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沒有貝爾蒙特,我們會怎樣……

有一陣子,我打算把貝爾蒙特先生罵一頓。可是那一段時間我對他還不大瞭解。他胖墩墩的,禿頂。人們一眼就看到這些特點。跟貝爾蒙特先生談話的時候,可以看到他那雙肉團團的手像是兩隻喂肥了的鵝在辦公桌上慢騰騰地向前挪動。但是,人們壓根兒並不是在跟他談話,只不過是央求他。就連我也每個星期守候在他辦公室的門口,沒有退縮過,直到他的女秘書在我面前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於是我就可以小心翼翼地舉起腳來從她身上跨過去,而不必再叫她為難。

貝爾蒙特接待我的時候總是那副模樣:腦袋沉甸甸地耷拉在二下巴上,一條黑黝黝的皺紋成了二下巴與臉龐的分界線,二下巴以半圓形伸展在兩耳之間。那條黑色皺紋在他那豐潤而白皙的臉龐上很顯眼。他竭力以親切的臉色接待每個來訪者。他攤開雙手,顯得沉重而吃力的樣子,好像那蒼白而又肥厚的手掌承受著巨大的重量似的。彷彿又是這種為來訪者所看不見的重量把他那雙樂於助人的手壓了下去;接著是沉悶的啪的一聲,宣告那雙手又陷進了辦公桌上雜亂的白紙堆裡。

我對貝爾蒙特先生的拜訪總是到此結束。不需要再講什麼話。貝爾蒙特先生是明白我來訪意圖的。我在剛離開音樂學院的時候,就給他和其他許多經理人寫過信,附上鋼琴家證書的副本。有朝一日我的名氣會迫使市政當局去擴充一些音樂廳。所有其他的經理人對於他們本來可以指望將來跟我一起慶祝的成果始終態度冷漠。只有貝爾蒙特這位經理人回了我的信。貝爾蒙特先生本人並沒有要求我去拜訪他的意思。我去看望了他。我走了進去,他站起身衝著我走過來,跟我握握手,我在他面前坐下,他像一個可以慷慨施惠的人。當年貝爾蒙特的臉龐還沒有像在隨後的歲月流逝中變得那樣笨重地向前傾斜,也沒有那樣蒼白。我們交談的話越來越少。我們雙方僅不過是在等待票房效果,有了票房效果,貝爾蒙特先生才有可能使我成名。開始,我們設想如何組織大規模的廣告活動。貝爾蒙特要在籌備我的首次音樂會時想出嶄新的辦法,使觀眾的思想有所準備,在他們面前呈現的場面將使往常音樂會的老一套黯然失色。我們對談論廣告戰都感到膩了,這時兩人觸及這一話題都感到難堪,彼此都不願在對方面前顯得自己是個幼稚的空想者。重要的問題在於票房效果,毫無疑問,貝爾蒙特遲早會成為傑出的藝術家中的一位,由此而獲得這種票房效果。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自己的頂樓小間裡練琴。日以繼夜。我靠做抄寫工作餬口。但是,這對於我的前途,對於像貝爾蒙特這樣一位人士,他在每次接見時向我表示的好意有什麼不好!儘管作這種拜訪時待在那兒的時間越來越短促,可是要迫使那位不諒解的女秘書倒在地毯上卻越來越困難了,然而我還是每星期見到了貝爾蒙特。

我們不再有什麼話好談了,他如同在表示歉意時那樣,不得不攤開雙手,再讓那雙確實無能為力的手拍回到辦公桌上,這在我們之間已成了一種訊號,表示還得等待那種必要的票房效果。我已經習慣於用鞠躬來回答他的這種手勢。這就是說,這樣就很可以了,我只是想再次問問情況而已。我鞠過躬不再抬頭就轉過身去,我不希望由於我接觸到他的目光而使大家感到更加難堪。

我退出來的時候,那位在傳達室裡的女秘書往往才剛從地上掙扎著站起來,我看望貝爾蒙特先生的時間就是這麼短促。考慮到貝爾蒙特受到無數信件的困擾,我再在貝爾蒙特先生那裡久待也於心不忍。

但是後來有一天,貝爾蒙特沒有攤開雙手再讓它們沮喪地垂放下來。這天他面露微笑,請我坐下。他問我是否已有準備,他說看到了一種可行的道路。一切將以與我們先前想象的有所不同的方式進行。但是在這個世界上這號事常常會有的。不管怎樣,這對於我來講是一種可以實現的形式。他隨即告訴我一個日期。我奔了出去。我衝進我的房間,極為拙劣地將我的節目演奏了一遍。

在為我舉辦音樂會的那天,下午四點鐘我走進據說要在那裡舉行音樂會的大廳。暖氣已經開放。四角放著月桂。一排排座位光亮鑑人。氣氛隆重。我來回踱著方步。坐下來。來回地叩彈大鋼琴。我的雙手暖和而又滋潤。然後從鋼琴上滑了下來。耳朵裡聽到血液在奔流。

五點鐘光景來了一位先生。他同我的年齡相仿,用猜疑的目光打量著我,踱來踱去,坐下來,看看錶,再一次望著我。隨後來了第二位,第三位。在我的首次音樂會開始前兩小時,大廳裡已經坐了一半人。我感到自己的臉上泛起陣陣紅暈。我用手絹擦擦臉龐,略微減少一點激動的心情。這時我想到了貝爾蒙特先生。他一定為我做了多麼聲勢浩大的宣傳,使得人們這麼早就來了。可是我在市內連一張海報也沒有看到過。貝爾蒙特一定玩了什麼新花招。音樂會開始前兩小時就使音樂廳到了那麼多人,這有誰能辦到!所有這些來賓又是多麼地激動!激動得多麼可怕!安穩地坐在座位上的人那麼少!他們站在過道里,噔噔地來回走動,他們舉足起步時的神情彷彿大廳的地面上積著一米厚的雪似的。他們的嘴唇顫動,喃喃自語,然後勉強淺然一笑,但是,痛苦地皺動著的額頭下面那雙睜得很大而又左右張望著的眼睛揭穿了假象。

事情是這樣的,彷彿他們對於我的音樂會比我本人更加關係重大。也許貝爾蒙特的許諾過多。從那些狂熱而蒼白的臉上泛起的那種期望,不是任何一個鋼琴家所能滿足得了的。想到這一點,我怒不可遏。陣陣戰慄流遍我全身,像冰制的犁鏵在我的皮膚上划行。而這些先生全是些孤僻的人,看上去好像都懂一點音樂似的。精心梳理過頭髮的人頭在那裡攢動,遠遠地向後延伸,像是最寶貴的東西那樣由柔軟的毛髮保護著。我看到纖細的手像雪白的飛鳥似的在我眼前撲翅飛翔。

啊,貝爾蒙特先生,我思忖,您準是做得太過分了。多年來的等待使您變得軟弱了,使您處理失當了,如今您可能吹噓了一通,說演奏的是一位音樂大師,他的演奏在人間的音樂廳裡還沒有聽到過。也許您已將我吹噓為一位只在這個世界上演奏一次的客人。否則何以解釋這噼啪作響的電壓,它在任何時刻都有可能使大廳化為一片烈火的海洋!

我這番感到恐懼的話是要向貝爾蒙特先生說的。他要是待在這兒就好了!他不是答應過準時來的嗎?

我走向出口處。售票處的那位老太太在打著呼嚕。唉,我想,你知道得更清楚。我感到高興,今天晚上的觀眾不會讓她有較長的時間打瞌睡的。但是在這兒也見不到貝爾蒙特先生的蹤影。

我通過中間的過道又向前擠去,要在第一排坐下。貝爾蒙特先生確實明確無誤地要求我坐在第一排等到他來。我終於擠到前面,第一排已座無虛席。有幾位來賓看來神情如此安詳,他們可以坐著消磨時間,一直到我開始擊叩琴鍵。於是我在第二排坐下。他們當然不認識我。我不好意思叫我的第一排觀眾中的一位先生把座位讓給我,請他坐到第二排去。我剛坐下,燈就滅了。靠舞臺的後邊垂掛著黑色的幕布,貝爾蒙特突然從幕布裡脫身而出。他穿著的西裝同他後邊的幕布一樣黑,人們看到的實際上只是他那張白白的大臉龐和那雙滾圓白淨的手,在他講頭幾句話時,他將雙手交叉地放在胸前。他是在向觀眾致歡迎詞。他的嗓音很輕,略微有點憂傷,在寂靜的大廳裡傳了開來。他說今晚只是邀請一些熟人,他的意思是隻邀請一些朋友,他的朋友和音樂的朋友。因此他決不出海報,完全不用那種招徠顧客的吵吵嚷嚷的喊叫,可惜體力消耗戰的藝術不得不這麼做。他已經擺脫了這種有損尊嚴的競賽,因此他發出了這樣的邀請,這可能已經叫上這兒來的親切的來賓有點兒感到尷尬。貝爾蒙特先生說道,好吧,現在他要揭開面紗,他一邊說一邊用手絹第一次擦擦他的額頭。貝爾蒙特當時說的什麼,又是怎麼一副樣子,現在我很難重新描寫出來;那時候的情景我實在難以忍受。

貝爾蒙特說道:觀眾必須為自己選出在往後樂意聽他們演奏的鋼琴家。眼前還在音樂廳裡演奏的那些卓越大師每天都可能離開人世,不管他們是多麼了不起,他們畢竟年事已高。而後繼者已經接踵而至,他們不斷地站到音樂廳的門口,等待允許入內。他,貝爾蒙特,讓他們進來了,他邀請了一些年輕的鋼琴家到這兒來,給他們同觀眾見面的機會。現在他請這些鋼琴家走上臺去。可是觀眾應該決定,首先聽誰的演奏,又演奏什麼。在這次別具一格的音樂會結束時,也應該決定誰是他們將來樂意聽其一再演奏的人。

貝爾蒙特先生說到這裡,我站了起來。我的神志不清,我的手指失去知覺,軟弱無力地掛在雙手上,像死去的一樣。我也不再感到暖和。在我和同行們一起走上舞臺的當兒,我想自己必須保持清醒,因為現在已不是開什麼音樂會,很可能是決定我前途的一種競爭開始了。

我們已經走到貝爾蒙特先生的身旁,稀稀落落地站在他的左右兩邊,這時他還在講話。他在向臺下說話,好像對眼下大批鋼琴家擁上臺來感到抱歉:他可沒有把這些年輕的先生送到音樂院去過,沒有勸說過他們去當鋼琴家。然而他們現在都冒出來了,為了生存他們需要觀眾。於是這些鋼琴家每週一次、兩次,有的甚至是三次上他那兒去,像抖摟不了的葡萄那樣纏住他的辦公室,把他的女秘書一個又一個地踩在腳下。他太軟弱,阻擋不住他們,因為他們年輕力壯,又在數量上佔著優勢。他們上他那兒去,好似不僅僅是他把他們送到這個世界上來,甚至也是他逼著他們當鋼琴家似的,彷彿也是他同他們握手言定,在他們結束學業以後給他們搞到榮譽和使他們充分滿足的金錢。貝爾蒙特先生提高了嗓門繼續說道,他也清楚,總有一天他會死於因無所事事而發了瘋的鋼琴家手裡,這是他的命運。他們會掐死他,這是不可避免的;他們的手指纖長,在用力抓握方面素有訓練;但是這種猝然死亡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種職業性的死亡,他要向公眾指出這種駭人的事態發展。但是到那時不得不對殺害經理人貝爾蒙特的兇手起訴的檢察官,也許今天就在這個大廳裡;那麼這位檢察官今天就應該知道,貝爾蒙特本人已經預先赦免了任何一個可能殺害他的人。貝爾蒙特提高了自己講話的音調和音量,他的聲音變成有規律甩動著的一根巨鞭,對準臺下一排排的座椅抽打過去,而臺下還不斷有眼睛通紅、臉色蒼白的青年人向臺上擠去。

這時臺上已擠滿了人,我們這些年輕的鋼琴家站在那裡緊緊地擠在一起,並且可以看到,還不是所有的人都找到了站腳的地方。他們在臺前排成一行又一行,最後看來所有的人都站好了。我們像一個大型的男聲合唱隊那樣站著,我們也像黑壓壓的一群狼,緊張地在鼻孔裡喘著粗氣,四肢索索抖動,圍著馴服他們的人在舞蹈。

所有的人都到齊了,貝爾蒙特正要宣佈開始競賽,這時我們看到,貝爾蒙特也一定看到,臺下觀眾席上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