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山大·博努斯由於心臟病早已退休。他是單身漢,在我們城市居住到最糟糕的戰爭年頭,然後幾乎是被逼下鄉,遷進一個釀造葡萄酒的村子裡,打那時起一直居住在簡陋的閣樓上。在戰後的幾年中,他用自制的有點發亮的紫色墨水向市房管局寫了一些長達好幾頁的信件,請求讓他遷回他原來生活過的城市。住房管理委員會的先生們一再用預先印好的函件對他進行安慰,說什麼情況很快就會好轉的。亞歷山大·博努斯每次都懇切地覆信,保持一切可能有的禮貌,然而愈來愈迫切請求為他,特別是為他存放在各地的收藏品,騰出他自己的那有六間房間的寓所。他捱過了戰後的這些年頭,因為他知道他在市內的六間房間作為應急而被別人使用著。要不是他到鄉下各地存放他的羽毛收藏品的地窖、穀倉看了一看回來,即使現在他也不敢認真地要求安排他住進那幾間房間。但是多麼困難!人們還是像在戰爭年代裡對待當時完全無足輕重的鳥類羽毛收藏品的那種態度。他的玻璃櫃的木質部分由於潮溼而腐朽,或是由於炎熱而裂開,櫃子的玻璃發了黴,變得模模糊糊。至於他那些珍貴的羽毛的狀況,根據大致的印象只能說是災難性的,這正是他不願相信的。亞歷山大·博努斯也求助於那些在戰前就瞭解他的收藏品的市議員,甚至表明他孑然一身,已度過了大半輩子光陰,最後總有一天要把他的收藏品遺贈給市立中學的,當然,只有現在就幫助他搶救這些幾近徹底毀壞的收藏品才有可能。
這些年歲大的市議員忍不住為博努斯先生的信件辯護,不讓那些由於戰爭並在一定程度上偶然地闖進我們這個城市來的同事譏笑。也多虧這些年歲大的議員,後來迫使住在博努斯先生寓所的兩戶人家讓出兩間房間,博努斯還接到我們市長的一封信,通知他至少可以重新搬進他原先寓所中的兩間房間,這滿可以讓他這個單身漢再度陳列和照料他的收藏品了。他可以希望在不太遙遠的將來獲得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最後總有一天完全為他自己以及他的收藏品再獲得第六間。
四天後,一輛農村裡用的拖車停在博努斯寓所的房子前面,他徑自匆匆地從拖拉機的擋泥板上爬下來,從農村進城的一路上他就是坐在這上面的;他走向大門,鑰匙已經拿在手中,顫抖著把鑰匙伸向門鎖,但是趕在手上的動作之前,眼睛已覺察到門上的鎖不是以前的那把鎖。鑰匙從他的手裡滑落下來。鑰匙沒有發出響聲,因為建築工程的關係,路面上還鋪著黃沙。
隨後博努斯按了門鈴。
是的,兩間房間已經騰空。可是分用其餘四間房間的那兩戶人家疑惑地看著他叫人搬上去的每一件東西。首先搬來一張桌子,然後是一把椅子,一隻櫥,一張床,接著是許多玻璃櫃,櫃子的玻璃很髒,由於發黴、塵埃和蛛網而模模糊糊,看不清裡面放的是什麼東西。在一旁觀看的兩戶人家中的孩子們用舌頭舔溼了手指在玻璃上到處擦拭,試圖擦出一小塊明亮的地方來,至少好用一隻眼睛向裡面瞧瞧。但是他們的父母把他們叫了回去,只允許他們像他們自己那樣站在過道的門口觀看。他們還不知道該如何對待這位長著豐腴的青年般的臉龐和乳白色頭髮的老人。但是博努斯先生立即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紹,特地彎下腰去親每一個孩子——這兩戶人家共有七個孩子,現在他甚至向孩子們許諾,只消在他稍微整理一下後,就向他們展出他的全部收藏品。他又補充說道,可惜這只是一小部分;然後他目光向下看看他那雙白皙的小手,溫和地微笑著說道:他只是想活到那一天——這個日子會到來的,那時他將又有足夠的地方陳列他的全部收藏品。
亞歷山大·博努斯說到這兒時,七個孩子的父母們都憂鬱地望著他,彷彿他們突然害怕起這位溫和的白皮膚的人來了。他們轉過身去,拉著他們孩子的手和頭髮,從博努斯和他的玻璃櫃那兒走開,消失在他們的門背後。博努斯目送他們走開,他聽到在他們那裡一陣急促的竊竊私語聲,常常又會發展為大聲的爭吵,他聽到他的名字是發生這種爭吵的原由,這時他靠在一隻一人高的玻璃櫃上,用腦袋親熱地磨磨木框,一邊微笑一邊思忖著,至少在他還只有兩間房間的時候,究竟要不要把鸕鷀的羽毛同熱帶水鳥的羽毛一起放在一個玻璃櫃裡。他寧可讓這些羽毛稍微相互重疊在一起,而不願考慮一隻玻璃櫃再放在潮溼的農村地窖裡超過允許的時間。作為第一步,這樣合放在一起也許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有些玻璃櫃肯定是損壞得無法使用了。不論怎樣,鸕鷀的羽毛和熱帶水鳥的羽毛在他的收藏品中是一種例外的情況,這些羽毛在他那兒是代表水禽的唯一羽毛,他收藏品中的所有其他標本都來自貓頭鷹科和隼科,也就是來自猛禽,尤其是來自鷲類。正像他自己所說,在那些不得不處於流亡生活的歲月裡,他並非完全無所作為,他已經開始把「家禽和家禽科鳥類」這些附設在他的收藏品中。
但是,他從心坎裡只對鷲類的羽毛具有滿懷激情的興趣,他闢出「家禽和家禽科鳥類」這一新的分類只是希望以後有朝一日可以把它作為交換品來派用場,可以換到鷲類的羽毛。甚至熱帶水鳥引以自豪的白色羽球和纖長的黑色鸕鷀羽毛也有希望可以永久地留在他的收藏品中,但是,只消一根美洲鷹的羽毛就可以立即換取他的這部分羽毛。美洲鷹是博努斯最心愛的鳥。有誰知道,如果有人向他提供美洲鷹的羽毛,甚至是相當大的美洲鷹的絨毛,也許他已用他的全部收藏品逐漸地換取這種特殊鷲類的羽毛了。博努斯為了使他的收藏品多樣化,他會感謝人們在南美洲和中美洲多水的原始森林裡那麼艱難地捕殺了美洲鷹。
博努斯先生在歸來的頭幾天裡不同任何人講話,沒有人見到過他。那兩家的七個孩子想趁他們的父母一時不在家,到博努斯那兒去串門,但他們只是白白地把他的門敲了一通。博努斯這時候正在為清除黴菌、塵埃和蛛網而戰鬥。
他正在從腐爛中、從幾近徹底毀壞中搶救他的玻璃櫃,櫃子的玻璃、木框和黃銅箍。然後他著手處理羽毛。羽毛已經僵硬,失去光澤,蒙上了一層剝奪一切色彩的硬殼,死氣沉沉地擱在軟墊上;博努斯在回想,這些細軟的、絲綢般的、柔韌的奇妙物品以前是怎樣閃耀著五光十色呈現在他面前的。博努斯把一根根羽毛拿在手中,用手指輕輕地把它鬆解,一點一點地吹掉灰塵。這是多麼艱鉅的工作,但即使是最細微的絨毛他也不願損失掉。他為此曾給自己配製了一種油脂,幾十年前他因這種油脂而在製作鳥類標本的圈子裡出了名。他懂得配製幾乎可以同鳥類尾腺為滋潤全身羽毛而分泌的那種分泌物相媲美的油脂。他用這種油脂塗抹了他收藏的所有羽毛以後,才開啟房門,讓孩子們進來。
但是博努斯先生歇不下來,他帶領孩子們觀看一個又一個的玻璃櫃,向他們講解他以往滿懷激情地做了些什麼,所有這些羽毛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長著這些羽毛的鳥兒是什麼樣的和怎樣生活的。在帶領孩子們參觀時他發現到的羽毛狀況使他極為不安。也許他採取的措施太晚了,也許這些羽毛不久就會化為塵埃,又有誰知道呢!他多麼高興又可以同他的羽毛打交道,讓強勁的黑褐色的王鷹翅膀上的羽毛在他軟綿綿的白皙的顏面上滑過,這些羽毛一度使這種最矯健的鳥在遼闊的蒙古草原的上空翱翔。他不能不看到他的收藏品僅僅是它們本身的一個影子。這些羽毛的顏色已經黯淡,儘管作出一切努力,這些可愛的羽毛還是變脆了。最使他不安的是,他的很大一部分收藏品正在鄉下那些地窖和穀倉裡日益毀壞著。人家安排給他的這兩間房間甚至還容納不下他隨身帶來的那部分收藏品。
他還沒有把床搭起來,椅子放在桌子上,玻璃櫃像塔一樣一層一層地堆高,一直碰到天花板;這樣堆放使玻璃櫃的木質部分簡直受不了,必定會導致一場大禍。這樣堆放也會使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內,都無法欣賞這些收藏品。
他向那些鼻子緊貼在玻璃上觀賞著的孩子們問道,在他們父母的房間裡是否還有一點空的地方,他樂於提供最好的玻璃櫃,這可是一種擺設,比方說陳列石鷹羽毛的櫃子,也可以是陳列蛇鳶羽毛的櫃子,請他們去找一找,可能會找出地方來的。孩子們高興得叫了起來,立即把三隻、四隻、五隻玻璃櫃拖進他們的房內。晚上,這些孩子的父母過來了,膽怯地敲敲門,走了進來,寒暄一番,對於最近他們恰好曾為自己的房間擔過心,也曾把他——這一點他們不得不承認——當作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當作是一個變幻莫測的老人,而向博努斯先生表示抱歉。他們自己是普普通通的人,但是玻璃櫃,雖然他們對此一竅不通,想必一定是很有價值的,博努斯把那麼貴重的東西委託給他們,這是他們的榮幸。請問他是否想過去看看他們把玻璃櫃安放得怎麼樣。博努斯微笑著答覆說,這正是他存放物品所要求的唯一條件。於是博努斯被請了過去。在床和五斗櫥之間迎著他的是亮晶晶的玻璃櫃。
雖然地方小了一些,兩位家庭主婦說道,但是為了那麼珍貴的房間擺設,人們還是樂於擠一擠的。兩位丈夫久久地頻頻點頭,直至他們看到博努斯已注意到他們的讚許。可能他們已在他們的工作單位裡,而兩位家庭主婦已在鄰居中充滿自豪感地講過了,如今他們又有了住房的擺設,這種擺設在他們的熟人中大概還沒有人見識過。博努斯報以微笑。他向著他的玻璃櫃打招呼,彷彿它們是有生命的,然後他回到他的房間,寫了一封信。幾天以後一輛拖拉機嘎嘎地開到房子跟前。拖拉機拖著的那輛車上,裝載著一層又一層的玻璃櫃,像第一批的一樣,積滿了灰塵,受到黴菌的侵襲。這一次兩戶人家的孩子都幫著做清潔工作。但是對羽毛的精心處理則由博努斯自己動手。為了在他的房間裡安置這些新來的玻璃櫃,即使不過將就點安置也罷,他也必須把他的桌子、椅子、床和衣櫥都放在過道上,從今以後他不得不在陰暗的過道里就餐,夜裡也在那兒睡覺。孩子的父母們看到他躺在他們門外的床上時連連搖頭,因為那個地方不用說也就是他們的過道。他們一聲不吭,只有孩子們咯咯地歡笑,一再開門看看他是否已經睡了。博努斯微笑著。第二天父親們去上班,母親們去買東西時,他問孩子們還想不想要幾隻玻璃櫃,他有的是。孩子們立即同意,馬上又把七隻玻璃櫃拖進他們的房間。這一次父母們沒有過來向博努斯表示感謝;與此相反,晚上他聽到父親們在怎樣地咒罵母親們,只是壓低著聲音,為的是不讓博努斯聽到,母親們哭泣著揍孩子們,孩子們也開始哭了起來。但是第二天父母們不在家裡時,孩子們又過來索取玻璃櫃,博努斯溫和地微笑著,把玻璃櫃給了他們。到了晚上,他又站在拉開一隻手那麼寬的門縫邊傾聽從兩戶人家家裡傳出來的爭吵聲,吵得比前一個晚上更加劇烈了。孩子們聽任責怪和捱打,第二天又到博努斯那兒向他乞求他那麼樂於給予的東西。現在母親們在她們的房間裡確實再也無法轉身,想逼著他們的孩子們把所有的玻璃櫃都搬回到博努斯那兒去。孩子們不肯服從,用小手緊緊地抓住木框,對種種責怪和要求充耳不聞,甚至揍他們也不管用。可是隻要母親們一轉身,他們就整個身子撲在玻璃櫃上,俯視著那些不可理解的羽毛,讓他們中已經認識字的再三地朗讀寫在白色牌子上的那些名稱,虔誠地同聲跟著朗讀。朗讀聲透過牆壁嗡嗡地傳到正在微笑著偷聽的博努斯的耳朵裡:紅——嘴——鸏,大——猛——雕,美——洲——鷹……晚上父親們回家,見到他們的孩子擠在一起嗡嗡地朗讀拉丁文,頓時不知如何是好。在孩子們上床睡覺的時候,父親們終於悄悄地來到博努斯那兒,請求他把玻璃櫃取回去,他們對羽毛懂得太少,孩子們也一竅不通,這隻會使他們迷糊,也許會對他們的正常成長產生有害的影響。因為要不了幾天,他們就會喪失一切其他的興趣,而像上癮了似的撲在玻璃櫃上嘟噥著他們所不懂的名稱;對於他們這些本來就是普普通通的人來說,這可是一種危險的訊號,其危險就潛伏在這些玻璃櫃裡。接著就是住房的地方問題!現在他們確實是到了不能呼吸的地步。打從那最後一平方米也為玻璃櫃佔用以來,他們無法擠到窗子跟前去,更不用說把窗子開啟了。
博努斯用他的小手撫摩著他那軟綿綿的白皙的臉龐,微微一笑。然後他問道,為什麼父母們不能像他和孩子們那樣觀賞羽毛呢。這兩個男人沒有聽懂他的話,卻說道,如果他允許的話,他們現在馬上就開始把玻璃櫃撤出來放在過道上,這樣他們依然可以繼續觀賞。博努斯聳聳肩膀。這兩個男人轉過身去,走進他們的房間,伸手去抓玻璃櫃。這時才發現,原來孩子們是醒著躺在床上,可以說是守候著不讓人去碰他們的聖物。他們尖聲大叫起來,手指像鉤子一樣抓住玻璃櫃,他們保衛這些玻璃櫃的決心可怕地刻畫在小臉蛋上,母親們倒在她們丈夫的懷裡,請求他們別把小傢伙逼瘋了。丈夫們讓了步。他們一夜不得安寧。他們白天的日子也不好過。
在這期間,城裡對博努斯的歸來已眾所周知,形形色色的人開始對這個長著鬆弛的青年般臉龐的溫和老人發生興趣。兩家當地的報紙往常總是意見對立,在對待亞歷山大·博努斯的事情上卻一致起來。在他們報道當地新聞的版面上出現醒目的標題:《還有沒有文化的地盤?》和《價值和毀滅!》。在這些醒目標題下的文章裡描述了亞歷山大·博努斯的命運:他在戰前用自己並非王公般收入的年薪多年從事收藏工作;他打算將來把收藏品遺贈給市立中學;他被迫遷走,他的收藏品遭到亂置,他的收藏品面臨潮溼和炎熱的毀滅威脅;博努斯的主動性,他的歸來,他為了搶救收藏品所作的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工作,他熱情而無私地想方設法把收藏品暫時分散出借和存放,同胞們嗤之以鼻地不予理解並粗暴地對待博努斯和他們自己的孩子,對真正的價值當然又是孩子們表現出比大人更為理解!如果你們還繼續不如孩子們那樣……文章大致是這樣收尾的,最後還要求市當局結束這種不得體的狀況,立即慷慨補助以支援博努斯,至少向他提供他的六間房間。
博努斯領會到其中的奧妙——這一切終究不是他引起的,也許這根本不是什麼個人的事情,而是諸如全體市民的或者至少是部分市民的對文化的良知,他們敢於自動地提出要具備這種對文化的良知——博努斯就在這時發出兩份電報。他知道取回全部收藏品的時機已經到來。即使收藏品由於存放不當而在相當程度上喪失了價值,他現在也不想去考慮了,他必須首先把所有的一切物品,全部的收藏品,重新弄到他的身邊。
博努斯發出電報後回到他的寓所時,遇見那兩位主婦。她們目光下垂,溜進她們的房間。博努斯思量,她們是感到慚愧,他微微一笑。她們肯定已經看到報紙上的報道了。
晚上他們極為秘密地把前一天夜裡撤到過道里的所有玻璃櫃又搬回他們的房間裡。他們允許孩子們到博努斯那兒去取更多的玻璃櫃。後來一些拖車裝著博努斯餘下的收藏品停在住房前的時候——約莫是已經搬來的收藏品的兩倍——七個孩子的父母既不怕灰塵也不怕黴菌,親自動手幫忙,孩子們也跟著一起動手,把那麼多的玻璃櫃往他們自己的房間裡搬,使得博努斯不得不客氣地謝絕。但是很快就發現,這兩戶人家對自己簡直是過於苛刻了。他們整天十分吃力地在堆得像塔那麼高的玻璃櫃之間危險地然而是毫無怨言地爬來爬去。直到孩子們甚至於已臨近健康崩潰狀態時,他們才作出決定,為了不致繼續使博努斯和公眾的良知感到不安,悄悄地在夜裡搬走,住到市郊不論什麼地方的臨時棚屋裡去,或者——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甚至就住在露天。孩子們在深夜裡被喚醒時一點不鬧彆扭,搬家開始了。
亞歷山大·博努斯站在他的房門後面,聽見外面許多隻光腳丫子小心翼翼地走動。
最後他走向窗子,眼看著由父母和孩子組成的一支小小隊伍,拖著幾輛滿載得高高的手拖車,在黑夜中消失不見。
博努斯先生轉過身去,他那鬆弛的青年般的臉龐靠在一隻一人高的存放海鷹羽毛的玻璃櫃上,然後好像是為了親熱,用他那現在毫無血色的豐腴的臉頰磨磨木框,再開啟玻璃櫃,取出一根強勁的黑色的海鷹翅膀的羽毛,但是由於羽毛是脆的,在他白皙的小手裡破碎了。儘管如此,博努斯先生還是在當夜就把他的許多玻璃櫃均勻地分佈在這六個房間裡。
包祖學譯