去鄰居們每次遇到藤普羅內,他從來不打招呼,但是,他們對此並未耿耿於懷。
蔡鴻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